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2 / 2)

人潮人海 余姗姗 3927 字 2个月前

戚沨没有接话,只是缓慢地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没有被记录下来,却给一直盯着戚沨的李蕙娜一层心理暗示。

而始终在尽责记录的许知砚,则从刚才的那一番对话中读出来一层信息:戚沨不像是在审讯,更像是在交心。

审讯的用词通常是比较“硬”的,态度也会更冰冷。因为到了这一步,基本上都已经确定嫌疑人的犯罪事实,而嫌疑人还在负隅顽抗,审讯人员不可能和颜悦色。

许知砚又一次看向戚沨,将心里的惊讶压了下去,接着就听到李蕙娜这样说:“那些选择不报警的受害人,我最能明白她们的想法。出了这种事,丢人的是更有道德底线和羞耻心的那一方。男人脸皮厚,不会当回事。有些混蛋甚至会觉得这样很牛逼。不管是强|奸还是婚内强|奸,到了社会层面,女人受到的影响永远大于男人,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

戚沨问:“就因为你和刘宗强争辩了家暴和强|奸,刘宗强为了彰显主权,又一次对你施暴?”

“对。他说我飘了,要让我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他一边强|奸我一边想当年,他说后悔让他大伯把我爸送进监狱。说我不知道感恩。我说他的行为和我爸没有区别,同样都该去坐牢。”

李蕙娜“咯咯”干笑了两声,又道:“我那时候真是很傻,我居然还以为他为了我做那些事是爱我的表现。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我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会在结婚后第二年化身成我爸那种人。”

李蕙娜的控诉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只要戚沨起一个题目,李蕙娜就能稳定发挥,侃侃而谈。

这才是她本性,是不堪忍受家暴,终于破土而出的真正的她。此前二十几年它被埋在土里,被过去的观念和灌输压制着。

而这一来一回看在许知砚眼中,却有一种审讯才刚开始,之前都白做了的感觉。

等到时机成熟,戚沨见状,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李蕙娜和刘宗强的女儿身上,而在那之前,戚沨先拿出一份鉴定报告。

李蕙娜自然惊讶,她没想到公安机关会去做鉴定。

结果很明确,刘宗强和女儿确实存在亲子关系。

李蕙娜先是恍惚,眼睛有些发直,随即红了眼眶,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她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委屈,甚至可以说是屈辱。

“我说了无数次,他都不信。他只要一提起来就打我,还将女儿摔在地上。要不是铺了垫子,恐怕……”

“你将女儿送走,也是因为这个。”

“是。我从小就被我爸打,我不希望女儿走我的老路。”

“我们询问过你的母亲。她虽然没怎么念过书,但是很明白事理,也知道家暴是违法的。你为什么不让她帮你报警、找律师?”

李蕙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等到眼泪咽了回去,这才看向戚沨和许知砚,问:“你们结婚了吗?肯定没有孩子吧?女人会为了自己的孩子而选择忍耐,更加坚强。我没办法跟外人解释,为什么不报警不找律师不离婚。没走到我这一步,你们不会懂。如果是和我一样的情况,也不用我解释。”

“那么这个忍耐的期限呢,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你心里有过打算吗?”

“我想过。而且每次他打我,我都会想。”李蕙娜说,“我母亲忍了大半辈子,看到她就像是看到我的将来。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你知不知道刘宗强的健康出了问题?”戚沨话锋一转,“他这一年来一直在吃肝肾方面的药。其中还有抗炎药物。”

“我知道那些药,但他不是一直在吃。他经常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吃几天就停,刚有点起色就喝酒。至于那些抗炎药物不是他的,是给我吃的。只要我被打得下不来床,他就给我吃那个药。”

戚沨又问:“刘宗强每次喝酒都会呕吐吗?”

李蕙娜说:“不能说每次。但他两三天就会吐一次。他吐完了就舒服了。”

“大概喝到什么程度会呕吐?”

“起码要不间断地持续一两个小时吧。他以前酒量很好,喝一宿都不吐。”

“他最后喝的那瓶香槟,底部长了白毛,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喝?你有阻止过吗?”

“我说了,让他少喝点。我也说过,那个酒长毛了,不能喝了。他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叫我少管闲事。”李蕙娜的表情有点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眼神也很遥远,“我们老家有一种白毛酒,就是酒瓶外面长满了白毛。那是在酿酒的时候工艺处理不当,进了空气。酒的品质会大打折扣,但是有那么几年他们都流行喝这种酒,说喝起来的味道不一样。而且大家都在喝,都没事,刘宗强也没少喝。所以他根本不理我的话。”

“刘宗强倒在地上呕吐,你没有去搀扶,也没有采取任何救助措施,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们问过了。我也答过了。”

“我知道,但那是真实原因吗?”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因为他家暴我,我就恨不得他不得好死。对吧?”李蕙娜快速笑了一下,“不管你们信不信,事实就是,刘宗强喝醉了睡在地上,连吐带拉,这都是常有的事。我要是忍受不了那个味道,就得给他换裤子,还要在沾到地垫上之前就拾掇干净。我们住的地方不大,他倒在卧室,那些气味儿熏得我没办法睡觉。我一般会躺在客厅。或是在睡觉前先给他擦干净。有时候我刚处理完,他就又吐了,我又要再擦一次。一晚上连续几次真的很崩溃。而且他才打完我,我还要伺候他,可如果我不愿意,就要闻一宿那个味道。”

“我承认我确实想过,干脆让他吐死得了。这样我就不用收拾了。但这些想法都是没有逻辑的。人怎么会吐死呢?我只希望他能少吐一点,最好不要吐。”说到这里,李蕙娜吐出一口气,语气变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法律规定挨了打的人还要去搀扶打她的人,还要关注他是不是不舒服,要随时准备采取救助措施。这是什么道理,我真的不懂。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我是活该挨打吗?”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你们能回答我吗?”

讯问室里很安静。

李蕙娜冷笑一声:“这是谁制定的法律,真荒谬。酒不是我让他喝的,我也没想过要害他,喝死了凭什么算在我头上?我发现他死掉的时候,原本是要去他清理呕吐物的。我没想到他会停止呼吸。我以为他就像之前一样,吐完了就睡了。你们认为这是不作为的故意杀人,可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后果!我早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藏起来一枚刀片,要是真想杀人,我趁他喝醉了给他脖子上来一下不就行了吗?再说他把自己喝死,这是我能预料的吗?!”

的确,李慧娜句句在理。

刘宗强的酒精中毒和气管堵塞都是自身造成的,并不是李蕙娜人为导致,也没有人可以预料它们会不会发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从事实上说,这是一次意外。但在法律层面呢?

“那刘宗强停止呼吸后,你为什么要将他装进箱子带出去?当时下着很大的雨。”

“这我也回答过了,我想抛尸。”

“为什么又终止了?”

“我要是真抛尸了,就算将来自首,也是罪加一等,要好几年都见不到我女儿。我妈身体不好,我很担心……”

“你拉着箱子在雨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有没有听到刘宗强的声音,他在箱子里挣扎过吗?”

这个问题问得李蕙娜一愣,很真实,并不像是装的:“没有。雨那么大,我只听到了雨声,我的注意力都在前面。而且他已经死了,怎么会挣扎?”

几秒的沉默,李蕙娜身体前倾,追问:“难道他那时候还没有死吗?”

戚沨和许知砚都没有回答,戚沨只是观察着李蕙娜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随即又拿出一张物证照片,放在李蕙娜面前。

照片拍的正是江进在她家里找到的那本小说,有一页折起来了,上面描述着因“见死不救”而导致女主的故意杀人罪。

“这是你的书吗?”

李蕙娜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是我的。”

“那这段你有印象吧。”

李蕙娜恍神道:“这个女主角很惨,和我一样惨。她没有杀人,却因此坐牢。她想不明白法律为什么这样规定,她根本没有做错事,也没有盼望过丈夫死掉。法律却认定她有主观明知。这很可笑,她的想法外人凭什么认定呢?”

戚沨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样解释道:“法律最初制定时,是为了杜绝夫妻之间的故意见死不救行为。如果夫妻间没有救助义务,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后果不堪设想。你试想一下,如果妻子瘫痪躺在床上,发病时身边只有丈夫,但丈夫却选择不作为,最终导致妻子死亡。因为没有相关法律的规定,丈夫‘见死不救’不用负法律责任,还能因此获得保险赔偿,你认为这合理吗?法律是底线,它的制定是一刀切,现实中有很多情况是在制定之初没有考虑进去的,因为还没有发生,缺乏预见性。而法律的完善,往往是在这些真实案例发生之后,立法人员才有依据去考虑修正法条。”

李蕙娜看上去很平静,她似乎真的在思考戚沨说的话,然后她这样说:“你刚才举的例子,那个妻子没有家暴丈夫,她的丈夫见死不救,主观故意非常明显。”

戚沨点了下头:“是,那么如果在法条中加上一个前提,遭遇家暴的一方,对另一方见死不救,不属于主观故意。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李蕙娜张了下嘴,一下子词穷了。

正如戚沨一开始判断的那样,李蕙娜不仅冷静,反应快,而且非常聪明。

李蕙娜一下子就想到最坏的结果:会出现很多自称被家暴的一方,故意见死不救另一方,借此谋夺婚内财产。而所谓家暴造成的伤痕,也许并不是另一方造成的。更近一步讲,这类口子一旦打开,还会滋生出司法人员被收买,故意钻漏洞的情况。

戚沨说:“法律守护的是人性底线。只有一刀切才能最大限度地防止一些人钻漏洞——虽然不能做到完全杜绝,也没有办法做到面面俱到,将人世间所有事情都考虑进去。当司法人员运用法条时,会参考当时的实际情况,会将法律不外乎人情也考虑在内。在这个过程里,会出现大家都能理解,也认为正确的判例,当然也会出现大家都不理解,判决偏颇的情况。李蕙娜,我知道你很委屈,你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你的证词,本案相关的所有证据,我们都会给你过目,你认同了再签字。你很聪明,你也具备一定的法律常识,你想表达什么都可以说出来,我们会如实记录。这些证词证据,会在最大程度上维护你的合法权益。但法律就是法律,最终是什么样的结果,不在于你的个人认知。这你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