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叶泊舟睡着了, 虽然他尽力让自己不要睡过去,但一晚上没睡,睁眼到现在, 又被薛述折腾那么久, 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困倦的身体感觉到安全感,本能压下意志力, 陷入沉睡。
很久没出现的梦境到访。
又是那片迷雾,又是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的薛述的身影。
他看着那个身影,咬牙去追。
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薛述呢。
怎么看都看不到了。
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梦到他, 他生气走远了?
那自己怎么办?这么远的路, 连薛述都看不到了,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走?
他太害怕了, 加快速度往前跑, 同时伸手想要挥散面前的迷雾,看得更清晰些。
腕上沉甸甸的,刚一抬起来, 又被拉回去。
他发现腕上带着手铐,顺着冰冷的金属看过去。
薛述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冷:“乱跑什么。”
他觉得有点不对。
但薛述就在眼前,这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低头, 认错:“对不起。”
薛述朝他伸手:“过来。”
叶泊舟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禁不住诱惑,伸出手。
他知道的,这个薛述是假的, 一定是做梦,下一秒这个薛述就会化作迷雾四散开来,自己到处找都找不到,这里还是只会有自己,自己循着薛述的背影,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把手放到薛述手上。
指尖下是凝实的皮肤,干燥,带着热意。
叶泊舟意识到什么,要把手收回来。
指尖被拉住,薛述捏紧他的指尖,霸道把他拉进怀里,人体温度把他紧紧裹住。
迷雾尽散,叶泊舟猛地睁开眼。
薛述倚坐在床头,他整个躺在薛述怀里,身后是棉被,两个人的温度被闷住,热得让他有点出汗。而薛述……正捏着他的手指,拿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搓条,给他打磨指甲。
薛述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轻轻把指甲不规则的边缘磨平,再拿起湿巾,轻轻擦去粉末,做完这一切,拿着他的手指看一会儿,才放回去,再拿起下一根手指。
叶泊舟睡糊涂了,还没完全从梦境里缓过来,又被现在身下的柔软和周围的温度蒸得昏昏沉沉,眼皮又开始往下沉。这么反应迟钝的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薛述正在做什么,猛地收回手。
他的动作太快,指尖擦过搓条,还没感觉到疼,薛述就已经拿开,没让他的指尖被擦到更多。
薛述:“醒了。”
放下搓条,垂眸看过来。
睡前的记忆回笼,那些抗拒、崩溃一股脑涌进他的身体,叶泊舟无力承受现在的温情,翻身从他怀里滚出去。
没了薛述身上的温度,接触到床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因为寒冷绷起来。
薛述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放到床头的衣服拿出来给他看:“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叶泊舟攥紧手指。
抵在手心的指甲边缘圆润整齐,再用力抵在手心都没什么感觉。他却没注意到,抬眼去看薛述。
薛述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剪指甲。是那时候自己弄疼他了,还是碰到他脸的时候弄伤了?
他仔细看薛述。
看了又看,薛述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身上穿着衬衣,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手背上,依旧狰狞恐怖的伤口。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自己一直在认真上药,怎么一点都不见好?!
叶泊舟看到那道伤口,心脏都紧缩起来,他移开视线,看薛述另一只手。
发现这只手背上也有伤,青色的一点,是……输液时暴力拉拽针头留下的伤。
薛述整理好因为叶泊舟躺了很久而褶皱的衣服,俯身看床上好像还没完全睡醒的叶泊舟,指腹摩挲过他的眉毛、额头,撩开刘海,在额角多停了一会儿,勾着毛绒绒的小碎发,说:“那你接着躺着,我拿来给你吃。”
每次靠近自己,薛述都会受伤。
叶泊舟心中恐惧,偏头躲开他的手。
刚没完全躲开,被薛述捏住脸颊,一改刚刚的轻缓温和,不由分说带回原本的位置。
摸一下都不行。
睡着的时候那么乖,一睁眼又开始闹。
——薛述不想顺着他,低头,吻上他的额头。
叶泊舟伸出手按住薛述的肩膀,用力抵挡:“走开!”
他有些懊悔,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了。明明都逃出来,决定去死掉的,怎么又被薛述找到,又成了现在这样。
薛述微微退开些许。但只是一些,整个人已经压过来,宛如一座大山牢牢困住叶泊舟。
叶泊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依旧用力,想把他完全推开。
但怎么推都推不动了,好像薛述刚刚退开的那点距离只是他想退开,而不是因为叶泊舟的力量。现在薛述不想退,叶泊舟怎么推都无济于事了。
薛述手指往下,捏了捏。叶泊舟的嘴就不受控制嘟起来,再放平。
薛述目光往下,看着那干燥苍白的唇瓣,教育:“叶泊舟,面对讨厌的人,不用这么客气说走开。你可以试着骂得过分些。”
叶泊舟想说话。
薛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吮着,一遍遍舔舐,把嘴唇吻到潮湿柔软,好像一颗剥了皮沾了糖水的葡萄。
薛述最后尝了尝这颗小葡萄,退开:“呼吸。”
叶泊舟深呼吸,跟着氧气一起的,是眼底的酸涩。
他不知道薛述怎么了,明明之前都没有这样,明明之前都很尊重他,不会亲,也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薛述又不喜欢他,干嘛要这样对他?!
他胡乱擦拭嘴唇,发脾气:“你走啊!我不要再见到你!”
可他根本也不敢对薛述发脾气,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哽咽,“我后悔了,我不该招惹你。你接着做你自己的事情好不好,我也……”
“叶医生也做自己的事情,什么事?寻死?”
薛述给他擦眼泪。
和梦里一样,眼皮那么薄,皮肤柔软温热,眼泪涩涩的,滚烫。薛述一点点擦去,“你觉得我碍事的话,先杀了我吧。”
叶泊舟的眼泪掉得更多。
薛述晃了晃手铐间的铁链,提醒:“叶医生,这么短的铁链不够你勒死自己,但够你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先杀了我。”
叶泊舟咬肌鼓起,狠狠把链条从薛述手里挣开。
薛述语气甚至是期待的:“杀了我,就不用担心我阻止你了。我们一起死掉,看是我先找到你,还是你先找到他。”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光是听到薛述这么说,就崩溃:“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以为叶医生不在乎生命。”
叶泊舟想要捂住耳朵:“我不要和你说话,你……你不要在我这里。”
薛述拉开他的手:“现在说不要,太晚了。”
叶泊舟挣扎:“不要,你走开!”
像是在应和他说的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泊舟哭到脑子缺氧,什么都听不到。
薛述听到了,不以为意,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给叶泊舟擦眼泪。
梦里从来不哭的叶医生现在哭得好脏。
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顺着脸颊流到下颔,打湿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鼻子和眼睛都红了,看上去好可怜。
薛述擦去怎么都擦不完的眼泪,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多眼泪。
既然这么能哭,上个月又是怎么忍住一次都不哭的。
擦掉眼泪,捏捏鼻子,把湿漉漉的纸巾丢掉。薛述看他抽抽噎噎的模样,有些担心他哭到呼吸碱性中毒,轻轻捂住他的口鼻:“别哭了。”
嘴巴和鼻子被捂住,呼吸被迫放缓,叶泊舟抽抽噎噎,意识逐渐清醒了些。
刚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就去掰薛述的手:“你……你放开……”
这时,他听到很轻微的敲门声。隔着客厅和房门,隔着他缺氧懵懂的大脑,很模糊,但是……
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房间里其实有人,又敲了敲门。
薛述抽了张纸巾,给叶泊舟擦刚刚留下来的眼泪,轻声说:“听到了吗?外面有人来了。”
“叶医生大喊一声救命,他就会报警,到时候我不想走也只能走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叶泊舟微张着的嘴唇闭上,就连抽噎的动静都小了。
薛述再次确定。
叶泊舟对他出奇维护、纵容,虽然总做一些让他担心的事,说一些让他生气的话,但叶泊舟不舍得他受伤害。哪怕所谓的伤害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叶泊舟也都不能接受。
似乎应该感动,但比感动更多的,是恼怒。
叶泊舟能为他做到这样,为什么不肯好好对待自己?
薛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所有眼泪。
哭太多,眼皮肿起来,看上去单薄脆弱,让他担心纸巾会擦破皮肤。
他丢掉纸巾,想用手去擦。
可指腹也有薄茧。
他只好低下头,一点点舔去。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甚至能隐隐听到对方的声音:“叶博士,您在家吗?”
薛述放轻声音:“来找你的,真不喊一声吗?”
叶泊舟不想薛述现在还在这里,也不想别人掺和自己和薛述之间的事。如果一定要报警,他大可以在拿到手机之后就报警,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来掺和?可——薛述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语气,是确定自己不敢喊吗?
为什么薛述什么都不怕,只有自己,因为担心他束手束脚?
叶泊舟作势要喊。
薛述拿开放在他面前的手,确定他的声音毫无阻隔,眼里甚至透露出期待和催促。
叶泊舟闭上嘴,咬住嘴唇,刚停下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薛述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只有他,就算这时候,都不想因为自己让薛述受伤害。
为什么自己想那么多,薛述却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叶泊舟都要开始怨恨薛述的不在意了。
外面的人停了很久,又敲了敲门,还没走。
薛述看着无声落泪的人,钳着腋下把他半抱起来,在床上躺好,用被子完全盖住。再用没有茧子的指节蹭去眼泪,整理刚刚因为挣扎弄乱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掰住叶泊舟的下巴,拨弄出被牙齿咬住的下唇,说:“别咬。”
叶泊舟不说话,抽噎。
意识到自己发出声音,就在下一秒又咬住嘴唇,把所有声音压下去。
薛述看着他被咬到泛白的嘴唇,再次捏住下巴把下唇拨弄出来,眼神危险。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这样。
自己咬嘴唇怎么了?自己要喊出声报警他都不担心,为什么总要关注自己?他希望薛述不要管自己,而是好好过他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
他别过头,一边掉眼泪,一边咬住嘴唇,无声抽噎。
薛述捏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转过来,语气很冷:“一点都不乖。一定要我把你的嘴塞住,合都合不上,才听话吗。”
叶泊舟用气声吼:“走开!”
薛述直起身,目光仔细扫过周围的一切。
叶泊舟家里实在是太干净了,叶泊舟睡着的时间他添置了些东西,但也不多,起码……没有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床尾某块轻薄布料上一扫而过,想到叶泊舟被堵住嘴的样子。
……
他又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压下那点肮脏想法,慢条斯理摘下腕上的手表。
叶泊舟听到窸窣声音,不知道薛述到底在干什么,噙着眼泪看过来。
薛述剥开他的嘴唇,挑开牙齿,把手表塞到叶泊舟嘴里。
嘴唇碰到表盘,金属质地,并不冷,被薛述手腕的温度烘得很热。
可口腔潮热,刚刚被亲了又亲,温度正高,衬得手表的温度还是有些凉,很有存在感。
会让叶泊舟想到睡前,这只手表在薛述腕上,随着薛述每一次动作,紧贴在自己大腿上时引人战栗的温度。
他一时失神,手表就塞进来,撞到他的牙齿。薛述注意到,手指伸过来,摸了摸他被撞到的犬齿,挑得更开。
叶泊舟试图用舌头去推。
推不开,反而被堵住,只能衔着那枚手表,用含泪的眼睛瞪薛述。
薛述亲了亲他的眼睛。
眼中带着奖励般的笑,无声说了句什么。
叶泊舟看到他的口型。
薛述说。
“听话。”
叶泊舟移开视线。
被子下,原本要伸出来拿开手表的手捏紧,放下。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听话。
自己之前那么听话,但薛述还是食言了。甚至两天前,薛述还在说自己不听话,不乖。现在以为说一句听话,自己就会听话吗?为什么自己要听话?
薛述站直,整理着装。
叶泊舟看到他胸口自己压出的褶皱,垂眸,被子下的手指捏得更紧。
薛述出去了。
房间里的叶泊舟衔着手表平复呼吸。
很听话。
第27章
郑多闻是叶泊舟研究所的一个同事。
他也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他爸妈也乐于给他打造神童人设,从小到大用各种补习班塞满他的生活,不让他有任何娱乐时间, 怕同龄人带坏他也不让他交朋友, 一有机会就让他跳级, 用各种资源给他铺路。
终于,在他二十岁考上研究生跟随导师进入这家顶级研究所时, 他爸妈扬眉吐气,觉得他是绝无仅有的天才,要大肆宣扬他的聪明成就,宣扬家族基因的优越。
然后发现研究室里有个叶泊舟。
比他年轻, 比他天才一百倍。
郑多闻爸妈很恨叶泊舟, 觉得叶泊舟抢了郑多闻的天才头衔。
郑多闻本人却很喜欢叶泊舟,对叶泊舟有一种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依赖。
这种天资比不上对方, 努力也不如对方努力, 怎么都赶不上对方,只能被导师当做叶泊舟对照组责骂的感觉,让郑多闻非常安心。
所以虽然叶泊舟本人满心都是研究, 和研究所的同事并不熟悉,除了实验也不和他们有什么交流,郑多闻还是默默争取进入叶泊舟的项目组,享受这种被人安排、有人压在头上、只能当个废物的感觉。
两个月前, 叶泊舟请假说要休息。郑多闻还在期待叶泊舟休息几天马上回来, 接着卷起来新项目, 用新的成就来衬托自己有多失败多痴呆。
但叶泊舟一走就是一个月。
郑多闻身边又只剩比他大很多的同事,甚至因为叶泊舟离开,他被迫接手一些叶泊舟的工作, 他每天都很忙,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事,每天都在期待叶泊舟回来。
叶泊舟一直都没回来。
圣诞节那天,他还给叶泊舟发了消息,寄出了礼物。他在礼盒里写了明信片,说明自己的想念和期待。可叶泊舟不仅没回来,甚至没回复他的祝福短信。
郑多闻只得把当时寄礼物的地址找出来,决定如果下个月叶泊舟还不回来,他就找过去问问。
直到昨天他早起打算去研究所,却在公寓楼下被人拦住。
他还认得对方,叶泊舟有一个病人姓薛,这个病人的妻子之前来过研究所,请他们项目组所有人吃过饭,对方也在那个饭局上,是病人妻子的朋友。
那人告诉他,叶泊舟假期结束当天就回来了,公寓太久没住人,她想进去帮忙打扫一下,却没有叶泊舟公寓的钥匙。
郑多闻实在是太期待叶泊舟回来了,闻言马上带对方做了登记,拿到钥匙,确定对方真的是在打扫公寓,这才去研究所。
他还很开心的把叶泊舟当天就要回来的事告诉所有人,一整天都在期待叶泊舟突然出现在门口,接手他正在做的实验,安排他接下来所有任务。
但没有。
叶泊舟还是没回来。
晚上他回到公寓,发现自己门口放着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有最新款手机和平板,还有一张写了字的便利贴,对方告诉他,叶泊舟已经回来了,希望他作为叶泊舟的邻居,能帮忙照顾叶泊舟,让叶泊舟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如果叶泊舟有什么想要的,可以随时打电话告诉她。底下还留着电话号码。
郑多闻拿人手软,再加上自己也非常想要叶泊舟重回研究所,立誓要永远追随叶泊舟。
所以今天早上,他起床收拾好,打算去研究所。打开门,看到叶泊舟紧闭的房门,想到昨天便利签上的字,试探着敲了敲门,想邀请叶泊舟一起走。
他敲了第一次,没人应。
是还没醒吗?
郑多闻贴着门缝仔细听,好像又听到房间里有声音。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哭声,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踟蹰,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试着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但门缝里的对话声和哭声都消失了。
郑多闻又敲了敲,不确定的问:“叶博士,您在家吗?”
还是没人应。
难道叶泊舟其实不在家?可刚刚自己就是听到声音了啊。
郑多闻最后不抱希望的敲了敲门。
还是没人应的话就算了,自己先去研究所吧。
他等了一分钟,还是没等到,遗憾的转身离开。
刚转身,身后的门开了。
郑多闻惊喜:“叶……”
他回头,发现不是叶泊舟,而是……
一个男人。
衣冠楚楚气场强大,块头很大,比他高半头,在叶泊舟家门口站定,看过来。郑多闻感觉自己被上下打量一遍,对方似乎没有审视的意思,奈何气场太足态度太漫不经心,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实验室随时会报废拉出去丢掉的器材。
郑多闻本能害怕这样的人,看他从叶泊舟家里出来,再联想刚刚听到的哭声,担心叶泊舟的安危。也不敢直接挑衅对方,垂头驼背,像个鹌鹑一样,小心翼翼往他身后,叶泊舟的公寓看。
没看到叶泊舟。
倒是对方先开口了,听上去很礼貌:“叶医生刚醒,有点闹脾气,不愿意起来,你找他有事吗?”
郑多闻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叶泊舟闹脾气?
不会吧。
自己在实验室和叶泊舟共事五年,叶泊舟从来没什么情绪,比实验室的计算机还要更无情更高效率。他不会因取得成绩而开心,不会因短暂的失败而失落,不会因他人的失误而生气,永远坚定朝着目标运行,只有今年项目成功结束后,很偶尔那么一两个瞬间,郑多闻会发现他有些失神,那仿佛就是叶泊舟唯一流露出情绪的时刻。
但他究竟在想什么,永远没人知道。
这样的叶泊舟,因为刚睡醒闹脾气?
郑多闻没法想象,又因为怯场,声音磕巴:“我,我是他研究,研究所的同事,我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研究所。”
对方的表情收敛了些。这时候甚至显得有些温和,刚刚那种让郑多闻害怕的感觉尽数消散。
他说:“谢谢你,不过他早上还没吃饭,现在不一定能去得了。”
郑多闻实在很需要叶泊舟,闻言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去?”
对方没给准确的时间,而是说:“这要看他什么时候想去。”
原本叶博士现在还不想回研究所工作啊,郑多闻有些遗憾,说:“那他今天不去的话我就先走了,麻烦你了。”
对方彬彬有礼点头。
郑多闻发现他身上的衬衣皱了一块,好像被推搡过,手上也有伤,看上去很恐怖。
想到叶泊舟这么多年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现在这个人却突然出现在叶泊舟家里,郑多闻还是担心,都转身走了两步了,又转过来,问:“请问您和叶博士是,什么关系呢?”
对方勾唇笑了笑,含蓄:“恋人。”
郑多闻:“……”
郑多闻不好意思的微微鞠躬表达歉意,飞快转身离开了。
打发走好心的同事,薛述关上门,拿上早餐,回房间。
叶泊舟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嘴里衔着那枚手表,嘴巴闭不上,吞不下的口水濡湿嘴角。他已经不抽噎得那么厉害了,可呼吸依旧有些没平缓过来的急促。
好乖。
薛述拿出手表,随便丢到床头桌子上。
沉闷的一声响。
他坐到床头,指腹擦去叶泊舟嘴角的濡湿,自然挑开嘴唇,一颗颗摸叶泊舟的牙齿。
他问:“有没有硌坏。”
叶泊舟被迫张着嘴被他摸索。殷红的嘴唇,糯米白的牙齿,还有牙齿后的舌尖。薛述看着,不自觉俯身。
叶泊舟的犬齿抵着薛述的手指,下颌发酸,想合上。齿尖陷到肉里,怕真咬疼薛述,他自己就先张得更开些。
薛述为他的贴心喟叹,动作却越发过分,摸过每一颗牙齿,确定:“没坏。”
又夹住叶泊舟的舌头,挑出来。
叶泊舟不喜欢,握住他的手腕要挣扎,他就反握住叶泊舟的手,拉到头顶,俯身,吮住那节舌头。
浅尝辄止。
薛述退开,把叶泊舟从床上拉起来,盖好被子,拿起早餐:“吃点东西。”
叶泊舟别开脸:“我不。”
他看坐在床头的薛述,不知道第多少次强调,“我不想见到你!”
薛述剥开水煮蛋的壳,放到碟子里,问:“那你想怎么样?”
叶泊舟说了那么多次,想了那么多次,说话时格外顺畅:“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薛述打断他:“刚刚他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突然说是这个。
他和薛述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亲缘关系,并不了解彼此,就连最简单粗暴的rou体关系,也是因为他死缠烂打一厢情愿的勉强。
他和薛述,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
也应当,一直都是平行线。
他忍住心脏针扎般的刺痛,提醒薛述:“没有关系。”
“叶医生是这么想的吗?”
薛述的表情很平静。叶泊舟却像是在每一次薛述看向他嘴唇时,有种微妙的本能。他确定,薛述会说一个,自己不能承受的答案。他不想薛述说下去,想要阻止薛述。
但薛述已经开口了,“我说我们是恋人。”
叶泊舟呼吸急促一瞬,尖叫:“不是!”
薛述剥开鸡蛋,搅拌碗里的热粥,确定是合适的温度,舀起一勺递到叶泊舟嘴边:“你不听话,不配合我,就会被我锁在这里,一直当我的恋人。”
热粥带着香气,扑在叶泊舟脸上。
他饮食紊乱这么多年,早就没了正常的饥饿反应,可被薛述精心养了一个多月,居然开始习惯一日三餐的生活,昨天一天没吃东西,现在闻到这个香气,肚子发出叫声。
薛述听到这个声音,脸色更差。
叶泊舟忽略他的表情,抗拒:“你不会一直锁着我的。”
“薛先生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可能一直锁着我?就像上次一样,你会放开我,不再关注我,给我机会让我逃走。”
薛述本来,就不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薛述听他言之凿凿的论断,多看了他两秒。
在医院醒来发现他不见、到处寻找、坐上飞机、找到叶泊舟、乃至挨巴掌时,他都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锁住叶泊舟。如果叶泊舟真那么坚持,没有任何软肋,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叶泊舟的生命、身体的话,他可以这么做。
但现在不了。
他找到叶泊舟的软肋了。
所以薛述认可:“你说得对。”
——看吧,薛述自己都承认了。薛述没想一直和他在一起,薛述会给他机会让他逃走。
那现在什么还追过来?为什么还在这里?
叶泊舟攥紧被子,一字一句:“那薛先生不如现在就离开。”
“我不会一直锁住你,我会解开你的手铐,放你出去,让你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我想——”
薛述把温度刚刚好的粥送到他嘴里,勺子压住舌根,煮到粘稠软糯的粥就滑进喉咙。
“除了死。”
“你想完全摆脱我,除非我死。你现在杀了我再去死,或者,你死后,我马上就自杀。”
叶泊舟愕然。
薛述:“叶医生给自己规划了什么死法?车祸?溺水?跳楼?”
“我倒是想好了。”
薛述把蛋黄碾碎,和在粥里,如法炮制送到叶泊舟嘴里,语气平静,“叶医生死了,我先去警局自首。医院还留着我把叶医生带回家的监控,那栋别墅里所有人都是目击证人,证明我的违法行径。我去自首,说,因为我的恶劣行为,叶医生不堪受辱,自尽了。而我,会在这一切曝光后,幡然悔悟以死谢罪。”
薛述的声音带着怜悯,宣布:“你以为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别想了,叶医生,就算死了,你也只有我。”
叶泊舟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可能,崩溃:“不可以!”
“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薛述接着给他勾勒场景,“叶医生少年天才,日夜不休辛苦工作那么久,研究成果拿了医学领域最权威的奖项,刚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被你研究成果救下来的二世祖因一己私欲逼死了。你知道会有多高的话题度。到时候你怎么死,我就怎么死,我们的名字会永远被放在一起。”
名字会永远被放在一起,这句话对叶泊舟很有吸引力。
但很快他想到,上辈子他们的名字也是永远被放在一起的,哪有什么用?大家总会提到他们,用各种想法揣测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叶泊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张口要否定。
薛述看着他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颊,话锋一转:“叶医生是不是又要说,我有自己的工作有会结婚的爱人,前途无量,为什么要掺和你的事,自毁前程。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做。”
是。
叶泊舟是想这么说。
薛述绝对不能因为他死去,更不能因为他被误认为是为非作歹的坏人。因为如果没有他,薛述本可以好好的。
薛述也不应该那么做,因为他和薛述本来没有任何关系,薛述不会为了他自毁前程。
明明就是叶泊舟要说的话,可听薛述这么说,叶泊舟还是心下一痛。
他嗓子哑疼,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薛述,嘴唇动了动。
薛述又喂了一勺粥,笑:“但万一呢。”
他鼓励似的看叶泊舟,“叶医生大可以试试。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你死了后我会做什么,就是我的事了。”
可薛述根本不担心这个万一。
只有叶泊舟,在薛述的事情上,他接受不了任何不好,哪怕只是薛述随口说出的“万一”。
叶泊舟的呼吸空前急促,他死死的看着薛述,哑声:“你不能这样做。”
“我会那样做。”
吃了这么久,粥才吃下一半,剩下的都有些凉了,薛述加快喂食的速度,催促,“吃饭。”
叶泊舟被喂着吃了两口,一眨眼,一颗眼泪掉在碗里。
叶泊舟悲哀的发现,哪怕他找遍理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自己对薛述没那么重要,薛述还有家人有很多事情要做,真在他死后跟着一起死去的概率微乎其微。可一旦想到那么微乎其微概率会造成的后果,他还是无法接受,甚至会把自己这辈子十多年做的心理准备全部击溃。
他开始想,为了不让薛述那样做,他可以接着活下去。
——可上辈子薛述就不能为了他,多活一段时间,或者同意他跟着去死。
为什么自己能做到,薛述却做不到?!
薛述就是不喜欢自己,不接受自己,觉得自己很麻烦。
那这辈子的薛述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条件威胁自己?
薛述真的一点都不考虑他的想法,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他对薛述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就算是养条狗,叫了那么久,也该看看这条狗是不是饿了渴了受伤了吧?为什么薛述从来看不到他?
眼泪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薛述把碗拿开,看那滴眼泪在碗里渐渐往下沉,一点点晕散开,最后消失。
“又哭什么。”
他把碗放到一边。
叶泊舟擦眼泪,在此刻做了决定:“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都没有在意过他死后我会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管你做什么。”
“他没有在意过吗。”
薛述说着询问的话,语气却更像是提醒。
叶泊舟毫不犹豫:“没有。他不在意我到底想要什么,你也不在意。”
他说得很坚定。如果不是知道他那么想要的东西是死亡的话,薛述一定会觉得他总被忽视想法,非常可怜。
“他很在意你,才不想让你死。”
“如果他在意我的想法,就应该让我跟随自己的想法,去死。”
薛述:“那你不管我要做什么,是因为在意我吗?”
第28章
叶泊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朵, 或者脑子,其中之一,坏掉了。
他看着薛述, 原本清晰严密的逻辑线, 因为薛述那句话, 打成结团成团,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怎么会绕到这里。
自己在意薛述。
当然,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自己在意,也只在意薛述,
可薛述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还是他刚刚失态, 表现太过明显,被薛述看出来的?
不能让薛述知道, 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也不行。如果自己在意薛述,那怎么解释之前的所作所为?
不能让薛述知道。
叶泊舟这样告诉自己。
薛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觉得他死了随便你死去还是活着才是在意你的话,你说不管我在你死后会做什么, 是因为在意我吗?”
叶泊舟反驳:“不是!”
说完,乱成麻线团的逻辑露出一个小线头,他伸手要抓住。
薛述已经把麻线团全部解开,摊开在他面前:“你不在意我, 所以不管我之后会做什么。他却管了, 说明他很在意你。”
叶泊舟不想听, 他捂住耳朵,不知道是告诉薛述还是告诉自己:“不是!他就是不在意我,他不喜欢我, 不关心我,把我当无所谓的人。”
薛述:“他不在意你,所以你在意我。”
叶泊舟:“不是!”
薛述:“那他……”
叶泊舟自暴自弃甩开手,尖叫:“你不要说了!”
薛述不说了,把三明治拿起来,递到叶泊舟面前:“先吃饭。”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叶泊舟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递到面前的三明治,躲开:“我不吃!”
薛述只当没听到,掰下一块面包,送到他嘴里。
叶泊舟被塞了一块面包,含住,不嚼。
薛述看他鼓起来的腮帮子,觉得可爱,捏住下巴上上下下辅助咀嚼。
两辈子,叶泊舟第一次觉得薛述有点烦,不知道薛述怎么这样,很生气的把下巴挣出来,自己把面包嚼碎,吞下。
薛述眼里带上笑意,把三明治递过去。
叶泊舟躲开。
他又掰了一块,一副叶泊舟不配合他就接着塞嘴里辅助咀嚼的样子。
叶泊舟只好主动咬了一口。
薛述目不转睛看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吃饭的样子,姿势越发放松:“你喜欢他,不想他死,要缠着他。我喜欢你,也不想你死,会缠着你。我们都不会妥协。”
叶泊舟含着食物,吼:“但他死了!”
好凶。
养了这么久,见过他自暴自弃失魂落魄装听话闹别扭掉眼泪,现在又见他这么凶的炸毛发脾气,薛述的心脏都软了一下。
薛述不自觉勾起嘴角,又压下去,语气很遗憾的样子:“是啊,他死了。所以叶医生不如放弃幻想,先活下来,再想想怎么和我和谐相处。”
“毕竟如果没遇到叶医生,我也会死。你救活我,就要对我负责。”
如果没有叶泊舟,这方面的研究会落后很多年,他的父亲可能已经在病发后去世。而再过几年,他也因为一样的病症去世。发病率极低致死率极高,死亡才是他最后的归宿。
就像……叶泊舟口中的那个“他”一样。
叶泊舟哽了哽,没再说话,别过头,小口嚼着三明治。
有点噎,他艰难咀嚼,强行咽下去。
薛述看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拿起装着粥的碗。
刚刚那滴眼泪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剩下的半碗粥已经凉了。
薛述转而拿起装满牛奶的杯子,递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抿了两口,推开杯子,把三明治也一起放下:“吃饱了。”
只吃了半碗粥和两口三明治。
薛述把剥开的水煮蛋拿给他:“全部吃掉。”
叶泊舟:“不吃。”
薛述:“吃掉。”
叶泊舟接过,三两口吃掉。还是很噎,他小口小口吞咽。
嗓子眼这么细,还要赌气。
薛述把牛奶递过去:“全部喝掉。”
叶泊舟接过牛奶,双手捧着喝。
薛述三两口把他剩下的三明治和粥全部吃掉,把餐具拿到外面。
再回来时,他握着叶泊舟的手左右看了看,拿起搓条,把早上因为叶泊舟突然醒来而没修理的指甲全部修理整齐。
叶泊舟挣也挣不开,只好任由他打理,听搓条划过指甲,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间安静流逝,叶泊舟看他们叠在一起的手指,试图整理此刻的心绪。
还是想不明白。
不管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薛述给他打理好指甲,把搓条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圆润整齐的指甲,只听得“咔哒”一声。
腕上的手铐被摘下来。
很轻的镣铐,铐在手上时叶泊舟并不觉得它多有存在感,可现在被取下来,腕上空荡荡的,反而有种轻飘飘的失落。
叶泊舟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往上看脱离手腕的镣铐,再往上,看到薛述。
薛述把手铐丢到一边的桌子上,提醒:“你现在可以想想,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看他,意识逐渐飘远。
除了死亡,自己还想做其他什么事情吗?
想不到。
头疼。
眼神还是看着薛述的方向,目光却逐渐失神,透露出些许茫然。叶泊舟像是非常确定自己会死所以乱七八糟生活很久的小动物,以为最后饱餐一顿就能死掉,结果被包扎了伤口,骤然被放生到野外。他现在不能死,没有目标,所有的一切都非常遥远。
唯一近在眼前的……
他看薛述。
薛述带着些许鼓励,看他。
叶泊舟邀请:“我们上、床吧。”
薛述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解开衬衣纽扣,情绪冷淡:“如果你想的话。”
刚吃饱饭,船长就迫不及待把小船推到海里,开始新一轮的远航。
但他其实很累,情绪起伏很大,现在根本没有体验远航的心情,与其说是想要启程,不如说是用行动逃避思考不确定的终点应该是哪儿。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心不在焉的。
小船这两天也被船长刻意折腾,在风暴里来回颠簸好几次,又整夜不休息很久不上油,现在每一个部位都僵硬上锈,稍微摇晃一下就到处吱呀作响,动作再大一点就会碎掉。
好在大海汹涌了两天,终于在今天平息所有风暴。虽然看不惯船长的所作所为很想让船长吃苦头,但对这艘被折腾了很久的小船充满怜惜,动作轻之又轻,让小船都没怎么感觉到颠簸。
小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后来稍微起了点风,但小船实在是太疲惫了,起风了都扬不起船帆。
大海觉得这艘小船实在不具备启航的条件,要把小船运回岸边。船长看出他的打算,握紧船桨怎么都不肯离开。
都这样了,就不能好好休息,一定要坚持?
大海成功被惹怒,把小船卷回来,强制竖起船帆,送到风浪最大的地方。
颠簸。
颠簸。
颠簸。
船长惊人的意志力也有点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头晕目眩。为了保持平衡,他只能胡乱抓住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在抓住不知道哪块布料时,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感到细微刺痛。
船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疼,海浪就卷起他的手,海水涌上来,贴在他的手下,潮湿,滚烫。随着每一次颠簸,撞在他手心里。
……
叶泊舟张开每一根手指,哪怕痉挛到脱力、崩溃,都没有把手指蜷起来,害怕在手下那处皮肤上留下痕迹。
只是指尖不自觉的用力,指腹深陷入绷紧的背肌,胳膊也跟着哆嗦,圈得更紧。
薛述拉过他的手,抻开手指看了看,在泛粉潮湿的无名指尖落下一吻,又放回去,教:“可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