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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提出比试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阿蓉阿芝边走边说, “我们今儿去按掌柜的吩咐去买鸡鸭,碰上了望湘楼采买的人。那人开口就嘲我们沈记门可罗雀,还买什么鸡鸭, 尽早关门大吉算了!”

阿莓听了这话当然气不过,只是顾忌着沈鱼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忍了下来。

不料那望湘楼的见她们不搭话便以为是怕了,气焰更加嚣张,开口也越发没分寸。

竟大言不惭道,“小娘子出来开甚酒楼,厨艺不如人, 还是收拾收拾嫁人,回家奶孩子去吧!听说你们东家还有些姿色,让大爷见见,说不准,大爷一高兴赏她个小妾做做!”

无赖话语彻底惹怒了阿莓,撸起袖子就上去打人。

阿蓉道, “掌柜, 您别怪她,那人说话实在是不好听。”

沈鱼听罢不觉得阿莓有错,只是有些着急, “我哪会怪你们, 只是你们几个姑娘对上那一帮人怕你们讨不了好。阿莓虽比寻常人健硕,到底也双拳难敌四手。”

阿芝接话道,“掌柜, 有武师傅在,我们没事的,那些人都被打趴下了。”

武川闲来无事, 也和她们一起去了,碰见人对沈鱼出言不逊,他正手痒痒呢,那帮子酒囊饭袋,哪里是他的对手。

沈鱼安了心,“安好就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她。

她本不欲与望湘楼为敌,但对方似乎不肯放过她。既然来者不善,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沈鱼赶到之际,上下检查确定阿莓没受伤,“可有受伤?”

武川走过来,“掌柜放心,就那些杂碎,还伤不了我们。”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人,不是抱着胳膊,就是抱着腿嗷嗷叫唤着疼。

沈鱼有些想笑,挑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真是活该。

稍晚些时候,望湘楼的梅掌柜也到了。

梅掌柜瞧见自己的小厮伙计都鼻青脸肿,反观沈记众人毫发无损。当即怒不可遏,对沈鱼道,“沈掌柜纵仆行凶,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沈鱼嗤之以鼻,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阿莓还想冲上去和他们理论,被沈鱼一把按住,“你们……”

沈鱼扶着阿莓上前一步,“梅掌柜言重了,纵仆行凶,我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梅掌柜冷眼道,“难道不是沈记的人先动的手吗?”

沈鱼冷哼一声,“梅掌柜为何不问问你家伙计,说了什么天怒人怨的话,让我家阿莓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被激得动了手。”

阿蓉阿芝和武川齐齐看向沈鱼,差点没憋住笑,阿莓好脾气?这话也只能蒙一蒙外人了。

梅掌柜自然知道是自己的人出言不逊在先,但这白白被打让他咽下这口气,是绝不可能的。

“不论起因如何,望湘楼的人受了伤是事实,沈掌柜还想抵赖不成?”梅掌柜指着那一堆鼻青脸肿的男人。

这便是打算刷无赖了。

沈鱼微笑,“你说你的人受了伤,难道我沈记就没有人受伤吗?”

说完给阿莓使了个眼色,阿莓没懂,沈鱼一边把她往自己身上按,一边大叫起来,脸上慌乱之色尽显,“呀!阿莓,你怎么了,怎么晕倒了?是不是受了内伤?”

阿莓配合她软软地倒在了沈鱼的怀里,沈鱼抱着阿莓,厉声道,“梅掌柜,若阿莓出了什么事,我定要告到官府去!”

武川实在想笑,沈鱼还真是不走寻常路,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隐下唇边笑意,上前接过了阿莓,她的小身板可扛不住阿莓的重量。

梅掌柜心下一惊,有些忐忑,毕竟拳脚无眼,那昆仑奴不会真受伤了吧?

武川在那儿站着,他又不敢上前瞧个分明,只探着头观察。

沈鱼为了更逼真几分,在自己的手臂上掐了一把,硬挤出几滴眼泪来,带着哭腔道,“望湘楼人多势众,如今还连累了你,我可怜的阿莓啊!!”

闭着眼睛装晕的阿莓嘴角一抽,心道,小鱼你正常点,快憋不住了。

早在两帮人打起来时便有人去报了官,武侯们赶到现场时只看见沈鱼抱着人痛哭,梅掌柜带着一帮人凶神恶煞地站在一旁。

为首武侯正是小谢,他呵斥了声,“聚众闹事,打架斗殴,都给我带回大理寺!”

梅掌柜见到武侯还是有点发怵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东家交代万不可引起官家注意,况且大理寺的监牢哪里是那么好待的,立马变了脸色赔笑道,“官爷,您误会了,我们不曾斗殴,只是吵了几句嘴。”

“人都躺在这儿了,我还冤枉你了不曾?”小谢道。

梅掌柜道,“官爷啊,真是误会!这人怎么躺下的,我们也不清楚呀!”

梅掌柜慢慢靠近了沈鱼,压低声音道,“沈掌柜,将这么点小事闹上大理寺,到时候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解决可好?”

沈鱼确实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堪,毕竟沈记如今的名声并不好,梅掌柜是个识时务的。沈鱼想了想,“好,我们私了。但梅掌柜若出尔反尔,我不介意去大理寺的。”

梅掌柜得了准话,转身对小谢道,“官爷,您不信问问沈掌柜,真是一场误会。”

“那这些受伤的人?”

沈鱼站起来,“官爷,我家阿莓是因为一时暑热,至于他们嘛……约摸是走路不当心。”

梅掌柜附和,“对对对,走路不当心,不当心,都是自己摔的。”

沈鱼忍俊不禁。

武川想笑不能笑实在是太难受了,这么简单就让梅掌柜吃了一个闷亏,掌柜这行事风格像极了他师兄。

小谢自然知道他们在扯谎,又问了一遍沈鱼,“沈掌柜确定是误会吗?”

沈鱼道,“是。”

小谢明白了,也不多加为难,带着人走了。

梅掌柜见武侯离开放松了下来,原本嚣张的气势消失殆尽,和颜悦色地对沈鱼道,“误会解开就好,告辞了沈掌柜。”

沈鱼却没那么轻易放过他,“打架之事是误会,还有出口伤人之事呢。”

梅掌柜阴恻恻地盯着她,“那沈掌柜想要怎样?”

“很简单,道歉。”沈鱼负手而立。

梅掌柜有些愤愤,咬牙让底下人去道歉,侮辱性的那几条确实该道歉,唯独厨艺这一点梅掌柜觉得那小厮说得没错,可不是不如他们望湘楼吗,要不然现在也不会冷落了门庭。

梅掌柜憋着一口气,“厨艺这点,他可是没说错。”

沈鱼微微一笑,上钩了。

沈鱼道,“沈记大厨做的菜,比你们望湘楼的好上十倍。”

阿蓉阿芝不解,掌柜这自夸得也太过分了些…

梅掌柜恼怒起来,“大言不惭!”

沈鱼就是要激怒他,“是不是大言不惭,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以为我望湘楼会怕你?”梅掌柜对戚绍还是很有信心的。

沈鱼莞尔,“既然不怕,那就应战,七日后,金鸣坊街口比试一番。”

梅掌柜一口答应下来,“好!”他非得杀杀这个小女子的气焰不可,让她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回到沈记,几人还是不懂沈鱼的用意,阿莓问,“小鱼,你一向不惹事的。”

沈鱼拍拍她的手,“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沈记急需尽快挽回威望,而望湘楼是一个很好的踏板,只要在这场比试中赢了,沈记因为窦庚中毒案所受的影响,便都可以尽消了。

阿莓笑道,“小鱼好聪明。”

众人都等着沈记重整旗鼓。

阿芝猛然间泼了一盆冷水,“若是输了呢?”

阿蓉,阿莓,武川:“不要乌鸦嘴!”

阿芝连忙找补道,“掌柜厨艺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沈鱼笑意渐渐淡下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厨艺也是如此,阿芝的担心没错的。”

沈鱼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有六七成的把握,确实思虑不周,这是一招险棋,没办法,近日来日渐稀少的满意值实在让她有些焦虑了。

若沈记的生意一直是这样,她是完不成任务的,还不如赌上一把 ——

“不行,我不答应,让我和她一个小娘子比厨艺,是输是赢都丢不起这个脸!”戚绍坚决反对。

梅掌柜着急了,“可我都答应了,出尔反尔,岂不是显得你怯场了?”

戚绍看他一眼,:那是掌柜答应的,我可没应,不做数。”

梅掌柜对戚绍这么不给面子的做法有些恼,“戚师傅,我是掌柜,在望湘楼就要听我的。”

“在望湘楼里做菜可以,与一个女子比试,不行!”戚绍觉得女厨师能做到帮厨已经很好了,在家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和他这个正经的鲁菜传人比厨艺,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梅掌柜抓耳挠腮的,忽然想起,沈鱼说的是沈记与望湘楼一较高下,并非点名她本人要应战,说不准是那个一直未曾露面的大师傅呢。

梅掌柜说完,戚绍沉思了会,“若是那位大师傅,此时到还有商量的余地。只是不知那位大师傅出身何门何派,我可不与无名小卒比试。”

戚家鲁菜在盛京一直都有响当当的名号,戚父师承于鲁菜泰斗颜项,颜家菜当年可是上过先帝爷的饭桌。颜项将衣钵传给了戚父,这便是戚绍父子在盛京做鲁菜的底气。

戚绍自觉出身不凡,与人比试也不能掉了身价。

沈鱼听到梅掌柜的传话后,一脸无语,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望湘楼的主厨是个这样孤傲的人,连梅掌柜的话也不听。

王大厨出面比试她倒是不惧,只是万一王大厨没门没派是个野路子,她岂不是白费心思啦?

沈鱼只好祈求王大厨是个有名望的地方出来的,不料沈鱼将这件事告诉王大厨后,王大厨不屑一顾地笑了声,“与我比试?他戚绍还不够格!”

沈鱼侧目,这话明显是有隐情啊!

“您认识戚绍?”

王大厨冷哼了声,“不认识,不过我认识他那个爹,趋利忘义的小人!还打着师父的名义说自己才是正宗的颜家菜传人,我呸!”

沈鱼觉得自己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王师傅,您与那戚绍的父亲,是同门师兄弟?都师承于颜老?”

102. 试题与吃醋 怕你酸倒了牙,吃些甜的压……

颜老爷子膝下无子, 只有王大厨与戚父两个徒弟,王大厨天资聪颖,戚父不如他学得快。颜老爷子对衣钵的传承人也是属意王大厨, 只是王大厨当年颇有自己的想法,不囿于传统做鲁菜的法子。

“用我师父的话来说, 就是离经叛道。”王大厨不觉自己有错,能有更加简便的方法就可以把菜做得更好吃,为何还要沿袭从前的旧办法呢。

颜老爷子对这个徒弟是又爱又恨,既不甘心不传给他,也不放心传给他。戚父做菜循规蹈矩, 只是总少了几分灵气,颜老爷子一时纠结无比。

只是这传入只能选一个,他便让这师兄弟来一次厨艺比拼,一道菜定胜负,做的便是八宝布袋鸡。

选取同样分量的三黄鸡,整鸡剔骨, 做这道菜关键就在与剔骨, 要做到骨肉分散且鸡皮不破。

常二嚷嚷这这道菜难的原因也在这儿,没有剔过上百只鸡,是不可能保留完整的鸡皮的。

王大厨怨愤道, “那小人竟在我惯用的菜刀上动了手脚。”俗话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王大厨没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稍钝的菜刀让他在剔骨上失了手,戚父顺利地接下了颜老爷子的衣钵。此事过后, 王大厨找戚父讨要说法,无奈没证据,戚父死不承认, 就连颜老爷子也以为是因为输了而找的借口。

王大厨一气之下负气出走,从此走南闯北吸收各地菜色之精。

“师父去世时我正在西南,来不及赶回来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现在想想真是不孝啊!”王大厨十分后悔,只能在颜老爷子坟前忏悔,也因此收敛了年轻时的火爆脾气,安心在邱府做了个主厨。

沈鱼听罢这前尘往事,也是一阵唏嘘。戚父与王大厨之间若说有大仇也算不上。

“您似乎并不介意输了这件事?”沈鱼问。

王大厨道,“输赢与否不过都是为了传承师父的衣钵,让我气愤的是他仗着师父去世,便将颜家菜改头换面成了他戚家菜!沽名钓誉的东西!”

这做的确实过分了些,都可以算欺师灭祖了。

王大厨如此厌恶戚家人看来是不会答应比试了,沈鱼也不愿为难,“既如此,另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沈记不会从此一蹶不振的。

王大厨担忧地看着她,问道,“丫头啊,这场比试是不是真的很重要?”

沈鱼不想撒谎,点了点头。

王大厨低头思索了下,“你去告诉戚绍我的身份,他一定会答应比试的。就算他不同意,他爹也一定会逼他同意。”戚父当年使小人手段虽赢了心头总有些不爽,这次有堂堂正正的机会,戚家人又向来自负,一定会答应。

沈鱼惊喜,“您愿意?”

王大厨笑道,“我也是店里的人,当然要帮忙。只不过我不会亲自与戚绍比,他可比我小一辈呢,和他比试岂不是欺负人。”

沈鱼脑袋活络,“您的意思是……常二?”徒弟代替师父出战再合适不过,可常二的厨艺嘛,沈鱼不大有信心。

王大厨胖乎乎的脸笑起来,“这小子做菜倒是勤勉,就是这天资差一点,比之戚绍相形见绌。”

“那您……”

王大厨看她,“我说的是你。丫头做我的徒弟,不算辱没你吧?也不是真叫你拜入我门下,左右外头人也不清楚咱们的关系,咱们就来个浑水摸鱼!”

沈鱼噗嗤一笑,“您啊!老狐狸一个!”

王大厨又笑,“不过这事得瞒着常二,让他以为他真要与戚绍比试才好。”

沈鱼瞬间明白了王大厨的用意,他这是想逼一逼常二的潜力。

当天夜里,沈鱼与王大厨在常二面前一唱一和地演了一出戏。

常二深感压力,沈鱼还故意夸大事实,“沈记的生死存亡,就在你身上了!”

常二虽没有信心,也只能背水一战。握着沈鱼的手,给自己打气道,“掌柜,我会全力以赴的!”

沈鱼见他这么真诚,都有些不忍心欺骗这老实孩子了,刚心软了些,就被王大厨一个眼神制止。

王大厨是铁了心要历练常二,她也不能拆台,还得帮着忙将戏台子搭好。

沈鱼将王大厨的身份告知了望湘楼,戚绍大惊,不曾想到沈记的大师傅便是他父亲三缄其口的师伯。

戚绍回家告诉戚父,戚父厉声道,“万万不可!”儿子的厨艺定然比不过他师兄。

戚绍却说,“爹您别急,沈记说了,是他徒弟与我比试。”

戚父安下心来,“那便同他好好比一比。”自家儿子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王大厨的徒弟怎能比得上戚绍,戚父信心满满,愉悦起来,总算是可以了了他多年夙愿。

既然是比试,为表公平公正,要请第三方来做审评,颜老爷子徒孙要比试这件事传了出去,厨艺界的人闻风而来。

不少德高望重早已封刀了的老厨师也来凑了热闹,来一趟也不能白来,顺便做个审评,于是便选定了三位鲁菜大师。

做菜不仅要看色与外形,最重要的就是味道了,做菜得要顾客说好,那才是真的好,所以便又加了两位不懂厨艺的老饕,其中一位还是个老熟人——楚老相公。

这比试的试题也由三位鲁菜大师一同商议,经过几天的争论,最终决定做一道看似简单却非常考验技术的干烧鲳鱼。

试题一出,盛京的鲳鱼一夜之间全被买空。

常二提着菜篮子被气得不停地深呼吸来平息自己的怒气。阿莓火爆脾气,一掌拍在桌子上,“望湘楼欺人太甚!”

望湘楼的人只提前一刻知道消息,竟干出如此阴损的事情来。即使在有经验的厨师,也需要练习,这是把他们练习的路都堵死了。

王大厨骂道,“果然与他那爹的腌臜做派相同!”

常二本就没什么信心更慌了。

崔四安慰他道,“这出海每天都有捞上来的,今日没有,明日我们天不亮就去买,别泄气!”

大家都在为此事着急,沈鱼慢悠悠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鱼篓,里面赫然是两条两斤多重的金鲳鱼。

常二喜出望外,“掌柜你也太厉害了!我和阿莓跑遍了整个盛京都没买着!”

沈鱼故作神秘,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望湘楼妄想在食材上垄断的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有系统在手,她怕什么,几条金鲳鱼而已,就算是银鲳鱼也不在话下。

常二欢欢喜喜地拿着鱼进去了,王大厨去做监工,其余人也跟着瞧热闹。

海鱼在这里不常见,干烧鲳鱼许多人也是只闻其名不曾见过其庐山真面目。

众人正往厨房走的时候,门外忽来了一个人。

“沈掌柜。”

沈鱼转身,看见岑闲轻摇折扇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小厮手里拿着鱼篓。

沈鱼笑起来,边招呼他坐下,边给他倒茶,“岑少东怎么有空来?”

岑闲也笑,只道,“恰好经过,进来吃些点心。”

掩不住的鱼腥气飘来,沈鱼也不揭穿他,“那岑少东想吃些什么,我去拿。”

岑闲收了扇,“来个红豆酥与眉豆糕配茉莉花茶。”

沈鱼眼神一暗,这些都是近几日才出的新品,难不成岑闲还没有死心,这可不太妙啊!

点心上来后,岑闲便与她扯下闲,说着说着就提到沈记与望湘楼比试的事。

“听闻盛京的鲳鱼都被望湘楼买走了?”

沈鱼心道,终于进入正题了,“谁知道呢,鲳鱼一向是紧俏货,没得买也是常有的事。”望湘楼便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明目张胆耍阴招的,毕竟这事取证很难。

岑闲瞧她表情一点儿也不紧张,“沈掌柜似乎胸有成竹?”

沈鱼抿嘴笑,“还没比呢,总不能先泄了气,即便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无惧的模样,不是吗?”

岑闲连声道,“有理有理。”又道,“我恰与友人出寻得两条金鲳鱼,沈掌柜有需,可以送你。”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沈鱼能猜到花了多少心思,鲳鱼有价但情意无价,沈鱼不想再招惹人情债了,一个江砚白已经让她很头疼了。

沈鱼正欲开口拒绝,江砚白已然到了沈记门口,见他们在谈话,毫不避讳地坐到了沈鱼身边,颇为自然地道。

“老三样给我来一些。”

岑闲给他见礼,江砚白颔首回应。

沈鱼喊阿莓给他上点心,继续与岑闲说道,“鲳鱼之事已经解决,岑少东不必费心了。您的鲳鱼还是拿回去吧。”

岑闲脸上明显的失望闪过,沈鱼一如当日决绝,他苦笑了下,点心也没心思吃,便打算告辞。

“等等。”江砚白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岑闲不明所以,“江少卿有事?”

江砚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岑少东的鱼可否卖与我?”

岑闲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江砚白就又说了一遍。岑闲没想到他会想买鱼,微微愣神后,“当然可以。”

江砚白爽快给钱,“阿莓,将鱼拿进去吧。”

阿莓听话地去拿鱼篓,抱着鱼进了厨房,多几条总是没坏处的。

沈鱼忍不住朝江砚白飞眼刀,使唤起她的人来倒是熟练,阿莓也是,怎么就听他的话了。

岑闲不是傻子,很快就察觉出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江砚白买鱼是为了沈掌柜?

江砚白十分熟稔地给自己倒茶,又不嫌弃地吃了他未曾动过的点心,似是回了家一般随意。

同样是男人,岑闲猛然间明白了江砚白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心中有数,岑闲识趣地走了。

江砚白吃着红豆酥,“不吃浪费了。”

沈鱼无奈,这男人吃起醋来真是毫不掩饰。

沈鱼眯眼笑,“多吃些吧,后厨还有的是,今日不收你银钱。”

江砚白眉眼带笑,“礼尚往来?”

沈鱼表面答是,心中暗道怕你酸倒了牙,吃些甜的压一压。

103. 探花郎 “闲事莫管,活到八十。”……

暖风习习, 吹绿了门前屋后的树叶子,给行人留下一片阴凉地。

沈鱼问他,“窦家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曲老爹没事吧?”

“嗯。”

窦庚的案子虽了结了,但有些后续还是要处理的。苏姨娘一肩扛下了所有罪责, 窦太尉自然滔天怒火都朝苏姨娘家人发去。

只是被苏姨娘先下手为强,苏家人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而窦太尉并不清楚曲家与苏姨娘的关系,曲明父子暂时没有危险。

江砚白手指摩挲着茶杯壁,“温美娘流产了, 险些丢了命。”

“什么!!”

江砚白道,“是她自己喝的打胎药。”

沈鱼皱眉,“窦家的人应该不清楚吧。”

江砚白点头,晟郡王妃前几日约他过府,交代了所有她知道关于康台大坝一案的事情。

经过她是私下调查后,晟郡王妃觉得江砚白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她承认了是赵姨娘确实是她所派去。

因为当年康台大坝倒塌还她失去了母亲与弟妹, 有为亲人报仇的机会, 她怎能放过。

窦唯庸有问题是她追查多年后发现的,赵姨娘是晟郡王府的暗卫,这几年在窦庚身边, 时常潜入窦唯庸书房, 从他书房的暗格里,盗得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处标记, 标记了一座铁矿。

而铁矿就在离康台大坝不远的鹿鸣山上,但这座铁矿却从未出现在工部的档案馆内,这说明有一座连圣上也不知道的私矿。

只要康台大坝一倒, 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座近在咫尺的铁矿正在被开采。这也解释了穆清为何愿意为了五万两便犯下这欺君之罪,他图谋的不是五万两,而是这铁矿山上的巨额财富。

赵姨娘本还想找出幕后指使是谁,但此人与窦唯庸似乎从不联系,她探寻多年也没有找到线索。现如今窦庚死了,他的女人除了宁氏和温美娘都要被遣散或是发卖,赵姨娘也没有正当理由再在窦家呆下去了,晟郡王妃便趁机有将她买了回来。

这份证据足以证明窦唯庸与此事牵扯颇深,只要假以时日,必定能水落石出。这也是温美娘想要的结果,所以有了这份地图,她便不用再待在窦家了。

而离开窦家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腹中的孩子。温美娘没有犹豫,拜托江砚白给她送一副堕胎药。她委身仇人本就已受了莫大的屈辱,这个孩子也只是她想进入窦府的工具而已。

现在不需要了,这个不被祝福的孩子,还是不要出世为好。都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打胎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鬼门关呢。

温美娘喝药后出血不止,幸好江砚白留了个心眼让小杨盯着点,温美娘才能及时送医,保住一条命。

沈鱼不免伤悲,“她还好吗?”

“正书在照顾她。”

沈鱼道,“文正书不离不弃,但愿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至于贾姨娘,在让武川取得香料后,竟丰朗检验香料便是制人不育的根源。江砚白去问她,贾姨娘也爽快承认。

贾姨娘是这些人里进府最早的,她不甘成为窦庚的女人,却无可奈何,心中怨恨之情积攒起来,恨意越来越深,但她又动不了窦庚,窦庚若出事,她一家也活不了。

直到窦庚的一个通房丫鬟传来喜讯,她忽然想,既然不能动窦庚,那便让他断子绝孙。她用了一点药让窦庚怀孕的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流产,再下药让窦庚不育。

宁氏的怀孕出乎她的意料,宁氏怀孕时分外小心,贾姨娘没有下手的机会。但孩子一生下来,她就知道这不是窦庚的种,这孩子与窦庚一点儿也不像,也就窦家被喜悦冲昏了头,没看出来。

沈鱼挑眉道,“你没将这件事告诉窦太尉是吧?”

“告诉他做什么?”江砚白淡笑,“小鱼儿忘了?我不喜欢管闲事。”

“闲事莫管,活到八十。”

两人都笑起来。

阿莓端着菜出来,嘴里喊着,“小鱼,常二说请你品鉴一番。”

沈鱼看着眼前这盘鲳鱼,不露声色道,“王大厨呢?”

阿莓非常直接,“他看了一眼这盘菜,直接进屋了。”

沈鱼轻笑,“气走了师父,来找我了?”

常二也出来了,憋着嘴一脸垂头丧气,“师父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他生气了,但步骤明明都没错,做出来就是差很多。”

沈鱼道,“你可别嫌我说话难听。”

“不嫌,不嫌。”

沈鱼认真点评道,“那就先说说外形,颜色不够鲜亮,说明糖色炒的时间不够,这条鲳鱼两斤多重,而你下的小料太少,给人的感觉这道菜不太丰富。火候太大,导致鱼身处有一块鱼皮被煎焦。”

沈鱼提筷尝了一口,“太甜。就是因为糖色没炒到位,鱼肉太干,煎的时候太久,你肯定是不舍得放油,有些糊锅。王师傅能忍着没打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常二被批地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憋着气转身又回了厨房。

阿莓也尝了一口,“我觉得还挺好吃的呀。”

沈鱼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所以你不是厨子,也不是老饕!”

阿莓吐了吐舌头,也跑了进去。

江砚白拿筷子夹了一口,在嘴里轻抿,“确实有些甜了,其余尚可。至少这斜花刀还不错,不算全然一无是处。”

沈鱼撇嘴道,“要真一无是处,早被我赶出沈记的门了。”诚然平时时候吃这厨艺足够了,但要拿出去比赛是万万不够看的。

江砚白探究地看她一眼,“他菜做成这样,小鱼儿为何一点儿不担忧呢?”

不等沈鱼回答,他又道,“传言只说是颜老爷子的两位徒孙比拼,好似并未说具体的人选啊。”

他语调微微上扬,直直地看着她。

沈鱼把碎发挑到耳后,“江少卿知道的太多了。”

江砚白巧笑,“你待如何?杀人灭口吗?”

“不敢,也只好多做些吃的,堵一堵江少卿的嘴了。”沈鱼不自觉看向他唇瓣,脑中倏地回忆起那日的温热触感。

天气渐热,身上的衣衫也单薄了起来,街上有不少胡服少年郎,露出脖颈来,江砚白却总是穿得严严实实,真真是个良家妇男!

食色性也,这习惯就是改不了啊。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江砚白低头打量下自己的衣衫,“小鱼儿在看什么?”

沈鱼蓦地心虚,脸泛起微红。

恰进来几个学子,沈鱼上前招呼,小手不断扇着发热的脸颊。

一学子道,“此次只得了个二甲进士,无缘殿试呀!”

另一学子劝道,“王兄莫要妄自菲薄,我才是个同进士,你已很不错了。”

沈鱼听了眼皮子一跳,那自己比别人更惨的经历去衬托别人,古今中外都通用啊!

提起殿试,沈鱼想起来邓大嫂的儿子陆峰这次考的成绩还不错,是一甲进士。

沈鱼上完菜回来问他,“殿试是什么时候,你要到场吗?”一甲进士当场比试文采,再由皇帝钦点选出前三甲。

江砚白道,“十日后,我要去的。”

沈鱼想起眼前这人也是个状元郎来着,她记得从前在网上看过一篇推文,说是古代的状元郎相当于清北的顶尖学子前几名。

沈鱼又问,“江少卿姿容俊秀,怎的不是探花郎?”

前三甲的才学文采都在伯仲之间,并非状元便一定比榜眼探花强,这都是看皇帝的偏好。而探花遵循一贯的约定俗成都是最好看的那个。

江砚白抿了抿嘴,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夸奖可真不容易啊!

“自然是有比我还要好看的。”

沈鱼眼睛亮起来,“是吗?那人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说过?”崔四这个沈记包打听常常与她说些有的没的,奇闻轶事,没提过朝堂上有什么其他的美男子。

沈鱼觉得他莫不是在诓她,江砚白这张脸已经百年难得,那一年就偏生那么巧有个胜过他姿容的探花郎?

江砚白见沈鱼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确有此人,小鱼儿若不信可以去问辞舟。”

沈鱼来了兴趣,“此人还在盛京吗?”

江砚白摇头,“他如今已经弃文从武,戍守边疆。”

“少年将军!”听起来不逊色与江砚白啊。

江砚白浅笑,“你若听了他另一个名头,恐怕笑不出来。”

“什么?”

“鬼面将军。”

这个名字沈鱼比较熟悉,全因她认识的那几个孩子,孩子总有哭闹不肯睡觉的时候,此事便只要提一提这鬼面将军,小孩儿立马听话。

传说这鬼面将军面如阎罗,三头六臂,形容可怖。但照江砚白的说法,此人还是个美男呢。

“他姿容俊秀,为使敌人惧怕,常会戴一个鬼面具。”

沈鱼懂了,整个一大齐兰陵王嘛。不过战场上风吹日晒的,即便是兰陵王回来恐怕也和李逵差不离了。

厨房里,常二再次做了一道干烧鲳鱼出来,急冲冲地让沈鱼来看,沈鱼眯起眼,“你自己觉得过关吗?火候太小,汁水都没烧干,这还叫干烧鲳鱼吗?”

常二羞愧地低下头,“掌柜,我错了,对不起。”

沈鱼叹了口气,“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和王师傅,不是我。初时当学徒学的你都已经忘了不成?戒骄戒躁。”

“马上要比试了,我着急……”

“临危不惧,方能做出好菜。”沈鱼温声劝慰。

其余众人也都一起鼓励他,就连一向挖苦他的崔四也说起了好话,“常二,你行的。”

常二深受感动,端起刚做好的干烧鲳鱼,“麻烦大家了。”

之前的那一条已经被大家分食殆尽,这条失败品自然又进了大家的肚子,只是再好吃的东西一下子也不能吃太多。这两条加起来四斤重的鲳鱼下肚,众人纷纷找借口离开了厨房。

“我碗还没洗!”

“我去擦桌子。”

“我收衣服!”

常二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吸了吸鼻子,他想雯儿了。

104. 干烧鲳鱼 沈鱼讶然,这才叫骂人不带脏……

七日转瞬即过, 比试的地点就在望湘楼。

常二想起这几日被他霍霍的十几条鲳鱼,最后一日做出来的勉强让王大厨点了头。他知道自己有许多的不足之处,但他也想为沈记出一份力。

没日没夜的练习他不怕, 他怕的是沈记若输了这次比试,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他握着菜刀的手都有些抖, 反观戚绍斗志昂扬,神气十足。

自他们进来后,一眼也未瞧过来。

戚父与王大厨自然也是到了的。戚父还假惺惺地向王大厨寒暄,“师兄,许久不见了。”

王大厨冷哼一声, “呦,还活着呢!身子骨不错呀!”王大厨入门早,虽是师兄年纪却比戚父小。

戚父被挖苦了也不恼,“师兄也只能在嘴皮子上逞威风,等会儿便笑不出来了。”

王大厨微笑,“我等着瞧, 看是谁笑不出来。”沈鱼的厨艺连他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一个戚绍,还嫩着呢!

各位审评陆续前来都落了坐,沈鱼去和楚老相公打了个招呼, 还看见了江砚白。

楚老相公道, “路遇砚白,便邀他一道来了。”

江砚白眼珠转了转,“沈娘子不会嫌某不请自来吧。”

沈鱼咬牙, 在楚老相公面前怎么就这么会卖乖,看来真的是最近案子太少,人太闲。

沈鱼表面微笑, “怎会嫌弃您?”

阿莓悄摸地过来与他耳语了两句,“小鱼,常二有点不太对劲。”

“快带我去看看。”

沈鱼还没把他不用上场的事情告诉他,一进门,就看见个呼吸急促的人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不断有汗珠滚落,崔四在旁边拿着扇子给他扇着风。

常二在做比试前的热身,面前的一盘萝卜丝被他切的粗细不一的,沈鱼夺走了他的刀,“行了,别切了,等会儿我亲自上场。”

常二偏头,“什么?”忽然胸不闷了,气不急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真的吗?可不是说让师父的徒弟出赛吗?”

沈鱼道,“外人又不清楚我与王师傅之间的关系,只要你们说我是他的徒弟,谁会觉得不是?”

常二眼睛一亮,“妙啊!”面前还有半根萝卜,秉持着有始有终的原则,飞快地切完了,又准又快。

沈鱼叹气,手上功夫是有的,就是心理素质太差。

常二后知后觉,“那为何这几日师父还要我不停练菜?”

沈鱼反问,“你觉得呢?”

常二立马回过神,明白了师父是想历练他,“我是不是让师父失望了?”

沈鱼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失望谈不上,至少你的干烧鲳鱼做的真的有进步。”

常二咧嘴笑,把围裙解下给了沈鱼。

辰时正,铜锣一想,两边的比赛正式开始。望湘楼还请了个报幕的堂倌。

“请二位大厨上场!”

沈鱼与戚绍分别从两边出来,众位看客都是一愣,尤其戚绍更为光火,“怎么是你!一个女子!”

“哎呀,沈记的大厨怎的是个小娘子?”

“这是沈记的掌柜啊,听闻厨艺不错。”

“王大厨的徒弟竟是个小娘子吗?”

戚绍怒气冲天,“沈记这是耍着人玩吗?”

沈鱼不慌不忙,“我只说让王师傅的徒弟与你比试,可并未言明人选,王师傅的徒弟我们沈记有两位,一位是他,另一位就是我,有何不可?莫不是戚师傅见我是个女子,不想比了?”

戚绍深觉被侮辱,沈记就是想拿一个小女子来羞辱他,正要开口骂人之际,人群中的楚老相公开口了,“厨艺比的是手上功夫,与人是男是女有何关联,况你们站在这代表的都是你们师父的脸面,输了丢的都是师父的脸,与比试之人是谁又有何干呢?”

“楚老相公言之有理啊!”

“是啊,是男是女有何干系。”

“王师傅既然让女弟子上场而不是男弟子,说不定女弟子的厨艺还要强一些呢!”

毕竟没有人是冲着输去的。

戚绍的怒气被压下去不少,连戚父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只能咽下了这口气,还不忘放狠话道,“小娘子输了可别哭鼻子!”

沈鱼连眼神都没有给他,这般狂妄自大的人,是该挫挫他的锐气了。

铜锣再次敲响,比赛开始。两人选用的都是一斤半左右的银鲳鱼,刮鱼去鳞下手果断。

对于厨艺江砚白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只觉沈鱼切鱼的姿势极好看,她将秀发全部盘起用碎花布巾包起,袖口也扎起露出半截雪白手腕来,手腕上照例戴着那根五色绳,只是明显没有上一次看见时亮了。

鲳鱼下油一煎,香味争先恐后的跑出来,众人看得见吃不着,只好往嘴里猛灌着茶亦或是点一道别的菜先垫垫肚子。

沈鱼看小二去传菜,顿觉失策,就该把擂台定在沈记的,这都是商机啊,失策失策!

江砚白观她环顾四周,随后轻摇头叹气,也环视了一周,心内了然,嘴角悄悄翘起。

这道菜并不十分费功夫,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沈鱼与戚绍的菜都已出炉,端上了审评的判桌上。

有懂行的人已经看出,两人做出的干烧鲳鱼从外形上来看,几乎相差无几。

“师出同门,不奇怪。”

从外形上来看,色泽鲜亮,配菜也颜色分明,浅绿点缀,莹白相称,光是看着便可让人食指大动,涎水流出。

既然要冒充王大厨的徒弟,沈鱼做了充足的准备,从常二的做法基本就能判断个大概。

戚绍昂着头,不屑道,“外形不错又如何,味道如何还两说呢!”色泽的关键在于炒糖色,糖色炒得好模样不会太差,但味道可就说不准了。戚绍料定沈鱼做的,只是虚有其表。

几位懂厨艺泰斗商议了一番,确实在色,香这两方面分不出上下,便决定动筷了。

“各位请,请——”

楚老相公早按捺不住伸筷子的手,朝着沈鱼做的那一盘菜就夹走一大块鱼肉,鲳鱼的干香很重,却不柴,入口先是甜,然后是辣,最后才是咸,三种味道一次递进,留下满口鲜香带着炸过后独特的干香味。

审评中有位姓金的大厨自鱼肉入口便眼睛发亮,问沈鱼,“小娘子没有用茱萸辣酱是怎么做出辣味的?”

沈鱼也没打算隐瞒,“用的是一种来自昆仑的香料,我有幸从胡人那里买来的,辣味比茱萸更足。”时下辣味多用茱萸来调,但茱萸本身不全是辣味,用茱萸做菜会有杂味,不如辣椒的辣来得纯粹。

“哦?昆仑还有此物?”金大厨一生钻研厨艺,尤爱辣味,总嫌茱萸不够味,不料人至中年还有圆梦的一天,激动道,“小娘子能卖我一些吗?”

竟是当堂谈起了生意!

旁边有人赶紧提醒他这是在比赛,看另一边的戚绍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金大厨轻咳了两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认为沈记赢。”

两位不懂厨艺的老饕在尝过之后也很快选定了胜者,“我也选沈记!”

还有两位大厨评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票投给了戚绍,左右也都是沈记赢了,卖戚父一个面子,让戚绍不要输得那么难看。

戚家父子的脸色黑如锅底,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小娘子,“不可能!”他指着金大厨道,“你想向她买东西,便选她赢,这根本就不公平!”

戚绍输了,梅掌柜也没好脸色,当即附和道,“是,不公平!”

金大厨纵横厨艺界数十年,岂容这个小辈污蔑他的人品,冷眼一扫,“菜就在这里,公不公平,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或者你父亲过来也是可以的。”

戚家父子俩都憋着一口气,忿忿不平地尝了一口,这一尝,两人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咂摸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鱼云淡风轻,笑眯眯地走过去问,“如何?”

戚绍还嘴硬道,“是那香料的问题,若我也用了你那香料,定不会输!”

沈鱼双手环抱,“戚师傅是承认自己输了?”

戚绍气极,“你……”

沈鱼得意洋洋的笑刺激了他,怒从心气,抬手竟想打人!

江砚白悄然而至,拉开了沈鱼,眼神晦暗不明,“技不如人,便想打人吗?”

江砚白死死地捏住了他的手腕,戚绍吃痛,连声喊着疼。

江砚白下了狠手,再这样下去恐怕戚绍的手都要费,一个厨子最重要的就是手了。

沈鱼轻声道,“算了吧。”

戚父也过来求情,“小儿只是一时糊涂!”

江砚白浅笑一声,放开了冷汗直流的戚绍,“胡市人人都可去得,没买到香料是你的问题。你扪心自问,若是你买到了香料会告诉沈记吗?”

江砚白质问字字诛心,戚绍瞪着眼睛,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有才无德,非君子也!”金大厨也被气到,也不给戚绍留面子了,“你做的干烧鲳鱼岂止味道不如人家小娘子!所谓干烧便是要见鱼不见汤,你瞧瞧你做的这份,这才多久,盘里已经渗了汤出来。只追求一味的鲜亮,焦糖色带了苦味,要是我徒儿做成这样就感任一方主厨,我都怕人家掌柜来找我算账!”

一大串话说下来完全不带喘气,沈鱼讶然,这才叫骂人不带脏字呢,不仅骂了戚家父子还连带刺了几句梅掌柜,真真大块人心,这个师傅的性格颇对她的胃口!

金大厨骂完后转身,临走前笑眯眯地对沈鱼道,“改日上沈记去取香料,顺道看看你师父那老家伙!”

沈鱼眉眼含笑,“您与师父是旧识?”

“当年啊……”两人边走边聊,沈鱼陪着金大厨好好地忆了一回当年,将望湘楼的人都晾在了原地。

沈记赢了望湘楼这件事很快在盛京广为流传,望湘楼戚家父子技不如人还失风度此事也为人所知。望湘楼算是坏了招牌,梅掌柜一气之下辞了戚绍,另聘请了个鲁菜师父。

坏了名声,失了德行的人哪个敢用。王大厨可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心情舒畅,拉着常二喝了好几盅酒。

“再喝一杯!”王大厨双颊通红,眼神迷离。

常二推脱着,“师父,实在喝不下了,您饶了我吧!”转身向里面喊道,“掌柜,救命!”

沈鱼掀起帘子出来,手里端了一盘薯条,“我可救不了你,家务事不管。来,尝尝新做的零嘴。”

开春种下的土豆已经得到了丰收,新一轮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企求下一轮的大丰收。

常二看了眼这条状的东西,拿了一根咬了口,“外脆里嫩,糯糯的,好吃!”

可惜没有番茄酱,沈鱼只好用甜辣酱代替,“蘸着这酱更好吃。”

阿莓阿芝两人跑着就出来了,阿芝追不上阿莓,只好嘴上示弱,“阿莓,好阿莓,再分我点吧!”

阿莓一口一个嘎嘣脆,“你自己的吃完了就来要我的,不给!”

阿芝贪嘴,吃东西速度又快,吃完了看见阿莓还有许多又眼馋了,阿莓也不知什么时候学精了,吃东西学会藏着掖着了。

沈鱼叉腰看着着俩人,哭笑不得,“就为了个薯片你们至于吗?你俩还不如几个孩子。”

四个孩子擦了擦嘴边的薯片碎屑,齐声道,“掌柜,再做些吧!”

阿蓉阿芝哈哈笑起来。

沈鱼抚额,养了一堆的吃货!家门不幸啊!

三日后,殿试前三甲被选出,而探花郎正是陆峰。

沈记众人都向邓氏道喜,纷纷祝贺她要做官太太了。

崔四耍滑,贺喜完了摊手要红包,“表弟中了探花,姑母可得大方点。”

邓氏高兴,“喜喜喜,大家都有。”给一圈人都发了红包,小孩子得了钱赶紧放进自己的小金库里。

江砚白恰好走进来,笑道,“邓嫂子,我有吗?”

邓氏接话道,“也有也有。”江砚白来沈记多了,与沈鱼又是这个关系,邓氏心中有敬重但也将人当小辈看的。

沈鱼拉着他问今日殿试的情况。

江砚白含笑道,“陆郎君才学自然出色,但能点中这探花也有运气成分在的。”

105. 探花花糕 江砚白浅笑,“回去照镜子看……

江砚白解释说, 这次的前十名竟只有陆峰一人是为及冠的年纪,其余皆已过了而立之年。

陆峰的相貌与年纪在衬托下一下子便显得鹤立鸡群起来,所以这探花反倒是三甲中最早定下来的。

沈鱼笑道, “果然长得好看,到哪儿都占便宜。”

邓氏也笑, “峰儿与也就是平头正脸,哪里当得起好看二字。江少卿才是真正的貌似潘安呢!”

江砚白敛眉浅笑。

沈鱼眼珠一转,“前三甲的年纪里其它两个恐怕都已经有了婚配,陆郎君岂不成了榜下捉婿的热门人选?”

阿蓉道,“邓嫂子, 说不准陆郎君给您娶个勋贵娘子回来!”

邓嫂子眯眼笑,“也不指望娶个什么贵重身份的新妇,高门大户规矩太多,要真娶了回来,我这婆婆恐怕要在这新妇面前丢丑。阿蓉这样的就不错!”

阿蓉猛然被夸,有些不好意思, “邓嫂子说笑了, 我只是个下人。”、

这话沈鱼不爱听了,“卖身契都还给你们了,还说这话!”

阿蓉难得嬉皮笑脸, 吐了吐舌, 她扶着邓氏,“反正今日游街时,往陆郎君身上砸的荷包鲜花定不会少。”

前三甲游街会过金鸣坊, 正好会经过沈记。今日沈记的二楼早早地都坐满了人。

沈鱼趁机又拿出状元花糕,赚了一波快钱。

正值山野烂漫之际,野花漫山遍野, 姑娘小姐们提着满篮子的鲜花走在街上,纷纷仰头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队伍。

官兵开路,三人帽插宫花大红官袍打马而来,一路鲜花,香囊,巾帕数不清的东西往马上扔,夹杂着姑娘们的叫喊声。

“探花郎,往这瞧!”

“探花郎看我啦!”

沈鱼在二楼默默看着,这场面现代追星也不遑多让。

邓氏目不转睛地盯着,注意点却与旁人不同,“这么大个香包砸伤人怎么了得!”

阿蓉笑着宽慰她的心,“香囊里塞的都是软布,您不必担忧。”

以往都是银稞子,铜板什么的,自从有一年那位探花郎被砸破了头后,便约定俗成改成了软布,软布内里可写些情诗再大胆一些的直接写上生辰八字与住址。

邓氏多年不曾凑过这打马游街的热闹,自然不知这规矩已经改了。

队伍越来越近,陆峰似是知道他娘在楼上看似的,也望这边看过来,笑容灿烂。

邓氏看见他的笑,一时间泪如雨下。只有她知道为了这金榜题名时,儿子吃了多少的苦,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受了多少白眼,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阿蓉指着楼下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哎,那不是崔四吗?他往里挤做什么?”

沈鱼低头看了一眼,笑道,“是我让他去的。”

崔四端着个盘子挤在一堆姑娘中间,硬是挤出了一条道,身边人挤来挤去,他手中的托盘还是稳稳当当。

托盘上是刚出炉的状元花糕,崔四费劲地挤进去,陆峰也同样看见了人,往边上靠了一些,崔四身旁的小娘子们更加激动了,拼命扔着东西。

崔四护着托盘,朝他道,“掌柜做的状元花糕,让我给你端来。”

陆峰一大早只吃了一点点东西,早就饿了,游街后就是琼林宴,再挨一挨也就是了。沈鱼的这盘糕点,算是雪中送炭。

陆峰毫无形象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两个,口齿不清道,“好吃!”

崔四立马高声道,“状元花糕哦,探花郎吃过的状元花糕!”

旁边有人不解,“既然是探花郎吃的,怎么叫状元花糕,该叫探花花糕才对!”

今年的状元是个长髯知天命的老学究,长得自然不如陆峰这个二十不到的“小鲜肉”。

崔四脑子转地快,“既如此,便改个名叫探花花糕吧!这糕点只有沈记有,探花郎吃了都说好的糕点!”

他这么一吆喝,原本追着队伍的姑娘们有一部分进了店,追了大半条街,早就口干舌燥肚中唱起了空城计,可得好好尝一尝这新科探花同款糕点。

二楼的阿蓉看见人涌进了店里,“掌柜,原来你打得是这个主意。”

沈鱼笑起来,“邓嫂子不会怪我拿陆郎君做文章吧?”

邓氏哪里会怪她,“他能帮上沈记的忙,还不算太没用。”

沈鱼轻笑,“您这话我可担待不起,那可是探花郎!”

邓氏道,“当着他的面我也这么说,探花郎又如何,还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两人正谈笑,楼上急冲冲上来一个胖妇人,嘴里喊着,“邓嫂子,快回家吧,你家有客到。”

胖妇人邓氏认得,是她隔壁邻居,“可知是什么人?”

胖妇人灌了口茶道,“有好几方人呢,王大人家的,杜侍郎府的,都遣了媒人上门!”

邓氏惊讶张嘴,阿蓉的玩笑话竟成了真,真有人榜下捉婿来了。

邓氏赶紧解了围裙想往家赶,不料才出店门,就被人拦住了。

媒人绿袄子配了件红马褂,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就是邓老夫人吧!给您道喜了!”

这场面邓氏还真没见过,儿子突然成了香饽饽,她怎么更惶恐了呢?

“杜侍郎想请您过府一叙。”这媒人升值陆峰的枪手,在陆家看见那么多竞争对手便知有一场硬仗要打,还是她留了个心眼跟着这报信的胖妇人来此,先行截住了邓氏。

可不能让她回去,不然她这媒人钱可就悬了。

邓氏不习惯有人这么热情,“这么急吗?”

“那可不!您家探花郎多招人惦记啊,玉树临风,貌似潘安,颜胜宋玉……”

越说越离谱,邓氏一阵无语,怕去了杜府有趣无回,可不去又怕得罪了人家,儿子才刚刚入仕,她这个娘可不能给她拖后腿啊!

邓氏向沈鱼求救邀她一起去,沈鱼本不愿去,但看见邓氏哀求的眼神时软了心肠。

邓氏挽着沈鱼,对媒人道,“我家侄女要与我一同去行吗?”

媒人哪有不应之理,先将人拐走才是正理。

沈鱼让媒人稍绕了会儿路,去了一家成衣铺子,给邓氏换下了沈记的这一身工作服。

邓氏感激道,“掌柜,幸好你来了,不然真是要丢丑了!”

沈鱼笑道,“其实也无妨,人家请你应当是了解过陆家的,您自然些就好。”

邓氏的确有些紧张,说起来她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江砚白了,江砚白没官架子但不清楚其他官员也是否如他一般和煦。

杜府,杜引香还在闹脾气,一脸的不高兴。“娘,我还想再伺候您和爹几年。”

杜夫人睨她,“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你今年都十七了,再不嫁人都要成老姑娘了!这次的新科探花啊,家世虽差了一些,但相较之下也算个良配。”

杜引香绞着手帕,“女儿就是不想嫁嘛!”

杜夫人咂摸出了一点味,试探问,“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杜引香想起江砚白,小脸红了红,偏头没有回答。

杜夫人一看她这副扭捏姿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忙问,“是哪家郎君,已互通情意了吗?”

杜引香摇头,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她连开口与他说句话都有些怯怯,更别说互通情意了。他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杜夫人还想再问,忽听下人来报,陆峰的娘亲到了。

杜引香道,“娘可要替我回绝这桩婚事啊!”

杜夫人轻叹一口气,“你爹定要生气的,届时你说几句软话哄哄他。”杜夫人到底心疼女儿,答应去回绝。

杜引香怕杜夫人食言,偷偷跟了上去,躲在了屏风后!

沈鱼与邓氏到了杜府,杜侍郎含笑请她们坐下。

一面之缘并没有让他认出沈鱼便是当日救他的人,稀松平常地与邓氏谈起了婚事。

邓氏道,“杜大人您也知道,我们是小门小户,恐委屈了令千金。”

杜侍郎一摆手道,“此话差矣,陆峰前途无量,小女嫁过去又怎会委屈。”

杜侍郎话说得很漂亮,但邓氏还是顾忌着高门贵女不好相处,有回绝之意,她自知嘴笨不知该如何说才能让杜侍郎不生气有拒绝了这桩婚事。

邓氏捏了捏沈鱼的手,这是两人约定好的求助暗号。

沈鱼朗声道,“杜侍郎,婚姻之事不仅是父母之命,还要阿兄与令千金有眼缘才行,不让两两相弃,岂不是成了一对怨侣?”

“说得好!”杜夫人走进来附和。

杜侍郎不满地看了眼老妻,怎么来拆台呢?

杜夫人使了个眼色给他,那意思仿佛在说,是你女儿不同意。

杜侍郎也头疼,这时候闹什么脾气?

既然女儿与对方都表露了不愿意的意思,杜侍郎也不好再乱点鸳鸯谱。不情不愿地送走了沈鱼与邓氏,惋惜陆峰这个人才成不了他的女婿。

杜家贴心的准备了马车送她们回去,邓氏想要再回店里,沈鱼不同意。

“您现在是探花郎的母亲了,为了陆郎君,您也做不成我沈记的伙计了,邓嫂子还是回家吧。”

金鸣坊与崇安坊并不同路,沈鱼让车把式只送邓氏回去,她自己一人回去便可。

邓氏不放心她独自一人,正争执时,远远地过来了辆眼熟的马车。

外头坐着阿彦,阿彦笑着与沈鱼打招呼,“沈掌柜去哪,可要送你一程?”

看见阿彦后,邓氏立马改了主意,转身就上了马车,还催促着车夫快走。

徒留沈鱼一人在微风中凌乱,邓嫂子,敢不敢再明显一点!

江砚白掀开车帘看了个分明,嘴角含笑道,“小鱼儿要上来吗?”

沈鱼双手抱臂,“江少卿怎么有空来此?”

“别说是路过!”

“路过。”

两人同时开口,沈鱼轻笑,这拙劣的借口!

江砚白偏了偏头,“好吧,特意来寻你的。”

沈鱼还是上了马车,就他们俩现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不缺这一次同乘了。

江砚白伸出一条手臂扶她上来,沈鱼也没客气,她在车上坐定,马车却并未走。

“怎么不走?”

江砚白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盒,温言道,“你过来些。”

沈鱼狐疑,却也还是照做了,“有事?”

江砚白桃花眼含笑,缓缓伸手,沈鱼眯起眼脑袋向后仰了仰,不会吧,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动手动脚了?到底还是不能轻信男人!

沈鱼以为他想摸脸,却不想江砚白的手越过了她的脸颊,轻轻捏住了她的耳垂。

沈鱼只感觉耳洞中被填入了异物,她刚想伸手触碰就被江砚白阻止,他哑着嗓子道,“别动。”

左边完了,就是右边。沈鱼后知后觉,他在给自己戴耳环,认真且轻柔。

他的动作很快,沈鱼却觉时间难捱,耳垂不受控制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