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丞心中一动,立马回过头,恰好对上丞疆王森寒阴鸷的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竟直朝丞疆王爬了过去。
他看见自己抱住了丞疆王的大腿,还听见自己颤着嗓音向丞疆王祈求:“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长者都没再发言。
丞疆王垂下眼,与林丞四目相对时轻轻地笑了一声,“救你?”
这语气听得林丞莫名绝望。他仰望着丞疆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倏然发起了颤,瞧着甚是可怜,能轻而易举地激起他人的凌虐欲。
丞疆王微微眯起了眼,眼神有了很微妙的变化。眸色照比刚刚要晦暗许多。
“好啊。”
他俯下身来,曲指挑起林丞的下巴,用轻佻狎昵的语气问林丞:
“我房里正缺个暖床的,你可愿意?”
只是可惜,廖鸿雪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理睬,说不定还要讥讽上几句“丞哥不该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吗”“离开我就要死,孰轻孰重,丞哥应该明白”“蛊虫要精血喂养,丞哥不会觉得你能逃得过吧”……
林丞紧紧捏着拳头,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在心底一遍遍大喊:不,我不要这样活着!
“做噩梦了吗?”少年温柔地贴上来,宽阔的肩膀能完全覆盖住林丞的身体,温热的大手轻轻按揉他的后颈,“抖得这么厉害。”
林丞缓缓舒了一口气,眼角无声淌下一滴泪,洇湿了一小片床铺。
噩梦,不就在身后么。
第 36 章 过往
林丞被困在少年灼热的臂膀中,惴惴不安地睡了过去。
一种奇异的漂浮感笼罩着林丞,身体骤然变得很轻,又仿佛被包裹在温暖流动的水中。
眼前的景象褪去了塔楼的阴冷潮湿,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到有些晃眼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绿意蓊郁的树叶,洒在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上,溅起无数细碎的金光。
他低头,看到一双完全陌生的手。
很小,却因为过分消瘦而指节分明,肤色是被阳光长期亲吻后的小麦色,上面沾着新鲜的木屑和一点点泥土,指甲缝里也不甚干净,但手指修长,透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灵巧。
再低下头看看,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膝盖处还打着不太好看的补丁。
这里是……哪里?
原来是场梦。
他抬手扯下眼罩,发现天刚蒙蒙亮。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才过去不到八小时。
可他在梦里实打实度过了五六个月。
林丞怅然若失地跌回被窝,两眼直直地盯着木纹迭起的天花板,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丞疆王没有入他的梦,但他入了丞疆王的梦,切身感受了一番丞疆王是怎么和公子珩相爱的。
梦里的丞疆王与他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虽然性格依旧霸道,阴晴不定,但温柔许多。哪怕一开始他怀疑公子珩是来刺杀自己的,对公子珩多有防备,也没有冷眼相待过。
但他们两个人是无解的。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国仇,而是身份。
所以老酋长才会说,你甚至可以爱一个普普通通的蜀民,但不能爱公子珩。
这两个人想要在一起,只有丞疆王一个人放弃王位是不够的。
九廖对丞蜀有灭国之仇,丞蜀人只会比九廖人更恨,他们更不能接受未来君主和敌国王室在一起。
所以丞疆王放弃王位跟公子珩走,处境和身在九廖的公子珩一样,都会激起民怨,最终难逃一死。
大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公子珩才会选择同丞疆王归隐。
可惜。
他们在一起不过两三年,公子珩就战死了。丞疆王守着这份回忆,在岜夯山故居坐化金身,当了几千年鳏夫。
结局真和公子珩离开那一晚算的卦象相同——强求必有一死。
林丞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对丞疆王彻底改观了,觉得这个人既可怜又可恨,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境去对待。
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儿,天彻底亮了。穆奶奶说喝下药酒就不会有人再入梦,却没说他会不会入别人的梦。
林丞打算去问个明白。
他下床洗漱,把没喝完的酒收进肩包,一打开门,就看见廖鸿雪侧坐在门口长椅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廖鸿雪登时站了起来。
林丞扫了一眼他的右脚,见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就问:“你脚好了?”
廖鸿雪愣了一秒,随即立刻摇头:“没,没好!”
“没好就回屋养着。”
“我能走,就是走得有点慢。”廖鸿雪一副不想分开,特别想跟林丞一起,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好的模样。他像是怕林丞嫌弃,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嘟囔:“带上我吧,我肯定不拖后腿。”
“我不去走访,”林丞没什么办法地说:“我就去看看穆幺,看完就回来。”
廖鸿雪撩起眼皮,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锋利,“哥哥为什么总想去看她?”
“她那个情况……”林丞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吓到廖鸿雪。
“难道她一天不好,你就要去陪一天?”廖鸿雪慢悠悠的腔调听得人莫名心惊。
林丞静静地看着他,总感觉眼前人的眉眼好像有了很微妙的变化,纯真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森寒。他眨了下眼,廖鸿雪就失落地低下头,又是那副他熟悉的,委屈得惹人怜惜的模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廖鸿雪依依不舍,“中午会回来吃饭吗?”
林丞没打算回来。但廖鸿雪的模样让他莫名心软,所以话到嘴边,他又改主意了:“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不知道……”
“那就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电话。”
这年头居然有人没电话。
林丞有点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这孩子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有手机。
“没事。”林丞搀着廖鸿雪走进屋,让他坐在床边,然后捞起床上的平板递给他,“会用吗?”
廖鸿雪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不用?”丞疆王用指背抚摸林丞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知道的,你亲手递给我,哪怕是毒酒我也会喝。你只要喂给我,我就再也不能出来抓你了。”
“这样不好吗?”
“你可以彻底摆脱我,”丞疆王嗓音幽森,“我死了,应该比活着更能牵动你的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林丞才听见自己喉咙发紧地问:“你非要这样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我?”
“可我是个人啊,我不是一个玩应儿,更不是活该被你圈养在房里的脔宠!”
察觉到这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的痛楚,丞疆王眉眼柔和了下来,“我想成婚,但你不愿。”
“你父兄会同意你娶仇敌之子?”
“就算你能把民怨压下来,可那些人都会蛊术。他们想杀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随便下个蛊就可以。你能一刻不落地看着我?”
闻言,丞疆王沉默了。林丞想起江川的话,他提出想看大祭司的画像,被老人领进一间单独小屋。
这屋子也就一平方米,只放得下一张供桌,墙上挂着一副掉色严重的古画。
画中人站在竹林里,只有一道纤瘦的背影。但他微侧着头,似是正要转过身和看画的人对视。
这人戴着幻月银凤冠,身穿正红色傩服,手里拿着司刀和七彩绺巾,眉眼与林丞有五六分像,但没有眉间痣。
难不成……
我前世是这个俘虏?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怪丞疆王会独独纠缠他。可前世今生经历不同,明明就是两个人,丞疆王心里不觉得膈应吗?
“啊——!”
隔壁传来惨烈的叫嚷声。
领林丞进来的穆奶奶叹了口气,“是我小孙女,她又发病了。”
她佝偻着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出走,“前几天出去玩,回来就起了一身红疹子,还发高烧,吃药打针都不见好。”
这症状和肖烨一样。
“她是不是被蚊子咬了?”林丞跟上去,“最近从非洲传过来一个病毒,携带体就是蚊子,被咬一口就会这样,得去医院治疗。”
廖鸿雪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林丞看了他一眼,他才追上来跟在穆奶奶身边。
“陈家小二疯掉之前也是这个症状,”穆奶奶摇了摇头,“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是病还是蛊,我分得清。”
林丞心口一跳,“您是说,她中了蛊?”
穆家奶奶叹了口气:“不知道谁这么阴毒,族长已经在查了,希望能尽快查出来吧。”
“吱呀——”
老旧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地上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她四肢扭曲成非常诡异的弧度,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听见开门声便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丞登时瞪圆了眼,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那天来送茶饼的苗疆姑娘吗?!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侵袭全身,林丞动了动唇,正想问什么,就听见“叮——”的一声。
江川回了条消息过来-
忘记告诉你了,陈家把孩子疯掉的事怪到你头上了。
林丞拧紧了眉头。他拇指飞快地打出来两个字:怪我?
江川回复得很快,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林丞脊背发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陈家觉得你给那孩子下了疯蛊。
“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
林丞感觉自己低下了头,目光停留在悬挂在脚裸的蝴蝶纹脚链上。
这是丞疆王送的。
他听老苗民提起过,脚链手镯的情意更重,一般都是婚后才送,寓意把人栓在身边一辈子。
心里有种很激烈的挣扎,来回拉扯着脆弱不堪的心弦。半晌过去,他并没有摘下这条链子。
夜愈来愈重,被火把照亮的密林蒙着模糊的光。林丞闭了闭眼,倏然转身向前走。丞疆王伫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眸光却一直在闪烁。
快步走出一段路,他倏然跑了起来。林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而且越跑越快。等他终于跑出这片森林,隐约看见前面有亮着灯的村落时,身后传来了千军万马的踏地声。
心突然很重地跳了一下,他回过头,见丞疆王带着数千苗民追了上来。他端坐在白蛇头顶,衣衫在晚风中猎猎而动,垂眼俯视过来的时候,眉眼瞬间变得很温柔。
“阿珩,”他朝林丞伸出手,“带我一起走。”
“你……不做少酋了?不要亲友和族民了?”
丞疆王没说话,态度已然默认。
九廖族少酋和敌国俘虏逃跑,会有什么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林丞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起伏着,声带紧得像生了锈:“你这是叛逃!你会受到诅咒的!”
“我不在乎。”
“我在利用你,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我在利用你啊!”
丞疆王回以波澜不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我知道。”
心仿佛被攥紧了,林丞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紧紧咬住了唇,好似通感了丞疆王这一夜的所有挣扎和痛苦。他听见丞疆王淡淡开口——
“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要跟你走。”
他头上的银饰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虚虚的银光。林丞像是被闪花了眼,眼睛莫名干涩,对廖鸿雪更加心疼。
他紧挨着廖鸿雪坐下来,耐心细致地教廖鸿雪怎么使用平板,还说不会打字就发语音,“这是我工作号,群消息比较多,你嫌烦就都屏蔽。”
廖鸿雪很新奇地看着屏幕里的林丞,镜头下的他眉清目秀,睫毛浓密微翘,弯在眼尾的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瞧着斯斯文文的,好似比现实中的他更容易亲近,“哥哥,我可以一直看吗?”
“我就出去一会儿,又不是不回来了。”林丞忍不住笑了出来,望向廖鸿雪的眼眸有了别样的温度,“这里面有游戏,你看着鼓捣,想下什么随便下,想翻什么随便翻,反正想怎么着都行。”
“在哥哥床上睡觉也行吗?”
林丞已经走到门口,闻言睇过去一眼,鬓发后的耳朵尖蓦然泛了点粉。他意有所指道:“你又不是没睡过。”
天色依旧阴霾,清晨暗得像傍晚,滚滚灰云压在头顶,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林丞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拱桥,走到穆奶奶家。
院门敞开着。
他一进去就听见了呕吐声,连忙进屋,见穆幺趴在床边,弓着腰低着头,“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穆奶奶站在一旁为她拍背顺气,林丞几步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穆幺抬头看过来,目光清明破碎。她呢喃了一句“林丞阿哥”,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林丞立马联系族长和救护车。救护车进不来苗寨,族长让摆渡车来院门口接,林丞帮着一起把穆幺送到了镇医院。
老一辈的人不了解医院的看病流程,林丞跑前跑后一上午,去缴费时竟然遇到了肖烨!
他脸色不太好,瞧着像大病初愈。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相遇,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林丞上下打量他,表情跟见鬼了似的:“你不是在老挝那边的苗寨吗?”
“那都哪百年的事儿了!”肖烨也一寸一寸地瞧林丞,见他气色红润,不像生病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这了,出啥事了?”
“我陪别人来的。”林丞一秒抓住重点:“你出什么事了?”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从走廊的窗口飞进来,悄无声息地趴在肖烨后脖颈的软肉。肖烨端详林丞的动作瞬间停滞,眼里的光倏然灭掉了。
几十秒后,他抬起头,用茫然到近乎疑惑的目光望着林丞,“你怎么在这?出啥事了?”
二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上视线,林丞看着认真发问的肖烨,心里骤然泛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再次重复:“我陪别人来的,你出什么事了?”
肖烨像是刚听见他的回答,松了口气说:“我没事了,你陪谁来的?”
他抽走林丞手中的缴费单,低头看了一眼,“哎呀”一声,“病毒感染,不会也让蚊子咬了吧。”
“没那么简单。”
林丞压下心中的疑虑,边走边把这次走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肖烨面上大惊失色,声音却透着兴奋,眼里还有科研人员独有的偏执:“苗疆还真有巫蛊啊?靠,我也想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他们就走到穆幺病房门口。肖烨隔着半敞开的门和穆幺对上视线,眼睛登时直了。
“哎呀,这也太可怜了。”他自来熟地过去献殷勤,二话不说就抢走了照顾穆幺的活,穆奶奶这才抽出身来向林丞道谢。
林丞刻意留意了一番,穆幺看向肖烨的眼神并不陌生,对肖烨殷勤的态度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像是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力。
“后生,你救了幺儿的命喔!”穆奶奶用力攥着林丞的手,非说是他那一针给穆幺治好了,蛊虫全吐出来了。
林丞受之有愧,还隐隐感觉不对劲。
丞疆王不像这么反复无常的人,下完蛊又偷偷解掉。但这些怀疑他不能说,一时半会儿也思索不出来结果。
穆奶奶说穆幺还得住院观察几天,林丞心里有负罪感,想为穆幺做些什么,就去买了些陪护用品给穆奶奶,全然忘记了药酒的事。
肖烨不停歇地跑前跑后地照顾,始终没有走的意思,林丞也想留下来帮忙,但肖烨往出赶他:“你能不能有点GAY的自觉,给别人留点机会,真是的。”
林丞笑着“哦”了一声,“那我明天再过来。”“你说她经常用黑翅鸢传信……”林丞灵机一动,“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黑翅鸢给她传信?”
廖鸿雪颔首:“当然可以。”
林丞立刻坐到案桌前,撕下一条A4纸誊抄竹简上的古文字。廖鸿雪跟过来,站在身后。
脊背传来很轻的触感,廖鸿雪的指尖微微有点凉,他顺着林丞的颈椎向下摩挲,最后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动作轻柔珍重,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肌肤触碰,多少都会沾点欲。但林丞没从廖鸿雪的触碰中品出一丁点的情.欲,他好像就是在单纯欣赏林丞的背。
林丞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他今年二十有五,杂念比廖鸿雪多,又是头一次喜欢人,基本是老房子着火,一点就着。
但廖鸿雪还小。
他太小。
林丞克制着翻涌的心绪转过身,自然无比地避开了廖鸿雪的触碰,把纸递过去:“你能不能问问她,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廖鸿雪接过纸条,走到空窗前吹了几声哨。没多久,一只黑翅鸢落在空窗的窗棂上,扑闪着翅膀朝廖鸿雪叫了几声。
廖鸿雪把纸卷起来,用线绑在鸟腿,黑翅鸢就立刻飞走了。
林丞趁机穿好了衣服。他感觉廖鸿雪完全被耽误了,学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技能,心里琢磨着离开苗寨的时候,最好把廖鸿雪带走,送到研究所附近的学校接受义务教育。
不知道廖鸿雪愿不愿意跟他走。
“哥哥这是要出门了?”廖鸿雪歪头看着他笑。
林丞嗯了一声。
昨天江川去几名巴代法师家探查过,没问出有用的信息,但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他卖了个关子,让林丞记得看巴代法师供奉的大祭司画像。
林丞正好也想问问眉间的蛊痣,试探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他们要去的第一家巴代法师姓陈,据说是个命很苦的老奶奶,儿子儿媳都不在了,这么些年都是与孙子相依为命。
林丞特意买了很多补品,没想到,刚敲开陈家的门,就被泼了一身脏水。
开门的老媪用充满敌意,甚至是有些恶毒的目光仇视林丞。她泼完水就“咣”地一下摔阖院门,隔着门用苗语骂骂咧咧。
林丞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发火。这几天走访属于严重叨扰,惹人嫌很正常。
廖鸿雪倒是动了气,抬脚想踹开门,被林丞拦了下来。他胳膊淋了水,有很明显的水光,在阳光下泛着温玉般的色泽,湿透的白T恤黏着肌肤,隐隐透出了肉色。好在其他地方没被泼到,只有胸前湿了一大片,他好脾气地说:“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林丞拽着廖鸿雪离开,没看见一只蓝紫色蝴蝶跃过院墙飞进了老媪家。
洗完澡,林丞换了身衣服继续走访。他在微信上管江川要陈家的调查资料,一直没得到回复。
其他巴代法师都挺和善,有的热情招待林丞,有的坦言:“不同部位的蛊痣有不同的说法。你这颗在眉心,眉心是灵魂与肉身的连接口。
“在我们苗疆有一个说法,眉心痣,是前世的标记。”
闻言,林丞蓦然想起丞疆王为之叛出部落的那个俘虏。大祭司是苗寨里唯一的外族人,八成就是那个俘虏。
“可别,”肖烨说,“人家明后天就能出院了,就这么点表现的机会,你千万别来搅和。”
还没等林丞反应过来这句话更深一层的含义,少年突然揽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
他们睡觉总是回归原始,不会有太多阻隔,少年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比皎月还要显眼。
况且他拥有一具令林丞自残形愧的完美身体,不论是哪个地方,都非常饱满有力。
猝不及防,满目炫白,林丞有一阵的发蒙。
鼻息喷洒出来,又被反扑回他脸上,还带着人皮特有的温度,林丞脸上一阵发烧。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廖鸿雪的意思,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还带着点笑:“虽然不会出奶,但口感应该还不错。”
“尝尝吧?”
第 37 章 交心?
林丞的推拒在廖鸿雪看来,简直如同奶猫伸爪,不痛不痒,反而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少年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林丞推搡的力道,将人更紧地揽进怀里,胸膛震动,发出一阵低低沉沉的笑声,带着点戏谑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点挣扎在他眼中比调情还要亲昵,
“怎么?丞哥还挑食?”廖鸿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林丞的头顶发旋,语气轻佻,刚才那片刻倾听带来的微妙沉寂瞬间被打破,“放心,干净着呢,比外面那些吃饲料长大的强多了。”
这话混账得让林丞耳根发烫,刚才那点因倾诉往事而生的脆弱和共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羞愤和无力感。
他挣扎的幅度大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脱身。
林丞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去祆蛊楼偷东西,你确定要跟?”
还真是立秋。
可他印象里,今天应该是阳历七月十六,离立秋还有小半个月才对。林丞眯了眯眼,点开app翻找出行订单,想确认自己到底是哪天出发的。
但他翻遍了手机都没找到。
荒谬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林丞点开短信逐条翻阅,终于在一堆垃圾短信中翻到了订票成功的短信提醒。
日期显示八月六号,确实是立秋前一天。
他怔怔地看着这条短信,双眼眯缝得更厉害了,心道,难道是我记错了?
廖鸿雪也盯着手机屏幕,直至它自动熄灭,才撩起眼皮问:“林丞阿哥,我们还去吗?”
苗民赶秋会聚集在祆蛊楼前,等巴代法师跳完祈神舞再开启节日庆典。
这么多人围在那里,确实不好动手。但林丞眸光一定,揣起手机跟在人群末尾,潇洒地回了一个字:“去。”
街道两旁的吊脚楼里不断涌出人来,跟在队尾载歌载舞。林丞和廖鸿雪很快就被人流包围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如潮水般涌至坐落于山巅的祆蛊楼。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触感微凉。廖鸿雪好像说了什么,但四周太吵,林丞没听清,只能由着他扒开人群,拉着自己向前挤。
摩肩擦踵的感觉并不好受,被挤的苗民明显都很不满。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看见廖鸿雪就默默让开了路,所以没废多少功夫,林丞就来到了人群最前方。
祆蛊楼正门口摆放着祭祀用的青铜鼎,八名身穿大红傩服的巴代法师晃着司刀,摇着七彩绺巾,嘴里念念有词地围着青铜鼎跳祈神舞。
舞蹈动作与丞疆王墓室壁画上的一样。林丞的心猛然一跳,登时在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扯下眼罩,陡然坐起身,望着陈旧的木墙缓冲了几秒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廖鸿雪。
廖鸿雪被他盯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但他没有挪开视线,眼神直白露骨,黏腻阴湿,像毒蛇在盯视猎物,仿佛下一秒就会把林丞拆之入腹。
这种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目光,他以前从未展露过,林丞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眨了下眼,发觉沉淀在廖鸿雪眼里的欲不仅分毫未少,反而更多了,眼神烫得吓人。
难道是因为看到了裸背?“那倒没有。”
“我好难受。”
“你理理我……”
“骗骗我也行。”
廖鸿雪枕着林丞的后脖颈,撒娇似的拉长尾音喊:“林丞阿哥——”
也许是看他太可怜了,林丞中邪似的给了回应:“不会。”
廖鸿雪当即就安静了,心满意足地搂紧林丞。隔着薄薄的衣衫,林丞能感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于是把“不是骗你”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幽然月光将天地照得昏暗,寂寂深山蓦然刮起几道凉风,族长家的吊脚楼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林丞走进篱笆院,在廖鸿雪的指引下摘了些雷公藤的叶子。
回房后,他把廖鸿雪放在床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医药包,抽出一支血清。
“这针有点疼。”林丞坐在床边,用碘伏擦了擦廖鸿雪的胳膊,“你忍一下。”
十八九岁的年纪,最是血气方刚。林丞没当回事。
他凑近廖鸿雪,呵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在廖鸿雪脸上,仿佛故意逗弄他:“很想看?”
廖鸿雪下巴微抬,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林丞,没吭声。
“行,”林丞粲然一笑,掀开薄被,迈开修长的腿下床去洗漱,“满足你。”
廖鸿雪顿了顿才垂眼往下看,这才发现林丞穿着宽松的夏季短睡裤,不光遮住了挺翘的臀,还盖住了柔软白皙的大腿。
他讶然几秒,随即无声地笑了笑,转而继续盯着林丞肩润腰窄的背。
林丞是天生牛奶肌,皮肤细腻瓷白,几乎看不见毛孔,只需要稍稍用力,就会留下很暧昧的痕迹。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颈后,也就是颈椎的位置,多出来一个刺青图腾。
那是一条蜿蜒诡谲的黑蛇,蛇尾弯曲着落在颈后,蛇身向下缠绕一只展翅的蓝紫色蝴蝶,蛇头像书法的一撇,很有灵性地回勾,停在胸椎与腰椎之间的地方。
蛇象征爱.欲,蝶逃不掉扑火宿命,这让柔美神秘的图腾多了几分诡异的旖旎。整个刺青颜色鲜明,竖在林丞的肩胛骨之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廖鸿雪默默欣赏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的餍足。他抿唇一笑,眼里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他走路没有声音,跟鬼似的,紧跟着林丞进了洗手间,“你不能和别人这样,你的背只能露给我看。”
他的嗓音不复清甜,反而有点沉,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霸道和压迫感。林丞正在往牙刷上挤牙膏,闻言瞥了廖鸿雪一眼,有点好笑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贪心?”廖鸿雪双手抱胸,身子一歪懒散地倚着墙,“可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态度坦荡,用介乎于通知与警告之间的口吻说:“哥哥,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你就算现在后悔也晚了。”
林丞觉得他简直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诌,而且胡诌的模样很像小孩子太想得要一个东西,所以不管不顾地耍赖。
“我们做什么了?”林丞笑着问。
“你抱过我,亲过我,还摸过我的腰,”廖鸿雪如数家珍,“我们也睡过——”
林丞“噗”地一声喷了口水,猝不及防地呛到了。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剧烈咳嗽,鲜嫩潋滟的唇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有水滴顺着下颌向下滑落,经过微微凸起的喉结,修长润白的脖颈,洇入锁骨上方的浅凹处。
廖鸿雪没再往下说,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林丞才缓过劲来。他侧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廖鸿雪,心道,算了,孩子单纯也不是件坏事。
“哥哥。”廖鸿雪垂眸看他贴在掌心的膏药,“你手怎么了?”
林丞:“打字打久了。”
“今天还打吗?”廖鸿雪关切道,“我帮哥哥打。”
林丞发现廖鸿雪一说话,他就想笑:“你会吗?”
廖鸿雪“呃——”了很长一声,“你可以教我嘛,我学得很快的。”
林丞没应。刷完牙,他用洗面奶简单洗了洗脸,想起昨晚丞疆王说的话,问:“你说圣女住在岜夯山,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现在没有了。”
“以前有?”
“苗寨最初就建在那里,王神也是在那里羽化的金身,阿酿每天都会去打扫他的房子。”
怪不得丞疆王只敢在夜间入梦骚扰,还一直催促去岜夯山。他金身在那里,实体也就只能在岜夯山附近活动。
林丞心道,这就更不能去了,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可他又很需要圣女解蛊,便继续问:“什么办法能让圣女出来?”
廖鸿雪用力摇了摇头:“寨里人都以为她不在了,她不会再出来。”
想彻底摆脱丞疆王,必须得在蛊毒发作前把蛊解掉。但林丞破译整整一晚,一个字都没有破译出来。
指望这几张残页肯定不行。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蛊。丞疆王说这个竹简记录着解蛊方法,那大概率是中了竹简上所记载的蛊。
不知是不是亲眼见过考古队成员在祭台上献舞,林丞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熟悉,甚至控制不住想要加入。
唢呐声划破长空,巴代法师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挥手往青铜鼎里撒了什么东西。
只听“咻——”地一声,祆蛊楼顶层阁楼突然燃起焰火,火势绕着角檐飞转一圈,再螺旋向下绕,一层接一层地将祆蛊楼逐层点亮。
等整栋祆蛊楼都淹没在金火绦绦,白雾漫漫的焰火瀑布中时,喧嚣的锣鼓声乍然消失了。
苗民和巴代法师都不见了,拥挤不堪的场地骤然变得空荡,上一秒还门窗紧闭的祆蛊楼这一秒却门户大开,像是埋好了陷阱等着林丞往里跳。
有前几次的遭遇,林丞已经不害怕了。他刚要往里走,就感觉手腕被股力量牵扯住——廖鸿雪没松手,竟然跟他一起进了幻境!
少年像是刚发现不对劲,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丞有点自责,感觉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便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怕。”
闻言,廖鸿雪眉心微动,移眸看向林丞。
大雾四起,四周只有祆蛊楼的焰火,光线很暗。林丞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侧颜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阅历。
似乎是察觉到廖鸿雪的视线,他侧头看过来,五官随之清晰。这人长了双会说话的含情眼,眼眸清澈无比,就这么专注地看过来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力量,好似刹那间如风止息,宇宙都在极具缩小,只在他与廖鸿雪的眼睛之间默默流动。
这样的眼神没人能够拒绝,会下意识想信任,想依赖,甚至挪不开目光。
“跟紧我。”
林丞按亮电光棒,打头走在前面。
廖鸿雪依旧怔怔地凝望着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好几圈。几秒后,他用另一只手圈住林丞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过去,怯怯道:“林丞阿哥……这里怎么阴森森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弥漫在四周的白雾愈来愈浓,可视范围不足三米。如果不是祆蛊楼燃着焰火,林丞都辨认不出它的具体方位。
“幻觉而已。”林丞朝着光源走:“都是假的,我们要相信科学。”
廖鸿雪亦步亦趋地贴在身侧:“科学是谁,我们为什么要信他?”
闻言,林丞侧眸睨向廖鸿雪,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活跃气氛,还是真的不懂。
“哒哒哒——”
祆蛊楼里传来几声踩踏地板的细微声响。
林丞跨过门槛,见楼里摆满了博古架,存放的竹简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不免有些头大。
他牵着廖鸿雪慢慢向前走,感觉甬道前方好似悬浮着什么东西,正欲走近瞧个究竟,余光就瞥见一抹红。
林丞猛然转身,目光落在博古架里系着红丝绦的竹简上。
找到了!
他眼眸一亮,立刻松开廖鸿雪,伸手去够那个竹简。
“小心!”林丞听罢,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油腔滑调,你经常这么搭讪游客?”
“怎么会?我只喜欢阿哥。”
廖鸿雪敛着眸,认真严肃的模样也很漂亮。阳光从空窗倾没过来,洒落在他身上,连弯翘的睫毛都上染了光。
林丞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心脏最深处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这太不正常了。
明明刚认识几分钟啊。林丞不想骗小孩,所以假装没听见,没再给任何回应。
廖鸿雪离开后,他依旧坐在原地,怔怔地出了好半晌的神,却始终没搞明白自己。
T恤被泪水沾湿,休闲裤也蹭上了灰。他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拿着自备的浴巾进了浴室。
折腾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了,林丞洗完澡,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意识好似混沌了一段时间,眼前仿佛蒙着迷雾,很久后才散掉,然后耳边逐渐出现虫鸣鸟叫。
他发现自己站在苗寨的青石板路上,迎面走来的苗民穿着古朴的苗衫,脸模糊不清,像一张精修人物照唯独在脸上打了一层马赛克,看得林丞心里发怵。
前面不远处是一栋独立在崖边的十字歇山顶木阁楼,大概有五六层,四面均是整齐的抱厦,檐角趴着畲银武脊兽,整栋楼都是传统榫卯结构,建造技艺精湛绝伦。
这是……
丞疆王居住过的祆蛊楼。
就在苗寨最高的那座山山顶,顶层阁楼能俯瞰整座苗寨。那里悬挂着一个钟鼎,钟响意味有敌军压境。据说丞疆王当年就是站在阁楼里远程操控蛊虫,不费一兵一卒灭掉古啰国数千敌军。
林丞感觉自己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保不齐又是丞疆王在闹什么幺蛾子。
他扯了下唇角,“可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廖鸿雪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地“呵”了一声,“我观是丞阎菩提众生,源自《地藏经》,意思是说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起心动念往往都带着罪。”
闻言,林丞眉尾微动,倍感诧异地看向廖鸿雪。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名字的寓意是提醒自己时刻观照内心,修正自己的行为和念头。”
廖鸿雪欠身逼近林丞的脸,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林丞的眼睛,声音虔诚,真挚,如同在发誓:“林丞阿哥,我一直在看着你,也知道你所有事。”
这间卧室临近三叠岭瀑布,能听见缠缠绵绵的流水声。风携着潮湿水汽吹进来,凉凉地触碰着肌肤,像被阴湿水草裹缠住了身体。
林丞没由来的脊背发凉,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与这番对话都很熟悉。
好像不久前刚发生过。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恐惧,连带着感觉蕴藏在少年眼底的浓烈情意都格外瘆人。
“骗你的。”廖鸿雪荡起眼尾粲然一笑,“阿哥之前来考察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林丞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仔细回忆前几次来苗疆的细节,不记得有没有接触过小孩子。
就算有,那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吧。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我每天都给阿哥做糍粑,但阿哥从没动过,也不怎么理我。”廖鸿雪说着垂下眼帘,神情有几分落寞,“我以为阿哥只是太忙了,没想到阿哥根本不记得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丧眉搭眼的模样瞧着很是委屈,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护疼惜。
林丞在心里暗骂自己该死,想出言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他是真的对廖鸿雪一点印象都没有,更没想到自己会无意间招惹个半大孩子。
真是造孽。
“廖鸿雪。”林丞蜷起指尖,喉结无声地滚了滚,长而直的睫毛向上微翘:“我不喜欢吃糍粑。上次来——”
他顿了顿,放弃给自己找借口,真心实意地保证:“以后会一直记得你的。”
“真的?”廖鸿雪猛然抬头。
他眼里掬着明晃晃的欢喜,还有澄澈纯净,再简单不过的情意,看得林丞愧疚感飙升。
他摸了摸廖鸿雪的头发,略显宠溺地“嗯”了一声:“我保证。”
一股重力迎面撞来,廖鸿雪忽然扑进怀里,扑得林丞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林丞阿哥,你真好。”
他紧抱着林丞,脸埋在林丞颈窝,唇瓣贴着林丞颈侧柔软的肌肤,藏在暗处的鼻头很轻微耸了耸,闻到了清淡好闻的果木香。
“你走时和阿能说过段时间会再来,我听到了,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只能天天到寨门口等,还好我等到了……”
回响在耳畔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让林丞的心也跟着皱巴起来,终于明白在苗寨门口相遇时,廖鸿雪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那一秒眼神发亮。
距离上次来苗疆已经过去五六年,难以想象这个人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日复一日到苗寨门口望眼欲穿的。
喷洒在颈侧的气息很烫,林丞感觉廖鸿雪用脸蹭了蹭自己的颈窝,触感湿润温热,应该是情绪激动落了泪。
心里涌入一股暖流,让他忽然变得很矛盾。
从理智上讲,他很清楚,也很明白廖鸿雪的个人感情与自己无关。他无需内疚,更不必负责。
但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向廖鸿雪倾斜,心软得莫名其妙,一点都不林丞。
就像这一刻,他清楚自己不应该给任何回应,但还是下意识抬起了手。
林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回抱廖鸿雪,也没有推开,而是轻轻地拍了拍廖鸿雪的背。
没过多久,那些积压在廖鸿雪心底,翻滚着沸腾的情绪慢慢褪去。如同林丞预料那般,少年红着耳垂拉开距离,臊得无地自容,连头都不敢抬,连忙找借口溜掉了。
关门前,还不忘叮嘱林丞出门记得叫自己,说要做林丞在苗寨里的小尾巴。
一股力道将林丞撞倒在地,电光棒随之掉落。四周的雾更浓了,林丞隐约看见一袭白绫似的东西直朝廖鸿雪缠了过去。
这恐怖的一幕令人咂舌,林丞刚拔出腰间的匕首,廖鸿雪就被裹缠着提起,垂直上升。
“廖鸿雪!”
林丞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少年瞬间就消失在滚滚云雾中。
“你竟然带了个男人来!”
头顶传来丞疆王的声音。他咬字很用力,听起来像是动了怒,“长得不错,你喜欢这样的?”
廖鸿雪一直没有出声,八成是昏了过去。林丞不确定丞疆王会做什么,没敢激怒他,只压着嗓音警告:“他和我们之间的事没关系,你别动他。”
“我们之间……”丞疆王似乎被取悦到了,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他换了副腔调,用介乎于委屈与撒娇之间的语气说:“可我看见他搂你了,你还牵他的手,你都没牵过我。”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梦境中的巨蟒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要将他彻底吞噬。
现实中,林丞的身体猛地绷紧,脚趾蜷缩,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睡意压抑的、短促而模糊的泣音。
他像是在极度惊恐中达到了某种顶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来,陷入了更深的、精疲力尽的昏睡之中。
廖鸿雪停下了动作,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林丞潮.红未退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凑过去,舔掉林丞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亲昵如同爱侣。
“礼尚往来,”他用气音低语,像是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晚安。”
第 38 章 风雨
时间回到白天,廖鸿雪被那只奇怪的鸟叫走之后。
其实林丞的猜测并没有错,他被关在这里的事情算不上人尽皆知,但也不算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水蒸发后尚且留有痕迹,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村长和阿雅没法动摇廖鸿雪的任何决定,就算说,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
照理说,现在几乎没人能喊动廖鸿雪离开林丞身边,除非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而那只撞击窗户的怪鸟,并非寻常飞禽,正是寨中专门用于传递讯息的海东青,体型小速度快,而且十分聪明。
它那般焦躁地撞击窗棂,意味着有人找他要事相商,且是廖鸿雪无法轻易推脱的“公事”。
少年没有走塔楼的正门,身影消失在林丞视线中的时候,面上的神情瞬间冷却下去。
林丞若是在此刻看到他,必然无法在第一时间认出这人是廖鸿雪。
他走上台阶,推开雕花木门,发现祆蛊楼一层没有任何隔断,是光照充足的通透议事堂。
正对门的方向就是议事台,尊位空着,下首两端相对跪坐着三名长老,六人不知道在谈什么,闻声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的脸和那个苗民一样,都是模糊不清的。可就是这样的脸,还偏要盯着林丞看,看得林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硬着头皮躲到了楼上。
祆蛊楼二层是藏书室,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博古架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眼前。
林丞长舒一口气,顺着博古架之间的甬道往前走,边走边随意地拿起架子上的竹简,打开看了看。
居然能看懂……
他不免觉得惊奇,当即停下了脚步,伫立在博古架前阅览竹简。
他看得很快,大致扫一眼,没找到蛊术的相关记载就放回去看下一个。
这个博古架上除了成堆的竹简,还有好几个黑色蛊盅。林丞随意打开一个,见里面趴着一只红蜘蛛,连忙噤着鼻子把盅盖扣回去了。
阳光一点点褪去,林丞翻到不知道第几个博古架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有关蛊术的记载。
「巫蛊并齐,会在中蛊人身上留下血痣。」
他的五官攻击性很强,只是因为刻意柔和了五官才不至于骇人,因为眼瞳颜色较浅,通透而不似真人,望向别人的时候往往是恐惧大于惊艳。
议事的地点并非寻常竹楼,而是在一处背靠悬崖、极为隐蔽的吊脚楼内,有种离群索居的寂静。
屋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苍老而凝重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惧和焦虑。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现任村长,他年纪颇大,脸上沟壑纵横,一双老眼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再不是刚和林丞交流的时的和蔼可亲。
下手边坐着几位寨中颇有威望的老人,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而负责与外界接触的阿泰叔,更是坐立不安,额上全是冷汗。
廖鸿雪的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屋中,无声无息地落在主位空着的那个石凳上。
他甚至没看在场众人,径自拿起石桌上温着的一杯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他一来,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细微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却又要强壮镇定,眸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不敢表露的期盼。
没有人敢率先开口,气氛陷入了僵局。
读到这,林丞不由得想到额间的红痣,心道,怪不得住持说这是蛊痣,这是与巫术相关的蛊,可不就是蛊痣。
丞疆王到底想干什么,无冤无仇的,为什么会用巫术对他下蛊?
林丞心中疑惑,正想继续往下看,忽听背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找什么?”
这声音如同一颗炸弹,轰地一下在林丞心脏上爆裂开。他浑身一颤,回头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门口,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丞疆王对上视线,心脏跳得快要掉出来了。
真诡异。
林丞先前遇见的人都没有脸,但眼前的丞疆王却面容清晰。
他没戴银冠,脸上遮着太阳纹畲银面帘,应该是寻常会有打扮,看起来没有那么盛气凌人,但依旧压迫感十足。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丞疆王迈过门槛走进来。林丞刻意留意了一下,他走路就是没有声音的!
这让他瞬间有种头皮过电的恐慌感,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见状,丞疆王步伐一僵,没再靠近:“你怕我?”
废话。
林丞双手握紧竹简,心道,死了几千年还能给人下蛊,谁特么能不怕!
“我没给你下蛊。”丞疆王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语气却无比温柔:“我怎么会给你下蛊呢。”
简直是在放屁。
这演技自然得堪比影帝。
林丞立即拆穿:“你不光下了,你还是用巫术下的!”
丞疆王眉棱一挑,目光落在林丞攥在手里的竹简上,有点可惜地说:“真是失策。”
“忘了你能看懂这些。”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竹简就自动朝他飞了过去,“你在找解蛊的办法?”
丞疆王转了下竹简,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歪头道:“我偏不给。”
林丞气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丞疆王望过来的眼神缱绻无比,嗓音轻柔暧昧,像在和爱侣调情:“哦,我忘了。你清心寡欲这么多年,可能猜得不够准确。”
他说着,歪头朝林丞眨了眨眼:“我可以提醒一下,我不只是想把你留下来那么简单。”
林丞:“那你还想怎样?”
“想怎样……”丞疆王眸色一凛,眼里笑意褪尽,显出几分森寒。他双手负在身后,两眼紧紧盯视着林丞,气定神闲又虎视眈眈地一步步逼近:“当然是想要你。”
“我不仅要你。”
“我还要你和那些人断绝来往,每日都只能与我联系。”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我要你看着我。”
“只看着我。”
“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我一个!”
他每说一句都逼近一步,骤然冷沉的声音和灼灼逼人的视线都令林丞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可刚刚还望不到尽头的甬道这会儿却极巨缩短,林丞退了几步就抵到了墙跟,被丞疆王狠狠丁页在墙上。
“对你,我向来没有自制力,什么都想干。”
丞疆王俯首,脸越靠越近。林丞想躲开,想挣扎,想破口大骂,但身体突然就不听使唤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唇瓣落下很轻的一个吻,丞疆王低柔温沉的嗓音像噩梦般回荡在耳畔:“害怕了?”
“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他把那封竹简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解蛊的方法就在这里,你醒了以后自己来拿。”
丞疆王既然这么说,那祆蛊楼里就一定有线索。林丞盯着博古架,试图记住竹简的摆放位置。
“我都给你了,是不是可以讨点奖励。”丞疆王微曲膝盖抵进林丞的双月退之间,再次压过来,碾着林丞的唇瓣吮了一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最终还是村长硬着头皮,用带着颤抖的沙哑嗓音打破了死寂:“阿尧……你来了,黑水寨……出大事了!”
廖鸿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阿泰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发紧:“是……是瘟疫!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热症,人先是高烧不退,身上起红疹,然后……然后皮肤会开始溃烂,从内到外烂掉!死状极惨!黑水寨已经……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蛊师也病倒了,根本没办法找到有效抵抗手段!”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惊惶不定的后怕:“他们寨子已经封了,但怕撑不了多久!这次他们不是来谈条件,是来求救的!他们说……只要我们能救,什么条件都答应!他们还保证,只要我们肯出手,以后的交易可以让利三成!”
另一位胡子略长的老人家哆哆嗦嗦地补充道:“阿尧,这瘟疫太邪门了,传播路子也不清楚,万一……万一传到我们寨子……”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廖鸿雪放下茶杯,目光终于扫过在场一张张惊惧交加的脸,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
唯独林丞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跟在最后,眉头紧锁,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这种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走到墓道尽头,来到横亘在断崖峭壁上的平台时达到了巅峰。
其他人都举着电光棒四处侦察打量,只有林丞僵直地伫立在洞口,看着正前方的圆形祭祀台一动不动。
这个祭祀台是青石搭建的,周围绕着八面高脚铜镜,铜镜镜面都倾斜着朝向祭祀台,摆放角度各不相同。
高教授走到一面高脚铜镜前,稍稍停顿了几秒,就把手里的电光棒插到铜镜前的凹槽处。
顷刻之间,黑暗中霎然亮起一道黄白色的丁达尔光线。它斜斜地投射在斜对面的铜镜上,祭台上便又多出一道光。这道光如有生命,再次斜折方向投落到第三面铜镜,第四面铜镜,第五面铜镜……
就这样,祭台上的八面铜镜全部被点亮,投射出的八道光线交错纵横,形成八芒星光阵,诡悚突兀地显现在黑黢黢的墓室中,犹如某种神秘而古老的法阵。
众人看得一惊,纷纷睁大了双眼。林丞目光透过祭祀台落向对面。他借着这几抹光亮,看清了断崖正对面,规模堪比乐山大佛的丞疆王神像。
神像由山体雕刻而成,外形与苗人在家供奉的神像无异,都是身穿对襟苗衣,头戴半遮面的牛角傩冠,眉目低垂,似睁非睁,半抬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细蛇,蛇头平摊在掌心。
林丞身处的平台与蛇头持平,视线刚好与竖瞳细蛇对上,心口猛然一跳。
高教授抬头仰望着神像,感觉这神像颇有菩萨低眉的韵味,不由得赞叹出声:“壮观……太壮观了。”
肖烨反应最快,不消片刻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夜视扫描仪,走到崖边扔了下去。
扫描仪一路下坠,他看着掌心的电子显示屏,指着断崖下方,难掩激动地说:“神像脚下有宫殿,应该就是主墓室!”
“可我们怎么过去?”文物局的小七举着电光棒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没看到任何通达对面的路,“难不成古人真会飞?”
“下面有一个吊桥,大概在下面一百多米。”肖烨说,“我们这里应该有通到下面的暗道。”
高教授方才光顾着震撼了,完全没注意崖下有什么。
林丞强行挪开视线,慢慢挪到崖边往下看,借着扫描仪的微弱光亮看见一座通向对面的吊桥。
可这个平台除了正中央那个阴森森的祭祀台,再无其他东西。高教授低头端详脚下,试着用力踩了踩,道:“找机关。”
考古队自发分散开,林丞走到石壁下,用手抚摸墙壁,试探有没有暗格。
不知道谁触碰到了什么,石壁忽然隆隆作响,落下些许尘埃。林丞打了个喷嚏,抬手反挡着口鼻后退几步。
紧挨着洞口的墙体慢慢翘起,然后缓慢转动,露出一间密室。众人鱼贯而入,林丞依旧走在最后,目光从左至右将石室打量了一圈。
这里除了一个石桌,其他什么都没有。考古队的成员围聚在桌前,都在低头打量着什么。
林丞走过去,见石桌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苗疆元素十足的正红色傩服,云肩上绣着蓝紫蝴蝶,蔽膝上也全是蓝紫蝴蝶,对襟长衫和比甲绣着枫叶,还有不少繁复神秘的古老图腾,很像汉化过的改良版苗服。
傩服旁还有一对宽面花银手镯和坠着凤鸟纹银的长链银项圈和银腰带。
最边缘,还有一顶幻月银凤冠。开玩笑。
他一看见那个蛇就头皮发麻,别说得对着它跳舞了。
“按年龄来吧。”论资排辈高教授都首当其中,他刚卸下背在后肩的包,就被小七拦了下来。
“怎么能让您先来呢。”小七说,“就算是按年龄,也应该是由小到大。”
高教授没推辞,听罢就松开了手。
小七卸下登山包,空手空脚上了祭台。他步伐略显沉重,谨慎中透着小心翼翼,走到祭台中央时先是虔诚得向丞疆王鞠了一躬,断崖对面的崖壁上立刻被铜镜照出一道瘦弱的身影。
这处断崖不知在地下多少米,阴森潮湿的密闭空间里没有一点风,也没有一丝光亮。
为节省电力,众人关闭了手中的发电棒,祭台上的八芒星成为唯一仅有的光源,照得台上跳舞的人诡谲森然,也衬得落在对面崖壁的影子阴森瘆人。
小七反反复复地跳壁画上的动作,几乎把祭台能踩的地方都踩过了,始终没有触发机关。
“教授。”林丞忍不住开口。
高教授盯着对面崖壁上的影子,沉吟几瞬,道:“小七,戴上银冠。”
小七照做,戴上银冠重新上去试了几遍,依旧没有反应。
“是不是你体重不够,我来试试。”肖烨自告奋勇,本应第二个上台的林丞便倚着石门没动。
肖烨应该是对那顶银冠很感兴趣,而且这属于文物,离开古墓就没有触碰的机会。所以他还挺珍惜的。
他戴着银冠在祭台上舞了几分钟,也几乎把祭台的每一处角落都踩了一遍,墓室里依旧风平浪静。
其他人接龙似的逐一上台,为了增加体重逐渐把其他银饰也全戴上了,甚至有人都没有卸登山包,结果均是悻悻而归。
“小林,就差你了。”高教授侧眸看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也许是大家跳完都没有效果,他的眼神也有几分失望。
这么快就到我了吗?
林丞心跳倏然变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这么久的神。他应了声“好”,伸手接过银冠。
这银冠挺沉的,沉甸甸的地坠在头上,刚好遮住了林丞眉间那颗秀气的痣,令清润昳丽的五官多出几许锋芒,柔美中带了点攻击性。
他步伐迈得很慢,都有点不会走路了。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都会叮当地响。
面朝神像站在祭台正中央,也是八芒星光阵的正中央,林丞抬起右手,摆出舞蹈动作,投在崖壁对面的影子有了股不同于他人的韵味。
祈神舞一共就八个动作,他全程没看那条蛇,也尽量忽略它的存在。
说来奇怪,一上台,他脑海里就响起一首很古老的歌谣。据说那是苗人祈神时才会吟唱的歌,现下场景唱起来也不算违和。
林丞低声哼唱着,墓室里乍然掀起一阵阴风,吹得银饰上的铃铛响得更厉害了。
霎然间,他们身处的平台,平台对面的神像,还有神像下的宫殿,以及陡峭崖壁纷纷亮起了光。
点点荧光照亮这处藏在地下深处的巨大墓室,露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堆积在神像两侧峭壁上,几乎到处都是,足有两三米长的白色蚕茧群。
我操……
林丞停下动作,望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蚕茧倒吸一口凉气,“教,教授——”
“继续!”高教授命令道:“小林,别停!继续跳!”
林丞咬了咬牙,闭上眼继续跳。
从断崖下吹上来的风渐渐变大,银饰被吹得叮当作响,林丞脊背发凉,忽然生出一股被人盯视之感。
人一旦看不见,听觉就会分外灵敏。他立刻从清脆银铃中分辨出一道很模糊的,也很遥远的声音。
这个银冠的冠顶是一轮横亘的弯月,弯月中央是展翅的凤凰,银冠周围旋绕着许许多多的蝴蝶妈妈,冠边垂坠着银铃流苏。
正所谓“大傩存古礼,彩发映雕冠”。林丞端详着银冠上弯弯的月牙尖,情不自禁道:“居然不是大银角。”
“就是呢!”肖烨附和,“苗族姑娘戴的花冠基本都是大银角,弯月角还真是头一次见。”
小七觉得奇怪:“傩服配银冠,有点不伦不类吧?”
“正常,丞疆王是苗疆傩神。”高教授攫过小七手中的电光棒,绕着石室的四面墙壁走了一圈,“这墙上画的是苗人祭祀。”
高教授停在紧挨着门口的那面墙前,抬手指向壁画所绘的祭祀台:“这祭祀台和外面那个类似,台上跳舞的傩师穿着正红色的傩服,舞蹈动作也逐一画出来了。”
“这意思……”他停顿几秒,偏过头来看向众人:“应该是得在祭台跳傩舞向丞疆王祈福,才能打开通向下面的密道。”
能进这个考古队的,都是下墓经验丰富的人,瞬间都明白了过来——这机关应该是某个体重范围内的人踩在祭台上才会触发。
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怔了怔,连考古世家出身的林丞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高教授也面色讶然:“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离奇归离奇,谁都没有辩驳,毕竟傩服银饰摆在这里,祭台上的八芒星光阵也还在亮着。短暂沉默过后,肖烨率先问出口:“那……谁来跳?”
林丞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
恐惧来源于未知,就好像人类会有深海恐惧症和天空恐惧症,林丞看不到,变得更加紧张,廖鸿雪慢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放松,不要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绵密细腻的吻落在林丞的额头上,廖鸿雪很少有这样温柔缠绵的时刻,林丞却只觉得心惊肉跳,不肯放松。
没办法,廖鸿雪只能用了更多的药和耐心,手指在那枚衔尾蛇印记上来回按揉,观察着蛊虫的情况。
他完成的很好,如他所言没有让林丞受伤,只是很低地呜咽了几声。
“好棒,值得奖励,”廖鸿雪奖励似地亲亲林丞的额头,“云崽儿,你一直很棒。”
温柔、轻缓、夸奖,他的技术向来高超,林丞在日后一定会对他爱得盲目。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丞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填满了错愕。
第 39 章 恨死了
林丞哆哆嗦嗦地半抬起头,顾不上眼下的窘境,满心都是疑问和惊惶:“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听力向来很好,因为眼睛高度近视,很多时候都要集中精力去听对方在说什么,久而久之,听力越来越好。
刚才那番虽然并不好忍受,但也不至于让他脑袋昏迷,廖鸿雪最后说的那句话,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廖鸿雪眼神渐冷,静静地盯着林丞孱弱的身体,看着他无助地爬起来,挤到自己面前,无助的眼神像极了刚刚丧母的幼兽。
这是林丞母亲给他取的,只有私下里没人时才会偷偷叫的小名。源于他出生时窗外飘过的一朵巨大的白云,母亲说,希望他能像云一样自由,哪怕漂泊,也别被这大山困死。
她总是用带着江南口音的、笨拙的苗汉混杂的语言,在他挨了打或饿得睡不着时,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地低唤:“云崽不怕……阿妈在……”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林丞也很惊讶自己能记得这样清楚,清楚到母亲当时脸上的神情他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这个称呼是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回忆,也是随着母亲消失后,被他几乎遗忘的禁忌。
林丞的身体已经僵滞到一定地步,连抬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得非常吃力,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放镜头。
“真比刚刚大了……”小七惊恐得张大了嘴巴:“好像在看我们!”
这个神像太高了,而他们所处的平台又很低,以至于神像半阖双眼的模样很像在垂眸凝视献舞者。
林丞的头皮一圈接一圈地发起了麻,连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了。
“应该是小林触动了机关,神像眼睛才睁大了。”高教授兴奋得眼球微凸:“这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小林继续跳。”
这个说法符合科学常理,但林丞并不认同。他低垂着头,没说话,也没动。
刚刚跳傩舞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一抹存在感强到难以忽视的目光。和神像对上视线的那一秒,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也更加明显。
就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透过神像看着自己。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诡异,林丞不受控制地出了一身冷汗。
壁挂火把摇曳出的光影阴森扭曲,死寂的墓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类似于动物破壳的声音。
“咔——”
短暂一声过后,四周再次恢复寂静,静得连空气都不流通了,诡谧得有些瘆人。
这墓穴深埋地下几千年,按理说不该有活物。但这一声却又提醒着大家,黑暗里潜伏着什么东西,正在虎视眈眈地盯视着他们。
林丞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考古队几人都敛着神色,连高教授都在屏息凝神地观察四周。肖烨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他右手伸到腰后,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全神戒备:“师弟,你刚刚问的是这个声音吗?”
林丞没有回答。
要不是肖烨发问,他都没发觉那个男鬼般的声音不见了。
“鬼,鬼——”小七惊慌失措地指着神像右侧的崖壁,“鬼火!”
林丞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发现那些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白色茧群倏然多出许许多多的紫色光点,像星星似的,在青黄不接的昏暗中明灭变幻,一闪又一闪。
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高教授拿起挂在胸前的小型望远镜,朝着鬼火的方向看过去,几秒后长舒一口气:“大家别怕,是刚破茧的蝴蝶。”
电光火石之间,林丞明白过来:“火把让墓室温度升高了,所以它们全都苏醒过来,集体破茧了。”
肖烨:“所以我们刚刚听到的是——”
高教授:“蝶群同时破茧的声音。”
小七:“可刚才那一声,好像就在我们脚下……”
林丞闭了闭眼,大半张照隐匿在头冠投下的阴影里,显得神色有些灰败,“……说明崖壁两侧都有茧群。”
肖烨骂骂咧咧地收回匕首:“别的墓也就算了,这可是丞疆王的墓。他墓里的蝴蝶没毒才怪。”
小七咽了咽唾沫,点头附和:“看这紫幽幽的颜色,肯定是剧毒啊……”
“教授。”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高教授:“要不我们还是上去吧,营地里有生化防护服。”
高教授拉大望远镜的观测倍数,略显沉默地观望几分钟,才说:“先上去吧。”
话音未落,断崖下骤然冒出一群紫蝶,蝶翼泛着蓝紫渐变的光,蝶身清艳轶丽,漂亮得有些森然。
众人来不及闪躲,它们就已飞至眼前。林丞立刻抬手捂住了口鼻,只露出深邃的眉眼。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照做。
下一秒,昏暗的墓室里乍然涌出成千上万只鲜亮妖冶的紫蝶,墓穴变成了蝴蝶谷,到处都是泛着荧光的蓝紫色。
古人为防盗墓贼,一般都会用比较凶猛,还很长寿的生物的镇墓。比如毒蟒,血蝎,蜘蛛,或是水猴子。
用蝴蝶镇墓,还真是第一次见。
林丞不敢再耽搁下去,正想转身下台,就被迎面飞来的硕大蝴蝶拦住了去路。
紫蝶基本都是榆树叶大小,只有这一只有人的掌心那么大,蝶翼颜色也更深,紫得发黑,应该是蝶王。
它围绕着林丞盘旋,飞舞,像是在观察确认着什么。
那些萦绕在空中的蝴蝶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祭台围拢过来,绕着林丞飞旋。有几只还落在林丞头上,肩膀上,腰间的武器带上……
还有林丞捂着口鼻的手上。
如果这些蝴蝶有毒,那蝶翼上的毒粉早就毒倒众人了。可几分钟过去了,考古队全都安好无损,所以林丞没有躲,也没有驱赶它们,还缓缓松开口鼻,把手举到眼前,和停留在指尖的紫蝶对视。
蝶王似乎很着急,绕着林丞的手飞了几圈,然后迎面撞过来,吻上了林丞饱满红润的唇。
触感轻盈,微微有些痒。
林丞呼吸微凝,狭长漂亮的桃花眼缓缓睁大了,清澈澄净的眼眸中倒映着蝶影的诡魅轮廓。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男鬼般的声音。不过,这回他没说话,只是很无奈地“啧”了一声。
这一声过后,蝶王扑闪着翅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林丞。它掉头朝神像飞过去,飞出几米远,又扭回头来看了看林丞。
很奇怪。林丞还想继续问,房门兀然被敲响。族长不知为何阴沉着脸,看向廖鸿雪的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他气势汹汹地把廖鸿雪叫了出去,还不许林丞跟,一句“家务事”彻底堵死了林丞想询问的心。
廖鸿雪前脚刚离开,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一声,是江川发来的微信-
陈家婆孙俩去世了-
人应该是昨天走的,今天邻居去还东西才发现两个人都没气了。
昨天……
林丞不由得想起被陈家阿婆泼一身脏水的事。虽然没看清她的脸,但听她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骂了半天连气都没喘一下,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丞疆王的脸浮现在眼前,林丞心尖一颤,连忙给江川拨了通语音通话。
但失败了。
他房间突然没有信号了!
原本一直充斥在房间里的瀑布水流声消失了,周遭安静得像旷野。林丞举着手机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还是找不到信号,只好打开门走出去。
廊道里也没有信号,他踩着楼梯走下楼,忽然听见族长咬牙切齿的质问声:“你究竟是谁?”
这栋楼是真的不隔音,楼上的争执声他在楼下居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这么问,”廖鸿雪声音清脆,“阿能不认识我了吗?”
“别装了,圣女收养的那个孩子根本没出过岜夯山。”族长低吼,“你冒充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廊道里安静片刻,才想起廖鸿雪不耐烦的啧声。他用林丞从未听过的,非常陌生的,漠然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了一句:“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根本就不是这的人!”族长像是被激怒了,他愤怒且防备地问:“你从没在这生活过,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了解?连岜夯山的事都知道,到底是谁告诉——”
族长蓦然没了声音。
廖鸿雪低低地嘟哝了几句什么,隔着天花板,林丞没听清。
他静静伫立在廊道,两眼紧盯着木纹迭起的天花板,脸色一寸接一寸的苍白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画,顿时黯淡下来,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突然间,他有点耳鸣。
仿佛有风穿过生锈的铁丝网,发出的声音令人难受到窒息。
廖鸿雪……
廖鸿雪他根本没在这里生活过。
林丞的表情和大脑皆是一片空白,一瞬间连站都站不稳。他咚地一声摔坐在长椅上,垂眸不语的模样很像一缕清烟,随时都会消散。
原来廖鸿雪不是圣女养大的那个孩子。
他从始至终,从头到尾,一直一直都在骗自己。
心里骤然掀起一场天崩地裂的海啸,林丞止不住地颤栗,指尖都发着凉。
脑袋边忽然响起许许多多的声音——
“阿哥之前来考察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我每天都给阿哥做糍粑,但阿哥从没动过,也不怎么理我。”
“林丞阿哥,我一直在看着你,也知道你所有事。”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保证,哥哥,信我。”
巨大的荒谬感如海浪来袭,彻底将林丞淹没。他实在是难以置信,也想不通廖鸿雪处心积虑的原因,更气愤自己竟然真的傻傻地动了心……多种情绪涌上心头,到底是气是恨还是伤心,根本分不清。
林丞用力攥紧了手机,满腔心绪全部倾注到钢化膜上,攥得钢化膜都咔地一声裂开了。然后,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略显苦涩地自嘲一笑。
忘记什么时候看过一本书,作者用亲身经历劝告阅读者,如果有一天碰到一个完美适配的人,不要犹豫,立刻跑。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为你量身定做的人,完美适配的背后是蓄谋已久和别有用心。
廖鸿雪的热情,真挚,让林丞完全忽略了一件事——这样令人一眼惊艳的人,他如果真的见过,怎么可能会没有印象?
他一直想不起来,就是因为上次来做田野调查时,廖鸿雪根本就不在。
林丞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被复杂且难以形容的浓厚情绪层层包裹住,心脏也像木材裂开那般顺着纹路自上而下,无声地裂出了缝隙。
“叮——”
手机在不觉间恢复了信号,一次性涌进来好几条消息。
明明是只动物,眼睛和头都很小,林丞却从它的举动中品出几分不得不离开的怨念。
围在林丞身边的蝶群也逐一离开。成千上万只紫蝶跟在蝶王身后,乌央乌央地朝神像飞去。这万蝶朝圣的画面极为壮观,有如梦境一般,绚丽得不大真实,让林丞看傻了眼。
考古队的人也一直没说话,好似早就惊呆了。紫蝶飞到断崖对面,像围着林丞那样围着神像绕了几圈,然后有规律地,一只接一只地落在缠绕着丞疆王手臂的石蛇上。
它们的蝶翼紧紧挨在一起,乍一眼看去,像极了泛着紫光的蛇鳞。而这鳞片一寸寸地向蛇身两端蔓延,转眼间就包裹住整条石蛇,只露出一双蛇眼。
蝶王姗姗来迟,落在竖瞳蛇眼上,缓慢地展开双翼。
“轰隆——”
崖壁倏地震颤,头顶落下不少灰尘,似乎是墓穴什么地方要坍塌了。林丞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同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惊呼,还有装备包重重磕在地上的碰撞声。
看来摔倒的不止他一个。
“我靠!”肖烨目眦欲裂地瞪着对面的神像,“那蛇动动动动了!”
蝶王好似触动了什么机关,缠绕在神像右臂的石蛇倏然向前挪动了一丈。原本瘫在神像掌心的蛇头向众人挪了过来!
“轰隆——”
这声音每响一次,缠绕在神像手臂上的蛇身就会转动一圈,蛇头随之机械地向前挪动,一丈接一丈地朝断崖逼近。
不出片刻,蛇身就探过断崖间的天堑,蛇头抵合在崖边,缠在神像手臂的蛇尾倏然向左横摆,斜斜地搭在神像胸前,塑出一条通往神像的朝圣路。
停栖在蛇眼上的蝶王煽动翅膀,朝祭台上的林丞飞了过去。顷刻之间,那些挨挤在蛇身上的紫蝶就变换了位置,井然有序地挪到蛇身两侧,将路让了出来。
高教授狐疑地看了眼神像,又移眸看向蛇尾。那里与神像项圈上挂着的平安锁坠接壤,仿佛在指引人们走到平安锁坠前。
祥云形平安锁坠。
锁面没有多余纹饰,和丞疆王神像贯有的风格不符。
高教授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蓦然一亮,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才是墓门!”
“啊?”小七看了看神像,略显茫然地问:“那下面的宫殿——”
“墓道里有盗洞,刚才不是看见了么。那假墓室应该是给他们准备的,”肖烨撑着地面直起身,“估计里面全是机关,有进无出。”
高教授瞥了眼瘫坐在祭台上的林丞,眼神颇为意味深长。他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按亮电光棒率先踩上蛇头,打头走在最前面。
考古队其他成员陆续跟上。
肖烨撑着祭台边缘,飞身翻上祭台,搀着林丞的胳膊,把人拽了起来:“走吧。”
林丞秀直的鼻梁上满是细密的汗,绒密的睫毛在昏暗中簌簌直颤,显然吓得不轻。他闭眼稳了稳心神,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着肖烨往祭台下走。
蝶王可能是飞累了,绕着林丞飞了几圈就停在林丞的肩膀上,跟着林丞一起来到祥云形的墓门前。
高教授按亮电光棒,伸手在墓门极其周围的石壁上来回摸索。其他队员也举着电光棒,借着电光棒发出的冷光寻找机关。
半晌过后,皆是一无所获。
“教授……”小七不自信地问:“有没有可能这才是假墓门?”
教授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应该。”他回头对林丞说“小林”“你来试试”,目光却没落在林丞脸上,而是落在林丞肩头的蝶王上。
闻言,其他人也停下寻找机关的动作,齐刷刷向林丞看过来。有几道目光颇为古怪,看得林丞有些不自在。
他硬着头皮走到墓门前,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祥云纹摸索,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教授,我也找不到。”“是哥哥的味道。”他小声嘀咕,好像还吸了一口。
林丞快败给他了,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暧昧的尽头是纯欲。廖鸿雪无意间的做出来的事和说出来的话都纯情至极,没有刻意撩拨的意思,却让人难以平静。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催促道:“好了,再不吃该坨了。”
廖鸿雪应了声好,不到一分钟就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到林丞对面。他看上去很高兴,脸上有从未显露过的神采。
“哥哥,”他搅动碗里的米粉,确认什么似的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林丞倏然握紧了一次性竹筷。他瞥瞥廖鸿雪,面色还算淡定,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这么理解也行。”
廖鸿雪低头吃了几口粉,然后掀起眼皮偷看林丞,再吃几口粉,再偷看林丞……他反复偷看林丞,像在确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硬生生给林丞看不好意思了。
“咕——”
窗外响起一声鸟啼。
几秒钟后,一只黑翅鸢出现在窗口,威风凛凛地停栖在窗棂上。
林丞蓦然想起丞疆王经常逗弄的那只黑翅鸢。
如果不是它引路,公子珩根本走不出九廖族重峦叠嶂的山。
“应该是阿酿回信了!”廖鸿雪说,“哥哥快看看。”
林丞试探着伸出手。他没有与鸟类接触的经验,有点担心被啄,也怕把它吓跑。
但黑翅鸢朝林丞歪了歪头,并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还展翅飞过来,停在林丞的手上。
“哥哥,它很喜欢你呢!”
林丞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黑翅鸢就咕咕咕地叫了几声,还亲昵地用头去蹭他的手。
这让他心里泛起一股别样的感受,解缠在鸟脚上的绳子时动作都轻柔了许多。
圣女传过来一副完全看不懂在画什么的鬼画符。
“这符号有点眼熟……”廖鸿雪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阿酿标记在共生蛊上的符号!”
“共生蛊?”
“说是蛊,其实是个咒。”廖鸿雪解释,“可以把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林丞稍稍凝了凝眉。
丞疆王好歹是个神,平白无故给他下共生蛊干什么?万一他死了,丞疆王不也就跟着死了?
不对。
林丞忽然想到公子珩,心道,丞疆王下这个蛊,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珩猝然离世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
所以他给自己下共生蛊,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死。
这一瞬间,林丞忽而有种心里很满,脑袋却很空的感觉。
“阿酿不确定哥哥是不是中了这个蛊,所以没写解蛊方法。”廖鸿雪端详着林丞的眉间痣,那颗痣让他的眉眼极具风情,“不过我感觉不太像这个蛊。”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蛊得向邪神献祭灵魂,邪神愿意做交换才能下。人一旦没了灵魂就会老得特别快,各种意义上的老,没人愿意这样。”
这个说法太玄幻了。
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话毕,蝶王扑闪着翅膀飞到林丞指尖,蝶翼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墓门。
只听“轰隆——”一声。
墓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高教授并不意外,其他人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林丞,好似他是什么异类。
肖烨轻轻地撞了一下林丞的肩膀,小声问:“你信不信转世?”
在意识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靠着软弱和乞怜长大的。他忘掉的,是自己也曾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去。而廖鸿雪紧紧抓住的,是那段过去里,唯一一点不属于施舍的、带着名字的温度。
而这点温度,如今被廖鸿雪用最扭曲、最暴烈的方式,变成了将他永久禁锢的灼热锁链。
廖鸿雪,或许是在恨他,恨他的离开和抛弃。
尽管这种情感畸形而又扭曲,却也真实存在。
林丞在沉睡中,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某种沉重而苦涩的领悟。
第 40 章 再一次
林丞浑浑噩噩地在梦境里游离了好久。
并非是他有这么多觉可睡,而是他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他的梦又碎又杂,儿时和成年后的回忆来回交错,甚至有些部分还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在罗叔的民宿门口,他第一次遇见廖鸿雪,门一打开,肤白貌美的姑娘正冲他微笑,长长的眼睫犹如两把蒲扇,林丞看呆了。
还没等他对这个诡异的画面生出违和感,廖鸿雪又开口了,细细柔柔没什么攻击性的嗓音,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丞哥,你早上就吃这个?”
林丞愣愣地低下头,看到自己面前的白粥,讷讷道:“呃……嗯。”
廖鸿雪走上前来,身上的味道和林丞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可林丞就是觉得变成女孩的廖鸿雪更让人觉得亲切。
林丞愣愣地跟着“她”回了家,廖鸿雪给他做了鱼,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完,饱满的红唇微微扬起,语带笑意:“别急,没人跟你抢。”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儿拉了丝的糯米糍粑,林丞听着,觉得舌尖莫名泛起一丝丝甜味儿。
林丞抽了半包烟,感觉自己冷静了不少,时间也差不多够廖鸿雪善后,才拎着烤乳扇和两份米粉回吊脚楼。
族长不在家,江川他们也搬走了,篱笆院空无一人,僻静又冷清,林丞踩踏木楼的吱呀声是唯一的响动。
这声音听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空气里只有果木清香和潮湿水汽,某个人应该是用他的沐浴露洗了澡。
卫生间的门开着,廖鸿雪站在门口的洗手台前洗东西。他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腿微微曲着,显然脚踝的伤还没好,不敢着地。
林丞目光荡过去,顿时眼神一黯。
这孩子下半身什么都没穿,身上只罩着一件宽松的苗衫,衣摆半遮着臀,刚降下去的旗随着他搓衣服的动作若隐若现。
画面极具冲击力。
可没等林丞有什么反应,廖鸿雪倒先红了耳朵,慌里慌张地把正在洗的睡裤往水里藏。
林丞本想逗一句“用我睡裤偷干什么坏事了”,见状便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扯下晾干的浴巾围在廖鸿雪腰间,把令人遐想的地方完全遮住了。
“给我吧。”林丞自然地站在廖鸿雪身边,手伸进水里抓住了睡裤,“路上有人卖烤乳扇,我感觉你应该会喜欢吃,就多买了几份。”
闻言,廖鸿雪英隽深刻的眼倏然亮了起来,从心往外透着喜悦。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林丞的眼角,笑得像超级容易满足的孩子。
“谢谢哥哥。”
林丞又埋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鱼肉鲜嫩,粥水温热,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没有逼迫,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就连廖鸿雪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都是柔和而温暖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如果廖鸿雪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林丞垂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啪嗒一声落进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某些念头如同落入了鱼汤中的泪珠,在他梦境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如果是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强硬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连空气都弥漫着自由舒适的味道。
他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下一秒就会发生无法承受的事情。
林丞移眸看向他,目光交错时微微下垂,落在廖鸿雪的薄唇上,几十秒后才挪开。
“去吃吧,那东西得趁热吃。”
廖鸿雪翘着一条腿,一蹦一跳地赶到窗边的桌案前。他这幅样子有点滑稽,站都站不稳了还满心耍流氓,给林丞看笑了:“人菜瘾大。”
廖鸿雪咀嚼着烤乳扇,嘴里发出轻微的满足声,“好吃,原来牛奶真的能烤!”
“你以前没吃过?”
“没吃过。”
也是。
这孩子原来连牛奶都没喝过。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长大的。
林丞洗完自己的睡裤,转身搭在身后的晾衣杆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没穿过的新内裤,还有休闲款及膝短裤,递给廖鸿雪。
廖鸿雪登时脸红了。
林丞背对着他坐在桌案前拆米粉打包盒的盖子,神色动作都非常自然。廖鸿雪便也没扭捏,站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穿裤子。
崇明市有座千年古刹,同事都说很灵验。林丞趁午休去了一趟。
今日住持在,香客上完香都会找住持求平安符。林丞也排队进去了。
没想到,住持一看见他就让小沙弥屏退了旁人:“年轻人,你眉间这颗痣,是最近才变色的吧?”
林丞瞬间肃然起敬:“您怎么知道?”
住持凝眸看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你这不是一般的痣。”
“这是蛊痣。”
闻言,林丞心里咯噔一声。
七月半,正值盛夏,暑气蒸腾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热得人喘不上来气。林丞却如坠冰窖般打了个冷颤,脑海里闪过那尊似笑非笑的青铜神像。
他什么都没再问,立刻向高教授请了假,说要去丞疆野田考察。
“你和肖烨商量好了?”高教授有点纳罕,“他刚请完假,也要去苗疆。”
“是吗?”林丞有点意外。
他这些年在外奔波,见识过太多男性的侵略性——酒桌上的劝酒文化、职场中隐形的权力倾轧、甚至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打量和言语骚扰。这些都让他对同性之间的相处,尤其是带有强势意味的接近,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戒备。
他向往的是温和、包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就像记忆中母亲残留的模糊印象,他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始终有一张固定的画像——温婉、善良的女性。
对林丞来说,肩宽腿长,腹肌胸肌一个不少,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简直是踩在林丞所有的雷点之上。
而梦中这个“廖鸿雪”,恰好契合了他潜意识里对安全感的全部渴望。
带着这份恋恋不舍的、近乎奢望的幻想,林丞的意识渐渐从梦境深处上浮。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美味的鱼鲜味,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极不情愿地、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挂断电话,他又给肖烨打了一个。两个人约好一同出发。
从崇明市到歹罗寨,得坐三小时飞机,三小时高铁,下车还得转大巴。林丞没敢耽误,当晚就坐红眼飞机飞走了,到地方已是第二天中午。
也许是太阳很足,他拉着行李箱站在苗寨门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没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是要去岜夯山找阴桃花解蛊。
岜夯山在三国交界的原始森林里。“岜”在苗语中是草木繁多的意思,“夯”指峡谷,岜夯山就是植被茂盛的峡谷。
林丞站在苗寨口,感觉这里植被也很茂密,都快把山路遮住了。
也许是毗邻边境,交通不便利,歹罗寨保留些许原生态的古朴气息。
青山在这里围成了圈,山腰往上弥漫着袅袅青烟,歹罗江把苗寨劈成两半,远远看去,一半梯田一半山峦,触目可及皆是苍茫恶绿。
千百栋吊脚楼从山脚铺到山顶,连成片的木楼像龙鳞贴在山坡上,紫阳花一簇一簇的点缀其间,像极了不惹尘埃的世外桃源。
盛装打扮的苗疆姑娘捧着牛角杯围聚在寨门口拦游客,要游客喝下十二道拦门酒才能进寨。这是过去进入苗寨的规矩,如今成了游乐项目,不再是强制性的。
林丞早前来过苗疆几次,对这里的习俗门儿清,便对迎过来的苗疆姑娘摆了摆手,示意不喝,拉着行李箱就往苗寨里进。
刚踏进苗寨大门,就迎面和一个少年撞上了。
他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唇红齿白,眉眼柔和深邃,漂亮得不似凡人。气质也很干净,人畜无害,像包裹着阳光清澈透亮的琉璃珠。
他穿着鸦青色大襟短袖长衫,同色系长裤,腰间有垂挂流苏,是很常见的夏季苗疆服。
但服饰上的纹绣不太常见,要更复杂精致一些,还有些连林丞都没见过的陌生图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塔楼木质屋顶熟悉的纹路。
啊,果然美好生活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他的脸慢慢朝着旁边偏移过去,目光呆愣,迟钝中还带着点懵然。
好熟悉的五官……却不是梦中那张柔和美丽的少女面庞。
是廖鸿雪。真实的廖鸿雪。
少年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红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张脸原本具有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和……属于男性的、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梦境的余温与现实冰冷的触感轰然碰撞!
林丞瞳孔骤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柔软的床褥上——那触感时刻警醒着他,此时阶下囚的身份。
所有的温馨幻想瞬间粉碎殆尽。
林丞并没有很意外。
他默不作声地端详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羲,伏羲的羲,单名雪。”他朝林丞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期待,像是盼着他能想起什么。
“好古老的姓氏,都不在百家姓范围内。”也许是少年望过来的目光太过炙热,林丞不自觉就挪开了视线:“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姓氏的人。”
“是很少。”他说着漾起了眼尾,“这么些年,我也只遇见过一个。”
林丞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想问“你父亲没有其他亲属吗”。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句话可能会有些冒犯。
万一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很大概率是家里情况特殊。林丞无意戳人伤疤,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你的遇是哪个遇?”
“这个……”他卖关子似的停顿几秒,“不太好形容呢,阿哥可不可以把手给我?”
未待说完,他就走过来,停在林丞面前,率先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像是笃定林丞不会拒绝。
林丞确实没有拒绝。他的手刚伸出去就立刻被握住了。
微凉的触感,很柔软,让林丞心尖倏地一颤。
少年低着头,左手握着林丞的手腕,右手食指在林丞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雪」
他指尖有薄茧,指腹划过林丞的掌心时,林丞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好生僻的字。”
廖鸿雪见他醒来,眸光紧紧随着他转动,一字未说,搭在床沿的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似乎想碰碰林丞的额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做噩梦了吗?我看见你一直在发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和薄茧,与梦中“少女”那柔软纤细的手指截然不同。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真实得令人心慌的漂亮脸庞,梦里那些残念,像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丞张了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痛到说不出话,活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迷路者,每一次发声牵扯到声带,都会令他痛得难以发声。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感,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微微转向里侧,避开了廖鸿雪的触碰和视线。
一般来说,苗疆男子打扮都偏朴素,但他浑身缀满了银饰。头发也很长,随意地编了个松散的长蝎尾辫歪在胸前,发根固定着漂亮的畲银发珠,尾辫坠着蝶纹璎珞。
头上带着颇有异域风情的多层流苏头链,头链垂下来几绺银丝,还有一绺坠着弯月银坠耷拉在额间。
项间佩戴着精美的云纹平安锁银坠,左耳有只蝴蝶耳钉,左手手腕缠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蛇手镯,缠了三圈,蛇尾上翘,蛇头斜搭在手背,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在阳光下发着森冷的光。
二人面对面地对上视线,林丞才发现他眸色与常人不同,黑灰色,隐约参了点儿紫,不过不明显,在阳光下才能看出来。
“不好意思。”少年眼尾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略感抱歉的笑。
他的声音与容貌极其适配,清亮动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莫名得蛊惑人心。
林丞微微有些晃神,一双灵动的眼微微睁大了,眼眸晶亮,片刻后才眨了一下,淡声道:“没事。”
“阿哥要不要喝点米酒?”少年举起手里的牛角杯,里面盛着淡黄色的米酒,“自家酿的米酒没度数呢。”
林丞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他侧身让开路,拉着行李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就听少年从身后喊了一声:“阿哥!”
林丞应声回头,见少年站在阳光下,歪头笑得欢喜灿烂,用很雀跃的音调对自己说:“欢迎回家。”
都说这几年歹罗寨逐步走向商业化,林丞原本没什么感觉,这一刻却有了具象化的感受。他扯了下唇角,扭头直奔观光车站。
始发站在芦笙铜鼓坪后面。
传统苗寨都将芦笙铜鼓坪设置在垌寨中央,用来祭祀,或是举行什么仪式。
歹罗寨与众不同,一进寨就是鹅卵石铺成鱼鳞纹的芦笙铜鼓坪,圆圆的,足有三百多平。
据说是因为这个苗寨的地理位置,在古时属于多国交界,兵家必争之地,丞疆王便特意将寨门口空出来,以备军队换防。
如今,这里成了迎寨庆典的举办地。寨民在这里跳芦笙舞,还有两三成群的人扎堆斗鸡,游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林丞费了番功夫才挤过去,搭上观光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上车,就感觉司机看过来的目光很奇怪,好像他是什么无聊至极的神经病。
林丞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坐到最后一排给肖烨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哪儿了,但一直没得到回复。
观光车顺着青石板路向前开,能看见山路两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每座山都近百户。而且越往里走,游客越少。
林丞坐了十几分钟,一直坐到五六公里外的终点站。这里是苗寨最深处,挨着横跨中越的三叠岭瀑布,族长家就在这里。
有老人坐在古榕树下摇着芭蕉扇乘凉,看见林丞不禁莞尔一笑,“回来啦?”
之前来苗疆野田考察时,他就住在族长家,还在这位老人家吃过饭。林丞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立刻笑着向人点了点头,“阿嬷好精神哟。”
老人像对自家小辈似的,用芭蕉扇拍了下他的胳膊,招呼林丞去家里吃饭。林丞应了一声,说抽空来,就拉着行李箱爬到坡顶的吊脚楼。
歹罗寨的族长四十多岁,身材很壮。他似乎正要出门,在门口看见林丞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抢过他的行李往楼上抬:“下次让他们把东西放在寨口,自会有人送过来。”
“那多麻烦。”
族长不以为意:“你这一趟又一趟地拎才麻烦嘞。”
林丞之前来的时候就住在三楼客房。这回也是,族长直接把人领上三楼,行李摆放在门口,然后就走了,没假客套地寒暄。
折腾了一路,他属实有点累。坐在床尾休息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族长没给他引荐能进岜夯山的向导。
“铛铛铛——”
门被敲响,林丞实在懒得起来开门,就说了声“请进”。
没想到进来的不是族长,而是在寨门口碰到的那个漂亮少年。
“阿哥?”他有点惊喜地说:“没想到是你,我们真有缘呢。”
林丞眼里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茫然:“你是?”
“我是你的向导呀。”他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道:“阿能说你要去岜夯山。”
阿能在苗语里是母舅的意思,林丞闻言怔了怔。上次来小住半个多月,没听族长提过他有兄弟姐妹。而且,岜夯山在原始森林里,这少年能找到吗?
“可别小瞧我。”他好像知道林丞在想什么,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略显得意地说:“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这寨子里只有我知道路,别人都找不到哦。”
这语气,跟小孩子急着讨表扬似的。林丞不禁笑了出来,“那就拜托你啦。小向导。”
“小事。”他似是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顿:“不过最近总是下雨,山里瘴气很重,现在上不了山,需得等几天。”
预料之中。
廖鸿雪慢条斯理,看似非常冷静:“商人往往讲究筹码互换,乖乖,你没有筹码,你只有一条命,但这条命现在属于我,我说了我喜欢你,即使你当年……我仍旧喜欢你,我想你爱上我,接受我,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
林丞一个字都不信,尤其是最后那句。
但他看着廖鸿雪没什么温度的琥珀瞳,还是妥协了。
因为那其中的条款实在诱人,他没道理不接受。
只是廖鸿雪不碰他这一条,就足够让林丞欠下这份不平等条约。
林丞将牙齿咬的很紧,心中激励地挣扎,落在廖鸿雪眼中,像极了和草梗较劲的兔子。
“一言为定。”林丞故作镇定地说。
廖鸿雪好脾气的点点头:“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