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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寿宴将始, 慈念堂中聚集着朝廷命妇与闺阁千金们,老王妃正堂上座,正笑着与几位夫人说话。

打眼一瞧,堂中花明柳媚, 李白桃红, 女子百态皆在其中。

陈良玉随谢文珺一同进入慈念堂。

向老王妃问过安,便打算退到不起眼的地方, 方才在妆阁与水榭已在风头中央现过眼了, 她不想在各位夫人面前也惹人注目。

谢文珺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她轻微挣了一下, 没挣脱, 便放弃了。

就这么由她牵到老王妃面前。

问了几句年岁等无关紧要的话, 陈良玉一一作答。老王妃抓着她另一只手, 越看越喜欢,越瞧越欢喜, 连连夸赞贺云周教女有方,又笑盈盈看了眼谢文珺, “公主眼光不错,果真出类拔萃。”

此话听起来……甚怪!

像是公主选驸马带来给长辈掌眼的。

另外一想, 江宁公主应是没少为她讲好话。

陈良玉很是感激,没在这样的场合再被人说“横行逆施,逆道乱常”,叫娘和大嫂落个没脸。

老王妃是不喜丝竹弦乐的,她道濮上之音, 难登大雅之堂。

往时过寿只请戏剧班子,摆架搭台,表演出一个个曲折、完整的故事。七十整寿却意料之外地没请戏剧, 而是请来了一个歌舞班子。

众人之所以讶异,是因这歌舞班子并非出自禁中教坊,而是出自倚风阁。

皇家妓坊,风尘之地。

这两者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禁中教坊是应通年间所设,供宫廷百宫礼乐之用的宫廷机构,其中供职的乐伎苦习乐舞,在宫典、王侯府上大小庆典献乐、献舞。乐伎虽为贱籍,到底也是正儿八经凭自己本事吃饭的。

倚风阁是什么地方?眠花醉柳,偎红倚翠,淫乐之地。

妓子出入王府为老王妃献唱卖曲,忒不像话!叫外人评说起来,这不是脏自家的门楣吗?

老王妃一生令闻广誉,老了整这一出是何意?要自毁清名、晚节不保了?

声乐响起时,内苑通往外院的王府池子水中游过一巨尾红鲤,仔细一瞧,那红鲤竟是舞女所扮,身姿轻柔,在水中翩然起舞。

常常出入烟花场所的人很快有所反响,“水下舞,鲤鱼精。”

倚风阁头牌花魁秦森森,善水下舞,别称鲤鱼精。

陈良玉也有些纳闷儿,王府寿宴这样的场合,风月女子出入似乎不妥。

身旁立着的谢文珺倒是没表现出太过费解的神色,一片坦然自若。

一舞过后,满堂喝彩。

可随即,趁秦森森水下跃出前往客厢换衣裳的功夫,王府下人便陈桌铺纸、点水研墨。

这是要……斗文?还是斗诗?

“诸位!”

众人朝声音传出处齐齐看去。

“今日承蒙诸位才子佳人前来,东府蓬荜生辉!趁雅兴,由翰弘书院齐修齐先生出题,案几两侧之人在一盏茶时间内各赋词一首,为王妃添寿!”

场上果真坐着一男子,只是他头戴幕笠,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桌案一帘轻纱隔开,二位曼妙女子已以纱覆面落座于一侧。

“又是你干的?”陈良玉问。

谢文珺挑了挑眉,“你还知道什么事是我做的?”

几年未见,她不止长高了许多,也出落得更加不俗,宜笑宜颦。

只是眼波流转间,更似狡黠的鹿。

“刻铺。”

锦书巷里的刻铺,也不止锦书巷里的刻铺。

谢文珺在太皇寺的三年,还真一点没闲着,一枚棋竟将局铺到了三年后。

从她发现锦书巷里的异常,便一直留意着,这几年刻铺普天匝地,与严姩交谈中,得知北境三州十六城也有许多新出的刻铺。这些刻铺并不怎么对外售卖书籍,也不与书局对接,每天有人忙忙碌碌也只是囤些墨条、宣纸,印刷些读书人要的书经,但只靠这些并不足以维持营生。掌柜们经营这些刻铺,似乎也并不以生存为目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刻铺背后的东家足够了不得,得是朝廷的人,甚至宫里的人。

《女论》寂寂悄悄地骤然风靡山南海北,待到朝廷发觉这本昔日禁书再现时,再想封禁,已然见不到成效了。

简单两个字便将所要表述的一切尽数传达给对方。

陈良玉诧然于她与谢文珺之间不知何时竟也有了此种默契,哪怕千百个日夜不见,依然不须繁琐多言,简要言语,便心领神会。

当然,心领神会的也不只有好话。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心机深沉,不堪相与?”

谢文珺一脸严肃,认真地注视着她,等待她接下来会如何回答。

陈良玉屈着手指蹭了蹭鼻尖,“翻旧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继而转移了话题,“你是如何说动老王妃将倚风阁的乐舞请来府上的?”

谢文珺给出一个宽泛的回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众人随老王妃与公主登上别处高阁,那里视野更好,恰能看到擂台。姚霁风出了题目,以纱覆面的二位女子很快提笔作答,再由下人传抄呈给老王妃过目。

管家虽未挑明了说这是斗词大会,可看这架势,便知是要分出输赢的。

来赴宴的除却高官、命妇,其中不乏一些朝廷新秀。与才女佳人斗词,这让他们起了兴致,这样既能在美人面前彰显文采,又能在老王妃与各高官命妇面前露脸的机会,属实不多。

一个个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很快有人上前应战。

老王妃与公主落座于最前端,陈良玉与贺氏与大嫂在旁侧,再往后是荀相夫人与荀淑衡,其余命妇按身份、品衔依次落座。

陈良玉往后挪了挪,与荀淑衡挨着一道坐。

场上其中一位女子发丝半干,正是方才水下一舞的秦森森。

“这另一位是?”陈良玉问。

荀淑衡道:“是谷太师的孙女,名谷燮。”

陈良玉当即明了,这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苍南才女,姚霁风的新妇。

由衷赞道:“气质当真不俗。”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秦森森身上。

这位倚风阁的花魁舞姬,与谷燮这样文人大家养出来的闺秀并排而坐,气韵、文采竟丝毫不输,她还当是哪个与荀淑衡一样家教森严的家庭养出来的名门贵女。

谢文珺侧目,瞧见荀淑衡附耳说了些什么,陈良玉倾耳而听,二人偶有眼神交流。

藏于广袖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老王妃将呈上来的诗词传给谢文珺,她正怔愣失神,老王妃连唤两声,才仿若大梦初醒。

粗略看过,便只道:“好词。”

老王妃笑呵呵道:“依公主看,哪篇更胜一筹?”

谢文珺又粗浅一览,在四首词中点了其中她认为较出色的两篇。

下人匆匆退却,很快管家宣布获胜之人,场下唏嘘一片。

应战的二人灰溜溜离场。

能来东府赴宴的,哪怕眼下品级不高,也都是正儿八经科举应试名列前茅的,向来被视为天之骄子,输给女子,面子实在抹不开。

前面两位仁兄落败显然激起了这群文人才子的斗志,争先上台一较高低。

谢文珺心绪低落,频频侧目装不经意间回首,叫老王妃看出蹊跷。

“公主,心情不佳?”老王妃拍了拍谢文珺的手背,语气甚是亲切。

谢文珺道报以微笑,摇了摇头。

陈良玉思绪也天马行空,托着腮,开始揣度谢文珺。

她大概知道似乎应该是与女子书学事宜有关,但没分析出来她的路数。像是与高人同下一盘棋,但对方的子落在哪里,她似乎看不清。

随即思绪跳跃到张嘉陵,心想他今日若在场,瞧见这场面敢当场下注开赌。东府是给右相府下了请帖的,可张家只有礼到了,无人赴宴。

这不是张嘉陵的作风,他向来是热衷于掺和别家红白喜事的。

陈良玉来时在东府门外随口嘀咕了一句,便有闲人为她释了疑。

一位不知名但爱闲话的仁兄道:“他啊,嚷着要娶一个商贾之女,右相大人骂他自降门楣,他扯了一通什么人生而平等,说右相大人是什么碳基生物,跟商人没差,执意要娶那商女做正妻,张相气得吐了血,上了岁数了,这不就卧床了,他这些时日守着侍疾呢。”

陈良玉知道张嘉陵要娶那商女是哪位,说起来他认识沈嫣之后竟真的转了性子,将外头那些莺莺燕燕都打发了,大有要与沈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气势。

可难就难在,右相那关他过不去。

不只因商人地位低贱,还因从商之人心思活络、巧舌如簧,以投机与欺诈为生存之道,向来是不安分的,由此为朝中为官者,大都不喜欢这一类群。

场上人如走马观灯,一茬一茬的入场,又一茬一茬的灰头土脸下台。比到最后,竟无人再上前,纷纷把目光投向翰弘书院的学子那边的坐席。

那边座席以陈滦为首,列坐着四五位穿同样月白阑衫的学生。

有人起哄,陈滦一句“才疏学浅”便堵了人的嘴。

翰弘书院的人早在书院时便领教过谷燮的才情了,一个两个被治得服服帖帖,哪里还敢上前卖弄。若要与她斗词,恐怕得姚霁风本人或是她兄长谷珩亲自来才行。

本欲大显身手,却纷纷落败,颜面尽失,许多人脸色已经挂不住了,左顾右看,意欲寻找一位能代表众人一雪前耻的代表。

余了,终于找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人。

一人道:“予安,你还没上过场呢吧。”

话音落地,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那个叫‘予安’的人摆手后撤,纷纷将他往前推。

听到这个名字,秦森森的背明显僵了一下,继而握着笔的手便有些抖。

兵部尚书之子盛予安,向来清明自持,从不沾染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养得一身正气。文采斐然,曾得宣元帝亲口夸赞。

盛予安被推上前,似乎吐了一口气,正了正身形,步伐僵硬,绕过距离他更近的秦森森,隔着纱帘坐在谷燮对面。

姚霁风正欲出题,忽然一阵风席卷而过,扬起了姚霁风幕笠的帘。

“这……”

“他是……”

……

众人面面相觑,缄默不言,有甚者甚至背过身去,望望天看看地,就是不往台上瞧,装作没看到那张脸。

大家同在朝为官,谁也保证不了脑袋能一直在脖子上,由此都希冀着,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自己也能侥幸逃过一劫,昔日同僚能放自己一马、饶过自己一命。况且他堂而皇之出现在东府寿宴上,老王妃必是知情人。既然王府都不吭声,他们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无比庆幸的是,御史台那个铁面赵兴礼不在。

老王妃笑呵呵起身,由人搀着去前院,大家纷纷行礼参拜,便将这件事遮掩了去。拜过后,老王妃叫人取来纸笔,泼墨挥就“咏雪”与“逸群”两幅字,分赠给秦森森与谷燮。

咏雪之才,逸群之才,都在于褒扬一个人才华出众。

设宴之时,谢文珺不知何时出现在陈良玉身旁,将她拽走。

东府后花园有天然雕石落成的假山,如今花不到盛开的季节,花圃没什么颜色。

“书院可以筹备了。尽早。”谢文珺道。

“现在?眼下似乎并不是个好时机。”陈良玉道。

“你若一直等最好的时机,反而会错过许多。”谢文珺走在她身侧,胸有成竹。

陈良玉抬手拂去她发丝上的飞絮,动作随意得仿佛理所当然。

谢文珺一怔,随即问道:“你与荀淑衡,关系很好?”

“还不错。阿衡与荀相倒是一点不像,荀相这个人,啧!朽木!”怕引起误会,陈良玉又道:“我说的是他们父女二人的脾性。”

“阿衡?”谢文珺道。

“对啊,阿衡。”陈良玉有些疑惑,“公主不是知道阿衡的名字吗?”

谢文珺垂下眼帘,道:“你从来,没有这样唤过我。”

“唤公主名讳是大不敬。”

“罢了。朽木。”

谢文珺将话题转回正轨,“书院的事,你需得知道,皇上和皇兄不会认可,所以,款项方面,需要我们自己想法子。我虽有些私房钱,但要筹建一座书院,远远不够。”

“我有。”陈良玉道。

“你?”谢文珺投去怀疑的目光。

陈良玉:“不信啊?”

谢文珺:“你要听实话吗?”

陈良玉:“你说。”

谢文珺:“我已经说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2章

东府门前各家的马车相继离去, 陈滦与先生、同门辞别后,早早在外头候等。

他只身立在马车旁,微微低着头,沉思着, 丝毫没察觉不远处一辆载满沁香的车驾的轿帘掀开一角, 透出一双含情目在观察他。

眼眸的主人含蓄,只窥察了一刻, 那一角便放下了, 将车里的人与外头的儿郎隔开。

陈良玉与严姩陪同贺云周与老王妃作别, 一只脚刚踏出东府大门, 荀淑衡的侍女宪玉便来请了。

“陈将军, 我家小姐问您回程是否与她同乘?”

陈良玉看向荀府的马车, 轿帘的缝隙处, 荀淑衡朝她递了个眼色。

“就去。”

将母亲与大嫂扶上车,陈滦也紧跟了进去, 她便随宪玉便往荀淑衡那边去。

那顶象首三鼎香炉还在燃着,不曾灭, 其间宪玉换过一炉香,人一进来便叫炉香铺个满面。

荀淑衡似有些坐立不安, 脸颊像多上了一层胭脂,不如来时清透,反而红扑扑的。

“生病了?”陈良玉道。

荀淑衡脸更红了,双手敷在脸颊两侧,压低了声, “良玉,那位公子怎会在你家的马车上?你认得他?”

陈良玉朝外探了探头,自家车马正在前头走着, 车顶垂着“宣平侯府”字牌。

她想了想才明白荀淑衡说的那位公子应该是陈滦,“我二哥?我当然认得,他不在我家马车上还能在哪。”

“二哥?就是流落在外的那位?”

陈良玉点点头。

荀淑衡纠结半晌,灵秀的眉毛拧着舒不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他,可有婚配?”

“暂未。我母亲今日有心相看姑娘,还不知是否有合心意的。”陈良玉道:“有没有婚配与你似乎关系不大,你想嫁到我家来,荀相怎么会愿意?”

“也是,父亲和侯爷两相不对付。”荀淑衡蹙额攒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仅是荀岘与陈远清关系不好的缘故。

越是高门,就越是信奉血统、嫡庶那一套,儿女婚配更讲究门当户对。

虽说陈滦已记在贺氏名下,认作侯门嫡二公子,可嫡生子与挂名嫡子总归是不同,陈滦这个嫡次子并不为高门认可,他是外室所生,又是逃荒乞讨过来的,打小没有主母好好教养,在外人眼里,比旁家的庶子还不如。

荀岘是个极其顽固的老腐朽,且一心想着家里出个皇后,光耀门楣,眼中只容得下天家子嗣。叫他把荀淑衡嫁与陈麟君他也是不乐意的,更不要说名不正言不顺的陈滦。

陈良玉道:“若是你嫁过来,我母亲定然满意。”

叫她这么一说,荀淑衡脸红得仿若泣血,嗔她道:“你别打趣,什么嫁不嫁的,臊不臊啊。”

陈良玉见她脸红得恨不能钻地缝里躲着,便转换话题聊起了其他。

回到府上,贺云周果然提及了陈滦的亲事,有几家清流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理,百般斟酌后,她还是询问了陈滦本人的意见。

陈滦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听母亲的。”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来年的会试,考取功名好早日为父兄分忧,成亲成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里。

在高门的婚配中,娶哪家的姑娘,似乎都只是权势的结盟方式,选新妇,只是选中了她身后的家族。

由此看来,似乎,娶谁都一样。

他似乎并没有选择,贺云周与他商议时,他竟还诧异了片刻。

贺云周问及他是否有中意的姑娘,他一脸迷惘,道:“母亲中意的,孩儿定然也中意。”

宣平侯府有一家规,是当年陈远清登门求娶贺云周时,贺年恭给定下的。

“生不纳妾,死不复娶,这是你爹当年应下你外祖父的,是写进了家规的。选新妇不可草率,选定了,便是与你一生相伴的妻,怎可不问你的意思?”

陈麟君向严百丈求娶严姩时,也做出了与陈远清当年相同的承诺,此后便成了家族铁律。

陈滦依然道:“母亲选的新妇,孩儿定当一生呵护。”

并非他含蓄、害臊不愿说,是他真的不认识几个姑娘,他在翰弘书院关了几年,日子简直像和尚撞钟念经。

贺云周提起要为他娶新妇时,他脑中都搜寻不到一个可供临摹的模板。

他还是认为,娶谁都一样,与谁共度一生并无二致。

想法是在一次不经意间改变的。

东府寿宴几日后,盛予安在粤扬楼办茶话会,受邀的除了翰弘书院来庸都的几个人,还有国子监监生与一些素爱诗文的文人墨士。

陈滦来得晚了些,夹着一本墨蓝色书皮的书册行得匆匆,撞到了传菜的小二,怀中的书掉在地上。

小二连连道歉,弓腰去捡。

恰好这时旁边雅厢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个侍女叫小二备一壶梅子酿。

陈滦无意中扫了一眼,看到雅厢内一女子端坐着默默饮酒,静谧得仿佛山水美人图。

她面前的碗筷还是摆好的模样,分毫未动过。

似是察觉有一道目光投来,荀淑衡看过去,捏着酒杯的指尖骤缩,嫩红的指甲一瞬间泛白。

宪玉看到陈滦正看着她家小姐,吩咐完小二忙进了屋将门“哐当”一声关上,关门有些急,有些像生气地摔门。

陈滦惊觉失礼,对着关上的雅厢门拱手一揖道了歉,才去赴盛予安的宴。

大家的话题正聚在猜论陈良玉与荀淑衡谁会成为太子妃一事上,多数人押给了荀淑衡,若论原因也简单:陈良玉与慎王谢渊走得近。

这在庸都是尽人皆知的,且陈良玉自请过赐婚,自个儿心意摆着,皇上还能强人所难不成?

另一拨人不这么认为,宣元帝一直是属意陈良玉的,请皇上赐婚那档子几年前的事,记得的人也不多了,谁的心意能大过旨意?

陈滦推门进来,讨论声便霎时熄了下去。

当着人的面讨论人家妹妹总是不妥当,在座的都是很识时务的人,当即将论题引到最近风行的《女论》上。

结果就是,大家惊奇地发现,还是绕不过陈良玉。

她是这本禁书唯一的践行者。虽不是考取功名入的朝堂。

锦书巷最大的书局原先叫勤业馆,叫一个名为盛昌隆的商号盘了去,改名封知斋。

后来“封知”二字被读书人嫌晦气,又改为封芝斋。虽说没那么晦气了,可名字却不像书局,像卖点心果脯的铺子。

陈良玉走进封芝斋,掌柜正在柜台盯着账房盘账。

“你们东家今日可在此?”

掌柜问过姓氏,便招呼人去传话。

盛昌隆的商号也是最近两年才兴起的,刚露头时还没人瞧得上这小商号,谁知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竟成了势。

封芝斋与封玉堂这两家大书局只是盛昌隆众多生意中不足道的产业。

异军突起,必有后盾。

种种迹象表明,盛昌隆背后是朝廷中人,后遇到张家公子张嘉陵多次出现在盛昌隆的各大铺子中,便有人猜测,盛昌隆背后的靠山是右相张殿成。

张殿成最憎厌商贾,自是不可能手沾铜臭的。所谓靠山,实则只有一个狐假虎威的张嘉陵,各衙门卖右相的面子,由此盛昌隆各期的商引、路引的发放从未被拖延或者是以此叫官府借机索财过。

沈嫣并不在封芝斋,而在另一家封玉堂书局,与锦书巷隔了一条街道。

掌柜派去传话的伙计没唤来沈嫣,倒是带来了张嘉陵,还没走进门就开始嚷嚷,“我说你摆哪门子谱?上门要钱还让人来见你?走走,上车。”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沈姐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代她来视察,不行吗?”

一通连拖带拽,马车往上庸城外驶去。

“沈姐姐整日念叨你,比念叨我还多,陈良玉,我真挺烦你的。”张嘉陵道:“因为你空口白牙一句话,沈姐姐没日没夜地做生意挣钱。”他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哎哟,把我心疼的。”

“右相对你们的婚事还是不松口?”

张嘉陵惆怅不已,“老爷子门第之见太深,谈何容易!”

河芦镇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既不繁华,也不像水乡小镇那样有特色。

自从张殿成颁布迁徙令后,许多富商大贾来此定居,如今的河芦镇车马骈阗、鼓乐齐鸣,盛况空前。

张嘉陵领她去的地方是一个二进古朴风格的院子,不大,将富商聚在河芦镇上后,朝廷对这些商贾的管控更严,不仅禁穿绫罗绸缎,也禁止他们住富丽堂皇的居所。

沈嫣得知陈良玉与张嘉陵一同回来,捂着小腹迎了出来。

“盼着你来,今日可算是来了。”

张嘉陵上前搀着,将沈嫣往屋里推,“回榻上歇着,这没外人,不用作假。”

陈良玉也是同样的意思。

沈嫣被张嘉陵搀扶着回到屋里,没有躺回榻上,只是在边缘坐着,手肘支撑榻沿,叫人抬了两箱重物来。

又支使张嘉陵,“去拿。”

张嘉陵会意,在里厢翻腾一会儿,抱了一个木盒子出来,极不情愿地给了陈良玉,还不忘撅她一句:“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你何加焉?”

“万钟于我有大用。”陈良玉向沈嫣一揖,“多谢沈姑娘。”

沈嫣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粗布衣服,利落地梳着发,头上戴的也只是一支手工做的木簪,看得出来,做簪子的人手艺有够粗糙。

“若真如陈将军所说,世间能有一座可供女子读书的书院,届时我定要去瞧瞧。”

张嘉陵握着她的手,道:“你是大东家,你想怎么瞧怎么瞧。”

陈良玉却道:“书院一事,最好与沈姑娘无关。”

张嘉陵一听便跳了起来,“陈良玉,河还没过呢你就开始拆桥了?卸磨杀驴啊?要不是看在盛昌隆前期你帮过忙的份上,我都不欢迎你来。”

沈嫣拉他坐下。

陈良玉继续道:“此事,必然逃不过御史的眼睛,届时恐怕要牵连许多人。”

办一座书院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事症结在《女论》最后一章,鼓励女子读书置业、考取功名。读书、置业都不值一提,主要在于“考取功名”。

这句话无疑是在动摇科举考试的根本,关乎朝局,不是小事。

沈嫣道:“既做了,又怎么会怕受牵连呢?若是害怕,一开始我便不会答应你了。”

“沈姑娘大义。”

“我有话说。”张嘉陵逮着她们二人说话的缝隙插嘴,泼凉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农经济的产业支柱就是农耕和缫织,工业信息时代才需要知识分子的工种。你们可能听不懂,意思就是,你们这个社会的人,只需要会种地会织布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多读书人。也许,我是说也许可能大概,你们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超前?”

陈良玉默了半晌,道:“我并非要天下人都去做读书人。只愿,能给不愿依附他人者谋出别的生存之道,在政令法度面前,能为天下女子喊一声不公。”——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3章

宣元二十年, 本该来年秋举办的科考提到了今年十一月。

起因是谢渝鼎力支持张殿成重新丈量各州郡县的土地时,为防患于未然,规避再次因土地兼并引发民难的风险,在县上置农桑署, 州、郡置农桑司统辖管理县农桑署。

凡有世家、官员侵吞耕地事宜, 百姓写了陈情状子上报农桑署,署官必及时将状子密封, 加急递往庸都, 由张殿成亲自批复审理。

一旦查证, 即刻削职枭首。

为防农桑司、署官员监守自盗, 另设了十七位督粮御史不定期下到地方上巡查。

农桑司、署兢兢业业, 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 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不敢有侵吞农田的贼心。

可漏洞竟然出在督粮御史身上。

临夏州督粮御史岑今山在督粮之余,于临夏州当地求得一幅名画, 进献给了张殿成。

张殿成与清贫二字是不相干的,爱摆弄些名玩字画, 桩桩件件价值不菲。许多门生也便精于此道,若有幸寻得一幅稀世珍画, 讨了张相欢喜,采擢荐进自然少不了提拔。

岑今山寻到的便是已过世的画坛高手皇甫毛毛最后的大作《百越暮云图》。后人天赋平庸,家道中落,才将镇宅之宝拿出来变卖。

岑今山的俸禄是买不起这幅画的。

于是想出了一个邪门的歪点子,与临夏州一家钱庄勾结, 吞了小半数州民的储银。

州民有存储时的文券,要用银钱时取不出银子,起初钱庄还以各种理由搪塞, 后来眼瞅瞒不住,闹得大了,岑今山竟直接携督粮官印要求当地官府武力镇压。

州民敢怒不敢言,足足等过了一年,官府见事态平息放松了警惕后,才寻到机会上庸都告御状。

苍南民难的惨状还犹在眼前,竟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顶风作案。

宣元帝震怒,怒斥张殿成,令他停早朝三日究办此事。

勒令停朝,虽算不上极重的惩罚,却也足以叫一位素有声望的宰相颜面扫地。

这代表着,他不被皇上信任了。

惩处结果是岑今山诛三族,临夏大小官员革职查办。

早几年逢多事之秋,官场上的面孔已经换了一溜儿,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处置了一大批官员,杀的杀,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贺氏兵法的阴阳三卷外泄,又砍了一批。

一茬一茬地砍头,朝廷是需要新人填补空缺了,由此宣元帝颁旨今年加开恩科。

科举原本是每三年举办一轮,为了补充新人,改为一年一度。

由左相荀岘与御史中丞江献堂担任主考官。

科考刚过,便又引出一桩“约定门生”事件。

事主正是荀岘。

所谓门生,简单来讲就是当年参与科举会试高中的学子,就是那届主考官的门生。

这些门生受主考官提拔,便自然而然成为主考官的羽翼,与之结为一党。

约定门生,就是主考官物色到那届相对出色的学生,想提早拉拢,便会私下与之约定,你若考中便做我的门生。

诱饵便是当年会试的考题。

荀岘拉拢的几人里,其中有一人是翰弘书院的学生,名叫韩诵。

他本来的名次应是一甲榜眼,状元与探花分别是盛予安和陈滦。事发后,榜眼便取缔成绩下了狱,永不得再参加科举。

与他同样被“约定”的同年考生亦是如此。

这次,宣元帝竟似没了脾气,并不像斥骂张殿成时那般愤怒。他静默地坐在高处,朝下睥睨,眼中满是失望。

“荀卿,连你也开始培植党羽了吗?”

大澟的两位宰相生存之道并不相同,张殿成以自身实绩与背靠东宫站稳脚跟,荀岘能稳居相位多年,完全是依仗着对宣元帝的死忠。

他无亮眼政绩,在朝中地位却无人能撼动,全凭那份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宣元帝一人的赤心。

宣元帝忽然感到无比悲凉。

少年所爱溘然长逝;曾经忠实的追随者叛他出走,宁愿落草为寇、占山为匪;伴他长大的兄长与他离心,一心请辞;他的儿子们,争得你死我活,谋算着怎么夺取他的皇位。

他本以为,荀岘会一直忠于他,只忠于他,直至他百年终老。

孤家寡人,如是而已。

一起东窗事发的还有《女论》风靡之事。

负责清查“约定门生”的人是赵兴礼,此人过于敬业,连带着禁书肆行一事一并查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竟查到了庸都城中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的一座规模宏大、还未完工的书院,以及在背后提供财力的盛昌隆。

这早晚瞒不住的事,终于捅到了宣元帝面前。

当谢文珺和陈良玉也一并跪在宣元帝的龙椅之下时,他以一种平静且癫狂的语气缓缓吐出内心深处的疑问。

“朕活着,碍你们事儿了?”

宣元帝抬手一掀,将一本书掀在谢文珺面前的地面上,纸页铺开,正是她按着姚霁风所著的初稿译成白话文的《女论》。

“你在太皇寺三年,是奔着编译这东西去的?”

陈良玉受传召而来时恰好与谢文珺于崇政殿外碰面,一同进殿,一同跪地请罪,她的神情大有视死如归、爱咋咋地的气魄。

宣元帝的质问劈面而来,天子盛怒之下,陈良玉不免有些许担忧,向她投去余光,却见谢文珺方才还是一副舍生取义的神态,转眼间便泪眼婆娑,不胜悲痛。

她抽噎着,泪眼蒙眬看向宣元帝,轻声唤:“父皇。”

泪珠夺眶而出。

宣元帝脸色一松。

他对惠贤皇后母女是有愧的,从前自以为顾全大局,忽视她们二人许久,惠贤皇后去后,谢文珺一天天长大成人,容貌、性情都酷似她母亲。

想到此处,他声音不由得软了几分,却碍于君王威仪依旧保持着方才诘责的语调。

“朕问你话,你回话就是,若有委屈也一并说。”

“儿臣知罪!”谢文珺伏拜,以额贴地,又直起身来,道:“以往父皇忙于朝政,故而不常有空来看我与母后,每次来时,总是一日比一日更憔悴,那时母后常因不能为父皇分忧夜不成寐。难以入眠时,便只得找些闲书打发那些夜间。母后生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有机会入书院学塾,与三五好友同窗共读、同门论业。”

宣元帝心中也有所动容,他心中清楚谢文珺所言不虚。

在他还是皇子、她还是荣家四姑娘时,惠贤皇后便向往山高海阔。那时她最愿意做的事情是办诗词会,与贺云周斗诗斗词,二人杀得你来我回。

她也曾与他言,若是她能读书科考,必定榜上有名。

“儿臣守孝之时,母后再次托梦,与儿臣说起生前遗憾。儿臣不忍母后在九泉之下不安,便想做些什么,告慰母后亡灵。”

谢文珺哭得眼泪与鼻涕齐飞,胭脂共黛粉一色。

“儿臣有罪,愿领任何责罚!”

陈良玉难以分辨她说得几分真几分假,但窥到宣元帝无限缅怀惠贤皇后的哀伤神色,这一关似乎好过了。

谢文珺别过脸拭泪的功夫,抬手挡在面上冲陈良玉使了个眼色。

懂了,打感情牌!

于是在宣元帝放过了谢文珺,转而盘问她书院与盛昌隆商号之事时,陈良玉当场有样学样,叩拜请罪后,就将始末根由往陈远清身上扯。

“启禀陛下,当年北境退敌时伤亡惨重,后又裁撤近二十万兵士,虽仰赖天恩,朝廷发放抚恤给亡故将士们的父母妻儿,分发给赏给退伍兵士安顿生活,这钱户部拨了一多半,其余由北境军屯垦出的粮食与朔方商道收上来的税银补上,可数额巨大,我爹终日愁眉不展,将陛下给侯府赏赐的金银都填了进去仍是不够,臣一时糊涂出此下策,将所差钱粮数额分摊给了民间商贾。”

陈良玉再拜大礼,额头“嘭”的一声磕在地上。

“臣罪该万死!”

宣元帝走下御台,在她们二人面前打了两转,鼻哼一声。

这真假参半的言辞还真挑不出毛病。

宣平侯将赏赐的金银填补了裁撤将士们的给赏与阵亡将士的抚恤是真,所差数额以“捐官”的形式分摊给了民间商贾也是不假,可这笔军费与盛昌隆的兴起有没有干系可不好说。

若要深究,盛昌隆的账并不难查,宣元帝也不会费力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较真。

“书院你又作何解释?”

谢文珺截下话,抢在前头道:“书院是儿臣要陈将军所为,儿臣不能时常出宫,便命她承办此事。”

崇政殿中还跪着些其他人。

今日除了拿《女论》和书院与她们二人兴师问罪之外,更要紧的朝务是处理“约定门生”事宜。是以荀岘,张殿成,还有负责审理此案的一众官员都在。

还有两个御史台遣来呈报、弹劾的御史。

脚尖踢开地上那本《女论》,宣元帝烦躁道:“此等夸诞、惑众之书,焚毁便罢,若再有传布者,杖五十,收监关押。”

稍掂量了一下,又道:“书院,你想留便留着罢!玩玩则已,权当是全了你阿娘遗愿。”

稀罕的一幕出现了。

一般来讲,这个时候定然有文官上前劝谏,讲些“筹建书院劳民伤财,女子书学本末倒置”的话,叫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变得天理难容。

谁知竟无人反对。

尤其是殿后杵着的那俩御史,竟对宣元帝保留女子书院一事不置一词。

“你们俩退下吧!”宣元帝摆手撵人。

陈良玉与谢文珺行了退礼,便退了出去。

谢文珺转身的那一刻,面色又恢复如常,方才涕泗滂沱、父女情深的人似乎不是她。

认出那几个文官与两位御史的脸时,陈良玉才明白他们为何不站出来反对。

东府老王妃寿宴上与人斗词,落败的人中便有他们。输于谷太师的孙女倒也圆得过去,可落败于青楼女子,失了大颜面了。

陈良玉与江宁公主那日可都是在场的。

唯恐兵败之耻叫人翻出来在皇上面前落个没脸,于是心照不宣地紧闭嘴巴。

何况用以了却惠贤皇后遗愿的书院,即便进言,也几乎不可能逆转圣意。

权衡之下,还是少言为妙。

头磕得有点重,陈良玉额心红了一片,谢文珺将她扯到崇政殿旁一片无人的廊下,从袖中取出一小盒东西。

打开便闻到一股清凉的药香气。

“你随身带着跌打损伤药膏做什么?”

“本打算着,如若搬出母后不顶用,便跟御史台那群人学着,演一出撞柱给他看。”

谢文珺指腹在药膏上打圈,膏体融了些,便伸手往陈良玉脸上那片红肿触去。

陈良玉没有偏头躲开。

冰凉的触感在额头游走,眉心察觉到一阵酥痒。

只是红了一块,连皮都没破一点,按照她的习性是不会麻烦自己的手去上药的,睡一觉便消了。

谢文珺却格外重视,仔细揉着,直到乳白的药膏与肌肤融为一色。

陈良玉心道不愧是东宫教出来的天家公主,连涂药这样的小事都能如此认真对待,一丝不苟。

忽闻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陈良玉道:“怎么了?”

谢文珺道:“皇兄那里,不怎么好糊弄。”

陈良玉点头赞同。

谢渝面前,情面就没那么好卖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4章

宣元帝盛怒之下也并未处置荀岘。

除了气恼, 这个不再年轻的帝王更多的是惶恐。处置了这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臣,是否还有更称手可用之人,还未可知。

百虑攒心之下,宣元帝病倒了。

张殿成急匆匆赶去东宫, 将急报递到谢渝面前:祺王谢渲在其封地逐东一带废农桑署、农桑司。

这一举动获得了当地世家、士族的云集响应。

张殿成忧心忡忡。

慎王已成势, 祺王就藩后贼心不死,公然废除农桑司, 其心昭然若揭, 意在拉拢士族、世家, 争取他们的支持。

迁徙令、农桑司无一例外是触及了各地的世家、大户与士族的利益, 张殿成如今失了圣心, 能否压制住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小人之心亦未可知。

如果太子不能顺利继位, 从而演变成夺嫡之争, 很有可能得不到世家大族的拥护。

等待着他与太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荀岘于宣元十八年末调回邱仁善,擢吏部尚书职, 把控着吏部这个握着官员命门的官署,却不曾表露过要投效东宫的意思。

“殿下, 时移势迁,若荀相与宣平侯都倒向慎王, 形势就更不容乐观了。”张殿成劝道:“殿下就是再不想娶陈家女,也万不可再忤逆圣意。将人娶回来摆着,殿下不喜,少去见就是了,她若当真嫁于慎王, 陈麟君岂还会与殿下一心?”

宣元十六年宣元帝初次表露要册陈良玉为太子妃时,谢渝第一次正面忤逆宣元帝。

“父皇要儿臣娶谁都行,唯陈家女, 儿臣不娶!”

宣元帝对太子的违拗十分不满:“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为何娶不得?还能委屈了你吗?”

谢渝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君父,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说道:“儿臣看着她长大的日子,也是吾妻一天天死去的日子。”

张殿成向来不以这件事规劝他,他一直是谢渝最知心的老师,也知道谢渝不愿娶陈良玉的症结在哪。

症结在心里。

如今既这般劝了,那便是张殿成猛然惊觉,以自己一人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辅佐太子顺利登上帝位了。

“殿下,逝人已矣,错不在殿下。”

谢渝一言不发,沉默良久,抬起头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师,倾诉委屈般开口说话,嗓音喑哑。

“老师,如今孤自然明白要将国家大事放在儿女私情前头,若是孤如今的心性,不会去招惹阿许,只要对朝堂对社稷有利,莫说父皇要孤娶陈良玉,他让孤娶谁孤便娶谁。”

谢渝口中的阿许是已逝太子妃程知许,他唤她“卿卿”。她脸皮薄,谢渝少年朗音这样唤她时,她总是红着脸,低头抿嘴笑。

“可遇到卿卿那年,孤才十六岁。年少欢喜之人,如何不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孤跪求父皇,可父皇芥蒂岳丈只是举人入仕,世代白身,责骂孤色令智昏,龙颜大怒,叱责岳丈刚受提拔升到庸都便纵女迷惑储君,要下旨将岳丈一家举家发配。”

“那天北境送来一个信剳子,不是什么特殊的军报,只是宣平侯与父皇之间互通的家书,其中有一句‘小女良玉,今日杀敌,甚骁勇,斩获敌寇头颅两颗,有良将之潜质,臣当为陛下尽心培养’”。

“每有北境的家书来,父皇一整日都是和颜悦色的。果然接到信劄后,父皇当即开怀大笑,指着那句‘小女良玉,今日杀敌,甚骁勇,斩获敌寇头颅两颗,有良将之潜质,臣当为陛下尽心培养’邀孤同观,称赞了一番宣平侯教女有方,傍晚便拟了旨,册封阿许为皇太子妃。”

“父皇说得对,孤是看着她长大的,虽未谋面,可她几岁学语、学步,几岁读兵书,何时上阵杀敌,孤都知道!孤当时真感激宣平侯的那封家书,感激小良玉争气,能哄得父皇开怀,成全了孤与阿许。阿许也喜欢她,还曾想待她回庸都后,常邀她入宫相叙。”

“她走后孤才想明白,那封家书,是她的催命符!父皇早有心选陈远清之女做储妃,可陈良玉年岁还小,便先立了阿许。待过个几年,前人薨逝,再由后人续上,便顺理成章。”

“是孤不曾察觉到父皇这么深的心思,故而没有设防。孤又何曾想得到,父皇一开始便打算好了,太子妃这个位置上,阿许只是暂留。”

“老师,孤是太子啊,怎么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呢?”

张殿成默默无言,在案几前,站着,听谢渝把话说完。

末了,谢渝唤来荣隽,“召陈良玉。”

张殿成眼皮有些跳,可眼下还要去处理逐东废除农桑司、署的事务,最后叮嘱道:“殿下,勿要起争执。”

谢渝道:“老师放心,孤有分寸。”

随即张殿成告退去了六部衙门,事实证明,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陈良玉脚步迈进东宫,从头到尾不过十句话的功夫,谢渝的吼声便传出了殿外:“让女子读书为官,陈良玉,你如今自负到敢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陈良玉跪着,腰板瘦长挺直。

“太子殿下也认为,应当将这样沉重的不公一代代延续下去吗?”

谢渝道:“比公平更重要的是秩序,是社稷!”

“社稷二字,社乃土,稷乃谷,社稷以民为本,男女皆为一国子民,男子能登科入仕,女子为何不可?臣不解,女子因何不能为男人所为之事?”

“执迷不悟!”

谢渝冷着声,脸色也阴沉。

“你能做什么?但凡孤点了头,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你便只能绣好盖头嫁进东宫,你这些不切实际的抱负,还有你对他人的倾慕之情,全都付之一炬!恃才傲物?陈良玉,昔日孤没有规训你什么,竟纵得你与江宁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想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呵,自不量力!”

谢渝拂袖,脸色仿佛腊月寒冰。

陈良玉不再言语,二人陷入僵持。

谢渝:“哑巴了?”

陈良玉:“是。”

谢渝:“你说什么?”

“臣说是。”陈良玉稍稍提高声音,“臣,想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

她说的是“想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而非“要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

她并不自负。她心里无比明白,以一人之力对抗世道人心,对抗成规、世俗之见,犹如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她也不自轻。她要与世风、传统搏上一搏,或许功成名遂,或许功败垂成,再或者落下千古骂名,无论何种后果,她亦欣然领受。

筑无本之根基,开万世之先河。

史无前例?那便自我伊始!

“冥顽不灵!”谢渝道:“慎王应承了你此事,所以你选了慎王,是吗?”

陈良玉道:“臣有得选吗?臣身归何处,还不是皇上与太子殿下的一句话而已。”

“有。”

谢渝自幼受封皇太子,哪怕今日东宫地位岌岌可危,也不曾放下身为储君的风度、气节。他并不愿意靠勉强一个女人来稳固东宫的地位。

陈良玉抬起头,看向他。

谢渝重复道:“孤说你有。”

陈良玉身形不动,等待谢渝说接下来的话。

“江宁译那本书孤看过了,其中一些言辞不无道理,你想让朝廷对女子开恩科是痴心妄想,但开办几所女子学塾倒是不难办。”

谢渝再开口时,音色已有几分和颜悦色。

“东宫,还是慎王府?你不必着急给孤答复,孤给你时间,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回答。”

“太子殿下是在与臣做交易吗?”

谢渝居高临下,“你有何筹码与孤做交易?”

“臣没有。”

“你还是要选慎王?”

陈良玉道:“既然太子殿下容臣女作选,那么,是!臣女选慎王殿下!”

纡尊降贵没有换来他想象中的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谢渝声音更沉了,“你还有何不满?”

陈良玉道:“臣要争的是女子在天地间的立身之本,并非假模假式地办几所书塾粉饰不公,点缀世风!”

谢渝气忍声吞到了极点,指着一个方向,将陈良玉斥出东宫。

他瞪着眼睛,坐在那里,仿佛叫人定住了。但若细看,便能发觉那颀长的手骨节、十指尖尖都在发抖。

气得不轻。

偏殿的门缓缓推开,谢文珺从中走出,从黛青手中接过刚沏好的烫茶,亲自奉到谢渝面前。

好一会儿,谢渝才僵硬地转动脖颈,道:“她说孤粉饰太平?”

谢文珺点点头,补上一刀,“还有假模假式。”

谢渝:“……”

谢文珺低眉顺眼,站在旁侧,谢渝不说话她也不讲话。

“江宁?想什么呢一言不发,平日提起她你不是向来话很多吗?”

“臣妹认为,她说得对。”

“哼!你还是别说话了。孤就不明白你觉得她哪点好,孤怎么就一丁点儿也看不出来?”

张殿成从六部衙门回来时,交给谢渝一份荀岘与贤妃家中族人往来的证据。

谢文珺自觉退了出去。

太子头疼地捏着鼻梁,“宣平侯和严百丈是怎么教她的?无法无天了,比江宁还不省心。”

张殿成道:“这桩婚事,殿下如何决定?是否立即请陛下下旨赐婚?”

茶水氤氲着热气扑面,瓷白盖与杯身轻轻磕碰。

谢渝道:“孤怕减寿。”

严百丈消息很是灵通,当日下午,一到陈远清书房里便道:“良玉今日又得罪了人。”

陈远清挥洒浓墨,边作画边与严百丈攀谈:“起起伏伏一晃半生,世间事也看得淡泊了。这三个孩子啊,性子不拘些没什么,平安就好。她只要不去得罪陛下得罪谁都行,她爹眼下还能护得住她。”

说话间分了神,一枝杏花出了墙,稍不慎,行笔走到一半画作尽毁。

陈远清敞亮一笑,干脆不管原先的走笔布局,再提笔补上几枝。

问道:“她又得罪谁了?”

“太子。”

来龙去脉说清楚,陈远清“啪嗒”搁了笔杆,转身抽出木架横着的曲柳木棍,掂在手里。

“那祖宗人呢?”

“这会儿应该去了荀府找荀家姑娘。侯爷,良玉大了,又在朝中任职,这棍子唬不住她了。”

“以前罚她跪雪地、打手板的,你可是不记得了?孩子大了,你又扮起慈父来了。”

陈远清对严百丈态度上的转变怏怏不平。

昔日一个赛一个的严厉,如今严百丈悄摸转了性,好像只有他自己做恶人。

“随她闹翻了天去。我教了她一身的好功夫,将来在朝混不下去了,还能上街给人表演胸口碎大石讨个营生,饿不死她。”

严百丈道:“胸口碎大石辛苦,要我说还是舞剑。”——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5章

荀淑衡被禁足于绛霄台。

那是荀夫人特意为她一人所建的妆楼, 家中别的姊妹都没有。绛宵二字,倾注了这个家族对荀淑衡最大的期盼。

要她涅槃成凤,直上九霄,为家族争那无上之荣耀。

宪玉和她近身的几个丫头原是打算发卖了的, 是荀淑衡苦苦哀求, 指天起誓再也不偷跑去酒楼饮酒,才从轻发落, 打发到了别的院子做粗使。

陈良玉登楼, 发现眼下荀淑衡身边伺候的丫鬟没有一个熟面孔。

“良玉, 你来了。”

荀淑衡一如往常与她招呼, 光洁的手熟练地穿针引线做女红, 手中拿着的似乎是一双鞋面儿。

她依旧静谧、端庄。

如常吃饭, 如常喝水, 仿佛没有禁足的事。

陈良玉提及皇上封禁《女论》,叫她把手中那本处理掉。

读过, 心中存留,如此即可。

荀淑衡似乎有些失神, 没在听她在说什么。

她推开面前放针线的笸箩,胳膊垫着下巴, 道:“良玉,如果我不是荀家的女儿,是不是能更自由些?”

“那年侯爷大胜得返,你骑着一匹红鬃大马,与你大哥一同随在侯爷左右, 我当日就在小筑二楼凭杆处看你,那样的骄傲恣意,那样意气风发。”

“你知道吗?我自幼便是拿你当做对手的。爹样样要我比过你, 爹说,太子妃不是我便是你。那天我第一次见你,你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骑着马,绝尘而去,我心里是生出过一丁点妒忌的。我却不知道女子还可以像你这样活,你可以骑马,可以穿盔甲,可以不戴幕笠示人。”

“那日我醉酒遇到你,喊出你的名字,我没想到你不认得我是谁,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我与你暗中较量这么多年,显得我像一个唱独角戏的笑话。爹一生都在与侯爷较劲,官衔,君心,儿女,处处都要较个高下,到头来,这场较量只有一方在认真。很可笑是不是?”

“身为宰执之女,生来便是要入皇城的。同许多名门闺秀一样,自幼便习事君之道,嫁进皇宫就是我的归属,命定的归属。我原以为你也一样,同我一样,同天下的千金闺秀都一样,学着那些繁文缛节,研磨君上的喜好,等着选秀,心甘情愿踏入金丝笼中,再亲手上把锁,将自己困死在其中,为家族的兴盛,为父族男丁们的仕途铺路。”

可陈良玉没有按这条约定俗成的路走。

短暂的妒忌之后,她开始欣赏她,继而想结交她,后又想成为她。

“我不想做太子妃,也不想做皇后。”

她看透了自己的宿命,不想屈从,却又不得不屈从。当家族的荣辱兴衰摆在面前时,她别无选择。

她只能走上那条,由父亲为她选定的路。

荀淑衡再难说下去,眼底盛满悲伤。

“如果我不是荀家的女儿,或许,能试一试选择自己的意中人罢!”

陈良玉也伏在桌子另一边,“陈家的女儿,可能也嫁不了自己的意中人呢,还要进宫送上门给人骂。”

荀淑衡从笸箩里举起那双没完成的鞋样儿,看样式儿是一双男人的靴面。

“良玉,他,可有什么喜欢的花鸟?我知道这样算私相授受,可我想为自己的心意动留下点什么。”

“我二哥?”陈良玉道:“他不喜欢侍弄花草,你若赠他,在鞋面上绣一碗汤饼应该可行。”

“汤饼?”荀淑衡被她逗笑了,方才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鞋上怎么能绣汤饼呢?”

“他爱吃。”

“那我试着绣一绣。”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二哥穿多大靴子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陈滦鞋靴的尺码。

荀淑衡道:“他与我兄长身量相仿,鞋靴应当也差不离,他要瘦些,偏小一点即可。只是不知道这样来历不明的靴子,他会不会穿在脚上。”

“我会让他穿的。”

与荀淑衡约定好来取靴子的日子,陈良玉回侯府马不停蹄奔往严姩住处。

屋正中央摆置着一张巨大的桌案,上面铺满草纸,一把三角尺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尽是线条与小字。

“大嫂,安儿呢?”

严姩生下一女儿,取名怀安。

“总是哭,婆子抱去哄了。”

严姩说着话,目光一刻不离桌上那些图纸。

“安儿才两个月大,这么小的娃娃哪里有不哭的?你若嫌烦,就抱去我院里。”

正巧陈滦将已不哭不闹的陈怀安抱了回来,严姩才收了工,嘴里还嘟囔着,“若此次车弩造出来,便能好好收拾那群刀马贼。”

严姩说的是酋狄、奎戎、樨马诺这些游牧部落,这帮人善偷袭、突击,犷悍野蛮,又擅长逃跑。来袭时,若近身迎战,则伤亡惨重,远攻,箭矢的射程又不够。

是以她造出了射程比人力拉功要远上十倍不止的车弩。

作图,造车,再推翻,如此反复一年之久,终于造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腾出手抱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听娘说小叔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我得空张罗张罗。”

陈滦非常抱歉地道:“我不知道,只远远瞧见过一眼。”

他若说是隔门相见,恐怕会坏了姑娘清誉,故而只能说是他自己远远瞧见的。

那阿衡岂不是要痴心错付了?陈良玉心想。

这下没法交代了。

“大嫂这有纸笔,你将那姑娘模样画出来。”

陈滦踌躇半晌,提笔作画。画好后递到陈良玉与严姩面前。

陈良玉扫了一眼,宣纸之上浓墨重彩,勉强看得出来画的是个人。

“二哥,你画成这样,我给你贴通缉令也找不出来的。”

严姩道:“皇上病着,不可大办宴席,如若不然,安儿的百日宴便可尽邀庸都城中贵女前来,到时叫小叔认一认人就是了。如今可还有什么法子?”

陈滦道:“大嫂不必为我的事费心,若是良缘,必能再遇。”

陈良玉没能如约将靴子取回来。

南洲乱了几年后,梁邱枫将世子梁丘庭赶下台取而代之,梁丘庭求大澟出兵相助,助他复位。宣元帝原不打算掺和进去,一个属国,只要能按时上缴赋银,谁坐王位都无关大局。

可梁邱枫野心不只在于谋取王位,还意图脱离大澟掌控,立国称帝。

宣元帝召大臣商议过,决定出兵。

陈良玉去户部呈报军费开支时,负责核对的是荀书泰。时下,他已升任户部郎中。

荀书泰迈步间露出靴子,靴面绣样正是一碗汤饼。

陈良玉盯着看了片刻,道:“荀大人,鞋不错。”

荀书泰喜笑颜开,炫耀一般,道:“是阿衡做给我的,阿衡长这么大第一次做靴子给我,只是尺寸似乎没量好,略有些挤脚。户部掌天下粮仓,我在户部做事,阿衡绣的汤饼寓意极好。”

荀淑衡对此有着不一样的说法,“靴子做好放在桌面上,我晌午小睡一会儿,兄长来看我,见我睡着,就揣走了。罢了,原本也是没有这个缘分的,我这又是做什么。”

命运落定的速度如此之快,像一只握着咽喉的手,骤然锁紧,连喘息的空间都不给人留。

这日,谢渝以左监门卫大将军廖忠奇忘记佩腰刀为由,将其撤换,由禁军中尉蒋安东代领其职责。

宣元帝病中惊坐起,斥谢渝道:“太子,你就如此迫不及待?要将禁中,全都换成你门下之人?”

病骨使一个九五之尊变得衰弱。

可此消彼长,随之而来的是,他对可能会威胁到他的危险更加惊惧,以及更重的疑心。

当即召中书舍人拟诏,要撤太子辅国之权。

这个节骨眼上若撤了太子的辅国之权,无疑是在布告天下,皇上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张殿成当即祸水东引,将宣元帝的注意引到荀岘与贤妃那里。

却绝口不提慎王。

伴君多年,他深知宣元帝早已不是那个疑人不用的帝王,只需将荀岘与吏部尚书邱仁善沆瀣一气,招揽、擢用不少贤妃母族之人的事情告知,旁的无需多言,他自然会猜忌到谢渊身上。

况且,慎王也并不清白。

长乐宫与其他宫殿相比不奢华,在先皇后与惠贤皇后先后辞世、德妃姚霁月被打入冷宫后,后宫除了将几个被宠幸过的宫女封了御女,便没再添新人。

如今贤妃居于众妃之首,主理六宫事。

贤妃昨晚侍疾,至晌午才折返自己宫中,谢渊已在候着等她回来一同用膳。

不多时宣元帝的御辇便停在了长乐宫门前。

“慎王,好啊!朕的臣子,朕的儿子,朕的嫔妃,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连群结党!”宣元帝似笑非笑,“贤妃,朕从来都觉得你是最贤淑的性子,荀岘朕知道,他那个传闻有皇后命数的女儿,你怎么看?”

贤妃旋即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

宣元帝从未打算废太子,他心中的储君人选从未动摇过分毫。

他一直都清楚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并抛出诱饵,引人相争。他自己则稳坐高台,坐山观虎斗。

容谢渊与太子分庭抗礼,不过是多一个牵制太子、为他办事的人。

他不会轻易废掉太子,若如此做了,言官与史官不会坐视不理。

倘若鹬蚌相争已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必须他出手解决掉一方,那么,这个人决不会是太子。

宣元帝抱病驾临永乐宫,绝非只是为了斥责谁。

拿准宣元帝的心思,贤妃叩首,道:“请陛下准渊儿就藩!”

“你舍得?”

“嫔妾自然不舍。渊儿是皇子,更是臣子,虽绝无觊觎皇位的心思,可为分担陛下忧虑与朝中大臣往来过密,便是失了为臣的本分。不能为君父分忧,反而添君父烦扰,是他之过,若心地纯良,便该远离是非。请陛下恩准!”

这样的结果,由她与谢渊提出来,才能释了宣元帝的疑心。

如若强行逆圣意而行,试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场面一定会更加难看。

宣元帝似乎满意了。

“赐,慎王与荀氏女完婚,即刻赴临夏之藩。”孙公公呈上一道明黄色圣旨,宣元帝夺来,甩在膳桌上,“慎王,去吧!”

什么朋党之争,皇后命数,在他眼中不过滑稽可笑的戏目。

他要将他们谋划的一切碎为齑粉,无论是荀岘还是慎王,以此告诫那些试图在他面前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如有二心,这便是前车之鉴!

孙公公搀扶着宣元帝迈出长乐宫,谢渊紧闭双目,十指握紧成拳,也只能面向君父背影叩拜,“儿臣领旨谢恩!”——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6章

谢渊与荀淑衡离开庸都那日, 陈良玉出城相送。

荀府众人只送到城门,再往前便坏规矩了。

荀岘并未出现在人群中,荀淑衡辞别母亲、兄长与姊妹,眼见家人要折返离去, 她显得极其不安。

她一生所行最远处, 不过离家一炷香车程的粤扬楼。荀相夫人视她为掌上明珠,几乎时时陪伴左右, 而如今她阔别父母之后, 就要赴身六百里外的地方。

甚至于, 她与她的新婚丈夫, 也还不熟识。

宪玉与几个自小伺候她的丫鬟回到她身边, 这远不足以抵消掉她的惶恐。

她死死拉着母亲的衣袖, 眼神似无措, 似求助。荀相夫人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宫里派来送行的公公在催促了。

说是送行, 实则监视。

他们是宣元帝派来确认谢渊夫妇离开庸都的,人走了, 他们才好回宫复命。

荀相夫人硬了硬心肠,挣开女儿的手, 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母亲。”

荀淑衡声音染上哭腔。

荀相夫人用手帕摁了摁眼角,终于还是放心不下转了身,“衡儿,若实在想家, 就寄书信回来。”

得亏是荀岘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才能说这样的话。

谢渊本就是因与荀府往来才叫驱逐出庸都的,这一走, 岂还能与庸都互通书信?吏部尚书邱仁善也因此再遭贬黜,从六部堂官贬至东百越一带的某个县上做县令。

荀淑衡这一走,母女二人再见之日便遥遥无期。

陈良玉道:“夫人,我去送送阿衡。”

荀夫人欣慰且感激,握了握她的手,“好孩子,多谢你。”

陈良玉将红鬃交到谢渊的一名亲侍手中,与荀淑衡一同乘轿,谢渊骑马走在前方。起初红鬃不乐意叫外人触碰它的缰绳,牵着它走,陈良玉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它头上,才停止了鬼嚎,慢吞吞跟上马车。

行至几十里处,地势渐高,回头望庸都城已看不到了。

荀淑衡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只是捉着她的手腕,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握了一路。

西边太阳已缓缓沉入地平线,她才松开手,陈良玉手腕上赫然落下一片红。

“良玉,天色不早了,你骑马脚程虽快些,可天黑路不好走,就送到这里罢!”

陈良玉点了点头,道:“那我回了,保重。要好好的。”

“你也是。”

车马队伍停止前行,陈良玉从轿厢中出来,接过红鬃,驱马奔至队伍前方,与谢渊作别。

“殿下,此去保重,恕不远送了。”

谢渊还想与她说些什么,被她出声打断。就藩的队伍里,不知有几双宫里的眼睛。

“殿下不必多言,眼下既什么也做不了,那便什么都不做,以待来日。”

陈良玉策马返程。

谢渊与荀淑衡的车马队伍也动身,蜿蜒前行。

她只身奔向来时迥途,途经来时路过的一个小镇,跃上高处,目送几百人的队列随着天边最后一线夕阳消逝,变成视野中蠕动的虫豸。

黑暗将最后的光亮吞噬。

镇上一家客栈门前点起了灯笼。

这个距庸都几十里外的小镇没有宵禁,一更三点时分,路上依然有行人。

客栈前用木桩搭了一个酒棚,卖的是自家烧酒。桌椅已很陈旧了,桌角、椅脚有些地方掉了漆色,桌面一层腻腻的油垢。

生意冷落,酒棚里只坐着她一个客人。

酒色浑浊,口感比不上侯府的佳酿。

一口饮下,能品出些酒中残存的粮食的味道,别有风味。

她是不喜欢喝烧酒的,酒水穿肠而过,灼得心肝脾肺都难受。

一杯接着一杯灌,眼眶中灼出了点点稀碎泪光。

她记得似乎与谁说过: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

心上人——

如今还有可用之人吗?

她面前摆满了碗口大的酒坛,不知是这家客栈的酒不够劲,还是她喝荀淑衡的果子酒练出了酒量,竟没怎么醉。

再多喝两碗,才发觉自己是醉了的。

醉易生幻,她眼前浮现了谢文珺的脸。

闭目醒神片刻,再睁眼,人还在那里。

她甚至不等自己相邀,自便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似乎是有些坐不惯,还轻微动了动,调整坐姿。

陈良玉环顾左右,客栈周边围满了身披黑铁色甲胄、手持角弓、环首刀的东宫卫。

客栈老板与老板娘似乎也知道来的是位大人物,自觉站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心中只祈祷着这群人可别在他家小酒棚神仙打架。

“可用之人……”

陈良玉自顾自叨咕,捧起酒坛灌一大口。

谢文珺也与她同步,开一坛酒,与她对饮。

鸢容想拦着,“公主,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谨慎入口。”

“她喝那么多了也没死,无碍。”谢文珺道。

陈良玉没问她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这里,自己躲在这里试图借酒消愁,对面好像也有愁绪,从脸色上来看,很不高兴。

“伤身体,少喝。”她出言提醒。

谢文珺道:“那你又是在做什么?我若不来,你打算将这些都喝尽?”

桌上至少还有五六坛未开的酒。

“我只是买了这么多,又不是一定要喝完。”陈良玉道。

脑袋晕眩,思路却还是清晰的。

“那你便喝个够,我陪你喝。”

谢文珺叫人将剩下的酒坛全打开,两人较劲一般,一坛空了再续上另一坛。

两坛见底,陈良玉担心谢文珺那娇贵的脾胃受不了,再喝出个好歹,打手势叫停,叫客栈老板开了两间上房,还道:“你们家酒,酒劲儿不行。”

穷僻小镇,即便是最好的上房谢文珺也不一定住得惯。

她刚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地向前栽。

眼看要扑一脸尘,忙伸手去扶桌子,谁承想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她一手抓空,“扑通”双膝落地,补上了应向谢文珺行的大礼。

鸢容和黛青咬着唇,尽力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让自己笑出声,七手八脚帮谢文珺将她扶起来,一左一右架着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