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煜道友这是要去哪?”
男人眼神闪动片刻,毫不犹豫地脱口:“幽冥山峰。”
幽冥山峰,传闻中最为险峻的山峰之一,与万灵雪地相邻,却不得雪地之纯粹,反而地势陡峭,魔物丛生,稍有不慎恐会永远留在那片“坟地”。
裴褚衣的眼睛微微瞪大,他没有想到这么巧。
他也正是要去幽冥山峰的,但是……
“幽冥山峰过于凶险,所去之人九死难得一生。”裴褚衣皱眉,似在告知,又似劝说。
对此,男人只是又敛下眼,似是不想听裴褚衣多言。
唇线抿成一缝,须臾,裴褚衣吐出一口气来。
他不该多管他人闲事的。
但正道的职责有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裴褚衣又重新回到了那温和的样子,转而迂回:“恰好我也要去幽冥山峰。”
他微笑:“煜道友,既然我们目的地相同,不若一路?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赤眸的男人垂眼思索了片刻,蓦地轻笑了一声。
“好,那麻烦裴道友了。”
那日光线昏暗,空气阴湿……明明灭灭的光影中,那束微光却恰恰好在那时洒在对面人脸上。
裴褚衣至今仍记得那个笑。
幽幽的死气中多出了一点活。
似是平静的死水开始涌动起了波纹,比任何壮阔的波澜都还要打动人心。
……
不可抑制地,心脏跟随着一颤。
*
“什么!阿玉揍了二长老的弟子?”
梦境的回忆带来的恍惚感还未完全逝去,这个惊天大消息便给裴褚衣来了个当头一棒。
成年江煜和幼年褚玉的脸蛋在脑海沉浮,从高塔上逐渐晃动起来。
怎么会呢?
他有些不敢相信。
阿玉怎么会无缘无故揍二长老的弟子呢?
那个被他捡回来的、被亲人欺负的、骨瘦如柴的、满身伤痕的孩子。
来不及多想,脚步已经自动迈开。
裴褚衣仓促地离开自己的房间,想要去验证这个传闻。
却又在进入大门的时候顿住了步。
纤长的手指触及那扇大门,却迟迟不敢推开。
裴褚衣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如此怕,怕褚玉真伤了人,怕少年不想自己所想象中那样,怕自己的决定做错,更怕自己以为的“可能”都是妄想……
他甚至想要退步离开。
可一切不给他犹豫的余地。
“裴师侄,怎么不进去呢?”
蓄着小胡须的中年男人站在他的身后,细长的眼睛眯起,看似精明好相与的样子,但身上的威严气势不减,并精准打在了裴褚衣身上。
松懈的手指又紧握起,裴褚衣只能开门。
当他看见那位名叫“萧弘和”的少年伤痕累累的身体时,他的心里一沉。
“弘和,你没事吧?”二长老已经面露关切地走到了少年床边。
那个叫“萧弘和”的少年想要起身又被拦下。
“你还受着伤,就不必多礼了。”
萧弘和只好在床上拱手:“弟子无事。”
他低垂着脑袋,似乎很虚弱,连声音都跟着放低:
“只是如此,恐怕几天几夜都不能修行……”
“青竹峰褚玉把弟子重伤至此,寻道殿数名弟子可以作证——”
话题一转,声音骤然高昂。
下一瞬,少年低垂的眉眼忽而抬起,直直盯向了裴褚衣那方,眼神含着狠。
“还请师尊为我主持公道。”
在那眼神中,裴褚衣感受到了不作假的怨和恨。
心脏从高空狠狠坠落,裴褚衣整个人好像都跌下了虚空,灵魂好像漂浮在外。
所以真的是阿玉把他重伤至此……
为什么?
难道说是萧弘和欺负了他?
还是说生长环境影响了认知呢?
亦或者,“魔头”就该——
裴褚衣猛地断开思绪,没有忍心下那最后的断论。
失望如潮水般漫涌而上,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力反驳,因为他不知道“褚玉伤人”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也无法确定褚玉就是无辜……
裴褚衣只能看着二长老转身。
长脸的男人双手靠背,抚了抚下颌的胡须,昂首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失望。
明晃晃地在敲打自己,更是在敲打他“身后”的褚玉:“裴师侄,我知道你一时怜悯,将他带回宗门……
“但是——我宗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不,阿玉……褚玉他很有天赋……”裴褚衣下意识反驳。
他深深躬身,声音逐渐放低,但又逐渐稳定下来:“是我没有管教好他,还请二长老原谅阿玉这次。”
“稍后,我也会给萧师弟进行赔罪。”
他感受到二长老的目光在他的停驻,空间内的气氛陷入滞涩。
二长老没有说话,裴褚衣也便不能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男人终于动了起来。
他走到了裴褚衣身旁,看着他深深躬起的白衣。
叹息般教诲:“苍月平日闭关,你身为师兄更应该担起师兄之责……”
裴褚衣:“二长老说得对,我会担好责任。”
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位高一等的失望,似乎对裴褚衣摇了摇头,而后缓缓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