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后,江进步子缓慢,一边想一边往外走。
走到户外,他下意识站住脚,朝市局大门口望去,又扫向大门外。
或许这个时候,那个放暗箭的镜头正像是“机枪”一样架在几百米外,只等戚沨走进这个门口。
可它不会想到,它的“目标”已经选择隐身。
江进眯了眯眼,快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制造风波的可疑名单。
“江哥。”直到夏正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江进回过神。
夏正快步上前,问:“王队怎么说?”
“放心,王队的风格一向护短,何况这次支队没有人做错事,戚沨的每一个选择都考虑得很到位。那些做文章的人,想动用舆论、人言来搞事,上头不会上当的。如果真这么容易,那以后都不用考试和政审了,直接煽动网友票选就能上位。”
江进话落,又问:“知砚呢?”
许知砚表现得最不忿,按理说她应该更急于知道王尧的决定。
夏正说:“我出来的时候,她叫我有消息立刻通知她,她抽不开身,正忙着‘舌战群儒’……”
江进默了几秒。
夏正忙解释:“哦,她弄了个小号,这回肯定不会掉马。听说她昨晚吵到两点,还真吵出点眉目,说是感觉这波带节奏的几人很沉不住气,也不熟悉咱们的盘问技巧,没几轮就威胁说,今天还会有更猛的料……可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可能。”
“不管什么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以现在的技术,除非这个人不在境内,否则就算伪装了IP也能揪出来。”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
而就在这时,正忙里偷闲负责“挑衅”的许知砚,也终于等到了所谓“更猛的料”。
【料来喽,女副支的母亲名叫任雅馨,而且还是知名悬疑漫画作者‘茧房’本人。】
“哈?这么看,女副支的妈妈也挺厉害的。妈妈画悬疑漫,女儿下场破案,原来是遗传啊。”
“谁知道是她妈妈还是她啊,可以披马甲啊!”
“居然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我真的超喜欢茧房啊啊啊!!!”
“等等,只有我觉得不对吗?不管马甲后的本尊是谁,这个‘茧房’悬疑漫的素材都是哪里来的,不要跟我说是自己想的哦……”
“我就说么,‘茧房’这么严谨的构思,故事跟生活里真实发生过一样,肯定是相关工作者。”
“可是泄露案情不合适吧?有没有考虑过当事人、受害人和家属们的心情啊?这算不算是触犯隐私,知法犯法?”
“额,如果能拿出证据,证明那些漫画是照搬真实案件,也有家属提出质疑,可以去告。”
“你在逗我吗?民告官有几个赢了的?”
“也可能不是照搬,只是提供灵感,这应该不犯法啊。”
“爆料人都把这个搬出来了,肯定知道更多内情,如果只是提供灵感,没有对号入座的必要,有必要当‘猛料’压轴吗?”
……
正当众人围着舆论团团转时,此时戚沨却一个人来到墓地。
因不是清明,前来扫墓的人并不多。
戚沨带了些水果和香火,按照罗斐提供的排位号,一步步走上台阶。
墓地在半山腰,此处山清水秀,到处都有树荫。
天空很蓝,起微风。
走到一半时,戚沨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来自检察官林一唯。
“张魏的案子马上就要判了。”
张魏,那个对董承宇兄妹和其他多名受害人实施洗脑、教唆的嫌疑人,这会儿看到这个名字,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但无论如何,以戚沨对林一唯的了解,她会特意发这条信息,就说明了即将来到的是一个“好消息”。
虽说这样的消息并不能挽回受害人的性命。
“我现在能知道吗?”
“数罪并罚,二十二年。”
“谢谢。”
林一唯没有问网上的事,只回:“照顾好自己,有事联系我。”
“好。”
收好手机,戚沨吸了口气,又继续往上走。
直到来到苗晴天下葬的那一排,她刚抬眼,隔着二十几米就看到了站在墓碑前的背影。
是罗斐——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这个承上启下的故事是比前面长,不过快要结束了。
从这一章开始进入本文的分水岭。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管什么时候,回头是……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戚沨站住脚, 背对她的罗斐似乎也感受到背后有人,转过身来。
两人都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罗斐问。
“之前错过了下葬,正好今天有时间。”戚沨反问, “你是……”
“只是想来看看。”
“哦。”
戚沨不再说话,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逐一摆上去。
罗斐看了一眼便蹲下身帮忙, 全程没有一个字交流,直到袋子空了。
戚沨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又闭上眼静了片刻。
苗晴天的笑容、声音就在脑海中盘桓, 但又好像已经化为泡沫,仿佛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睁开眼时, 戚沨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依然落在“苗晴天”那三个红色字体上, 对旁边的罗斐说:“有时间吗,聊一会儿?”
“山脚有地方歇脚。”罗斐接道。
戚沨只点了下头, 便率先往来路走。
她知道罗斐一直跟在身后, 下山路的地面上可以看到两人的影子。
他们就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相隔两三步, 就这样一路无声地走了六、七分钟,终于找到山脚的一个阴凉处,大树下有石桌、石凳。
罗斐先去买了两瓶水。
戚沨接过喝了两口, 看向远处的山和蓝天、白云,有一种不真实又恍惚的感觉。
静了片刻,罗斐观察着戚沨平静却又茫然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你要聊什么事?”
戚沨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咱们之间变成现在这样了?我有点忘记了,你还记得吗?”
“你说的‘这样’指的是……”
戚沨说:“关系亲近的时候,一方说聊会儿天,另一方不会问具体要聊什么,而是自然而然地开启一个话题。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聊一会儿’就指向了有目的性的重要的事,说完了就该结束。”
“是吗?”罗斐垂下目光,“也许是因为彼此都开始忙碌起来了,聊闲天就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
“再奢侈的事,只要是认为值得的人,就不会觉得勉强。应该说是从心里有隔阂开始。”
罗斐没接话,看上去是默认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戚沨就已经看到网上的谣言。
无论是基于本能还是破案的直觉,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还能做到精准打击,这里面一定有非常了解她的人在背刺。
那个名字也很快浮现出来。
她没有丝毫疑虑,更没有产生过“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这样的想法,她非常肯定、确定就是他。
然而见到罗斐以后,她却连一点要当面对峙,听他亲口承认的冲动都没有——这样的行为,就意味着她还抱有幻想,想听到以外的答案。
戚沨还记得,当医生第一次预估苗晴天的生命还剩下多长时间之后,她就产生过一个想法:苗晴天或许是捆绑她和罗斐的关系最后一条纽带,而苗晴天的离开就意味着纽带的自动解绑。
戚沨再次开口,这样说道:“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自我凝视’。”
罗斐看过来。
戚沨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将自己变成了‘他人’,时刻用挑剔、针对、批判、审视的标准去无限放大自己身上的‘问题’。这样做,就等于将自身客体化,会逐渐失去自我。”
接下来几分钟罗斐全程没有开口,一直都是戚沨在说。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闲话家常,说的不像是自己。
“网上那些批判、猜测、无中生有,就是他人凝视的一种延伸。大众希望警察是完美的,而完美的标准则是剔除掉所有人性。过于爱美的人连自己身上有颗痣都无法接受,执着于第一名的人,拿了第二名会彻夜失眠,自我怀疑是不是不够努力。现在有这么多人‘凝视’着我,说实话在看到舆论蜂拥的第一时间,我心里也有过问号。但我问的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失职了’,而是‘为什么’。”
高辉的尸检不是戚沨做的,但戚沨在后来听到张法医说,高辉身上连一颗痣、一块胎记都没有。
从基因上说,当然不可能是高辉“毫无瑕疵”地出生,只可能是后天通过医美手段消除。
一个行为,反映的是心理动机。
高辉一直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下,她也需要粉丝们的“目光”来营生,渐渐的她就将他人的评价视为作为的标准。
可那些标准是多样的,有的还自相矛盾,不可能面面俱到。
再加上杀害程朵那件事,令高辉的陷入了长达十五年的恐慌和担惊受怕,这也是她后来被确诊焦虑、抑郁的主要原因。
一个人完全客体化是什么样呢,他是不是需要依赖一个或是一群主体,将他们的批评当做金科玉律一般那样活着?
说白了就是过于在意他人目光。
更病态的是,当自己也成为“他人”,时刻用自我凝视去审视自己时,就会形成一种反复无常、永无止境的内耗。
事实上,“在意他人的看法”和“希望他人在意我的看法,来认同我”,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角度,折射出来的是同一件事。
戚沨不敢说自己从没有自我怀疑过,不过她的自我怀疑,通常是在分析案件上出现偏差时,她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人对你的凝视,只是一时一刻的折磨,自己对自己的凝视,却是终身地不放过。
就好像无论做任何事,都在“失误”,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恨不得将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人群,怕被人看见这个不完美、充满缺陷的自己。一开始用的是眼镜,后来就成了放大镜,直到变成显微镜。
而社会上最恶意的是,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就喜欢到处挑人毛病,哪怕是一件小事、一件好事,他们都能挑出来最不好的角度,再套用一个阴谋论。
挑毛病、安罪名,就是这群人寻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途径,直白点说就是找存在感,因为在其他事情上无法实现,但挑毛病人人都会。
人们总说要警惕PUA,其实这种凝视和批判就是一种PUA。
在越来越多的女性意识觉醒之后,“男凝”这个词就出现了——它的意思当然是负面的。
但“他人凝视”却很少有人注意,它不只包括男性,也有女性,甚至可以是不带性别地监视,透露出来的是人性的粗鄙、阴险。
最悲哀的是,当陷入自我凝视的圈套时,自己也就成了他人的帮凶。
半晌过去,罗斐开口道:“你知道吗,自从你上了公大,进了市局,我就越来越‘怕’你。”
这个字是戚沨想不到的,在她的印象里,罗斐对什么都极有自信,根本不可能“怕”。
只听罗斐说:“和你相处,我有时候会有一种透明的感觉,像是什么都被看穿了。但你是知道的,是人就有秘密,就会撒谎,也需要一个不被他人‘入侵’的心理空间。不只是我,你也需要,你也有不能与他人分享的秘密。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我是律师,不是嫌疑犯。”
这话落地,罗斐微微一笑,正好微风拂过,吹动他的休闲衫衣领,衬着那副笑容和随意的坐姿,仿佛此时两人是在踏青露营,而不是在“谈判”。
戚沨一直盯着他,片刻后才切换一个看似和前面无关的话题:“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我从支队离开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可以为我解答吗?”
罗斐摇了下头,却不是否认,而是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损人不利己,我不会主动去做。”
停顿两秒,他又道:“或许是你挡了一些人的路,他们只是要清理障碍罢了。”
戚沨没有问罗斐为何要参与,他的行为已经是出卖了。
而且她知道问了罗斐也不会说,最大的可能就是,罗斐和对方之间有一些利益交换,而他早就衡量过她的价值,认为这笔交易值得做。
“我也有件事想问。”罗斐也非常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戚沨秒懂:“你想知道我提分手的原因。”
罗斐点头:“虽然我早就猜到咱们长不了,但我印象中当时的关系还算和谐,也没有为了什么事争吵过……”
两个同样冷静的人,自然都不会因为一段本就说不上是“良缘”的感情而内耗,但在一段和谐的关系里,一方突然提分手,就等于是对一段亲密关系的拒绝。折射到另外一方心里,就变成了“你在你否定我这个人”,进而引发自尊心的维护,和突如其来的羞耻感。
只不过这样的现象在罗斐身上并不那么明显罢了。
戚沨倏地笑了下:“我猜你大概忘记了,上大学的时候咱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亲吻无名指的镜头,还解释了这种行为等于对未来的承诺和忠诚。”
罗斐一顿,试图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更不要说电影的名字了。
戚沨见状,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姐出车祸之后,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你也在,而且你就坐在床边,拉着她的左手,亲吻了她的无名指。”
她的目光并不犀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就像是一个十分了解罗斐的老朋友,用一种“我都了解”的眼神:“那是我第一次正视到你藏在心里的秘密。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承认,所以就没提。而你的不承认,是因为你清楚,姐根本没那个意思。窗户纸一旦捅破,你得到的只会是拒绝和疏远。”
没想到都走到这步了,又经历了一次“被看穿”。
罗斐再一次错开目光,遂自嘲一笑:“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越来越‘怕’你。”
“可我从没有真正拆穿过你,更没有将你当做嫌疑犯。如果我要摧毁你们的关系,顺手毁掉你在感情世界的支撑,就只需要将这件事告诉姐就行了。”
安静了几秒,罗斐点头,却依然不看她:“的确,我该谢谢你给我体面。”
“不是为了你。”戚沨说,“她是我最尊敬的人。任何会令她失望,伤害到她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戚沨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好似终于卸掉了一个包袱,随即站起身,再一次看向远山和天。
然后她看向依然坐着的罗斐,落下最后一句:“罗斐,你已经走得太远了。但不管什么时候,‘回头是岸’都不晚。”——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对,肯定是这个男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当年在酒吧街极其“吃得开”人称“小哥”的刘豫,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都坐牢了,有一天还会再次面临提审。
什么追查漏罪的说法, 刘豫还是坐牢以后听说的。
他就和这里的狱友一样,心里虚。
真是没法不虚,有些事儿做了, 但当初或因为没有被查,或是因为证据不足, 而没有算在最终的认罪认罚里, 他还以为侥幸逃过了。
而这座监狱里,还真有不少被查漏罪又被追加刑期的犯人。
提审之前, 管教民警没有向刘豫透露过一点,刘豫被单独叫过去时, 心里还在犯嘀咕能是什么事儿,知道见到“三堂会审”的架势, 又见到身着公安制服的三位刑警, 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干嘛了?这是刘豫的第一个疑问。
要查哪一件?他心虚的事儿还真不少。
刘豫有点发白的脸色, 和频繁眨眼的小动作, 以及不敢直视的眼神,瞬间就将他的心虚暴露了。
看来是真有隐瞒啊。
江进等刘豫坐下,才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句:“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我叫江进,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个案子涉及到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听到“配合”调查,刘豫心里一凉:“什么……问题?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外面的事儿和我无关……”
江进说:“你在接受改造期间,外面的事儿当然与你无关。我们还不至于将毫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人。但有件事你也要交代清楚。”
刘豫不吭声了, 心里却将坐牢前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事都过了一遍。
但亏心事经不起想,越想恐惧越深。
江进刻意停顿片刻,见刘豫脸色越来越白,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示意夏正。
夏正将高辉的照片摆在刘豫面前,问:“认识吗?”
高辉虽然是网红,颜值高,却从没动过脸。
这样一个大美女令人印象深刻,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刘豫依然一眼就将她认出来。
刘豫点头:“认识。但名字我记不准。”
他回答很快,而且是不假思索。
江进说:“她叫高辉,十五年前在你这里买过一点货,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刘豫瞬间陷入茫然,这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过了几秒才说:“我……我那会儿每天都在卖货,哪能都记得……”
这倒是实话。
提审之前,刘豫的材料就已经送到专案小组手里,当时有一本很重要的物证,是刘豫的记账本,上面记录着超过八成的出货和进账记录。
货从哪里来,黑钱最终流向哪里,他后来都交代清楚了,也因此抓捕了一个毒品团伙。
江进说:“我听说你对于买家的口味非常了解,就算是陌生人,只要在你跟前一站,聊几句,你就猜到对方要的是哪一种。那你现在就回忆一下,或是看着照片再想想,这个叫高辉的要什么?”
刘豫眼珠子转了几下,有些鸡贼,随口说了几种新型毒品,都是捡量刑轻的说。
别看有些新科技毒品听着玄乎,但在含量和判刑方面,都要折算成传统毒品去算,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涉及新型毒品的贩毒人员判刑相对轻,而传统毒品只要沾一点就是无期和死刑。
江进又问:“那你卖给她的毒品是以哪种形式?粉末、颗粒、液体。”
刘豫不老实地说:“这样的美女到酒吧里玩,都是要一点□□啊、‘贴纸’啊,或是那种包装成糖果的,含量不高,口感好……”
江进没接话,夏正说道:“刘豫,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我们给你机会交代实情,你最好实话实说。如果我们没有证据,是不会随便找你谈话的。”
“什……什么证据……”刘豫告诉自己不能被吓住,却又架不住心慌。
他被判了十年,按理说应该更重,但就是因为他有立功表现,以及在签认罪认罚之前说尽了好话,家里人也轮番上阵,连老奶奶都出面了。再加上他的情节在毒品案里不算严重,量刑有点空间,这才稍稍减了几个月。
当然刘豫也知道,要是这次调查漏罪属实,他的认罪态度不好,事实说不清楚,在铁证如山的证据面前一定讨不了好。
江进看向刘豫,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表情:“十五年前,你主要散的货就那么几样,货源也比较固定,毕竟上家给你什么,你就要散什么。其中一种是以注射为主,有水果香味儿,混合在果汁里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装这种毒品的针管并不是在医院里看到的那种,它做的比较小巧,计量不大,为了好卖,还加了一些色素,五颜六色的很受当时的‘客户’们喜欢。”
“哦……是,是有这么个东西,叫‘汽水’。不过这玩意儿十几年前就淘汰了。”刘豫顿时恍然大悟,原本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所谓的“汽水”是当年的一种新型毒品,毒性小,不像传统毒品那样容易成瘾,对身体的伤害也没那么大。
不过买它的人一般都不会真的注射,而是拔掉针头,一群人聚在一起,每个人杯子里挤一点,只当是助兴。
江进又问:“那高辉手里的‘汽水’,你前后卖给她多少,分几次?”
“我估计也就三、四次吧。”刘豫说,“她挺舍得花钱,从不砍价。我原以为能培养出一个常客,但几次之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那条酒吧街。”
刘豫想着,才三、四次,只要他肯配合老实交代,未必会加刑。
“时间呢,有大概印象吗?”
“倒是有点,那会儿天已经有点凉了,晚上穿小裙子的姑娘少了。这小姑娘身材不错,要是她穿得暴露我肯定会多看几眼……”
天有点凉,那就是秋天,基本上吻合程朵遇害的事件。
“那你每次都是亲手交货吗?”
“肯定啊。”
“你再想想,确定?”
刘豫又有点犹豫了,瞅着江进淡漠的表情,以及旁边瞅着他的夏正,和一板一眼的笔录员,试探地问:“那个江警官,我能不能先问问,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你们让我配合的到底是……”
按理说这么“点”事儿不至于十几年过去了还要挖出来,难道外面没案子可破了,专程跑监狱里来捡芝麻?不,这不合理。
刘豫又道:“这个‘汽水’的货源,我当初也供出来了,人你们都抓了,怎么现在又……”
江进将他打断:“你只管老实交代,想清楚了再说,一定要对自己的证词负责。”
刘豫原本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敢再打嘴瓢,低下头仔细想了想,又闭上眼努力回忆,直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跳出来,他才抬头说:“我想起来了,货是我出的,但并不是每一次都是高辉亲自来拿。”
这才是江进要的答案案。
刘豫的底他们已经查过了,不要说制造毒剂这么精细的实验,他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了,数理化成绩更是一塌糊涂。
江进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问:“哦,那还有谁?男的女的?”
“一男一女。”刘豫说,“不对,是有一次来个女生,另外一次又来了个男生。但他们拿货当晚,都是和高辉一起来的,就坐一桌,显然就是帮高辉跑个腿儿,所以挂的都是她的名字。”
夏正很快翻出一张孙菲的照片,放在刘豫面前:“认一下,你说的女生是她吗?”
“这个……我不是很确定,但是有点像。”刘豫盯着照片说,“那女生也挺漂亮,看着很文静,好像是高辉的同学。总之看她那样子,不像是经常出来玩的。”
江进接道:“那男生呢,还有印象吗?”
“长得帅,个子挺高,瞅着斯文,像是个文化人。”
这样笼统的形容可以套用很多人。
“再具体一点。”
“这我哪儿想得起来啊,酒吧里那些年轻小帅哥在我看来其实都差不多,我也很少仔细瞧他们,也不好那口啊。”
“年龄呢?高辉怎么称呼他?”
“年龄估计和高辉差不多吧,称呼么没注意,反正两人肯定有一腿。”
到这里刘豫也算醒过闷儿来,说是调查他的漏罪,但其实是个“问号”,会不会凿实还不一定,他们真正想找的是这个男生。
“你再想想,高辉最后一次找你拿货,是她自己跟你拿的,还是找朋友出面,是这个男生,还是刚才照片里的女生?记着,想清楚再回答。”
“我……”刘豫停顿了几秒才说,“是这个男的。”
“你肯定?”
“对,肯定是这个男的!”——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头疼了一宿,只写出来这么多。
红包继续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就是这样矛盾。……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专案小组从刘豫口中得知重要信息之后, 很快针对高辉十五年前的交友情况展开新一步调查。
这边,戚沨从苗晴天的墓地回来,心里了却了一桩心事, 第一时间来到医院看望任雅馨。
任雅馨情况特殊,如今已经入院,每天都要观察情况, 在住院期间完成一系列的繁琐检查。
即便任雅馨再糊涂,面对这些检查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见到戚沨便问:“你老实告诉我,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又验血又验尿?还有那什么……到底是查什么的?”
任雅馨连检查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戚沨看上去就和平日一样淡定,哪怕心里已有预判, 却没有让它流露出来一点,对任雅馨说:“之前您不是伤着腰了吗?没有去医院, 就贴了一星期膏药,还是民间的配方。那东西劲儿大, 你的腰伤是好了, 却因此伤了肾。现在的检查都是针对肾脏的。”
“这我知道, 检查身体的时候那大夫就说了, 叫我去查查肾,可他也没说这么严重啊……”任雅馨说。
戚沨只说:“严不严重,总要检查过后才知道啊。现在的检查就是这样繁琐, 趁着我有时间,咱们可以慢慢查清楚,每一项都做一做,心里也踏实。”
自从任雅珍被拘留,任雅馨就断了消息来源,她不上网, 自然不会知道戚沨正处在漩涡中心。
从头到尾戚沨都没提过“肾衰竭”三个字,可事实上,听主治医生的话,十有八九是跑不了了,只不过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查才肯下定论。
任雅馨对自己的身体一知半解,又问:“那你小姨什么时候能出来?”
戚沨只说:“我已经退出专案了,现在不方便过问。不过您放心,后面我会尽量帮她。”
任雅馨还以为戚沨所谓的“帮”是利用职权,又道:“那天在你们市局是我冲动了。我后来仔细想过,你这个位子得来不易,可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把自己搁进去。你小姨之前也总这么说……对了,我记得你原来那个男朋友是律师,要不要找他……”
戚沨回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不是还有联系吗?”任雅馨说,“再说这是公事,该给多少律师费一分都不差他的,他还能不管吗?”
戚沨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具体细节我很难和您解释,但是他和这次的案子也有一点牵扯,不方便接触小姨的案子——我会再找别人。”
任雅馨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却又顿住。
说不后悔是骗人的,但任雅馨这大半辈子都习惯了嘴硬,就算是后悔也大多放在心里。
戚沨和罗斐的事任雅馨略知一二,但他们交往过程中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分开,如今又为什么疏远,这些她都一概不知。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才有一种似乎错过了戚沨很多人生故事的感觉。
戚沨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女儿啊。
是不是人只有上了岁数,身体差了,有些东西才会醒悟?
沉默半晌,戚沨见任雅馨欲言又止,便说:“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任雅馨这才迟疑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你和那个人为什么……我听你小姨说,你俩的条件挺合适的。”
条件合适。
戚沨垂下眼,过了几秒才反问:“妈,你们这代人选择另一半,都只看条件吗?”
任雅馨接道:“当然还要看人品。但是光有人品,条件不满足也不行啊。我也不指望两样都合适,只要差不多就行了。不要说我们这代人,就是你们年轻人,不也得看对方家里条件才能决定是不是结婚吗?”
“怎么说呢,我选择分开和这几个字有直接关系。”戚沨说,“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你觉得他的条件够不上你?”
戚沨摇头:“我不是一定要追求爱情,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主要的是看这个人的‘内在价值’,而不是外在价值。我会将伴侣视为一个主体,更看重他自身的优点,即便他一时不顺、潦倒,也没关系。但是他对我的衡量,却是从‘工具’的角度。”
任雅馨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总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我觉得你就是想太多了……”
这也难怪任雅馨不懂,换一个人也未必懂,大概只会觉得是戚沨较真儿。
换做以前,戚沨一定点到为止,但现在母女嫌隙已除,她反倒愿意多讲讲:“我所说的‘工具’价值,就是指我在社会和工作中的含金量,比如我的前途还不错,我有望继续升职,我拿过二等功等等。但这些和交往、婚姻完全是两码事,不应该作为择偶标准,还是排在首要位置。那他和我在一起,到底是奔着我的职位、功劳,还是因为看重我这个人?”
人就是这样矛盾。
她对自己有要求,以自己的成绩和功劳为荣,却又不希望在他人眼中,这些外在的东西完全覆盖掉她这个人。
人都有好的时候,也都有走下坡路的阶段,当有一天这些外在价值不再发光时,那么是否就意味着她这个“工具”也就没用了?
再者,将一个人视为“工具”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说出去当谈资更有面子,还是希望在关键时刻这些外在价值更能够发挥效用?
将人的属性完全忽视,只看到他身上的“光环”,这是一种将人完全客体化的表现。
从这个角度看,罗斐是非常实际、功利的。
可同样的事,罗斐就不会对苗晴天做。
无论苗晴天变成什么样,有什么样的学历,病到哪步田地,哪怕是变成“废人”,罗斐都不会将她视为“工具”——戚沨就是看清了这一点。
只不过这么复杂的解释,她很难对任雅馨讲清楚,更不会和罗斐争辩。
反正只要她自己看明白就够了,并不需要因此自我怀疑,或是去控诉不公。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你无法决定他人如何看你,却能决定改变自己的去留。
其实从苗晴天的角度看,罗斐是非常完美的,有人情味儿,聪明有头脑,念旧,重感情,但苗晴天不知道任何“完美”都是因人而异的。
再说任雅馨,她已经不像是原来那样凡事都会挑剔戚沨的错,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既然是你都想清楚了,那就一定没错。你考虑事情比我和你小姨都周到得多。那个男人再好,没缘分也要不得。等缘分到了,还会有更适合你的。”
戚沨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笑着进来了,先是询问任雅馨今天的基本情况,又嘱咐了几句,随即示意戚沨去他的办公室看一下报告。
戚沨心里跟明镜似得,没有急着走,切好了水果,打了一壶热水放在桌子上,等任雅馨躺下了才离开病房。
……
另一边,张广自认杀害高云德一案的疑点,在这天下午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审讯室里,江进对陈德说道:“听张广和黄启胜说,高云德倒在地上后,你曾经去探过他的鼻息和脉搏,对吗?”
陈德点头:“对……他当时已经没了呼吸。”
“那脉搏呢,也没了?”
“也没了,反正我没摸到……”
江进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份报告摆在陈德面前:“可据我们的鉴定结果,张广当时用的酒瓶子,并不是打死高云德的真正凶器。也就是说,在高云德的后脑遭到第一次重击时,他还没有死。可黄启胜和张广都以为他死了,是因为你隐瞒了他还活着的事实。”
陈德一下子呆住了,但这种呆却又不像是毫不知情,更像是惊讶于鉴定技术的先进。
陈德并不是很懂法,那报告他也没仔细看,从根儿上就没有怀疑这是江进在给他下套。
“我……我发誓,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摸到……”
江进相信陈德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没有摸到高云德的脉搏,加上高云德当时短暂停止呼吸,误导了陈德。
可不管怎么样,高云德还是死了,而他们要找的就是真正的凶手。
“实话告诉你吧,黄启胜那边已经都招了。”江进说。
陈德懵了:“招……他招什么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黄启胜说的一定是对他极为不利的话。
江进说:“高云德根本就不是张广杀害的,是你说高云德死了,然后你们俩就当着高云德的面密谋了一些事,刚好让高云德全都听到了。你们发现高云德醒过来且要逃跑,于是你就捡起真正的凶器,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说谎!我没有!”陈德激动地叫起来,脸都红了,“分明是他砸的高云德!对,是他砸的!将尸体扔到水渠里也是他的主意!”
江进去很平静,示意陈德冷静,然后问:“你有证据吗?”
同样的问题也问过黄启胜。
“我……我……”陈德快速回忆着,却什么都拿不出来,“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和他无冤无仇……”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无论是你、黄启胜还是张广,都和高云德的死有关。”江进说,“黄启胜也说人不是他杀的,可当时只有你们两个在屋里,是谁你们心知肚明。无论是后面的审讯,还是将来上了法庭,你们的证词都需要证据支持,谁先拿出来,法官就会更相信谁。”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陈德彻底慌了,眼瞅着快要哭出来,“如果法官相信了他,我会怎么样?会不会是死……”
那两个字陈德实在说不出口。
江进只是轻轻一叹:“不好说,总之不乐观,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事实上,高云德案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缺乏关键性证据。
凶器早就被处理掉了,第一案发现场也早就推平,而唯一的“证人”张广当时正在屋外和任雅珍打电话。
到了法庭上,就是看黄启胜和陈德的证词谁更圆得起来,谁的嫌疑更大,否则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然而即便确定了他们之中动手的那一个,另一个也不会轻判。
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张广并非是真凶,算是背锅,但也有故意伤人和处理尸体的责任。
可就因为张广的犯罪程度减轻了,因他而牵连在内的任雅珍也会跟着减轻责任。
经过一轮审讯,江进在回专案小组的路上,拿出手机快速打了一条微信:“高云德的案子,张广并不是需要负主责的那个,事实清楚,没有争议。”
这话已经暗示得非常清楚了。
没多会儿,戚沨回了一个字:“好。”
江进脚下一顿,正想再说点什么,然而“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这句话还没打完,就见许知砚快步走过来。
“江哥,罗斐到了。”
江进又将手机屏幕按掉:“走吧。”——
作者有话说:北京这个高温啊,官方说37-39°,实际温度肯定40+。
最近想来玩的还是慎重,北京的景点大,就这个温度一待几个小时,还到处都是后脑勺,真的受罪。
红包继续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该不会说是我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询问室里, 罗斐正在用手机回复邮件,见到江进进来似乎有丝意外,但他只从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又继续。
江进也不急, 坐下后给夏正递了个眼神,夏正意会,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从楼道和其他房间传来的杂音都小了,罗斐似有感知, 手上动作一顿, 又继续打字。
直到无声的几分钟过去,罗斐终于放下手机, 微笑着看向江进:“让你久等了。”
江进只扯扯唇角,从椅子上直起身, 一边翻找之前的笔录档案一边说:“你上次送过来的监控录像我们都看过了。”
“哦,如何?”罗斐接道。
江进瞥过来一眼, 表情意味深长:“剪过。这种有瑕疵的证据可不合规啊。”
无论是视频还是录音作为证据都不得剪辑, 这一点罗斐当然知道。
罗斐说:“我之前说过, 和高辉无关的内容已经处理掉了, 所以会掐头去尾。”
“哦,那可不是掐头去尾。”江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手还搭在键盘上, “是中间有几处关键直接切掉了。”
“是吗?”罗斐蹙眉,就像是刚知道。
江进双手环胸,审视着罗斐说:“你是律师,应该知道这样的证据送到我们手里意味着什么。原本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但现在这么一搞,原本没嫌疑的都弄出点嫌疑, 你说,我要是视而不见,程序上过不去,可要是我追根究底,那可就要麻烦你了……”
“我是无辜的,不怕查,更不怕麻烦。”罗斐倒是很淡定,“我也不希望你为难,江警官接下来要怎么做,我都配合。”
“不是我要怎么做,是程序。”江进强调。
“好,程序。”
“首先,我需要你们事务所重新提供一份完整的监控视频,不要再掐头去尾。有什么商业机密提前沟通好,警队有纪律,是不会外泄的。”江进说道。
“可是监控视频已经被覆盖了。”罗斐说,“我上次就说过,我们事务所的监控只有七天时效,现在七天已经过了。”
“哦,那这个剪辑视频的工作人员,难道没有顺手留一个备份吗?”江进似乎并不惊讶,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
“我今天来之前特意问过,没有。”罗斐说,“为了证明我说的话,你们可以再向负责人求证。”
“不,我相信你说的。罗律师今天有备而来,应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江警官,‘有备而来’用在这里不太恰当,除非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明示。”江进收了笑,“你现在有嫌疑,你知道吗?”
罗斐颔首:“但你们也需要拿出证据,否则嫌疑就只能停留在怀疑表面。”
“你倒是很嚣张。”江进心里如此说道。
就在这时,罗斐又道:“至于你刚才说的你们警队有几率,不会外泄。恕我直言,我并不太相信。网上的消息我也有看,如果你们这里真的密不透风,人人都能做到严格遵守纪律,那外面的人又如何知道你们内部的调查进度?”
这话不假。
大多数案子,即便被社会所知,都是在多年以后经由媒体传播。一些在案发时就闹得人尽皆知的,也都是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再经过舆论发酵而成。也就是说,只要知道内情的人不说,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戚沨这次深陷漩涡,里面涉及的内容按理说应该都是保密的才对。
“你是说我们出卖自己人?”江进直言问。
“事实摆在面前,只要不瞎都会这样猜。”罗斐说,“只是我想不通,让戚沨下来谁最得利?对了,现在专案小组是谁负责?”
这等于是反将一军。
江进扬眉微笑:“是我。”
“哦。”
几秒的沉默,两个男人对视着。
直到罗斐虚应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是瞎说的。看来是上面更看重江警官的办案能力。”
不,你就是那个意思。
江进一点不恼火,似乎已经将罗斐声东击西的把戏看穿了,话锋一转忽然问:“罗律师和高辉认识多久了?”
“五年。我上次说过了。”
“那这个人你认识吗?”江进拿出此前陈涌发给他的照片,正是刘豫在酒吧里的抓拍。
罗斐定睛一看,摇头:“没什么印象。”
随即他又问:“我该认识吗?”
“你是律师,说话做事一定都经过深思熟虑,更严谨。所以只要你说不认识,我们就按照不认识来认定。”江进这样说道。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两下。
“不好意思。”江进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个时间,应该是许知砚发来的消息——刘豫的老底她正在查。
在现代社会,一个人要抹除掉在社会上的所有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这些痕迹也包括他的社会关系。
反过来说,一个人如果被杀,那么从他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捉拿真凶的概率高达99%,哪怕是随机杀人,也能有迹可循。
只见许知砚在微信里说:“查到了江哥,刘豫涉嫌贩毒,当初代理这个案子的律师就是罗斐。”
呵,这不巧了吗?
江进放下手机,现在电脑上输入罗斐刚才的说辞,遂开口道:“你刚才说不认识照片里这个人,我就这么录入了。对了,刘豫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哪两个字?”罗斐问。
“利刀刘,犹豫的豫。”
“哦……我代理过一个当事人,就叫这个名字。但不知道咱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罗斐又问,“怎么突然问起他?”
江进手上一顿,笑着看过来:“刚才不是给你看过照片吗?”
罗斐微怔,停了一瞬,问:“那张照片是刘豫?”
“你说不认识,但你却代理过他的案子——毒品案。”
又是几秒的沉默。
罗斐脸上的轻松正逐渐散去,他正色道:“你刚才给我看的照片拍得不清楚,光线很暗,而且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如果你一开始就说是涉及毒品案的刘豫,我的回答一定不一样。但我认识的刘豫,当时他的头发已经推平了,穿着看守所的衣服,看上去很推搡,和照片里的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这番说辞倒也说得过去。
江进照实录入,又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早就知道这个人,但一直没有交集。”罗斐说,“真正接触就是因为那个案子,我是免费代理。”
哦,“早就知道”“免费代理”。
江进品了品:“是法律援助?”
“不是。”罗斐解释道,“严格来说是因为我姐姐苗晴天出面,我才同意代他的案子。张魏那个官司也是一样,要不是我姐姐开口,我不会碰。”
“那你说的‘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刘豫是孤儿,和我们姐弟一样,都是从同一家福利院出来的。但我和他不熟,他原来也不叫这个名字,是他找到我姐以后,我才知道他改了名。”
资料里显示,“刘豫”是被收养以后起的名字,他原来在福利院的名字叫李小天。
“你说是他找到你姐姐以后,你才知道他改了名。那是什么时候?”江进问。
“七、八年前,就是他涉毒被拘留以后,他将我姐的联系方式给了养父。”
江进又是一笑:“你看是这样,你说你和高辉五年前才建立联系,又说七、八年前才知道刘豫改了名。可是据我们所知,刘豫和高辉的案子有非常紧密的关系,这两人十五年前就有交集,刘豫很有嫌疑。而你和刘豫又是从同一个福利院出来的。”
罗斐忍不住将江进打断:“那家福利院有很多孤儿,难不成认识刘豫的人都有嫌疑,都要接受调查吗?”
“可高辉生前最后一个去的地方是你们事务所。”江进说,“而你就是她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
罗斐沉默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江进问:“罗律师还有没有更好的解释,怎么证明你没有嫌疑?”
这话瞬间激起罗斐的不满:“我代理过的当事人,他们之中有几个跟我说,警察一直在问他们怎么证明自己没做过。这就是一个陷阱,不管回答什么都会陷入自证清白的套路,到最后说什么都是错的。你们就是在结果论推定,先认定这个人有罪,然后再去反复证明这个人怎么有罪。可这一套骗了不了我。证有不证无,现在是你们认为我有嫌疑,那么就该你们去证明这一点,而不是让我自己来证明我没做过。”
“说得有道理。”江进点了下头,似乎是认同了,随即又问,“那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当事人,他们都是清白的吗,还是被所谓的圈套诬陷了?”
罗斐没接茬儿,只是抿了抿嘴唇。
江进又道:“现阶段还不到上升嫌疑那么严重,不过罗律师今天的口供我都会如实记录,待会儿打印出来你也仔细看看,没问题再按手印。你要是有什么刚才说错了,现在想改,也还来得及。”
江进一副万事好商量的口吻,罗斐却不领情:“不用了,我会对自己的话负责。”
“哦,那就好。”
江进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很快对面的打印机开始作响。
“滋滋”声颇有规律。
就在这样的声响中,罗斐再次开口:“为什么你刚才说刘豫很有嫌疑?他现在在坐牢,不可能跑出来杀了高辉。”
“你刚才没问,我还以为你知道。”江进笑道,“他是不可能出来杀人,但是十五年前高辉就从他手里买过毒品,和高辉一起的还有个男生——刘豫也见过那个人。”
“他该不会说是我吧?”罗斐冷笑。
“那倒没有,时间过了那么久,他记不清了。”江进说,“但这件事他一定要解释清楚,如果有利于案件侦破还会记功,利于减刑。所以我预感,他早晚会想起来那个人是谁。到那时候,你的嫌疑就择清了。”——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可他图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罗斐离开后, 江进依然坐在位子上沉思。
许知砚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两眼发直盯着电脑的这一幕。
“江哥,怎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啊?被罗律师噎着了?”
许知砚听说过也见识过罗斐的口才, 虽说这个案子罗斐有嫌疑,可在她眼里罗斐这个人还是有点子“光环”在的。不过这光环主要是因为戚沨。她总觉得,戚沨能看上的男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江进瞬间瞪过来:“能在我这里讨到便宜的嫌疑人还没生出来。”
许知砚问:“那结果怎么样, 是嫌疑加重了还是……”
江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先反问许知砚:“你先告诉我, 如果他就是一个普通律师, 和老戚没关系,就现在的已知信息你怀疑他吗?”
许知砚想了想, 点头:“高辉遇害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就是他。”
随即她又说道:“不过,如果把戚队放进来, 我对他的怀疑只会更重。”
江进问:“因为老戚和高辉的关系?”
许知砚再次用力点头,非常肯定道:“如果是正大光明的结交, 他为什么要瞒着戚队呢?来往五年一声儿都不吭, 不会是失忆吧?他一个当律师的记性肯定非常好啊。故意不说那就是心虚, 说明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正当。他对自己的前女友都不老实, 要是牵扯到案件中,肯定会花样百出。”
许知砚一口气说完,又问:“所以刚才的结果是什么?”
江进这才说:“他开始说不认识照片里的刘豫, 后来又说是没认出来,接着又说自己和刘豫是同一家福利院出来的。”
“啊?”许知砚惊讶道,“等于说是在同一件事情上改口了三次?”
江进接道:“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他事先没有预判咱们会查到刘豫,会提这个问题,所以事先没有准备。第一次说不认识, 是出于逃避的本能反应,第二次是被拆穿后为第一次的‘撒谎’做解释,而第三次就是意识到瞒不住了,所以主动坦白。”
许知砚一边顺着思路想一边回应:“高辉的本意是给程朵注射毒品,那东西是刘豫卖给她的,但是中间却经过了第三人的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罗斐……”
“问题就在这里——刘豫和罗斐认识,如果那个人是罗斐,刘豫的反应不可能是想不起来。”
“那会不会是刘豫在说谎?”许知砚问,“罗斐不是帮他打过官司吗,他是为了还罗斐人情?”
“是有这个可能,但这份人情到底有多少分量还另说。你说,如果供出嫌疑人的画像能给刘豫减刑,而且还是超出他预期的范围,他还会不会袒护那个人呢?”
……
就在江进准备递交申请,和狱侦科商讨针对刘豫的立功表现给予减刑奖励时,和支队连续两天“失联”的戚沨刚从主治医生手中拿到了诊断结果。
肾衰竭。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看到这几个字时心情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戚沨刻意在外面多逗留片刻,直到情绪收拾妥当才往住院部走。
没想到刚来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而且声音很陌生。
“请问任女士,戚副支队这次是不是真的要面临内部审查?是因为工作上的失职吗?”
戚沨快步走进门口,冷着脸挡在床前。
任雅馨正一脸茫然,可她也听得明白什么是“失职”什么是“内部审查”,见到戚沨便问:“他们说的是什么审查?”
戚沨只侧了下头:“没事,我来处理。”
随即戚沨看向刚才提问的记者,只见对方没有拿手持话筒,而是别在领口里的隐形麦克风和摄像头。
“你们想知道的内容和我有关,不要骚扰我的家人。现在请你出去,否则我会采取措施。”
对方完全没有一点被抓包的心虚,还笑着说:“那请问戚副支,我能不能单独给你做一次采访?”
戚沨问:“你的工作证件呢?”
“这次出来的太匆忙,忘记带了。”
“没有证件,你怎么证明自己是记者?你是哪家媒体公司的?”
“我是……额,现在是我采访你……”
戚沨无声地吸了口气,遂从兜里拿出自己的警官证:“我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戚沨,警号xxxxxx。你骚扰了我的家人,现在是我第一次向你示警,请你离开。”
对方依然不动:“这是医院,谁都可以来。你叫我出去,是要行使你当副支的特权吗?”
“这是第二次示警。”戚沨收好证件,抬起一手指向门口,一副要驱赶的姿态,“请你离开。”
对方一个反手,试图扒开戚沨的手:“干嘛,你别碰我啊!”
对方先动手,戚沨便不再多言,她的动作速度极快,对方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她反压在地上,脸距离地面只有五公分,整个人都懵了。
“你……来人啊,警察打人了!”就连这句话都是喘着气憋出来的。
戚沨一手压着他,另一手摸出对方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拨通110,在接通之后第一时间按下免提。
对方的手机号已经实名,接警员核对道:“你好110,请问是张同吗?身份证是……”
戚沨报上自己的警号,说:“是我用机主的手机报的警,他在仁心医院住院病303病房对我母亲任雅馨进行骚扰,我曾向他示警,请他离开,他不配合而且袭警……”
数分钟后,在医院附近巡逻的民警赶到现场,并将张同带走。
戚沨只简单交代了情况便折返病房。
任雅馨受到惊吓,脸色比之前还要差。
以前的任雅馨是个性格很刚的人,这点阵仗根本吓不到她,但她现在有肾病,肾主神,受不得惊。这才过了多久,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一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缓和半天。
戚沨掰开揉碎地解释给任雅馨,她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也没有接受内部审查,而且刚才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记者,就是跑来闹事故意制造话题的。
任雅馨将信将疑,吃了药便躺下休息,嘴里却忍不住念叨着担忧。
戚沨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踏实,却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脑海中依然回荡着方才的“插曲”。
如果预料不错,今天的事大概率会出现在网上。
那个张同是来挑事的,而网友们吃瓜大多不带脑子,只要稍加断章取义,就会变成“戚副支队行使特权,抓捕无辜路人”。
其实之前她就猜到是有人暗中操作,她为了将伤害降到最低,第一时间申请离开专案小组,还请了长假,可现在看来,对方并不“满意”——那么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戚沨安静地思考片刻,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是江进的电话。
“喂。”戚沨走出病房,来到楼道里的角落。
“我刚接到消息,听说阿姨在医院被人骚扰了?”江进率先问,“现在她身体怎么样?”
“刚躺下,受到一点惊吓。”
“怎么突然住院了?”
戚沨吸了口气,声音非常轻:“肾衰竭。”
“……怎么会?”
“一言难尽。”
几秒的沉默,江进吸了口气,又道:“辖区派出所已经查过了,那个人不是记者,是一个媒体公司的小网红,想制造混乱在网上引流。你也知道,这事儿要处理起来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该怎么办让辖区决定吧,我不方便给意见。”
“明白。”江进说,“那你好好照顾阿姨,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
“嗯。”
“对了,有个事我还想问你……”江进问,“你知不知道苗晴天和罗斐从福利院出来之后,还有没有和以前的人继续来往?有没有听过那几个人的名字?”
戚沨回忆道:“是有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但罗斐和他们走得不近,主要还是晴天姐。她是个热心肠,朋友有事能帮就会帮。我记得前些年罗斐还帮其中一个打过官司,而且是毒品案。不过因为我的职务没有多问,对于内情并不清楚。”
说到这里,戚沨已经反应过来:“怎么,这些关系和高辉的案子有关?”
江进“嗯”了一声,沉声道:“你说的毒品案的嫌疑犯叫刘豫,十五年前就是他卖了一针‘汽水’给高辉。但高辉不是亲自去拿的,中间还过了一个人的手。”
这么巧……
“你们怀疑罗斐。”戚沨快速消化完,道出结论。
“这也没法不怀疑啊。”
罗斐?
真是他吗?
可他图什么呢?
戚沨一时很乱,吸了口气,说:“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有需要问我的再联系。先这样吧。”
“好,那你先忙,多保重。”
切断电话,江进又发了会儿呆,视线就落在面前布满案件人物关系的移动白板上。
直到夏正进来,说:“江哥,监狱那边来消息了。”
“嗯?”江进醒过神,转头看他。
只听夏正说:“说是刘豫已经想起来咱们问的那个人是谁了,还打听这次立功表现的减刑幅度。”——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