严自得回答:“我知道,但我不需要通过这些东西去纪念她回忆她——”他抬起头,难得正视自己的哥哥,他问严自乐,“你懂吗?”
显然严自乐并不理解,他垂下眼,像是对于要承认自己的无知有些抗拒。他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懂。”
“嗯。”严自得咬着筷子,他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严自乐说。
他有时候觉得七岁前自己的生活对于严自乐可能是一场暴行,在他能悠然享受窄小的童年生活时,严自乐却已经早早背上了名为严家的十字架。
他想说常小秀给他的东西够多了,诗集、相片、喜爱,这些都显而易见地存在在他生命里,他不需要怀疑,更遑论质疑。他看得见,摸得到,所以相册的存在与否并不是必须。
但严自乐不是。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比他更需要一点切实的东西,至少能在他掌心称出重量,将他要飘起的灵魂压下。
“这很难说,”严自得最后说,他收回视线,“可能我也不是很懂。”
吃完面,又吃完一颗其实只是表皮黑了一点的卤蛋,严自得跟着自己的朋友们围在皮质沙发上,他背靠沙发垫,又止不住地滑下去。
他试了几次,觉得好有意思,又乐此不疲地滑上滑下好几回。
许向良这时正握着吉他教孟一二拨弦,应川嚼着芒果干吱呀吱呀,严自乐坐到电视机前,仰着脑袋看新闻。而安有则缠着孟岱要给自己调一杯酒,他说要成人那样一口猛灌显得很帅的酒。
孟岱说你还没成年,不准喝。安有于是可怜兮兮看严自得,问严自得你能不能帮我要一杯?
严自得轻轻拍着他的脸,很无情:“不可以。”
安有很不开心,他坐到严自得旁边,沙发上陷进去一个小坑,严自得又顺着重力滑了下去。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有一双手拉住了他。
严自得抬起眼,安有还皱着眉,语气很坏地说:“你是橡皮糖吗?要掉下去了啦。”
严自得想说不是,但注意力却被电视里播报的新闻吸引。
“据悉,科学家们正在尝试将世界大同的愿景变为现实。即通过将思维上传,来创造一个没有疾病和战争的理想世界……或许将在未来引领人类走向更加和谐的共同生活。”
严自得想了下,觉得这纯粹瞎扯淡,难道这帮人以为上传了思维就能免去恶意,免除阶级?
安有倒是很兴奋,他握住严自得手臂,很自豪说:“这就是我爸爸研究的内容。”
严自得看了他一眼,想说你爸爸研究的应该是世界小同,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闭住了嘴。
应川嚼着芒果干:“这听起来很好啊,残疾人岂不是可以重新变健康了?”
“但你要怎么定义健康,”许向良挺好奇的,“你上传天生盲人的思维,他们难道知道正常的世界、光亮是什么样的吗?”
“也许能植入其他人的意识?”安有托腮,“但我也不是很懂,这涉及到的东西太复杂。”
应川倒觉得没很多大不了:“反正这些东西发明出来肯定有好处的啦。”
严自得想了想,他觉得这对白日梦想家的好处肯定最大。他说:“如果真能有,我倒要创个很快就要世界末日的世界。”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嘻嘻笑,说很喜欢看大家恐惧的表情啊,又说一起逃难难道听起来不是很浪漫?
安有锤他:“严自得,我觉得你也该看看脑子。”
“但是,”严自乐突然开口,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露出很疑惑的表情,“人不面对真实算什么人类呢?”
“作为人的贪欲都很重,没有人知道真正上传意识后会发生什么。”严自乐垂下眼,他想了一会儿,“如果我是那些生活无法再得到挽救的人,我宁愿死掉。”——
作者有话说:后面没有很科幻涉及到阶级的东西,嗯嗯,我实力不够,这只是一只白痴写的青少年成长史和男同爱情故事[可怜]
还有之前无在圈幻境里说的有个哥哥告诉他不是所有话都能敞开说的就是自乐^^严自乐是比严自得更习惯沉默和忍耐的小孩。
第77章 我的等待
临走前, 安有拉住严自得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严自得指指耳朵:“已经听过了。”
安有弯下眼睛,说:“还是想再说。”
严自得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有一点发痒,他侧过脑袋很闷地回了一声嗯。安有贴他很近, 皮肤凉凉地印到严自得手臂上。
下一秒,一个贴纸就贴到了严自得的手臂上, 严自得抬起手看了一眼, 是一朵小红花。
他问:“这是什么?”
“从孟一二那里顺来的小红花。”安有踢踢脚,“小时候不是表现优异都会给奖励吗, 这就是给你的奖励。”
“啊——这样。”严自得垂着眼睛,也学他踢脚,又嘟囔, “有什么好奖励的。”
“出门呀。”安有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他,他告诉严自得, “今天你出门了就很值得奖励。”
这比常小秀的标准更低。小时候常小秀还是严自得好好吃饭乖乖吃药了才在他额头印花,现在到了安有这里,光是出门就已经是一件足够被奖励的大事。严自得低低笑了下。
“喂, 你又笑什么啦。”安有拿手肘轻轻撞他,“这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呢。”
严自得收了笑, 顺着他问:“那我光是呼吸也值得被奖励吗?”
“当然!”安有理所应当,他伸出手指又仔仔细细将小红花压实在严自得手臂上。
他说:“这很厉害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 大家光是能站在地面上呼吸, 在朋友亲人身边存在,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说罢他拍了拍严自得的手臂:“所以你能愿意出门,更是不得了。”
“也没有,”严自得抽回手臂,他声音低了点, 慢吞吞说,“我只是在今天过生日时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严自得很不确定,他说:“我预感我的生活可能会越来越好。”-
如何让生活变得更好?
安专家给出以下建议:
1、多出门。
2、多找安有玩。
3、全听安有的。
4、安有即是真理。
严自得在收到这张便利贴后立马就将其贴在安有脑门,他稍微使了点劲,安专家被迫后退几步。
“这什么虚假宣传,”严自得假装蹙眉,“得赶紧撕掉。”
安有急急忙忙握住他的手:“什么呀,哪里虚假宣传了?”
他要严自得摸着自己良心回答。
“你和我出去玩的时候不开心吗?”
严自得摸右胸膛,他摆出疑惑表情:“心脏没有跳呢,那就是不开心。”
安有无语到爆,他使出牛劲儿抓过严自得手腕,亲手给他搭在左边胸膛。
“严自得你是文盲吗?心脏在你左边!”
严自得哈哈笑倒在安有身上,安有费了大劲托起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严自得这是在耍他。
在后来的日子里面,严自得还是有在偷偷践行安有法则。他开始出更多的门,见更多的人,有时候帮孟岱镇场子,有时候也帮许向良接班。
他吉他会得不太多,但也能在小场地上秀上几首。他不常弹唱,因此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演奏。
有时候孟一二会加入,他们之间就唱童歌,唱完底下观众通常会丢来小白兔奶糖,孟一二摘下帽子捡起很多糖果,笑眯眯说谢谢哥哥姐姐,接着他会挑出一颗最大的递给严自得。
有时候是安有来陪他。只不过这必须是在午夜场或者人特别少的时候,原因很简单,安有唱歌总爱跑调,小时候严自得还不留情面地大笑过,安有为此哭了十分钟,一边哭一边说我讨厌严自得。
但最后他还是跑去问严自得为什么你就唱歌不跑调,这不公平。严自得装神弄鬼说因为我理解生活。
安有眨眼,他问什么是生活?
严自得哪里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露出信誓旦旦的模样:生活就是艺术,你艺术细胞很差,所以不懂生活,也会跑调。
很可惜,现在的安有依旧不懂得什么是生活,不理解艺术,唱歌仍在跑调。
唯一改变的只是严自得,他没有再嘲笑,而是学会了先拨下一个音调,领着安有轻轻哼唱。
至此,美好生活守则的前两条,严自得都完成得很好,但是关于后两条他总是做不太到。
好比有时安有缠着他玩打赌游戏,输了就要耍赖皮,惩罚不兑现,说不行不行三局两胜。
起初严自得忍,他说好人好事做到底,又蹲下去和安有肩并肩在酒吧门口靠着。太阳滋滋地晒着,忍不了了,严自得就戳安有,问:“你不觉得我们该翻个面了吗?”
安有没懂,眼睛依旧盯着巷口:“什么东西?严自得我给你说下一个进来的人肯定穿的是黑色衣服。”
严自得呵呵冷笑:“我意思我们这面得煎糊了。”
安有呆头鹅那样地看他,眨几下眼,下一秒就开始大笑,很没有形象地歪倒在严自得身上,他抹眼泪,说:“严自得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幽默哎。”
“能不能自己蹲好。”严自得嫌弃地推开他,又怕他跌倒,还伸出手售后服务到安有蹲稳。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参加安有无聊的打赌活动,反正安有输了也不接受惩罚,严自得想不通让他叫自己爸爸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困难,于是他选择以沉默反抗。
“蹲好了呀。”安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将肩膀靠到严自得肩膀上,再偷偷摸摸倒点重量在严自得身上。
好,安有这下蹲得轻松了,还能支出来一只腿休息。他和严自得像是两片多米诺骨牌,一只竖直,一只倾斜,达成难得的平衡,接着再被做成题目传给学生画出受力分析。
只是有一个力安有觉得他的学弟学妹们肯定都画不出来,他想到这个时憋不住噗嗤一笑,严自得问他笑什么。
安有歪着头,脸被太阳照得红扑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像一个受力分析图。”
严自得完全不理解,他摇头。
“就是我们身上存在重力、弹力、摩擦力,”安有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但是还有一个力他们肯定不知道。”
严自得问:“什么力?”
安有一本正经回答:“吸引力!”
严自得耳朵就这么唰一下红透,他很小声地搅着语言:“什么鬼,安有你的物理学得也太烂了吧。”
但安有不这么觉得,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头发毛刺刺地挠着严自得脖颈。严自得伸手把他拨开,但在伸出手时却又放弃。
那时太阳真的很大,光亮大到严自得视野里所有的痕迹都曝光掉,他瞳孔里只留下安有粉色发尾的剪影。他有些失神,恍惚着认为他们会永远这么肩并肩依靠下去。
严自得在那一瞬间抢先理解了回忆,意识到以后自己都不再会有这么悠闲的时刻。严自得伸出手来,想要握住点什么,却发现一切如烟。
他任由安有靠着,身后树叶沙沙作响,云慢吞吞游过。严自得眼睛垂下,盯着水泥地上蚂蚁的轨迹,鼻腔里涌上青草的气息,这是一种潮湿的味道。
他突然抬头:“要下雨了。”
安有晃晃脑袋:“啊,要下雨了。”
风悄悄,云滚滚。树下两只蘑菇依旧静止。
“严自得,”安有开口,“如果我能让时间停止就好了。”
“世界上没有这个技术。”
“好吧,其实我上一句话的意思是在表述我很幸福,想问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是。”
“啊,好想要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啊!”安有这下完全趴在严自得膝上,严自得向后坐去,水泥地温温的,这是大地的吐息。但大地远不及没有严自得的温度,这个时候,严自得觉得自己热得要化了,但他没有要安有起开,而是祈祷一场骤雨快点到来。
安有张开五指,想要抓住风,风从他指尖穿过,摸不到边。他手举得累了,正准备放下时,五指间却忽然嵌入了另一只手。
严自得没有看他,“抓住了。”
抓住了什么呢?安有侧过脸,闭上眼,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闭眼的霎那增大。他听见风声、蝉鸣、车来车往,听到云卷云舒,树叶沙沙,听到严自得用力的心跳。
他想严自得应该是抓住了一段时间,一块幸福的切片,握住了生命中那一秒不可名状的瞬间。
也许还有更多的,更多安有无法理解、参与的此刻。
面颊上掠过一点湿润的触感,安有眼睫颤了颤,很久之后他才睁开眼,坐直身体,假装忘记他们还交叠着双手,只是低着头,用气音嘀咕:
“刚刚好像下了一滴雨呢。”
但那一整天都没有落雨-
严自得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时,严馥和严自乐依然没有回来,严自得不知道最近他们在进行什么项目,整个暑假他看见他们的次数少之又少。
只是严自乐似乎更疲惫了,他有想过提醒他多休息一点,但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少有。
睡前严自得紧张兮兮看了好几回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安有的消息,像是他确定那只是天空飘落的一点雨,受上帝指示,如此精准地降落自己面颊。
严自得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心脏似有火燎,他希望安有发现,又祈祷安有永远不会发现。
后面一周严自得出门,来到酒吧,他掠过很多人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到安有。
手机信箱里也只躺着周一安有发来的那一条:
严自得,我家里最近有点事情,之后再找你玩!请原谅我TTTT
严自得回了一个嗯。
他于是明白,安有意识到了那滴雨的本质。严自得心脏有点泛酸,却也没有任何勇气给安有发去消息。
很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吧台前,摆着自己已经成人的架势要孟岱给自己一杯酒。
孟老板问:“什么什么酒,你干嘛?”
严自得想了想:“就是能一口猛灌下去显得很帅的酒,很成人的酒。”
孟岱懂了,这是失恋的酒,但他又觉得不应该,严自得就算在所有事情上都失败,但在关于安有的事情上,他获得的只会是成功。
“怎么了这是?”孟岱问,转头就递给他果汁,“少爷也能被甩?”
严自得脸颊麻麻的,他没多计较,咬着吸管:“不是少爷。”
只否其一,没否其二。孟岱睁大眼睛,心下明了,“你们真谈了?你妈妈知道吗?等等,你们捅破了这张纸?安有那小子他能懂吗?”
孟岱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严自得只觉得吵,他蹙眉,拿吸管搅着果汁,闷闷说了一句“没有,都没有。”
没有恋爱,没有捅破,没有人知道,可能只有雨知道。
“那你——”孟岱说一半又打住,严家至少算他前东家,话说重了怎么都不好,再说严自得也还小,哪里会理解情爱的重量。
所以孟岱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严自得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更擅长的是沉默。但这次他没有无言很久,他盯着杯子里转起的漩涡说道:
“我也不是很懂。上次我很奇怪,亲了他的脸,安有说下雨了,但我觉得他知道。”
“但后来他除了给我说他家里有事之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猜应该是我吓到他了。”严自得咬了咬嘴,他有点自暴自弃,“我可能做错了。”
“哪里……”
严自得抬起头,他打断孟岱,一边说一边去指,“我当时是被鬼上身了吗?我那会儿心脏很痒,内脏也痒,手指、肚子、脸颊,感觉全身上下都很痒。我有点受不了,所以我就亲了他。”
“这是什么?”严自得仰着脸,露出很困惑的表情,“这是喜欢吗?”
要成人很久的大人教导刚刚成年的小孩爱情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孟岱嗓眼有点紧,他想了想,还是帮严自得落下小锤。
“是的。”孟岱说,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喜欢就是这样。”
严自得便在今晚明白:“我喜欢安有。”声音很小,只有严自得和果汁听见。
他又说,“但他喜欢我吗?他能理解喜欢吗?他会和我一样浑身发痒吗?”
严自得实在太多问题,在以前,他会去问常小秀,他可能会有比这些更多的问号。但现在他面前的是孟岱,严自得只能从自己的问句里面挑挑选选。他好纠结。
孟岱受不了,也回答不上,索性顺了严自得的意思给他一杯象征成人的酒。他点了几下杯壁。
“喏,喝吧,喝了一切就会有解答了。”
严自得礼貌说谢谢,循着安有描述的那种方式猛得灌下,他嗓子烧了,口腔烧了,脸也烧了。但问号依旧是问号,没有人给出回答。
后来孟岱还是帮严自得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有声音听起来像蜷起的小草。
孟岱清清嗓子,问:“最近怎么不来找一二玩?”
安有有点困,“爸爸心情有点不太好,前几天跌了一跤。”
他咬着嘴巴,声音很含糊,后面的话孟岱没有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安有问的是:
“严自得是不是在你这里呀?”
严自得摇头,孟岱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才说:“没有,前几天来过一次,后面也没来了。”
“噢,这样。”安有说,他手指抠着听筒,发出笃笃的声音,他想结束这场通话了。“那我先挂了,我有一点累。如果严自得后面来的话,你就跟他说后面我会找他玩的,再等等我。”
孟岱:“好,我会说的。”
说着他朝严自得努努嘴,严自得点了一下耳朵,告诉他听见了。在孟岱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他出声:“听见了,会等你的。”
孟岱受不了他这样子,心想这又不是什么今晚八点档的狗血剧,有必要演得这么你侬我侬。他曲指敲严自得脑袋。
“好了啦,安有看起来根本不可能不喜欢你,表情轻松一点,好吗?别把我客人吓走了。”
“这样吧,你没事儿做,正好孟一二后两天有场去隔壁市的秋游活动,邀请家长也去,你就帮我去吧。”
带孟一二不是什么容易事,这句话可以延伸为更大的范围。带小孩绝对不是什么易事。严自得在踏上那架飞往隔壁森林公园的飞艇上时如此认为。
二年级的小孩们非常夸张地叽叽喳喳,因为有家长在,老师们不得不挂着笑轻轻柔柔地叫大家小声说话。
严自得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的安有,他想安有小时候再吵再闹也不会到这样的程度。相反你递给他一个眼神就会闭嘴,还会乖乖坐下来,眨着眼睛给你道歉——虽然严自得没怎么受过这待遇。
孟一二已经算是里面够听话的一个,但一想到今天是自得哥哥带自己出去玩依旧憋不住地上跳下窜。
他摸摸前排小女孩的辫子,被小女孩拍了一巴掌,又扭头找后排兄弟玩奥特曼,嘴很甜地叫着叔叔、阿姨,来来回回搜刮下来,手上就已经囤积了许多零食。
孟一二递给严自得一包牛肉干:“自得哥哥,给你。”
严自得没有收下,他不是很饿,相反还时不时看着手机。孟一二凑过脑袋,嚼着牛肉干问。
“自得哥哥,你在看什么?小心眼睛坏掉。”
严自得摁息屏幕,“没有看什么。”
孟一二嚼嚼嚼:“你是不是在看小无哥哥?”
严自得说:“才没有。”
“我刚刚都看见了。”孟一二说,“小无哥哥的头像就是那个粉色的泡泡。”
严自得还是嘴硬:“你看错了。”
孟一二嚼不下去了,他说自得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严自得睨他:“嗯嗯,啊啊。”
“我知道你们是在干什么!”孟一二再接再厉,“我上次听见了,这叫谈——唔唔”
严自得摁住他嘴巴,又往他嘴里塞了根牛肉干。
“同学们,趁着在路上的时间,我们可以来学习一首新诗。”
老师站在前排,笑盈盈道,说完她坐下,旁边另一位穿着职业黑裙的女士站起,她——它机械地眨着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它伸出手,挥了挥,点击手腕,弹出一道全息屏幕。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今天我们来学习旧世纪诗人普希金的作品: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严自得看到它脖颈处的芯片夹,终于想了起来,这就是孟岱说的花了重金报的精英班。当时他吹得天花乱坠,安有还很担心他进了传销。
现在这么一看,严自得觉得安有的担心很有道理。
孟一二贴近严自得,小小声说道:“自得哥哥,我其实觉得我爸爸是个冤大头。我们现在很多课都是这个机器人老师教,我也不是说她教的不好,就是我觉得很奇怪,它们真的能理解这些东西吗?如果要哭,流下来的眼泪会和我们是一样的成分吗?”
严自得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想起常小秀,严馥之前也让她换掉常大秀,常小秀非不换,她说人工智能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那时妈妈说的是什么?好像在说常小秀古板,严自得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天晚上常小秀照旧给他念诗,念着念着自己嘀咕起来。
“它们怎么可能理解真实,难道机器人也能懂诗歌?哀伤其所哀伤的?欣慰其所欣慰的?”
“哎呀,小圈。”常小秀摸摸他脑袋,“可能外婆是老了,但我们大秀也没有那么差是不是呀?”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严自得收回视线,他靠着窗户,意兴阑珊,垂眼下看,地面上聚集着许多人,里面有人举起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拒绝机器人侵占高端职业!
教育需要人类!
而飞艇里,那首诗的解析依然在继续。
“这首诗告诉我们,当我们面对生活的假象,面对生活的不如意时,我们应当满怀希望,平静地等待,要坚信,忧郁的日子终将过去——”
孟一二说:“之前我有一次跌倒,膝盖出血了,很痛,所以哭了,机器人老师也跑过来,它扶我起来,把我送到医务室后就站在旁边跟我一起哭。我觉得好奇怪呀,它是在表达什么?它能理解我吗?是在为我难过而哭吗?但我也只是摔了一跤,我不是很可怜的人。”
严自得想了想:“也许是看你哭了,所以它必须得哭。”
“那这也太吓人了。”孟一二嘟囔,他搓搓手臂,“但它上课还是可以的,至少不会算错题目,有可能这就够了。”
严自得没有回答。
“接下来,邀请大家和老师一起朗读,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孟一二埋进严自得的怀里不肯朗读。与此同时,严自得的手机亮了起来,他打开,但来信不是安有,反而是严自乐。他的心一下落空。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严自乐问:严自得,你认为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觉得他莫名其妙,抱着孟一二随手回了个:-
:等死呗。
过了几分钟,严自乐最后回到:-
:呵呵。
“……”
学生们齐声着: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作者有话说:无在圈幻境里说的有人说他跑调是因为不懂生活没有艺术细胞,那里的人就是圈。[可怜]
第78章 我们命运
两天后, 严自得回到家,手机里没有弹出任何最新消息,安有还是没有找他。
家里倒多了些奇怪的人。严自得刚坐上驶入主宅的车, 就看见管家送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出来,离得有些远, 严自得只大概看了个身形和衣着, 男人看起来很拘谨,衣着也显得寒酸。
严自得觉得奇怪, 这不像是严馥会认识的类型。
回到家时,严自得发现严馥书房的门半敞着,往里看去, 徐知庸也回来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和严馥在争执什么。
音量不大,不算激烈。严自得紧起来的心稍微放松点。
他抬脚上楼, 到了二楼走廊时发现严自乐竟然也在,他正站在窗前,沉默地垂下眼睑, 光穿透玻璃打来,像是也要将他刺穿。严自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 严自乐脸色更苍白,表情带了些少见的阴翳, 他变得有些空荡荡, 稻草人那样站立。严自得犹豫片刻,还是朝他走去,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时,严自乐率先打断他。
“别过来,”严自乐冷冷的, “滚。”
严自得愣了下,收回脚,表情立马拧起,他也毫不客气:“傻叉。”-
但严自乐最近的确很奇怪。
前段时间严自得见到他时身上总带点淤青,他开玩笑问你是去学格斗了吗?严自乐只是很平淡看着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学的是摔跤。
自从严自得陪孟一二郊游回来后,严自乐状态看起来明显更差,严自得也少有地不再说贱嗖嗖的话。他有些心焦,旁敲侧击问了严馥,问了管家爷爷,甚至都问了徐知庸,得到的回答十分统一。
“可能最近太累了。”
但严自得不这么觉得。回答这话时徐知庸侧过头没有看他,管家爷爷也是,而妈妈,严馥露出点束手无措的表情,她看着严自得,嘴唇相碰间吐出一串谎言。
这几天他半夜醒来,下楼喝水时总会碰到严自乐,严自乐站在落地窗前,任由月光将自己笼罩,他低着头,踩着影子,一动不动。
他看到严自得下来,不说话,严自得也没有开口,自顾自地倒水,灌入,水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月光被惊动,水面泛起涟漪,空气被搅动——仅此而已。
严自得喝完,扣下,转身,故意发出很大声响,但严自乐依旧保持沉默。
除了今天。
安有在晚上发来消息,说明天我们见面,他很有条理规划好时间和地点,亲亲乐园左边第一棵榕树下,下午两点见。
严自得回到好。更多的话他没有再说,唯恐说多错多,只是从安有的字里行间抓来线索,想安有敲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雀跃?还是即将对犯人宣布判决时的郑重。严自得作为那个犯人,无可避免感到紧张。
他睡不着,口干舌燥,又下楼倒水。这次特地晚了点时间出来,凌晨两点,严自乐依旧在。
这回严自得没有再弄出响亮的声音,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静悄悄,倒水、吞咽,一气呵成,刻意不惊动任何,但这次严自乐却先开了口。
他挪了下脚,月光扑空在地面,混合着地板的花纹,像谁的呕吐物。
“这几天我总是听到楼下有人在叫我名字,我下了楼,但是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
“但有时候下楼,我又会看见一只猫,一只鸟,猫扑杀鸟,鸟的羽毛散落一地。我没有阻止,直到血落在我的身上,我才惊醒,原来这是一场梦。但也可能不是一场梦,我分不太清了。”
严自得握紧水杯,杯壁浸出水珠,凉凉的,他手掌湿了,心脏也开始自顾自地冰掉。
“你在说什么?”严自得走上前去,他迈的步子很小,像小孩咬饼,一口又一口,怎么都吃不到中心的馅。但到严自得这里,他是没有勇气去碰、去猜那个馅的滋味。
他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严自乐这时终于抬起脸,月光逆在他身后,分明该是很暗的面庞,可偏偏那一瞬间严自得看得十分清楚。
乌青的下睑,看起来即将向内塌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但是严自乐分明是那种哪怕跌倒,起身都要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就那一眼,严自得便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勒紧,他呼吸得艰难,很努力将词语连成句子。
话语跌倒出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严自乐打断他,瞳孔像蛇那样尖锐,他盯住严自得,没有愤恨,也没有嫉妒,他似乎失去了摆出表情的能力,所以只能用语言倒出。
“跟你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严自乐面无表情,“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严自得。”
严自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他是严自乐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上的双胞胎,只要一点线索,他就能抓住所有人在隐瞒的真相。
他想起飞艇上的那首诗。严自得在那时真以为自己拥有通天的力量,他确信自己在生日那天的预感是正确的:
生活会越来越好。
因此严自乐也是。
“严自乐,”严自得顿了一下,他很笨拙地出声,“…哥,你可以告诉我。”
严自乐却笑了:“好恶心。”
他低下脑袋,露出发旋,睁着眼睛抠自己手指。严自得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他和严自乐不像双胞胎,更像一对镜面人。他有着朝左的发旋,严自乐有着朝右的发旋。
他的眼睛要更圆更大一些,严自乐的眼睛则更细更长一些;他双手抱臂永远左手在上,而严自乐永远右手在上。
他和严自乐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平衡,永远只能一头高、一头低,像一对反义词那样被迫着亲密。
“严自得,我真的很嫉妒你,一直以来都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在想,我就在嫉恨,我们不该拥有着同样的命运吗?为什么只有我被迫前进,而你可以不断地歇息,不断地偏航,直到拥有一条崭新的路。”
严自得掐了下手背,他想辩驳,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很久的问题,久到严自得早已忘记了当时撕掉诗集时的剜心之痛,久到严自得开始将痛苦理解为回忆,记忆像观影那样。他离那时的自己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严自得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严自乐之间本该平行的人生突然拐弯,交叉,他们就此背离。
严自得终于从那虚无缥缈的期待里意识到,自己对于严自乐来说,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选择沉默。
“但我现在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命运,是基因,仅此而已。”严自乐说。
说完他抬起脚,脚掌却以一种奇异的轨迹落地,他试图迈步,结果却失去重心,严自乐不得不向前扑去,撞倒椅子,碰掉玻璃,落在地上发出响亮一声。
“啪!”
水杯碎在地上,碎渣像星星的眼睛,炸开的水洼倒映着皎皎月光,严自得蹲下,从月光里,他好像看到了哥哥的眼泪。
他的心一下就好痛,像被谁碎口碎口咬掉边缘,吸掉血液,严自得的力气也跟着这碎掉的水杯一样骤然死掉。
严自乐在流泪。毫无声音,眼泪同无数个玻璃那样在地板上摔碎,崩出晶莹的渣滓。
严自得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严自乐大力拍开。
“不要碰我!”
手臂火辣辣的痛,严自得理所当然地又想起他们的十五岁。他们连眼泪、连崩溃都要错位,一前一后,重蹈覆辙。
所以这回严自得同样伸出手,像那时严自乐弯下腰捡起小册那样,他伸出手,半跪在地上,细小的碎渣嵌进膝盖。疼痛是好忍耐的,严自得一瞬不眨,他扶起严自乐,把肩膀递给他,哥哥的眼泪像印花那样烙在严自得领口处。
严自乐哭得无声无息,连身体的震颤都少有,像是天空借他身体下了一场雨,不痛不痒,只是降落。
雨从严自乐眼球落下,绵延进严自得身体,却无法排出。脏器在眼泪里泡发,又拧紧,严自得感到一阵器官拧绞的痛楚。他在这时走神,想正常的双生子是不是就像他和严自乐此刻这样?
共享着痛苦,绝不偏移半分。一生只会同手同脚地并行。
严自乐声若蚊蝇,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严自得不知道,他理不清缘由,抓不住脉络。他唯一理解的只有命运。
严自乐:“…严自得,我好嫉妒你,好憎恨你,我付出那么多时间精力来压下你,想要获得关注,获得偏爱,获得喘息。但最后怎么全部变成一场玩笑?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停止?”
“……”
“但我想,其实我更恨的只是我自己,我太愚蠢,太幼稚,太自以为是,太不能理解世界上存在着的非黑也非白的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小,严自乐说不下去了,他躲去严自得的怀抱,躲在黑暗里,他很用力地闭起眼睛。
严自得动了动嘴,他嗓眼变得很肿,字与字之间得像挤最后一点牙膏那样用力卷出。
他回答:“可以恨我,你没有错。”
还有一句道歉,命运的应声似乎在此时回响。
十五岁。严自乐捡起那本他粘得歪歪扭扭的诗集。
他对弟弟说。
十八岁。严自得扶起跌倒在地的严自乐。
他对哥哥说。
“对不起。”
严自得作为背离了自己双生的叛徒来道歉。但他依旧选择将错就错,他蹩脚地模仿着安有的语调,告诉严自乐:
“我不知道你们瞒了我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是之前安有有跟我说过,人是会长大的,很多东西会被稀释掉,之前我不觉得,但后面,当我感受到一点、就那么一点的幸福时,我想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严自乐,”严自得掐了下自己手心,他也犹疑,好不确定,“可能我们只是缺乏这么一点意识到了的幸福。”
严自乐沉默好久,最后他推开严自得,自己扶着桌脚站起。
“幸福是虚假的,不真实的,瞬秒的。”
严自乐回答:“我不相信。”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严自得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刨根问底,他应该将严自乐的问题、将他的语言搅碎、搅烂,搅到他不再发问。搅到严自乐真正地在用眼睛流泪后,才能放他离开。
但严自得没有这么做,相反,他让严自乐轻而易举地离开,又轻而易举地让他像被箭射中的鸟一样跌落下去。
收到严馥消息时,严自得正乘往去亲亲乐园的公交上,他听到妈妈给他说:
“自乐出事了。”
之后的画面就像默片那样上演,严自得悬浮其外,看着自己四肢发软着下车。地上车辆来来往往,他在马路边站了好久,站到太阳快要将他烤化,站到浑身开始滋滋冒出液体。
严自得抹了一把,掌心湿淋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眼泪。
公交骨碌碌驶来,架起严自得,严自得伸出手,抓住吊环,随着惯性在车厢里晃荡,他眼泪一直在流,但却没有任何表情,无声无息得像是哑巴。
周围人朝他投来可怜的眼光,严自得被目光、日光煮沸。他很疑惑看向大家,滚过所有人的眼睛,礼貌发出疑问。
“你好,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一个只是在流泪的人吗?这多无趣,严自得想,自己是不是还得在车上跌倒,嚎啕大哭来表演一场苦情剧来满足看客刻奇的心理。那我又该给自己安排什么剧情呢?严自得想不出来,他觉得戏剧都不足以有自己人生荒谬。
上一秒还在说着恨的哥哥,下一秒就那么轻飘飘地死去。让烙印在自己肩膀的眼泪就成了最后的赠品,多可笑。
妈妈用的语言是出事了,跳了下去。严自得想严自乐跳什么,跳去哪里?湖里?舞蹈里?影子里?还是谁的嘴巴里,食道里。被咀嚼着,粉身碎骨。
“孩子,你还好吗?”一个奶奶下了座位,问道。
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这更像是点,佛祖点化石头那样。严自得被点得碎了,点得化了,聚成身体的沙堆一下散掉。
他啪嗒一下坠落在地,四肢好重,天空好沉,严自得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嗬嗬喘息,右边肩膀印下的眼泪变成子弹,他被压得不断向右歪斜。右边,那是属于严自乐的方向。
严自得在窒息里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滩水,一条溪,他潺潺,涓涓,他要流去严自乐的身边。
他会去大喊,揪住严自乐衣领用力回击:
“我才该恨你!”
但严自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仅仅只是在喘息,吸气,汲取氧气。吐气,试图将所有的痛楚都排光。但毫无用途,痛只是痛,不以呼吸为转移。
奶奶向前靠了几步,犹疑着伸出手来拥抱他,他们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司机放缓了速度,车厢慢吞吞挪动,周围乘客别过眼睛。
严自得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在嚎啕,流尽身体所有水分那样,近乎哭号着在叫:
“为什么啊……”
为什么。
小时候,严自得趴在常小秀背上,他摸摸外婆的头发,问:人为什么会死?
常小秀背着他,回答:因为有生就有死,有舍就有得,世界就是由无数对反义词构成的。
再长大些,严自得见到自己双生的哥哥,他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他也问为什么。
为什么严自乐和自己那么不相似,难道因为他们也得是构成世界的一对反义词吗?
七岁的严自乐听完,说严自得你是白痴,其实只是因为我们之前不在一起。
严自乐说:如果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我们就会完全一致。
严自得问:怎么样的完全一致?
严自乐答:同一个人那样的完全一致。同时憎恨,同时喜爱,情绪的成分一样,心跳的频率也同样。这种一致。
到了现在,在扑去那架承着严自乐的担架时,严自得却不再发问。语言失去所有效力,严自乐死了,严自得发出的疑问只是空悬,没有人能解答,他吐出问号,再也不会有人接住。
眼泪流不出来,严自得就拿指甲抠自己,抠得浑身血痕。徐知庸扑上来擒住他,严自得被勒倒在地,视线从雪白滑向天蓝。窗外的颜色,天分明那么蓝,湛蓝到像泼墨,严自得觉得奇怪,严自乐跳下去前难道没有抬头看吗?
怎么你只是低头。
“你疯了吗!”严馥叫来医生,她竭力稳住颤抖的手指。
严自得耳边轰隆隆,像火车驶入耳道,撞向魂魄,他神散了,魂飘了,视线又乱了。
他看见徐知庸假装父亲模样的将自己揽在怀里,又看到严馥扭头飞速抹去眼泪,妈妈在这时又变得坚不可摧。小时候严自得觉得妈妈是一本铁做的书,他屈指,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但现在,严自得却发现,妈妈的铁已经锈了。
可能是被严自乐的眼泪浇灌,也可能是他的血液,汗液,一切组成严自乐的液体。严馥被这些东西浇得卷边,生锈。
严馥还在问:“你又是在干什么?”
这是句疑问,一个实心的问号,一句为什么。问号敲击严自得额头,好痛,严自得闭上眼,呼吸,鼻腔里冰冰凉,是消毒水的味道,一点血腥味也没有。那应该是属于严自乐最后的味道,他躺在所有响亮的声音里,翕动的鼻腔里,却仿若空气,烟消云散。
严自得想自己应该接住妈妈的问号。
他抬眼看向她,回答道:“妈妈,我哭不出来了,这不应该,流不了眼泪我就要流血,我得跟严自乐一样。”
严馥看着他,嘴唇张开又闭紧。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但严自得就是知道,当时妈妈要问的是:
“那你难道也要去死吗?”-
“…没有。”
严自得又缩回自己的房间,严自乐的葬礼一天后开始举办,右边的房间发出闷响,像临终前最后一声咳嗽,那是父母在清理严自乐的遗物。
严自得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的常小秀。常小秀蹲在他面前,虚白着脸,问:
“小圈,你有没有在好好生活?”
“…没有。”
常小秀微笑着。
“还是要记得听婆婆的话。”
严自得痴痴的,他摇头,说不能。
屋里一切尖锐的东西都被妈妈收走,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柔软。唯一坚硬的只有严自得。
他用力地摇头:“不能,我不要再背叛严自乐了。”
说完,他翻身起来找东西,翻到那本歪歪捏捏的诗集,他打开,纸张被胶布缠得挺括。严自得于是明白,这是他用以赎罪的工具,命运的绳环在此时扣紧。
“咔哒。”齿轮转动。
严自得抬起手,面无表情。
第二天,严自得穿上丧服,他将衣服每一处都打理得服服帖帖。像曾经的严自乐那样。
这场葬礼只邀请了严自乐生前认识的几个朋友,现场没有摄像,没有社交,没有话筒。
场内只有一架棺木,一具尸体,和身着道袍的大师。严自得看到他时都觉得好笑,新世纪,一个全面向超智能发展的时代,依旧存在着这些装神弄鬼之人。而最可笑的是,作为精英阶层,在孩子自杀后,开始恐惧灵魂不得安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通过他们来超度。
严自乐不要徘徊在人间,要飞起来,再高点,上到天堂。
如果作为双生的命运,是必须相悖着生活,那严自得想自己宁愿跌得更深,跷跷板上他会用力下坐。
孟岱带着孟一二也来了,孟一二走到严自得身边,想要碰他,结果却被严自得躲开。
孟一二哭丧着脸,孟岱过来将他抱起,摸摸他的脸说我们之后再找哥哥说话好吗?
孟一二将脑袋埋在爸爸脖颈,流下眼泪,他说:“爸爸,我的心脏好痛,像是有一万只啄木鸟在啄。我觉得自得哥哥也好痛,为什么他哭不出来了?人流不出来眼泪会死掉吗?我不想也失去自得哥哥。”
孟岱帮他擦去眼泪,说:“不会的,这些都不会再发生。”
应川也来到现场,他看起来同样仓惶,握着手机,问孟岱:“小无是不是也给你们发消息了?”
孟岱点头。昨天晚上安有突然发来消息说要告别,他爸爸打算带他去另一座城市,他说对不起,我们之后联系。
这太匆忙,匆忙到严自乐的死讯都飞不到安有耳朵。孟岱后面问他你们要去哪里,怎么突然要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回复。
安有是那种很需要好好道别的人,他迷信于说再见的力量。应川问他你有跟严自得说吗?但安有同样没有回复。
于是他想问严自得,但孟岱拉住了他手臂,说:“再等等吧,现在不是很好的时机。”
应川沉默下来,他喃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说:“…我好害怕。”
应川牵住孟一二的手,他突然明白,原来意识到命运,往往是一霎那的事情。自此之后,人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洪流滚滚向前。
严自得坐在第一排,朋友的面庞像卷纸一样抽过,但他谁也没有搭理。棺木旁大师在气昂昂地做法,严自乐恬静地睡着,在当下这个语境下,这叫逝去。
三年前,这里躺着常小秀,严自乐没有眼泪。三年后,这里躺着严自乐,严自乐依旧没有眼泪。
但在今天,严自得拥有着疼痛。他想,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总归是没有背弃严自乐。
做法的最后环节是让双生子的另一位上场,严自得对这种东西并不迷信,但让他起身时,严馥露出了点犹豫的神情,徐知庸第一个不肯,摁下严自得走向台前和道士交涉。
严自得觉得有些奇怪。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一阵骚乱,严自得回头看去,一个男人正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前来。
那男人好熟悉,严自得想起他的身形,正是他回来时见到的陌生身影。
而那女人——
她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五官拧成一团,眼泪扑簌簌滚落。细眼,淡眉,好熟悉的模样。
严自得心头隐约震颤,下一秒他就听见女人哭嚎着: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严自得脑袋嗡的一声——
故事必须完整讲过——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下章可能迟几天更了,可能周末,也可能周末之后了,这学期课有点重TT
这也是幻境里自乐和自得物种不一样的设计来源(挠头)前面也一直有提及的说[可怜]
以及!十五岁和十八岁是严自得人生膨发的节点,所以在他幻境里面,这两个也有所对应…这些属于严自得的规律
第79章 我要答应
常大秀的“面庞”仰起, 嘴巴微张,影像投影于半空,常小秀的身影浮现。
严自得点击播放。
“自乐, 想必你打开这个……”
2143年,秋。一个新生男婴被丢弃在医院附近, 由路过的好心人送往医院。
同年, 严馥初掌权,集团动荡, 内斗未平,暗流涌动。其于秋天早产一子,男孩因身体虚弱被送入监护室, 生死未卜。
医院楼下围聚着许多媒体。秋天,悬浮摄影机密密麻麻着嗡嗡,身体与身体之间依旧摩擦出热浪, 长枪短炮,全对做好准备要对准着这个刚结束生产的女人。
身后高楼大厦的巨型屏幕上正豁然播报着严氏医药高层的丑闻。
病房内,严馥做下决定, 决意收养那个弃婴,以他来代替自己未知生死的小孩。
常小秀刚从家里赶来, 她还没来得及见自己的外孙,就听见女儿做下近乎于抛弃的决定。
徐知庸对这个决定十分抗拒:“你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抛弃你的孩子?还收养一个, 你这是介入别人的命运!”
窗外阳光吝啬搭在窗台, 严馥面色苍白,但语气依旧强硬。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你出去给所有人说,我们儿子他妈的可能会死!”
“……”
“接着严家那帮子虎视眈眈的趁虚而入,专门针对你儿子伤害,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徐知庸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身,“砰”一声摔门而去。
病房内一下就安静了,严馥听见自己的粗喘,切开取出小孩的腹部依旧有着隐约的痛意。她稍稍翻了个身,常小秀立即起身扶住她。
“还是很痛吗?”常小秀问。
严馥摇了摇头。新世纪科技发展至现在,虽不能完全免除分娩时所有的痛苦,但也能免去大多。
她们之间又沉默下来。自从严馥的父亲出轨之后,属于她们母女之间最常有的便是沉默。
严馥并非寡言,只是太过自尊自傲。常小秀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小孩的性格往往是父母双方的结合体,严馥有着她的胆大率真,但同样也兼具了其父亲的自我敏感。
在严馥还小的时候,常小秀也有过一段和她无话不谈的时光,严馥在自己的怀里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但随着她离家越来越远,志向越来越高,常小秀无可奈何地发现她们之间的纽带愈发透明。
透明到常小秀意识到自己再也抓不住女儿,她放手,任风筝自由飞翔。
但现在——
常小秀蹙起眉心,握着她的手问:“你想好了?”
严馥看向她,“妈妈,我想好了。”
“现在这就是最好的选择。那小孩出生时间和自得差了没有多久,他不仅能拥有一个好的身份,自得也能得到最好的保护。”严馥道,“妈妈,你知道的,只要我根基未稳,自得只会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常小秀扭过头,沉默不语。
“我有能力承担起另一个人的命运。”严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视线转去门外,那里睡着她亲生的孩子。
“我选择生下自得也是这样,我知道我能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予他最好的人生。”
常小秀定定看她几秒,骤然叹出一口气,她依旧执着,问:“你确定不会后悔?”
严馥这次倒是沉默了很久,她垂着眼,面色苍白得似是透明。常小秀心里苦闷,却也忍不住摸摸她的面颊。
“小馥,这一切都不是容易的事情,生命、命运,这些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控制。”
严馥终于抬头,她掷地有声:“妈妈,我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
“…就算错了?”
“就算错了。”
自此,那个弃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严自乐。
“自乐,想必你打开这个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事情的所有经过。”虚空中的常小秀说,她坐在病床上,入眼一片虚白。
她说完这句便不语许久,严自得坐在严自乐房间的座椅上,脖颈仰得僵硬。这是他第一次看这个影片,而在他之前,常大秀显示这支影片于前几天的那个晚上播放了三百零八次。
那一晚,严自乐反复看了三百多次。
常小秀动了动嘴,终于又继续道。
“…心里是不是很伤心呀,婆婆对不起你,我们当时想的是要努力把这个秘密瞒一辈子的。自乐,你进了严家,就永远是严家的孩子。”
严自得看得出来,常小秀在那时候显得很无措,她说一下就会停顿一次,反复检视着语句,生怕任何一个词都会成为刺伤严自乐的匕首。
“……非要说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对你没有利用心理,这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自乐,这些年其实你也能看见,能感受到,你妈妈其实并没有把你和自得分开来看,你妈妈对你和自得用了同等的爱和教育。只是说她这个人有点不太懂正确的表达,不太会说话,但她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严自得咬住嘴唇。
他想起严自乐十五岁那年指向严馥的质问,那时妈妈是怎么回答的呢?
严馥少见地泄露一点茫然,但她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说。
“严自乐,你需要寻找方向,那我就给你自由,但自由的额度从来都不是无限的。正如你们现在要拥有这些金钱、地位、权力都要付出代价一样。人生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乌托邦,我已经提供给你最好的道路了。”说到后面时妈妈声音越来越轻,她皱起眉头,“你太着急了。”
常小秀继续道:“自乐,婆婆老了,也要入土了,很多话也说得稀里糊涂,你不要怪婆婆啊。你性格跟你妈妈太像,要强,无法忍受污点的存在,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你可以因为被欺瞒所以恨妈妈,这是应该的,也是她应得的,也可以恨我,毕竟常小秀连快死了都不安宁。”常小秀笑了下,她盯住摄像头,一字一顿,“但是不要恨自己,不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东西,好不好?答应婆婆好吗?”
“无论如何,在作为你外婆的这十多年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无比的自豪,依旧希望你健康、平安、长乐。”
常小秀抬起了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严自得往后面缩了缩,他把这个抚摸留给严自乐。
在最后,常小秀说:“自乐,睡一觉吧,相信婆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会更好。”
啪嗒。
“自乐,想必你……”
视频继续循环。
严自得却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趴倒在桌面。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纸页,一张是严自乐的遗书,其他部分则是他的诊断报告。
严自得在进门时就看见遗书,严自乐在细节方面总是这样,他连写遗书都要做到大大方方,纸张是他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撕得整整齐齐,他在最上面也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大字:
遗书。
像是很郑重在写,十分用力地在道别。
这张纸被严馥早已反复看过,但轮到严自得,他却没有勇气,不敢下看。相反他从柜子边缘翘起的纸张翻出了那封诊断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遗传性常染色体Ⅳ型基因突变。
严自得知道这种病,他曾在生物书上学到过,病发后病人会在很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四肢扭曲,精神陷入谵妄状态,至今无药可医,只能靠药物缓解。今天在葬礼上出现的女人——严自乐的亲生母亲,就是该种疾病的患者。
诊断报告上的落款日期正是不久前严馥开始带着严自乐早出晚归的时间。
再结合严自乐之前行为的种种怪异——严自得想不下去了,他的心像被绞碎那样发痛,无法喘息,身上的划痕也在此时齐齐作痛,像是被硕大的哀伤撑开,所有的伤痕都是一只流血的眼睛。
原来在很久之前,严自乐就已经歪斜下去,他们背离,分别。而严自得却沉浸在所谓幸福的幻觉当中,无知无觉踩着那么多的哀痛前行。
严自得浑身发冷。
肌理又涌起颤栗,严自得吐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痛,他仅仅只是将自己缩在座椅上,常小秀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严自得在一片缺氧中想,严自乐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呢?
先是命运不公,让他直面自己的残疾,再者命运戏耍,让他意识到自己辗转的身世。
像要一寸寸敲碎他脊骨那样,逼得他弯下,逼得他跪下,逼得他舍弃自己所有。
严自得好痛,无法呼吸,痛在此时竟是肿胀的,身体像是要被无法观测的哀痛撑爆。严自得变得很满、很重,他缩在严自乐的椅子上,又像是融在其中,他变成一滩泥,不住地流淌下去。
他质问命运:“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是严自乐,又为什么会是他来代替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如此愚蠢、自大,视而不见?
为什么这些痛苦不能平分?哪怕不是真正的双生,也至少看在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默契下,将属于严自乐的疼痛倾斜于我一部分。
为什么呢?
“……”
命运从不回答。
严自得终于看向桌上那张白纸,他展开,用手指一寸寸压平,抻直,他碰到笔迹,又像是碰到那晚严自乐攥笔的手指。
他像是思忖许久才落笔:
妈妈,我需要尊严。
我不后悔。
我也没有怪罪任何人,我理解事情的所有的无可奈何。
妈妈,请原谅我。
在这行之下,严自乐又纠结了好久,笔尖在白纸上洇出好几个墨点。
他隔了一片空白,最后写道:
严自得,我也不怪你。记得好好生活。
但是严自乐,你口中的好好生活,究竟是要怎样地生活呢?
好遗憾,严自得不知道-
严自得在严自乐死后的第三天选择离开家。
严馥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阻拦,她站在门口,日光扑在她脸上,严自得回头看时恍觉妈妈变作一根蜡烛,她寂寂燃烧着,蜡泪堆积在她脚掌。
严馥沉默,她有点累了,这几天她处理着严自乐抛下的一切琐事:他的父母、他剩半截留存在世间的人生、还有他户口上的母亲——属于严馥自己的情绪。
她实在疲惫,这种感觉像是披着一条沾满水的毯子,严馥时不时就要觉得自己即将沉下。她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阻碍什么,这几天睡觉她也总想起妈妈,想到那间病房。
在那间病房里她第一次看见严自乐,婴儿小小地窝在手臂,柔软得像团面团。严自乐不吵不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向她,严馥用额头轻轻印在他的面颊。
“自乐,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MA——妈,这么读的。妈妈。”
那是一个午后,严馥对这样的午后记忆总是清晰,可能因为日光太盛,曝光到回忆里的其他边角都不够深刻。
记忆里收到严自乐的那条诊断报告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严馥当机立断,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去找严自乐。
她赶到时严自乐坐在医院长廊上,垂着眼,寂然得像张纸片。
其实严自乐当时的状态比严馥想象的要好,他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很崩溃的神情,像严馥所认为的完美继承人那样,连痛苦、脆弱这样的情绪都整理得很好。
严自乐看见她来了,表情终于是裂了丝缝隙,假面碎裂,他袒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声音好轻叫她:“妈妈。”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严馥的心当即就塌陷,她深呼吸,快步朝他走去,她坐在严自乐身边,伸出双臂轻轻拢住他。
严自乐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严馥也是。自从严馥工作稳定后,他们之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地贴近了,他们之间不再像是母子,而更像是上下级。严自乐太久没有获得来自妈妈的拥抱了,但他依旧很快放松了身体,脑袋轻轻埋在妈妈的脖颈。
严自乐面色苍白,喃喃:“妈妈,为什么啊。”
严馥稳着一口气,她背脊挺得笔直,她拍拍严自乐,语气不曾犹豫一分,她告诉他:“没事的,能治好的,一切都能治好,我们家是做什么的你忘了?相信妈妈。”
但事实上,这种基因病严氏医药早已投入了上百亿资金去研究,之前招安过来安朔目的也是为此,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突破。
令严馥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后续几次治疗的过程中,严自乐的亲生父亲竟然找上了门。在抛弃严自乐后他也曾犹豫过,回到医院看时见到了严馥,严馥给予了他足够多的封口费,并要求他不得出现在严自乐面前。
这十多年来,严馥都做得很好,她特意要安保记住那个男人的脸,也特意将严自乐保护在没有他的范围内,但就那一次,严自乐去到医院,见到男人,男人带着他来到同一层的病房,他领着他见到了自己的亲身母亲。
本该成为自己母亲的女人面部狰狞,她四肢扭曲,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折倒在病床上,她尖叫着,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护士,他们商量着给她注射镇定剂。
男人开了口:“儿子,我本来是不打算找你相认的,当时抛弃你是无可奈何,家里实在没有钱了,我们也没有脸再来见你。但你看,你妈妈最近状态太差了,医生也说没有几天了。她清醒的时候念你,疯的时候也喊你,我就是想让她在离开前能看看你。”
严自乐听到病房里的女人含糊着尖叫:“儿子,我的孩子!”
他如坠冰窖。
就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乐踉跄回到家,他像是失去所有理智那样大叫。涕泪满面,五官皱在一起。
他问严馥为什么。扔出的书本像实体的愤怒那样砸向地板,地面被砸得哐哐响。
严自乐红着眼睛看向严馥,问:“我到底算是什么?一个你儿子的替身?一个影子?一个护卫?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挡箭牌?可以为你儿子去死的替死鬼?”
严馥浑身发僵,她竭力想让严自乐冷静下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自乐,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说。”
“那是怎么样?”严自乐狠狠盯住她,他说,“严馥,我恨你。”
门用力被甩上,门风像剑雨,将她捅了个对穿。严馥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耳边又响起那时她教严自乐: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晚上,严馥少见地软下姿态,她敲响严自乐的房门,还没开口时,房门就缓缓敞开。严自乐露出完整的面庞,在幽暗的灯光下,他显得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自乐垂下眼,这是他要说真心话时的惯常动作。他说:“对不起,妈妈。”
严馥在那时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这是一句预告的道歉,她在那时很艰难地回答:“没有关系,是妈妈没有做好。”
但那时严自乐没有接话,他关上了门,说:“妈妈晚安。”
那天计划的谈话最后还是告吹,严馥本来是想着等他状态再稳定点后和他说清楚,但哪想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这段时间她总是睡不着,梦里的严自乐有着一张长满嘴巴的面庞,他充满着声音,每夜在严馥的耳朵里跺着脚尖叫:
“严馥,我恨你!”
“妈妈,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停下?”
“MA——妈,妈妈。是这样读吗?妈妈?”
而严馥的回答却被固定,她被迫着重复一句话: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也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得也选择离开严家,严馥有想过阻拦,但当她想开口时,语言却又不知不觉变成“很遗憾。”
她咬住下唇,又往前走了几步,企图通过阳光让自己清醒。她看见日光下严自得的背影,他背着自己仅有的行李,一件背包,身上套着重叠的衣物,臃肿得像条虫子。
艳阳天,烈日,复刻着严自乐的严自得,严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在嗡嗡作响,她有点要腾空,但下一秒又熄灭。她啪一下坠落。
在这个时候,严馥才惊觉严自得和严自乐是那么的相似,分明不是双胞胎,却有着同样身高,相似的身形,他们剪着同等长度的头发,五官排列成完全一致的角度。
不喜不悲。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馥动了动嘴,想叫住他,叫住自己的孩子。
叫住严自得,叫住严自乐。
在她开口前严自得先开了口,他转过头,日光曝晒着他面庞湿哒哒。
严自得说:“妈妈,你放心就好,至少我现在是不可能去死的。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严馥微怔。
严自得一字一顿:“在关于严自乐的死上面,我们都是凶手。”-
严自得选择来到这个国度最南面的贫民区。
这里聚集着一切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靠偷窃和营养液维生。在媒体的话语里,他们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科技日新月异,但只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停止了发展,垃圾遍地,街道臭不可闻,霓虹灯鬼影似得闪烁。各种法律之外的交易在这里进行。
但严自得来这里也并非为了什么交易,他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严自得很清楚,从他抵达到这片区域开始,他身后就多了许多严馥安排下来的人。
和当时的严自乐一样。
妈妈到现在都天真地认为自己和十五岁的哥哥一样,践行的只是一场短暂的逃离。
但严自得本意并非如此。自从严自乐死后,他便不能接受自己作为严自得生活在严家。他在这里找了一间破旧的公寓房住下,房子狭小背光,他囤了大量营养剂,白天常在昏睡,梦里是光怪陆离的梦。他这段时间总是梦到太多人,那些人将他围成一个圈,全都紧闭着嘴巴,泫然欲泣地望他。
严自得有时在哭,有时也沉默,但大多时候他都在喋喋不休地发问。
在梦里,他像有一千张嘴巴,它们震颤、嗡鸣、哀嚎。严自得总在精疲力尽中清醒。
醒来后严自得就会去到楼下,他背包鼓鼓囊囊,他给饿到只剩皮包骨的小孩食物,金钱,又给身体受伤小孩以救治。在天气好时他还拿出常小秀的童话书带着他们在大树下阅读,他朗读给他们追彗星小孩的故事,树荫下小孩仰起脸,问着和当时的他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他要追那个星星呀。”
“就是就是,不如追点钱,追点蛋糕什么的,这追到了还能有用呢。”
严自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
里面有个稍显年长的女孩问:“那我们要长多大呢?”
她说:“哥哥,我们已经不算是小孩了,知道面包是要通过工作才能换到钱才能得到,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给我们很多容身的地方,我很多时候都感觉我们这群人站在世界的背面,没有人愿意转过头来看我们。大人们将我们背弃,政客们将我们隐藏,又或者是当成工作,当作战利品。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依旧不算是大人吗?”
她又问:“那哥哥你现在算是大人吗?你能理解吗?”
严自得盯着她的脸庞,恍惚间天旋地转。他无言。
很久之后他才说。
“很抱歉,我也不理解。”
小时候常小秀告诉他这是寄托,按近义词来替换,这又是可以是方向、理想、人生所求。严自乐为此追逐过,他逃离,又从山坡上滚下,他身上种满疑问的种子,齐齐发芽,齐齐作痛,却依旧没有寻找到。
严自得在很多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因为严自乐没有找到这枚彗星,没有让他一直奔跑,才导致到现在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严自乐已经抓住这颗彗星,这颗彗星拖着他坠下呢?
严自得不知道。
他有时又想,是给予给他爱不够分量吗,但在那一晚他反反复复听了那么久常小秀留给他的视频,为什么还是要如此决绝选择离开。
问号的种子移植到了严自得身上,但他实在不及严自乐聪明,他找了很久,久到种子发芽、开花,在他身上郁郁青青,汲取掉他大半的营养,严自得还是寻找不到答案。
最后他只是用了常小秀的话来回答:“但我想,可能这就是什么理想吧,人生所求之物之类的。”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她瘪瘪嘴,“这也太大了,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在严自得离开时,他们围住他要获得他的姓名,严自得告诉他们:
“我叫严自乐。”
在快要抵达十九岁的那段日子里,严自得就这样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照镜子,不看自己,但写日记的习惯却一直保留。
他拿来那本由严自乐粘好的册子去写,日记里最高频出现的词只有一个名字:
严自乐。
贫民区里的小孩叫他自乐哥哥,严自得在日记里也写严自乐,严自乐三个字像空气萦绕在他周身,在很多时候,严自得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问号的根茎依旧紧抓,严自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屋内,他昏睡,做梦,大剂量的语言的在梦里蒸发,醒来时又是浑身酸痛。他流眼泪,泪水蒸发,严自得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蒸腾。
严自得变成一个哑巴,一位瘸子。离十九岁越近,他就越没有办法出门,他蜗居在黑暗里,幻想在这里滋生。他变成赤条条的影子,祈祷严自乐能踩在他身上,成为人,拥有一条用不将他叛离的影子。
这段时间应川、孟岱也常给他打来电话,严自得刚开始时很少接通,但朋友们太拥有坚持不懈的力量。在一个无眠的夜晚,严自得接通,电话那头是孟一二,他告诉严自得自己今天和同学们去秋游,说好想念你呀,自得哥哥。
严自得没有说话。
后来电话被一一传递,严自得听到孟岱以大人的身份叹气,说严自得——但叫了他名字后跟的只是沉默。
原来沉默是场瘟疫,能通过频率传播。
后来是应川接过手机,他似乎在鼓着气说。
应川说:“严自得,我是应川啦。我好想你们。”
你们是哪些人?严自得在那时翻了个身,月光被他压在胳膊下。他想这里面包括自己,安有,还有严自乐。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太多力气思考除严自乐之外的事情。严自乐死了,他的魂灵却像无垠的阴影将严自得彻底笼罩。严自得睡前是他,醒来还是他,他对哥哥说对不起,严自乐没有出声,像是真正变成了一只影子。
但严自得不认为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常小秀的故事不该是预言。
明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好恐惧抵达十九,直到现在,严自得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严自乐灵魂上的双胞胎,哪怕他们有着那么多不同,但在许多方面,他们依旧共用着一张嘴巴,一颗心脏,一双眼睛。
所以严自乐没有抵达的,严自得也恐惧抵达。
于是这一整天,严自得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到傍晚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严自得以为会是孟岱,他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严自乐先生吗?”
“……”
“喂?您还记得您前几天在M区有参加过我们这个全人类幸福计划的讲座吗?”
严自得想起来了,那时小孩拉着他一起去听,原因是讲座期间主办方会分发甜点。
内容说的是什么严自得根本没有听,毕竟能在贫民区举办的讲座能带有什么正规属性,他名字还是小孩顺手帮他填上去的。
“……”
“您估计是忘了,我来再向您介绍一遍,我们的内容就是通过上传您的思维到元空间,您可以在属于自己的辖区里创建最完美的生活,摆脱一切痛苦。”
严自得总觉得耳熟,他想起来安有曾经说过,安朔研究方向的就是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需要摆脱痛苦。”
“哎哎?”那边工作人员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表示理解,“没关系,思维空间里一切您都可以自由控制,我们不加以任何束缚。”
严自得沉默一会儿:“…哪怕不幸福也可以吗?”
“可以的。”
“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是的呢。”
“我答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渐快:“好的先生,在签约前您需要注意我们实验的以下风险——”
严自得不耐烦打断他:“会死吗?”
“…所有的实验都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您知道的,再小的手术依旧不能保持——”
“我说了我答应。”
“哪怕死掉也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疾病是我编的!!
只剩下收尾的最后一卷了。收到了很多营养液,谢谢你们!也感谢你们阅读评论。[可怜]
下周四有个测验,大家又得等待我了,很抱歉很抱歉。
第80章 最后一次
"第四次。"
蓬蓬头敲着键盘, 全息屏悬在两人之间。她透过屏幕看向桌前坐在轮椅上的人。
"小无,这是你第四次从严自得的意识里出来。可以说说他在那里的情况吗?"
安有垂着眼,脸色苍白, 看起来很虚弱。他绞着手指,沉默一会才说:
“我的判断是, 他不仅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生活的不对劲, 还知道自己能控制这一切。”
“具体来说?”
安有坐直身体,“在里面, 他能控制下雪。”
“下雪?”
“是。”安有尽量让表述客观清晰,“在幻境里,他告诉我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但他能让其下雪。”
蓬蓬头在键盘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这么说,我们之前以为他只是察觉生活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判断还不够,是吧。"
“…是。”安有回答,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紧张。
蓬蓬头恰时露出些柔和的笑容, “小无,已经到了最好的时机了。”
安有错开眼睛, 他盯住墙角一处污渍,没有回答。
蓬蓬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 她关掉屏幕, 起身走到安有面前。
“正好你链接的时间也过长了,身体不太能继续负荷链接,今天下来时候连腿都没有力气。我们得休息一阵,再催化一下自得的反应。”何芃推着他往外走,“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也开始产生裂缝,他很快就会醒。这个过程怎么样都会痛苦,但他会醒来的。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
安有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走廊,右手边是单独的病房,里面放置着一台类似于蚕茧形状的机器,透过上方的玻璃罩看去,里面躺着的正是严自得。
他平躺于其中,双眼紧闭,面容平静,脑袋上贴有芯片,导联线一簇簇将他头部包裹,像某种奇怪的花冠。
导联线连接着机器旁的大屏幕,严自得的身心状态正实时通过数据流导出,各种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安有只粗粗略扫了眼,全是凌乱的线,他有些不敢再看。
左手边严馥半靠在窗边,窗外天光大盛,将她一半面容近乎漂白。安有看不清她的神情。
蓬蓬头安静离开,安有自己转动轮椅,他还有些虚弱,手使不上来力气。严馥走过来,握住推手。
安有声音好轻:“阿姨,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吗?”
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好害怕。”
严馥回答:“小无,上一次我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她说:“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选择,现在是严自得必须面对的现实。”-
两年前,严自得接受“全人类幸福计划”,躲开保镖的监视,来到实验室,正式进入幻境。
一年前,安有从漫长的休养中恢复,接手安朔留下的技术,研究怎样让人从自我投射的幻境中醒来。
半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方法,即通过将另一个人的意识链接到实验者的幻境中,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实验者察觉幻境的虚假,从而自行苏醒。
但这方法也存有弊端,链接者的意识若长时间停留在幻境中,会导致身体虚弱,记忆紊乱,甚至有失去意识的风险。但那时严自得身心情况日益恶化,安有等不及最完善的方法,执意要进入严自得幻境。
三个月前,安有第一次进入严自得的幻想世界。
在里面,安有粗粗逛了个大概,发现确实如仪器显示的那样,严自得正在不断通过自戕来完成自我折磨。
严自得重复着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个过程,不断以幻境中的死亡复生——这种循环来重演其对于现实世界的痛苦。
第一次从严自得幻境出来后,安有便和实验人员敲定,他进入幻境的首要任务是稳住严自得的情绪,让他不再过分消极。
"全人类幸福计划"用的是安朔不完整的技术,只提供了进入幻境的方式,却没有提供离开的方法。所有实验者都沉溺在虚幻中,无法自拔。也有部分实验者被亲属强行唤醒,但醒来后往往分不清虚实,精神陷入狂躁,到现在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由此,安有的另一个任务便是让严自得意识到所处环境的不同,引导他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只是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安有开始动摇。
在幻境里,每每看到严自得,安有就忍不住去想,如果严自得能一直感受到幸福就够了,哪怕他只存在在幻境里面。
他想严自得可以逃避,他没有必要去醒来,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也不必再经历离别。严自得完全可以躲在幸福小镇里,将自己团起来,缩起来,蜗牛那样生活。
而自己会将严自得的一切都打点好,让严自得意识到幸福,能在安有为他打造的另一重幻境里安然生活。
安有认为,只要严自得能获得幸福就好,哪怕代价是严自得永远不会醒来。
但严馥对这个决定完全不能认同。安有还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断开链接,长时间的链接让他精神不振,他从幻境中醒来,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新年前夕,他和严自得窝在一床被子里,他摸着严自得掌心,告诉他你的生命线好长,看起来有着很好的一生。
但现在他从幻境里被剥离,浑身无力,走路时像踩在浪里。
安有从舱体出来,按流程向工作人员汇报严自得的情况,但见到严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自得在幻境里能感受到幸福,并且愿意生活下去,是不是让他一直留在那里也可以?”
蓬蓬头率先答话,她挪了几步,拿自己爆炸头挡住安有视线。
“不一定,小无,”蓬蓬头握住他的手,“这还要取决自得的身体情况。”
“那他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安有气息有些不稳了,他语速渐快,“不是吗?他在幻境里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反映出来的身体数据也不再差劲,如果他能在幻境里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其实也可以——”
“不可以。”严馥干脆利落打断他。
安有后面的话便一下断了,他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气息在那时截断于喉管,他憋住所有的气,就这么看向严馥。他眼睛红了。
蓬蓬头见状识趣离开,只是她走前摸了把安有脑袋,轻声告诉他。
“小无,不要太执着。”
安有偏过脑袋。
“没有这个可能。”严馥起身,她打开窗,让空气流动起来。这几年她明显有了疲态,皱纹在暗地里爬上她眼尾,有时候严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她总是会想到妈妈。
但她和常小秀从始至终都不一样。
严馥继续说:“严自得必须要醒来。”
安有反问道:“那要他醒来面对什么?”
“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吗?还是继续面对严自乐的死亡,面对我的伤病,面对小胖随时都可能的离去?”
安有吐出那口气,但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他吐出一串问句,却不让人觉得这是质问,只是最简单的疑问。
严馥在很早之前就发现安有这个特质。他和严自乐、严自得不同,安有并不是一个善于质问的人。严自得喜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发问,但安有在这个方面从来相反,他习惯于刨根问底逻辑,却从不质问命运。
她还记得安有刚苏醒的那段时间,由于生活的巨大变故,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在那时安有变得很安静,也变得不再能接受声音。
那段时间安有就是这样,平静地坐在病床上,听他们带来一道又一道消息。
先是安朔,他们告诉他安朔没能从那场事故中活下来;接着又说到严自乐,安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口中说的死亡,和前面说爸爸死掉是同一种死亡。他在那一瞬间惊觉疼痛,想问那严自得呢?但喉咙死死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严馥道明严自得的现状。安有听完后呆愣好久,他敲着自己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但音量好低,声音好轻,他看着严馥,眼睛里慢慢沁出来一点眼泪。
“小无,”严馥回过神,她少有的软下声音,“你是不可能在严自得幻境里陪伴他一辈子的。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并且你的身体也不再能支持你长期链接入他的意识。”
“而且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严自得在这两年的幻境里,不断重复的就是死亡。”严馥说话间没有任何停顿,“他从来就没有想让自己好过。”
说这话的时候严馥依旧是那副坚不可摧的模样,像她从未失去一个孩子,也像严自得依然生动地存在在地球某个角落。
安有咬住嘴唇,还是挣扎了一句:“如果严自得没有我也能自如地在幻境里生活下去呢?”
严馥这时候笑了一下:“小无,严自得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
了解什么呢?
安有听见严馥说:“他不会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幸福。”
安有眼眶更红了,但他没有落泪,像是眼泪额度早早被透支干净。他看向严馥,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过后安有去了应川的病房。这两年内应川的心脏进一步恶化,他越来越虚弱,住进医院,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不久后的换心手术上。
安有只要从严自得幻境里出来就会看他。应川有些时候在昏睡,在睡眠时,他有一张和严自得相似的脸庞,都如此平和,不被外界任何风雨侵扰。但也那般虚幻,很多时候安有分不清这究竟是生还是死。
许思琴死去时是这样的平和,严自得入梦时也是这样,到了应川这里,他依旧如此。
安有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感到恐慌,他不敢走进病房,唯恐里面盘踞着宣告噩耗的恶魔。他偶尔也会恍惚,想自己现在的人生或许该是一场幻梦,要不然自己的朋友、亲人,恋人,怎么都接二连三地跌落?
那天应川气色并不算太好,安有进去时他刚吃完饭,瞧见他来依旧乐乎乎打着招呼。
“小无,你终于来了。”应川笑眯眯,“最近还好吗?”
安有找了个椅子坐下,他回答:“挺好的。”
“身体依然强壮。”安有还特意握了握拳。
应川知道他是在说假话,安有几乎每来一次,身体都会更虚弱一点。他知道这是他们链接的副作用,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应川站在安有和严自得之间,说不出任何叫对方放弃的话语。
但他早已学会了轻巧翻篇,正准备提另一个话题时,安有又自顾自地开了口。
“严自得,严自得也挺好的。”
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喜悦,应川看向他,安有垂着脑袋,他头发长了许多,发尾扎了条小辫,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但是我好纠结,”安有说,“我开始很害怕,让严自得醒来到底是好是坏。小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严自得他在幻境里感受到的全只是幸福的话,那为什么还要他醒来呢?”
“严阿姨说这是因为严自得必须要面对现实,她给我说痛苦才是生活,我觉得这句话好傲慢,我想我理解的生活不该是这样。但又总在很多时候惊觉,其实我已经把我的人生过成了这样。”安有说着,眼圈红了,泪水将视野晕染。
他太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小时候,是父母来听,后来长大些,倾听者的角色换成严自得。但到了现在,属于安有的所有倾听者都在这一时段离他远去。
应川在这个时候很安静,安有坐在他的右手边,垂垂下脑袋,眼泪无声。应川伸手摁了下眼尾,他又想到严自乐葬礼那天,那时他察觉到命运,但仅仅只是察觉。
他们每一个人依旧被推搡着走到今天。
“我好害怕。其实我也知道让严自得在幻境里一个人幸福地生活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恐惧——”
恐惧什么呢?
安有想他没有在代替严自得恐惧,没有恐惧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而是在恐惧自己。
他恐惧严自得会恨他,又恐惧自己没有办法给严自得最好的生活。恐惧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安有停下来,应川支起了些身体,他拿出纸巾帮他擦脸蛋。
应川嚷嚷着,却是在笑:“好久没有听见你说这么多话了。真的好多话啊,快要把我耳朵塞满了。”
安有瓮声瓮气道歉:“对不起。”
应川说:“干嘛呀,怎么要这么说。你分明对得起所有人。”
安有咬着嘴巴,他用力榨干最后一点眼泪。
“不要恐惧啦。”应川摸摸他的手,“我连后面要进行的手术都不怕,你有什么要怕的啦。”
他嘟囔着:“还真怀念你以前,以前你哪里会这里怕哪里怕的。”
安有说那是以前!说完又很用力补充一句:“你的手术肯定会很顺利的。”
应川并没有接这句话。这几年间,他也长大了许多,明白生命之脆弱。他没有向安有许诺,反而握住他的手掌,很用力地拍了拍。
应川还是笑着的,他眨眨眼:“小无,叫醒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准备好了吗?”
研究人员正在调试舱体的设备。这是第五次,安有再次链接进严自得的幻境。
安有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相比于几周前,他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也不再纠结。他朝研究人员比了下手势。
“准备好了。”
玻璃罩缓缓掀起,安有踏入其中,在进入前他回了一次头。
安有看向严馥,问她:“阿姨,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严自得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吗?”
严馥看着他,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严自乐,那时严自乐也是这样。这些孩子以一种依赖的眼神看向真正的成人,祈祷从大人身上抓住一些关于真理的线头。
可惜那时候她做得并不够好,但现在,严馥意识到自己必须担任起这群孩子们的锚点。
严馥回答他,掷地有声。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这一章是过渡和对幻境里无偶尔掉线的补充,还有严自得醒来之前的衔接——
小宝宝们,收尾的这一卷按照我粗糙的大纲应该是只有几个关键情节,就剩几万字完结。所以我决定我写完后一起发上来。因此大家等待下一章的时间就会更长,虽然这么说很可耻,但还是想说请等待窝>< 不等也OK!
其实每次我发出新章节前都十分十分恐惧,哪怕没有人看,哪怕我糊糊的,但只要我写,并且意识到这章要出现在公共平台上,我就会变得很焦虑很焦虑TT,手麻头晕,无法接受自己写的东东,感觉怎么做都不对,再加上这学期我的课真的很重,九月特别多quiz月底还有四门,我变得越发焦虑,好恐惧。中途也很多次想过放弃,但还是因为朋友们的鼓励和等待而坚持下来(挠头)谢谢你!
我想好好地收尾,也担心我时不时憋出一章可能会让阅读体验更差,所以才做下这个决定——等写完后一起放上来。
具体时间是多少我不太敢许诺,按照上一卷八万字完成的时间大概是快两个月。但我想,我九月quiz周结束后,十月应该不会很忙,我能多多地、快快去写!
总之我会负起责任的TTTTT特别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