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2 / 2)

“王妃,不可...”

“绫儿!起来!不要求他!”褚谅狂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裴绫没有起身,反而就着邹岐后退的力道向前一倾,几乎将他的腿紧紧抱住。

“我求你...”

话刚出口,随着不知谁的袍摆擦过脸边,她抱着的那条腿猛地向后一撤,裴绫脱手向前跌去。

抬头时,挣开了束缚的褚谅,已将邹岐狠狠掼在一侧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邹岐被褚谅揪住衣襟,一拳抡得偏过头去。

“背主忘义的东西!我杀了你——”

褚谅目眦欲裂,还欲挥第二拳,却已被疾步上前的兵士死死反剪双臂拖开。

邹岐缓缓回头,嘴角挂了一道血痕,眸色深不见底。

他拿拇指将痕迹抹去,逼近褚谅。

“你连你家侯府都保不住,一个丧家之犬,真以为靠着谄媚新主,就能搏出什么前程?别做梦了!”

褚谅被迫仰头看着邹岐,嘴角却是几乎挑衅的冷笑。

“阿谅,别说了...”

裴绫也被兵士拽到一边。她绝望哭喊,只求情形不要更加糟糕。

然而,邹岐沉默地一伸手,身旁的兵士便递来一根短鞭。

鞭柄被他死死握住,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动。

“邹某能有今日,那也是拜殿下所赐。”

裴绫惊恐失色:“不要——!”

鞭影骤落,褚谅的身前瞬间裂开一道血口,从锁骨蔓延到胸前。

褚谅缓了几息,吐出一口血沫,仍抬头狠狠瞪住邹岐:

“畜生!你当日怎么不死在边地!”

邹岐一言不发,再次扬起手来。嗤嗤声划破空气,又是两鞭挥下。旧伤添新伤,血口层叠,衣衫尽染。

“住手!!”

第三鞭落下的瞬间,裴绫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身后兵士按在肩上的手腕上。

她踉跄着扑来,护在褚谅身上。

正紧闭双目缩起身子,只差半寸就要落在肩背上的力道骤然收住了。

“绫儿!”褚谅剧烈但徒劳地挣动,“邹岐...你这混蛋...”

邹岐丢下鞭子,脸色骤变,随即厉声喝令:“将王妃拉开!把逆贼押下去!”

“不许动他,谁敢...”

裴绫死死抱着褚谅不放,泪如雨下。

褚谅沉重的头颅靠在裴绫的肩上,嘶哑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绫儿,你别怕,认罪书里我写了,这一切跟你毫无关系,他们没有把柄再害你,你回南景去,要好好活着,知不知道,我只能为你到这里了...”

“不要,不要...”裴绫拼命摇头,双手捧起褚谅血迹斑驳的脸,贴在他的轮廓上。

“阿谅,我跟你一起,没有你我活着做什么,带我一起...”

“好了,绫儿,不要哭了...”

话音才落,裴绫便感到他使尽力气向前一倾。

一个冰冷而干裂的触感,轻轻压在了她的唇上。咸涩的味道瞬间在唇间弥漫开来。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便有人上前,硬生生将这个吻扯开。

“绫儿,你答应我,好好活着,来世...”

褚谅被拖走,牢门咣当一声合上。

“阿谅——”

裴绫跪行几步追到门边,十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木栏,失声痛哭。

“王妃。”身后邹岐声音沉沉响起。

“委屈您先在宗人府忍耐几日,等一切过去。”

裴绫猛地抓住他伸来的手腕,仍不愿放弃最后一点希望:“我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放过他…或者让我去替他…求求你…”

她已上气不接下气,全靠抓在他臂甲上的力气支撑着身子。

“王妃,不要这样,你与他只能活一个,那必须是你。”

裴绫绝望摇头。

她将邹岐的手重重甩开,又要回身往门边扑去:“不要...阿谅...”

然而,身子尚未站直,裴绫眼前事物忽地开始模糊,身上不知何处传来无法忽视的剧痛。

最后的意识里,裴绫感觉自己向前栽去时,被一双手臂接住了身子,脸贴上一片冰冷坚硬的铠甲。

“王妃...?!”

她想要挣扎,却连抬头去瞪那人一眼的力气也没有。很快,剧痛中,她意识到腿间好像涌出一片湿热。

“备车!备车!送回王府!”

人一下被托离了地面。裴绫已无从分辨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眼睛阖上,身子瘫软,黑暗淹来。

*

碎雪渐渐绵密,最终化作鹅毛片片,洋洋洒洒覆满天幕。

的确是好大一场雪。

这雪能将万物都覆盖得看不出原样,能不能也将一切往事盖得如同从未发生一般。

忽然,帐对面的树后传来窸窣声响。视线被茫茫白幕模糊了,好似有个黑影闪过。

并未看清,一阵梆子声又笃笃响起,混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与咳嗽声,从远处慢慢移近。

裴绫回神,往帐中退去。

一夜未眠。

果然,天方破晓,两个侍女便已按捺不住,挤在帐门边,小心翼翼地挑开一丝缝隙,惊喜地向外张望。

裴绫没起身。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要等兵士们先将帐周的积雪铲开,才敢出去瞧瞧。

她只是贴着湿漉漉的枕头,侧身向里。

明明,此时她应如褚谅所言,在暖阁之中,在他怀里,共看窗外一树白雪红梅。

然后,她会在暖意绵绵的时候推开他的手,咬着他的耳垂,问他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然后看他的神情从困惑变得又惊又喜。

可如今一切怎么成了这样。

一股恨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老天为何独独对她如此不公!这世上的人,为何个个都要来逼她、害她、夺走她的一切!

可是,她甚至连能否安然回到南景都无法保证。纵使回去了,她也与北化再无一丝关联。届时,一个敌国的前朝王妃,还有什么立场,去纠缠于千里之外的血海深仇?

也罢。回到南景就再没有这样的雪可看了。眼不见为净,她也不会被这景象触痛。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忘却这份恨,可她也实在不愿再被这无边的痛苦日夜撕扯。

裴绫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些,只求这样躲藏的姿势、懦弱的念头,能予她片刻的逃避。

.

昏昏沉沉,等到了傍晚时分,小蔷从外头打帘进来,带入一股寒气。

“娘子,将军派人来传话了,说这一带荒僻,寻不着庙观,但若明日雪势转小了,会着人带您在营外寻个清静所在祭奠。”

“多谢你。”裴绫半撑起身子,心头浮起一丝企盼,眼神一下清明了些。

但她很快又紧紧闭上了眼睛,倒了回去。

如今唯一可悲的依靠,竟仍是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而且这个事实就在眼前,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