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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杜佩荪的脑袋暂且保住了。

并非陈良玉出尔反尔不想摘他脑袋了, 而是景明认为随便拧人脑袋不太礼貌。好说歹说劝住了。

驿馆陈良玉所住的客房漏风。客房那扇木门上比她出去时多了一个窟窿。

她自己踹的。

也不是要拿一扇门出气,只是从群芳苑回来时她心里想的全是谢文珺身边围绕的二十几个风华正茂的儿郎。

或许长公主真的需要也说不定,她这么想。

谢文珺不是那个把脸埋在陈良玉袖口哭的小姑娘了,若非一桩事接一桩事耽搁下来, 谢文珺如今应已觅得佳婿, 为人妻,为人母。

如此血气方刚的年纪, 也许真的需要有男人在身边呢?

可二十几个男宠?!

除非宫里大选秀女入宫, 不然哪怕是皇上外出巡游, 要地方官员搜罗这么些个少女来伺候, 也得被言官、谏官横飞的唾沫骂得狗血淋头, 什么色令智昏、酒池肉林、荒淫无度、你长一脸亡国之相的难听话都骂得出来。

此事若传扬出去, 难免有人会说长公主骄奢淫逸。这还算好听的, 若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什么水性杨花、败花残柳的失节、失贞的帽子就不由分说扣上来了。

哪怕他们自己没有“节”也没有“贞”, 却对女子的贞洁具有极为强烈的掌控欲。

谢文珺年纪尚轻,这样的污名足以毁掉她在朝廷所有的根基。

陈良玉从群芳苑出来之后, 当真先与景明带兵去了州衙,她眈着杜佩荪的脑袋看一眼, 将这件事的“元凶”——石潭以及一干知情人士全部捕拿,软禁封口。

可那二十几个男子又该如何处置?

杀了?身不由己被官府当成物品孝敬长公主,再因此丢了命,他们也属实无辜;不杀,等谢文珺离开北境后放了?这群人若出去乱说又当如何?

那便只有两种法子, 其一,令其舍弃红尘、剃度出家,其二, 将人永远禁在群芳苑,终身不得出。

陈良玉心思如乱麻,一时忘记了门是可以用手推开的,她眼里只看见一扇木门挡住路,抬脚一踹。

北境空气干燥,筑屋的木料久了都缺水分,干燥,易折。受她一脚,立刻摧枯拉朽,门扇上多一个窟窿。

婺州起风时沙子多,风沙风沙,即是如此。若门窗不紧闭,只要半日,床桌与地面便积一层尘土。驿丞喊她换客房,候在门外伫等多时,不见回音。

景明叫他先去备其他客房。

他最近对陈良玉很多行为不理解。她在其他事情上面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智,可一旦涉及长公主,她整个人便有些荒唐!就如同今日,陈良玉从长公主那里出来便去州府发落了一干人等,他一头雾水,从她只字片语中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种事情不劝谏,反而帮着隐瞒?

甚至听景和说,长公主曾两夜宿在良苑,良苑没有任何多余的一间客房,难道她们二人是同榻而眠?

他当时没多问,如今陈良玉是兵马大帅,他是下属,去问诘是以下犯上。可他又是将陈良玉当妹妹对待的,出于对陈远清和陈麟君的交代,他也不能不过问。

于是他里里外外扫了一圈,确定四周墙角都没有耳朵才走到陈良玉面前,站得挺直,“小姐,铁錽信筒呢?”

陈良玉拿出一枚信筒放桌案上。

景明道:“我说的是你自己的。”

铁錽信筒有四枚,如今严百丈和严姩共有一枚,庸都二公子有一枚,陈良玉手中这枚是陈麟君的。那她自己的呢?

陈良玉坦言:“送给长公主了。”

景明肃穆道:“从前她便有意接近你,那时或许是为了懿章太子,可如今她为什么你看不明白?天下权位,无非钱与兵,田之赋税是钱,如今已在长公主手中。长公主蓄意接近你,会图谋你什么?皇上真的会任由长公主一介女流把持举国农桑与兵事?你与长公主走得越近,于你越危险。你把长公主的耳目放在身边,甚至把铁鋄信筒给了她,但凡有一天……这两样都能要你的命。”

“我知道。”陈良玉依旧坦然。

景明寂寂无言,半晌,“那你是真疯了!”

朱影跟陈良玉一同回来的,她搬过自己的行囊来寻陈良玉,正撞上气儿不顺的景明从陈良玉房里出来。门扇上一个醒目的窟窿。

“发生了何事?”

陈良玉没答,靠在椅背上,道:“给我抓几副药!”

朱影道:“什么药?”

陈良玉双目无神,死一般寂寥:“随便罢。什么药都行。”

“你说的是人话吗?”朱影号过脉,道:“如此心绪不宁?”

陈良玉没说话。

朱影问道:“这般心绪,常见忧虑、惊惧、相思。你是因何?”

陈良玉道:“都有。”

朱影默默低头,不再问,“先给你开副凝神静气的方子。”她心道有些棘手,不好治。

朱影开完方子去药铺抓了药回来,陈良玉已不知去向。

夜幕降得早,这里温差很大,中午还热得饮冰,天光一暗便要披件薄衣了。

群芳苑外,荣隽看到一个人影在一堵高墙的墙根下来回走动,时不时仰望,时不时低头,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翻墙越过去这道屏障。

军靴踏步和铁器的轻微碰撞声在不远处,朝她越行越近。

陈良玉听声音辨出了领头的人是谁,没拔剑,反倒心虚地挺直了背,咳了一声,“是我,荣大人。”

荣隽讶道:“大将军?手下人盯很久了,说外头有个人鬼鬼祟祟,像是刺客。您这是?准备偷点东西?”

“偷什么。我找长公主有点事儿要商议,殿下在群芳苑吧?我先去了,荣大人好好巡卫,回见。”

陈良玉抬头盯着墙面左瞧右看,判断从哪方便蹬上去翻墙。

荣隽道:“大将军?”

陈良玉负手,正色道:“荣大人还有何事?”

荣隽费解道:“您,为何不走正门?”

陈良玉觉得荣隽说得挺对,心中狠狠褒赞先太子带出来的人就是有脑子,“对!走正门。群芳苑还有正门呢!有正门好。”她一通胡言乱语说出来只想当场拔剑自刎,留下清白在人间,心想:“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荣隽斥底下人道:“笑什么!都不许笑!”

待陈良玉的身影从拐角消失,完全看不见人的时候,荣隽踉跄走到墙边,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墙面,笑得前仰后合。

谢文珺的厢房里燃着灯烛,明窗纸透出黄色暖光。一个宫女上前来,款款行过宫礼,道:“大将军,殿下正在沐浴洗漱,烦请大将军在庭院稍等。”

石潭献上的那株鹿子摆在廊下一个石桌上,仍未开花。花圃中群芳随风摇摆,似一层一层花浪。花浪被青砖铺就的小径分割,小径里摆着许多木头的小圆桌。

岁月安然。

花圃深处从青砖小径上走来一群人。

还是白日膳厅那群。

各人手中托着托盘,托盘上或是青盏碗碟,或是白瓷酒坛。他们的衣着都不似白日那般浪荡轻浮,换上了正襟的衣装,头发也好好束着。

见陈良玉站在院中,几人抬了一套桌椅搬过来,摆上几坛酒饮。为首的依然是陆苏台,他作揖:“见过大将军。”

身后几人有样学样。

于近处看,陈良玉才发觉这些男子都是不及弱冠的少年人。

似是被叱责过了,陆苏台和其他人不仅换了衣装,神情也不再有那副勾栏狐媚的妖气。人看起来都正常了,甚至有点雅气。

陆苏台道:“小人们酿了些花酿、果子酒,送来给长公主品尝。大将军赶巧来了,也品一品,若有不妥,烦请大将军指正。”

陈良玉对果子酒有些特殊的情操。她应允了。

酒坛只有手掌大小,圆骨碌的,她推掉酒盏,拔掉坛口的木塞,先抿一小口,满口果香。

甜的。

她依次拔开其他酒坛的木塞,一一入口品尝过。都是甜的。不知不觉已饮了很多。

她道:“手艺不错。”

得到认可,几人相视而笑,雀跃起来。

陆苏台道:“大将军,您眼睛红了,不宜再多饮。我娘说,饮酒会脸红、眼红的人,多喝会引起隐疹。”

陈良玉却似没听到,一口接一口闷。一坛见底,她道:“劳烦,这酒能否再备一些,让我带走。”

陆苏台道:“自然可以。”

陈良玉看这群少年模样的人一眼,心道既然是送到谢文珺身边的人,该有一技之长。

于是,她问道:“都会什么?”

陆苏台道:“舞剑乃家学渊源,在下精于剑艺。”

其余人也挨个回话。

“骑射。”

“礼乐,舞曲。”

“书法,诗词。”

“数艺九科,不在话下。”

“五御略有涉猎。”

……

陈良玉道:“难为杜佩荪把你们凑这么齐全!你们之中,本领最大的是谁?”

其余少年不约而同往后退行一步,陆苏台站在原地没动,自然地从人群里分出来,站在了最前头。

他道:“应当属小人。”

陈良玉道:“精于剑艺?”

“正是。”

“取剑来。”

荣隽巡卫经过,恰逢其时道:“我这有。”他扔一把剑过来,接着身后守卫一字排开,将谢文珺厢房前头围住。要看热闹,也不能忽视了长公主的安危。

陆苏台刚接稳从天而降的长剑,只听“铮”得一声,澜沧剑出鞘,陈良玉手里还握着一只酒坛,摇摇晃晃将剑锋指向他。

陆苏台抱剑行礼,“大将军,得罪。”

说罢便提剑舞动,一时群芳苑剑光大盛,剑影、人影错乱分不清,金属连击声不绝于耳。剑光横扫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枝,花瓣如破碎的锦缎铺一园狼藉。陈良玉收回澜沧,将坛中最后一口酒喝干,扭动脖子活络关节。她丢掉空酒坛,手里攥着一把花。

陆苏台从尚在飞溅的泥土中爬起来,“是在下剑艺不精,大将军见笑,荣大人见笑。”

荣隽笑道:“你修舞剑,她练武剑,你怎会是她的对手?”

几个少年欢笑着蜂拥而上,将陈良玉扶到小椅上坐,又是擦汗,又是捏肩捶背,满口的夸赞、敬仰之词。

陆苏台露出一排白齿,“荣大人,您与大将军的武艺孰更胜一筹?”

荣隽道:“没打过。”

陈良玉道:“怎么这么冷?荣大人,你冷吗?”

她刚饮过许多果子酒,还与陆苏台活动了下筋骨,额头尚有薄汗。冷意来得有点古怪。

荣隽道:“是有点。”

庭下月光空明,却突然间起了风,月色也被黑雾一点点吞噬。

一群人齐齐往荣隽身后那扇门看过去。

谢文珺用丝带微绑青丝,发梢还有些湿气,一袭素衣明净,站在台阶高处。

“陈良玉,你太放肆了!”——

作者有话说:陈良玉:“有杀气!不就逗小孩玩一玩,至于这么生气?人是你院里的,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江宁:“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这种小白脸!在我院子里玩这么开心,贴脸开大?”

晋江不让写的内容放下一章了,已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特意来通知你们,下一章锁了。会删掉一些东西修文。

第72章

陈良玉一见她来, 止不住地笑,端着酒杯,一副举杯邀明月的姿态,哪怕杯里半滴酒也无。她醉醺醺道:“殿下, 再给我五千车粮草, 我要,我要打酋……景明还在驿馆等我。”

荣隽忙弓腰待罪, “殿下, 臣知错。”

谢文珺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总有那么三阶梯, 她却好似从九霄而来。每一步踏落, 都盛气凌人。

庭下已跪了一地白袍少年与长宁卫。

谢文珺如松生高崖, 风云相随, 越过所有人走到陈良玉面前。陈良玉觉得谢文珺头上太素净,将手里的折花一朵一朵簪在她发间。似一圈花环。最后, 她手里还有两朵小花。

陈良玉想了想,冠在了自己头上。

插得有些歪, 她双手在头顶摸索一阵儿稍稍扶正,盯着谢文珺。

“好看吗?”

“好看。”

陈良玉身子一晃, 扶着桌沿坐下,拉着谢文珺一片衣角,指向那群白衣少年,“既然好看,你把他们都赶走, 养我。”

庭中跪着的人齐齐把头再低下去一度。

陆苏台他们东捣鼓西折腾酿了许多果酿,五颜六色斟一桌,好酒贪杯的人来了也能喝个半酣, 更何况陈良玉那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酒量。

陈良玉似有满腹委屈:“他们不如我。”

谢文珺抬眼睨过荣隽,荣隽忙把其他人都清走,撤了门前的守卫,也退下了。

谢文珺微微俯下身,“你知道他们被送来,是要做什么的吗?”

陈良玉撑着桌子艰难站稳,手捧在谢文珺的下颌。

鼻息凑近,轻呼出酣甜的气息。

脸颊在一双手的掌心被轻柔地托着,谢文珺毫无防备,唇上落下一片滚烫的温存。陈良玉仍是醉醺醺的,连眼神都染上不可言说的温热,“是这样吗?”

谢文珺问:“你想这样吗?”

陈良玉:“我不想……”

谢文珺扶她的动作扶到一半停了下来,眼眸中仿佛有烬燃的风灯一盏盏熄灭掉,“你不想,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想让你跟别人这样。”

“好。”谢文珺将人一架,拖着往屋里走,“黛青,让荣隽去知会景明,大将军今夜留宿。”

陈良玉确实很需要一个能躺下闭眼的地方,沾榻便往后一仰躺倒,垂着腿,嘟嘟囔囔,“给我粮草。”

谢文珺任她平躺在榻上,黛青打来一盆清水,将毛巾浸入水中吸足了水捞起来拧干,谢文珺遣出去其他人,轻拭着陈良玉额头和颈间的汗渍。

“今夜不谈粮草。”

陈良玉腰一挺坐起来,十分的不乐意,道:“不是说好养我吗?堂堂长公主,说话得算数。”

谢文珺欺身逼近,陈良玉只能将身体后撤,奈何身后只有一张床榻,只能手肘后撑在榻上,半躺不躺地仰着。对于谢文珺有意的迫近,她竟避无可避。

周围一片红色。

石潭竟还在这厢布置了红罗软帐。

室内骤然升温,仿佛在对视中擦出火花,红罗软帐中的气氛在夜中变得不可言说。

陈良玉又想起良苑那夜。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硬生生把那段不可启齿的记忆压下去。如今竟是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再一次怕了。她从谢文珺双臂下钻过去,慌慌张张从床榻之上挪到桌椅上坐着。

谢文珺无奈又好笑,道:“养你。在这里等我呢?陈良玉,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从前没这么不要脸呐。”

她的手又扼紧陈良玉颀长的颈。

陈良玉后撤躲开,一把捏住谢文珺的脸,揪揪扯扯,揉圆搓扁:“从前唤我阿漓,现在翅膀硬了,叫我陈良玉。”

谢文珺道:“没有粮草。但如果你肯求求我,我也许能想出办法。”

两人贴得那么近,陈良玉甚至可以感觉到鼻尖相触、厮磨。

“我求你。”陈良玉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可显然谢文珺不是这个意思,她对这厚脸皮且不带任何感情的三个字无动于衷。

陆苏台隔着一道门,问道:“长公主,今夜可要人服侍?”

陈良玉:“滚!”

门外传来飞快的疾跑声,眨眼间便没了人。风声愈大,雨滴打屋檐。

陈良玉闭了闭眼睛,不一会儿睁开,道:“殿下当真缺个暖床的人?”

“缺啊。如何?”

陈良玉一把将谢文珺拉进怀里,“臣姿色尚可,愿自荐枕席!”

言罢,唇便湊過去好一陣兒碾圧,直到谢文珺輲不过氣才松开。

谢文珺道:“慢着。”

陈良玉一桩桩数着谢文珺的“罪状”。

“朔方商道,南洲,阴谋诡计耍我身上来了,我收点利钱怎么了?”

陈良玉強讓谢文珺跨///坐在自己月退上,撥掉她衣裙的佩帶,轻轻一菈,衣衫便从双肩滑落,堆疊在腰间。

偏她自己衣衫整齐、一丝不乱。

陈良玉扯出两条衣袖,令谢文珺双腕交叉打了个结。

密集的吻从頸间///一路向↓吻蘿。

不一会儿,把自己撩得滿腹邪火。

“想不想?”陈良玉道。

“别在这里。”

陈良玉解开謝文珺腕上纏紧的衣料,環腰抱起。羅帳柔滑,是上等的絲綢,滑過肌膚涼涼的,又帶著些微的暖意,帳中有香氣,是一種混合了沉檀香与百花香的馥郁芬芳。

两条修长的月退纏在陳良玉的劲||腰上。

牙关轻扣,唇瓣相依。

一道亮得刺眼的电光强闪过,接来一声巨响的雷,山川大地仿佛都顫了一顫。

陈良玉頭腦暈眩,艰难地将唇瓣分开,长呼一口气。

她强撑着十二分的理智勒令自己找回神智。

如谷燮从前在临夏对她的提醒,她竟真的对长公主生出亵渎的心思,甚至竿头一步做出了亵渎之事。

无法原谅的是,她贪恋这种感觉。

她对谢文珺的一切都仿佛上了瘾,她的体温,她身上淡雅的香,和口齿之间逸出的輕声的呢喃,她都不想有片刻失去。

一如此时,陈良玉方才想明白,她对谢文珺的那份惦念有异于对其他人的记挂。从她主动握起谢文珺的手那刻起,或许更早,那份对惠贤皇后允诺,悄然无声地变成了想与她长相厮守的执念。

所以她会疯魔般思念,会一再放任自己被谢文珺一句话撩拨得失智。

她爱她柳絮才高,也爱她精于谋算。

爱她璀璨,也爱她阴晦。

可谢文珺一再纵容她这般肮脏的心思又是为何?

为她手中的兵权吗?

那谢文珺大可不必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只要她说,她便心甘情愿。

哪知身下之人不知死活,偏在她一身沸腾的血液即将平复时,说了一句:“你不行就躺好!”

将凉未凉的热血霎时之间被这一句话煮沸。

陈良玉垫了一只手掌在她后脑,按住她的肩将人錮着,“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就恕臣僭越。”

曾在许多年前,仿佛是宣元十六年,或是宣元十七年,她眼下已经记不清,想不起,是在宣元帝跟陈远清透出要她嫁与懿章太子的意思几个月之后,贺云周请了宫里的嬷嬷来侯府,传授房事、侍夫之道。这是如她一般家中门第高的闺阁女儿出嫁前例行的。她懂些。谢文珺不懂。

未有人教过谢文珺一星半点儿的人事。

那她怎敢如此嚣张?

【此处删减】

谢文珺蹙着眉,偏过头将半张脸埋在衾||枕中,双眼紧闭。

“这么害怕还拿话激我?”陈良玉道。

鹿子在霖雨中松开紧闭的绿萼,花瓣的底色是洁白,点缀红斑。雨丝会随风飘入廊檐,拍打窗棂。

“殿下,睁开眼睛……”

烛火一盏未息,光影在软帳上流动。

陈良玉的手背能清晰地看见骨节与青筋,手掌与虎口有一层茧,觸碰到皮膚时有粗粝的摩挲感。

谢文珺腰背僵///直地抬了抬。

群芳苑内外把守的长宁卫又在换队了。

她能听到值房的门劈啪开合个不停,兵卫的脚步一如既往地急而有序。

陈良玉不喜欢垂下床幔,两道帘只是冗余的装饰物。床铺袒||露在敞阔的厢房中,能看到门外与明窗来回走动的人影。

谢文珺伸手想去拉床幔的环扣。

陈良玉捉住她的腕口,手撑着,抬頭看她。

她想问谢文珺为何不先到肃州定北城,去见她,心里的怯意比言语更快抵达嘴边。

这话像是兴师问罪。

再者说,谢文珺此途一路行来,确是先到婺州更省脚程,并无妥帖恰当的缘由非要绕远先到肃州。

“殿下此次,会在北境停留多久?”

谢文珺微睁双眸,勾住陈良玉的脖子,反侧翻转,二人的视线便换了方位,“怎么,这就要赶人了?没想到,人都在本宫卧榻之侧了,你陈大将军还是这般不待见本宫。还是说,北境三州的钱粮赋税有猫腻,你这位兵马大帅怕本宫查出些细账来?”

“殿下要查尽管查,我有何惧?多查些时日才好。”那双充满情||谷欠的眼睛凝目看了谢文珺许久,一欠身,以极快的速度吻一记她的眼眸,“可要一毫一厘查清楚、查明白了,我等你来查。”

谢文珺道:“本宫不是已经来了么?”

陈良玉手一挥,罗帳倾泻,只剩一层昏暗的光影。

谢文珺切齿道:“自己不脱是什么道理?”

她攥住陈良玉的革带慢条斯理地解开。

革带一松,衣物微敞。

陈良玉听凭她脱去外裳,手再一次扣住她的背,往下滑落,覆在谢文珺月退內側,向外微微使力,谢文珺便骻||坐在她腰间。

这个姿态更方便她涉足探幽。

陈良玉嘴角扬得有些不可言说。撩開衣裙,手指再次滑向——筋肉猛然的張||縮令她迟疑了少顷,“殿下可要继续。”

唇吻落在陈良玉心口的位置。

那便是谢文珺的回答。

“这话应是本宫问你,可是自愿?可要继续?”

“是,臣自愿。”

谢文希听闻此言扼起陈良玉的下巴,在这样一种别扭的情态下对她既爱又恨,“陈良玉,为可用之人,胯下之辱也能忍受得了?”

多年前,她一句“可用之人是心上人”似烙铁般,烧红了,往心上烫。于今,陈良玉好像终于发现,世间有更为趁手的“可用之人”。

今夕的可用之人还是她的心上人吗?

甚至谢文希心底掠过一丝异样感觉,当初的人,算得上她倾慕之人吗?

都不见得。

她说要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为此压注上的筹码,也囊括她自己。

她的人。她的婚配、家世。

她的将才与征伐,与她一步步杀出来的千百里血路。

或许还有此刻床榻之上的承歡。

新帝登基后,曾为立后一事踟躇过:立发妻,还是立真正想携手之人?荀岘曾嫁了另一个荀家女为祺王妃嫔,只凭此一事,荀淑衡虽是帝王发妻,也有充分的理由不立后,只给一个妃位已是格外恩宠。

如此可践年少之诺,立陈良玉为后。

令谢文珺想不到的是,陈良玉眼都不眨地拒道:“比起多一个后宫妃眷,而今天下更需要一个能为皇上守边境的武将。”

她看透帝王登基后的诸多不得已。已非同路人,她便如甩烫饼子一般抛却往日,自觉退守在“臣”的本分上。

那时谢文珺便看破陈良玉所谓的倾慕,可真虚伪。

这个冷心冷肺的东西。

指间的節奏渐渐有了規律。

忽起祸心,陈良玉攻其不备,乍然——。身上之人軀體一僵,輕口今发出一半。许是有些疼,被牢牢摳着贴在身前的腰肢微微地扭動,似挣扎。

胯下之辱?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对路。

陈良玉耳根发烫,“受得了。臣只怕殿下受不了。”

谢文珺葱白的双臂攀上她的脖颈,将脸埋得低低的。

陈良玉有些想笑,忽然想去看谢文珺的脸。

没承想,白日还威势凛然要从她手中夺取朔方商道、再收复南洲的长公主,脫了外衫躺在床上,竟是个鸵鸟。

只会埋着脸、紧闭双眼忍受。

陈良玉握着谢文珺的后脑勺堵住唇齿,速度加急。时间不知流转几何,她慢下来,谢文珺汗已濡湿发根。

谢文珺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惊颤地扑朔长睫,缓缓睁开双眸,先对上的还是陈良玉的眼睛。满目柔情。

陈良玉伸手抚过她耳侧垂下来的细发,捋到耳后,低声对她道:“歇一歇。”她里衣没褪去,穿着白色单衣,谢文珺的衣裙也有一半尚在,她贴在一层单薄的衣料之上。没有袒露相见,却在这紅蘿帳下显得更加桃色///靡然。

陈良玉问道:“累吗,殿下?”

谢文珺不愿承认做这样的事情确实是有些费力气的。一动没动,难道还要喊累?

她慢腾腾摇了摇头。

陈良玉听她呼吸平緩了些许,将人拦腰一抱,平放在床榻上。欺身而近。

“不累就好。”

谢文珺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片惊慌之色。她撑着胳膊往后退,“陈良玉……”

“叫我阿漓。”

陈良玉抓起她的脚腕,往下一拉,将人拽至身下,“怎么好像我在欺负你?”

谢文珺眼睛稍稍瞪大了些。

才想开口说些什么,陈良玉没有给谢文珺这个机会。廂房外的風雨有要停下來的跡象,屋內卻沒有。謝文珺確實難以承受,眼眶潮濕,大口吞||嚥着空气。

“阿漓……”

如訴如泣。更似央求。

外头的将停的风雨又起。这场雨水难得,北境三州久不落雨,无处不旱。

旱魃为虐久,谢文希一到,便久旱逢甘霖。

真是福星。

陈良玉借势抬起谢文珺的腳腕,月||退再一次分开,“殿下,别走了,留下来。”

一室旖旎。

還可聽到温柔的親||昵、轻哄——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3章

肃州定北城、幽州祁连道和婺州朔方商道, 是北境三州的三个关要之地。距肃州定北城门二十里,处于肃州与幽州的分界之地,有丛比薄弓岭一带的山岭更绵延不断、更巍峨的群山。名祁连道。

山峦从中间断开形成了一道巨型峡谷。形如马蹄,故得名马蹄谷。

马蹄谷是祁连道的门户之地。

谷中, 肃立着一片石林。碑石是就地取材的山岩凿刻的, 碑身或高或低,或直或斜, 皆被十年风雨侵蚀得满是斑驳。这里不长草, 没有荒草萋萋的景象, 却有风, 风声灌耳。

陈良玉提着几只壶, 到了山口, 便下马徒步走。半炷香的工夫, 走到那片碑林。每只碑上,籍贯、姓名都已再难辨别。她轻车熟路走到一块石碑前。

“来看你了。”

她说着, 将几只酒壶放在碑前,“果子酒, 甜的。”

那碑石前已有许多酒坛,陶的瓷的, 大的小的,倒歪一地。陈良玉提到手中一壶酒,拔开壶塞,朝碑林缓缓倾洒。她坐下来,倚着景荣的碑石。

想独饮一壶, 却只喝了一半。

“过些时候我再来。会带个人来。我想,应该带她来见见你,你也见一见她。”

谢文珺人还在婺州。春宵一度后, 谢文珺穿好衣裳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薄情寡义、翻脸无情、提裤子不认人的做派!

她道陈良玉在旁乱她心神,耽搁她处理婺州农事,一摆手,“黛青,荣隽,送客。”

被驱逐出群芳苑之后,陈良玉喊上景明去尧城及朔方商道的中轴地段绕行一圈,重新布置兵防。而后便打道回府,回到定北城。

这一次的土地清丈自婺州开始,再到肃州、幽州,北境三州耕地不多,但地广,农田有的分散成小块田垄,有的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真要一尺一厘的丈量,要耗费许多时日。谢文珺要将三州土地赋税丈量完毕、清算清楚,必得在北境待上几个月,如果下面人办事怠慢,兴许能留她在定北城过个拮据的年节。定北城的年节比不上宫里。

陈良玉心情格外不错。口里哼着小曲,将婺州南边境线上的探子全部召回赏了顿军杖。

“长公主人都到婺州了,竟没人来通报!什么时候北境的防卫漏成筛子了?”

探子叫屈:“大将军,我等早写了密条,递到飞虻了。”

军事重地传递消息的方式通常是驿传与烽火台,各地的暗探消息经驿传递送,可易被截获。陈良玉将飞虻加以整饬,在北境织出一个探网,以定北城为终端,蛛丝网一般覆盖北境三州十六城,消息通过一个个结点直递肃州大营与定北城宣平侯府。

景和木愣愣地想起来什么,“小姐,是有消息。”

陈良玉看着乌压压一片被摁在条凳上呼天号地的探子,刚打过两杖,多数已受不住似待宰的羔羊一般挣扎不已。

“停手,别打了。”

手脚的桎梏一松,探子们宛如困鸟出笼,千恩万谢、弓腰捶手地作鸟兽散。

陈良玉道:“景和,你近日怎么回事?你往日从不犯这样的错。”

景和低下头,硕大的脑袋耷拉下去似牵引到全身的筋骨,他腿一屈,跪在陈良玉面前。

陈良玉道:“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

景和又拍拍尘土站起来,“飞虻是有消息,可属下要与你禀报时你正叫后厨担水,说长公主即日便要来府上,属下以为你已得了消息,便没再多言。”

马蹄谷的风声没停。陈良玉还背靠景荣的碑石坐在谷间。

她对着尽是伤痕与征尘的碑林兀自言语,“大哥的死,景和心里一直过不去。景荣,我要怎么跟他说,我和大嫂真的没有怪罪他,没有人怪罪他。他那么大个脑袋,想事情总是想不通。”

“我们有书院了。庸都有,北境也有。”

“云麾军还是娉儿领兵,林寅破阵的天资不俗,武力差点。如果她这次能从云杉林三十阵法中冲出来,便破一回例,给她鹰云纹刀。”

一壶没喝完的果子酒歪斜地立在碑石上。

之所以说是碑石,是因为它既是刻了字的墓碑,也是一块磐石。碑林是没有匠人费时费力凿刻的,瞧着一块石料像个碑样,便扛来直接用。

山谷中回荡起马蹄声。一袭灿目的红衣,驰烈马,扬长鞭,愈行愈远。

谢文珺没能如陈良玉所愿在北境过个年节。婺州一多半农事尚未了结,谢文珺便急匆匆整顿车马,星夜兼程折返庸都。

陈良玉驱马疾驰,在婺州边境才追上长宁卫,截停谢文珺的车舆。

她蹬上车辕往轿厢一钻,塞给谢文珺一条缣帛,上面绘着一幅舆图,“殿下,南洲地虽小,但富庶,兵甲虽少但精,逼急了兴许会求援东胤,不可令衡邈贸然攻打。应通年间五王之乱前,有个东西叫万贺节。”

车马依旧启程向前,不停歇,无垠的黄土之上轧出很远的车辙印。

陈良玉没有发问。朝廷的邸报会在每月上旬传来,她清楚谢文珺为何如此着急,丢掉婺州大半农事返程。

“客星”一说,女子书学事宜沦为千夫所指。众官所谏,意在封停灵鹫书院,驱逐国子监女弟子。

“夫女子者,身系繁衍之要务。读书求仕,非其分内之责。书文经史,多关邦国大事、男儿壮志,女子研读,徒增妄念,必乱朝局,扰社稷,有违天地之序。望陛下审慎斟酌,速做定夺。”

“为官理政,乃乾道之事,女子涉入,阴阳错乱,纲常何存?恐致朝纲紊乱,世风日下,此大谬之举,万不可为!”

谢渊迟迟不降旨,甚至于以身体抱恙为由暂停了早朝。

文官们没能顺意,自然不肯罢休。

三月,谢渊令工部重修衍支山行宫。不出所料,再次激起百官喧嚣。

谢渊停朝七日后,庸都的红绿官袍们约定好了一齐堆簇在崇政殿前的广场上。

这场由文官单方面挑起来的文喧,最终演变成礼法与君臣的对峙。庸安府尹程令典成了风暴中央醒目的箭靶子。

“陛下,朝中有佞臣谗言媚上、蛊惑圣听。天下初定,当以农桑为本,兴修水利,培育贤才,此乃固本培元之要,教唆陛下劳民伤财修建宫室,程令典其心可诛!当罢职、枭首!”

文官的谨慎之处在于他们犯上劝谏时并不会列出具体名目,只会巧立道德之名,引咎自责。

“大兴土木之功,耗费民力无数,非明君所为。既劝谏不动天子,又无法拯救黎民于水火,为官无能,不如回家种田。”

“客星不逐,主上安能强固?臣等无能,请皇上赐臣解甲还乡。”

这场劲力不对等的对峙持续了多日,最终,谢渊败下阵来。

立夏后,南方大旱。

连雨水最为充足之地的胡泽河池也没能幸免于干涸。南方多半土地开裂,颗粒无收。

谢渊颁发治灾的政令,六部竟无人听从。没人干活了,政令下发不到地方,赈灾的钱粮也送不到百姓手里。

龙颜震怒。

却只激起了百官更顽固的抵抗。

灾情十万火急,拖一天,便不知会死多少子民。

今六月,谢文珺踏足婺州地界之时,庸都降谕天下,着令国子监女监生罢学,不得登科入仕。

这场声势浩荡的文喧并没有随着这道谕旨结束。

文官们依旧不满足现状,接下来又是一场党同伐异、清除异己的内斗。守旧一派占据了天理与道德高地,要求责令封禁全境女院,并查办、问责当年支持开办女院的人。

陈滦受到申饬。文喧甚至波及苍南已致仕多年的太师谷长学。

随后,便有人指出,谷长学的孙女谷燮所嫁夫婿,齐修,乃是姚家长子姚霁风。是上任国子监司业,《女论》这一禁书的著者。是本该在宣元十六年姚家满门抄斩时就斩首的姚霁风。

谢文珺薄唇紧抿,脸色阴沉似水。

“活腻了便去死!真当朝廷离开他们便无人可用了吗?君若弗为,愿为者不乏其人!”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陈良玉攥紧她的手,抓了一会儿,五指灵活地钻入指缝,十指相扣。

车身摇晃。

她只能送她走过这一段路。

陈良玉道:“殿下,铁錽信筒带在身上吗?”

“带着。”

“戍边守将,非述职,无召不得回庸都。那边的事我鞭长莫及。若有凶险,早些飞虻传信儿给我。”

陈良玉撩开车帘,目之所及,晴空万里。

黄土沙地中延出绵长的马蹄、车轮痕迹。

谢文珺抓住她的衣襟,使她靠近些,舌尖勾入齿间卷磨许久,才喘着气儿分开。

陈良玉将她抵在厢壁上,手往衣料里探。

“朝野文喧。也就这点能耐。”

谢文珺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招数虽老,威胁君王却最有用,尤其是三哥这样根基不深、心又不够狠的君王。换作皇兄,定叫这帮臣子明白何为君臣!这里不行,改日。”

谢文珺所说的皇兄是懿章太子。

陈良玉收了心思,在她脸颊亲了下,“文喧见识过了,庸都诸事若殿下与皇上难以处置,也叫那帮惯会耍嘴皮的文臣见识些别的?”

“你想如何?”

“万不得已,兵谏。”

荒原上立着一块巨石,婺州界碑。再往前,陈良玉便是擅离职守了。

车轮缓缓刹停,辙印更深了些。

风沙混沌,陈良玉站在天地相接的晴空下,影子由短拉得很长。她脚下刚好是一座丘陵,地势起伏,而她立于高处。视野之中,身着玄色劲装、披细鳞甲的长宁卫队一路往南走,渐隐于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谢渊:“江宁,朕撑不住了,速归!”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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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谷燮被围堵在灵鹫书院内。

书院外, 雀喧鸠聚,嚣杂万分。甚至惊动了南衙与庸安府。

“交出姚氏余孽姚霁风!”

“包庇者同罪,缉拿谷燮!谷氏一族窝藏死囚,品行如此恶劣, 怎堪为山长?”

“牝鸡司旦, 乱我国政,至天降横灾、万千百姓受难, 谷燮不杀, 民愤难平!”

“封禁女院!取缔女塾!”

……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起初愤怒的人群只是拍门、扣铜门环, 人愈聚愈多, 尽是面色怫然、怒目圆睁、口吐诟骂之词的乌集之众。

“砰砰!”“哐哐!”

门不开, 他们便砸。棍棒一次次砸落在门扉上。

谷燮危坐于明礼堂。

棍棒声与鼓噪穿透门扉传至门后的庭院。

一夫子在堂下站了站, 砸门声愈发吓人,小步跑回来, 道:“山长,先去后面躲一躲罢。”

他这么说着, 撩袖子擦了擦脑门的汗,后面也无处可躲。灵鹫书院坐落于六尺幽巷, 巷道只有六尺的宽度,后门则接翠柳巷,柳绿正当时。而前后两条巷道皆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幸而谷燮从爻辞与卦辞中解读出了些东西,提早停课,灵鹫书院才无学生被困。

起衅的人是国子监监生, 而这群阑衫少年眼见事态失控,到了遏制不住的地步,挤在人群中面色错愕, 不知该进还是退。

事态伊始,这并不是一场暴动。

钦天监的“客星”之说引动文官集体哗变,这场文喧的最终结果以驱逐国子监女监生的结果暂且告一段落。国子监弟子对此事多有争议,为此吵得有来有回。少年人的眼中没有男女,只分对错,他们对于驱逐女监生之事众口难调,却在一件事上万口一词,那便是“大凜的天灾,无论是逐东的水患、罹安和临夏的瘟疫还是入夏后南方的旱灾,皆因女子读书而起”的说法甚是虚妄。

这不是瞎扯淡吗。

如此说法,还是一国二帝引上天降灾更可靠些。毕竟皇上都要重修衍支山行宫了,必是要令太上皇迁出皇宫。

国子监不乏依靠父祖的官位而取得入监资格的官僚子弟,是为荫监子弟,从父辈那里听到些风雨,便引来了雷霆。

苍南翰弘书院谷家,竟窝藏苍南民难案中的死囚姚霁风。

非黑即白、非错即对的少年心性,最纯良,也最尖利。他们犹豫了,动摇了。于是振臂高呼、此呼彼应,为心中正气,为法度,纠集在六尺幽巷。

春闱四月放榜。庸都流窜的游手中不乏屡考不中者、志堕之士、意沮之人,也不乏生活困顿、对现况积怨在胸的民众,更不乏唯恐天下不乱的花腿闲汉。国子监这等上流士子打了个头,其余人便如饿极了的兽闻到血腥,蜂拥而至,捶砍打砸、喊打喊杀,尽情而畅快地发泄心中不平与愤懑。那样的架势,似乎他们生命中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六尺幽巷这座灵鹫书院。

门闩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若下一刻,门外的暴徒便会破门而入。

终是要来了吗?

谷燮脸上看淡生死的神情来得不合时宜。

她的祖父谷长学是太师,却非帝师,姑且算辅臣。

谷家以学术起家,至谷长学这一脉,却以相术闻达。五王之乱时,谷长学被宣元帝谢临招至麾下。宣元帝登基后,谷长学未谋求一官一职,而是只身回到苍南,继承家业,教书育人。

搅入乱局,便别想独善其身。

独子与儿媳死于丰德王残部的刀下,只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便是谷燮、谷珩两兄妹。

谷燮所剩不多的幼年记忆里,祖父总是对着一堆龟壳、兽骨与铜钱愁眉不展,她爬上卦台,谷长学读出那一卦象的深意。

“继绝兴亡,劫数难逃。”

彼时,她并不知这八个字意之所指。谷长学不准她研习相术,哪知她天分极高,未及笄礼之年,便卜出了左右她一世命运的卦象。

卦象所示,她所处的这个朝代,乃女学中兴之世。

卦眼直指庸都,东宫。还有北方。

掌舵者难道有两个人?

此世一过,女学重兴则会在千年以后。

她无法再推算出更精确的时间。没什么打紧的,她暂且不打算活到千年后的那个朝代。

接连再卜,中兴之世到来的时间始终含糊不清。也许五年、十年、二十年,总之不会太远。

她日夜端坐于窗下的书台旁,呕心沥血,著成《女论》。

一大禁书。空前绝后。

年岁尚青涩,不知天地之广袤,罔顾乾坤之旷阔,不明自身之微渺,妄自尊崇。她遵循心中方向的指引而行,等来的是庸都御史前来封查,是旁人锐评此书“尽是惑众谣言”。

欲抗辩,事态一如今日这般,愈发不可控。

在笔墨里的呐喊成为她违背“妇德”的铁证。官兵围了谷家宅院,要将谷燮带走送往佛门“戒堂”。

佛寺的戒堂,前殿外匾上写着“宣律戒堂”,内匾上写着“离垢地”,意在清除尘世污垢,使人身心清净。

说得多么好听。

其实便是勒令出家、终身禁闭。

当时身为国子监司业的姚霁风游学途经苍南老家,前来翰弘书院拜会谷长学谷太师,尚在谷家与谷珩交流学术。聊及家中琐事及谷燮,姚霁风前一刻还在宽慰谷珩:“令妹所言算不得什么大逆之词,少年心性而已。”

下一刻,佥都御史便亲自拜访,身后跟着一众官兵,要谷长学交人。

姚霁风认下这桩“罪责”,承认禁书乃他游学时随手闲作,本是无聊打发时间的,被谷家小姐无意中读到,当了真。

“是姚某之过,御史大人不必苛责谷家小妹。”

佥都御史有些为难。

其时刻版书籍未兴,抄本字迹一经比对,这谎便兜不住。

这件事儿不大,只将谷燮送往佛寺戒堂便算了了。可事又不能算小,翰弘书院的门生向来是朝中股肱,小女子意图祸国乱政,不施惩戒,亦说不过去。

姚霁风道:“此间事由,姚某回到庸都,自会向皇上禀明。”

御史也不愿得罪谷太师。谷家在读书人中备受尊重,门生遍布朝野,他本着分内之责前来与谷太师商议将姑娘送去佛堂清修,便不再追责,已经留足了颜面与余地。哪知谷家不要这颜面,只道会严加管教。难以收场。

姚霁风要揽,他自然乐得甩手。

文臣,谁的笔尖没有洒落过“抨击时弊、讽喻时政、指摘时风”的悖逆之词,见怪不怪。

依兄长谷珩之言,姚霁风此番游学回庸都后,便会由司业擢升为国子监祭酒。因此事,他受了些无足轻重的申饬,将擢升的事耽搁下来。

姚霁风走后,谷燮问兄长谷珩要了他的生辰八字。本想送他一卦,接连问卜,卦象却只显现一种结果——

毙于风雪。

她要救他。

为了改姚霁风的命数,她无数次窥探天机,却都是同样的回响。

果真,宣元十六年苍南民难,姚家于年节宫宴之上被判处满门抄斩。时下,庸都落雪。

谷燮知晓祖父还乡时,宣元帝曾赐了一道空白圣旨。

她一人之力不可为,那皇权呢?皇权与天命,究竟孰是主宰?

她想,她或许赢了天命一次。

再一次问卜,卦象果然有变化。但很快,其他事情也有了变化。许是她多次窥探天机,强行篡改他人命数,引来天谴,姚霁风“毙于风雪”的预兆,竟出现在她自己的命格里。

她长吁一口气。也好。

无非是一命换一命。

恰好,她在庸都有一位小她几岁的至交,近日在议亲,来信附上二人生辰条,想让她测一卦夫妻二人是否圆满。

也不差这一次。

她抓起三枚铜钱,六爻成一卦。

——情深缘浅,霄壤之殊。

这不对。她这位挚友令尊时任庸安府尹,与之议亲的盛家家主乃当朝兵部尚书,该是富贵之命,怎会成卑贱命格?

或是自己学艺不精,哪里出了纰漏。

她请教祖父。谷长学拍拍她的头,道:“阿燮,妄测天意,难逃天罚。”没收了她所有占卜器具,不准她再问卦占卜。

在李彧婧因其父李义廉获罪沦落贱籍时,谷燮也坦然接受了自己毙于风雪的命运。

只是不知,毙于哪年的风雪。

风光可好?

灵鹫书院前后的巷道里,狂暴的人群似乎稍微平静了些。转而传来更尖锐的叫声。

庸安府与南衙的人相继赶到。

程令典先高观一步抵达六尺幽巷,庸安府衙差人手不够,只得先疏散民众。

高观骑马赶到,亲率十二卫围了灵鹫书院的四面巷道,抓捕带头的肇事者。

高观看到程令典,惊诧道:“程大人,参你的折子都满天飞了,您不躲着,还出来做事呢?”

程令典正焦头烂额,道:“高统领就别说那风凉话了,巷道窄,闹事的人太多,衙差、官兵都进不去,怎么抓人?”

闹事最凶悍的人也最狡诈,方才凶悍如山匪水寇,官兵一来,挤在人群中做起缩头王八。若要开口子放人,必会令他们浑水摸鱼、逃之夭夭。

高观也愁。

此事不宜拖,这么多人扎堆聚集在两条窄巷里,贸然令官差挤进去抓人,恐匿在其中的贼人诱导人群狂乱,届时更不好控制。若再引起踩踏,死了人,罪责必定落在他和程令典头上。

“程大人,您拿主意。”

程令典挪到高观乘骑一旁,仰头道:“放人罢。”

高观道:“放人?此事皇上已知晓,不抓人如何交差?”

程令典道:“瞅见那些白衣子弟了吗?”

“瞅见了。国子监监生。”

六尺巷道,尽是灰白布衣,那些白衣陷在其中扎眼。

程令典道:“休伤人。一个也别放走。”

抓捕监生,此举措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子监子弟个顶个贵重,不能关入监牢,又不能杀。羁押一两日,待皇上斥骂过国子监官僚,便由国子监带回去便罢。

事态就此了结。

高观骑在马上,于高处看巷道里攒动的人头,皱了皱眉,道:“就这么办罢。”

一声令下,封路的官差撕开口子,将堵在里头的群众往外引。最后只剩三五成群的白衣阑衫少年,蹲在墙根,时不时偷摸抬头瞟望四周。

灵鹫书院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谷燮向高观与程令典行礼致谢。高观下马,与程令典一起还礼。

谷燮道:“多谢两位大人。”

高观道:“山长无事便好。长公主即将回宫,山长若有差池,在下的脑袋恐怕不够交差。”他指了指墙角的学生,“程大人,带走罢。”

程令典道:“监生带回庸安府?你们南衙离国子监更近些吧?”

高观道:“南衙又没有监牢,这么些学生,带回去关哪里?难不成放南衙大堂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山芋着实有些烫手。程令典与高观都不怎么想接。

“高统领!高统领!”一南衙夫长装束的人喊着跑来,“顼水河畔,有人闹事。”

高观脑袋要炸开花,“又是谁在闹事?”

夫长道:“很多人。她们截停了倚风阁秦森森姑娘的画舫,快出人命了!”

谷燮淡定的面容浮出一瞬失措。

高观上马,“走。去看看。”

谷燮跑上前,攥住高观的马褡子,“高大人,可否给我备一匹马,带我一同前去。”

高观思索片时,对前方喊一声:“牵马来。山长最好遮面。”

“多谢。”——

作者有话说:山长:校长。

更晚了,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下一章今晚写,写不完就明天上午更。

第75章

倚风阁花魁娘子秦森森的画舫游船名锦波流光舫。

船身之华丽可谓水上漂浮的宫殿。

这座水上宫殿的船头撞到水岸的岩石, 横斜着靠岸,许多女人涌上画舫,从里面拖出一个容颜绝美的女子。

殴打,谩骂。

撕扯她的衣裳。

人群中有人愤怒道:“一个娼妓也配穿绫罗, 给她扒下来, 不许她穿……”

倚风阁的活招牌以才情为人称颂,不以色侍人, 是以除却在舞场、水下献舞时, 她的衣装总是得体的。发髻也盘着。

一群满脸怒容的女人将她拖到顼水河畔萌生青苔的地上, 围在中央, 起初还有所忌惮, 只敢推搡两下, 骂几句, 啐一口。

人群一片叫好声。支持和赞颂的声音越来越聒噪,人群便愈发大胆。她们撕烂她的衣料, 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扯。她吃痛被迫仰起头, 旁边一个忿然红脸的女人,趁机挥出一巴掌, 重重打在她左边脸颊上。

“会作几句烂词勾搭男人,撕烂她的嘴!”

“划花她的脸才好!”

……

河畔有许多有棱角的碎石瓦片,听到此类声音,当真有人捡起能伤人的瓦砾,狠狠在她精致的脸上划了几下, 眼神中的嫉妒与愤恨都丝毫不掩饰。

“我不是……娼妓……”

李彧婧想反抗,又被许多双手死死拉住,不容她分说、辩解, 更不容她有还手的余地。

“我不是娼妓!”她口齿清晰地逐字说道。

她一人的声音太微弱,咒骂声聒耳连天,没有人能听到她的置辩。也没人愿意听、愿意相信。

自她在倚风阁带起的文雅之风,引各地章台柳巷、秦楼楚馆纷纷效仿。东府寿宴斗词会之后,天下文人骚客臧否,倚风阁的秦森森一时竟可与苍南谷家的大才女谷燮齐名,引天下文人竞相追逐。

几年后,谷燮低调闭门,声名渐落。女学初兴,秦森森的名号更加显赫。

随之而来的,是天下男人的心和魂儿都留在别处。他们不再喜欢没有才学的女人,开始爱慕“才女”。

懂诗词歌赋的美人日夜作陪,吟曲作词,许多人流连风尘,更不愿归家。甚至有人唱词:

“拙荆娇容再难觅,今朝憔悴人珠黄。

荆钗难晓文墨意,素手未沾诗卷香。

目对书笺皆懵懂,胸无点墨守愚盲。

华年已逝卿颜改,怎比佳人俏模样?”

这般嘲讽家里的“黄脸婆”容颜逝去、未识一丁、愚蠢非凡的唱词,竟流传开来,备受追捧。

世风变了。便有人慌了。

宅院里的女人们再难挽留住丈夫的心,便把怒气指向了“抢走”她们丈夫的两大祸首。其一是女学,其二是会吟风弄月的艺伎。

朝野一场文喧,女科中道崩阻。投砾石而引洪波,波涛很快波及民间,引起落第士子对灵鹫书院的群起攻之的同时,宅门女人对贱籍“才女”的声讨也开始鼓动。

蝇攒蚁聚,人多了,声讨便成了征伐。

李彧婧的四肢被钳制住,离得最近的几个身形壮硕的女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踢踩。

她人眼看已没了挣扎的力气,人群却并未停手,有人脱了脚下的鞋,朝她背上狠狠砸出一个脏脚印。

“会弹琴写字是吧,踩她的手!看她还拿什么弹琴,拿什么写字?”

手被按在地上,一只大脚猛地才上来,转着,碾她的手指。

“啊——”

“狐媚子,读过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真当天下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吗?你看,有男人来救你吗?”

“妓女就是妓女,装什么学问人?有那能耐,怎么不去考状元?只会勾引别人的丈夫。”

十指连心的剧痛使李彧婧清醒了片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那只碾踩她的手的脚底抽出来,红着眼睛,嚣乱中也不知抓了谁的胳膊,张口咬下去。

“啊!”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头顶传来,接着更加猛烈的巴掌密集地落在她头顶,

李彧婧死咬着不松口。

活生生撕咬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谷燮和高观快马加鞭赶到顼水河畔的时候,果真见乌压压的人堆将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围堵在中间。那女子已经癫狂了。谷燮对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不需仔细辨认,便一眼笃定。

“阿彧……”谷燮下马,不顾高观阻拦,拨开人群往李彧婧身边挤。

试了几次,每当快要到她身边的时候,总是又会叫人潮挤到后面。她看到被咬下皮肉的女人捂着胳膊大喊大叫:“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那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撮带血的发丝。李彧婧头皮上有一小块正在往外渗血。

李彧婧余光瞥见一条反光的金属,是一支钗。寻常钗环为方便簪戴都是尖头圆身的,这只钗是谢文珺赠予她的,扁身,钗鞘里藏着一把极细的刀。她还从未用过。

好在,围殴她的人注意都在她本身,那只钗掉在石缝里,卡在细绒绒的青苔中间,没被人趁乱拾走。

“阿彧!”

李彧婧爬行两步,忍着痛将钗握在手里。

“别过来!你别过来!”

钗鞘与地面碰撞出一声极细的“叮咣”,她在人群中乱挥,血糊了眼眶,混乱中不知挥刀伤了多少人。

她将口齿中咬着的皮肉吐掉,疯魔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捧腹,笑到身形摇摆,笑到眼泪流淌满面。

泪和着血,挂了满脸。

看她像疯了,人群顷刻向后躲避,空出一片地。

李彧婧妆容凌乱地站在空地中央,举刀对着人群,“我是娼妓。那你们呢?还不是一样爬男人的床。你们与娼妓有何不同?你们的身子由得了自己吗?我出卖身体求生路,你们何尝不是?分别只在,你们卖与所谓的丈夫一人而已!”

“自诩良家女,便认为我这样的人脏污,任谁都能啐一口、踩一脚,怎么?你们被男人操、给男人生儿生女、为奴为婢不收银子就高贵吗?皆是以肉身求存,难道还分谁更卑贱吗?”

“不求立足,不思变,不得自由,麻木愚昧!瞧瞧你们的鬼样子,靠丈夫的施舍和怜悯存活,你们比娼妓好到哪里去?阴沟里的鼠妇,目光短浅,只见眼前三分地,哪知山外有山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外围有人大喊“官差抓人啦”,人群哄散,刚才气焰嚣张、张牙舞爪的女人们想跑,却被南衙上十二卫的官兵围个水泄不通。

有人眼尖,认出官兵的领头人,捂着伤口扑倒在高观的马前,控诉道:“官爷,那个疯女人拿刀砍人。快抓她,把她关进牢里!”

高观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老子这辈子没打过女人,贱妇胆敢颠倒是非,老子今日也破次例。”

马鞭一扬,还没挥下,那女人便吓晕了过去。

高观手一挥,“抬走。”目光随意往远处一眺,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看到远处高阁中立着一个富贵人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隐去阁内。

李彧婧眼皮上全是血泪,看不清,模糊看到一个人影逆着人群朝她跑来,要来触碰自己,尖刀又是往前一划。谷燮反应灵敏,才躲过这一刀。

“阿彧,是我。”

谷燮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李彧婧浑身都在颤抖,死死攥着那把细刃,举在胸口,不肯撒手。

“没事了阿彧,没事了,我们上船。来。”谷燮拿出帕子,擦去糊掉她双目的黏血。那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挥刀时不知谁的血溅在了眼睛里。

可她脸上纵横许多道的伤在往外渗血。

帛帕染红了一条又一条,有些伤口很深,李彧婧的脸怎么也擦不干净。谷燮捏着药棒给她上药,“没关系阿彧,我去请长公主找太医来给你治伤,不会留下疤痕的,不会。”

李彧婧惨笑道:“没了这张脸,我于长公主便是个无用之人,哪里还配劳动太医来为一个贱籍女子治伤?”

血丝还在往外渗。

谷燮顾得了头顾不上尾,刚要擦药,又见血渗出,便又得急忙去拭掉血迹。李彧婧眼中死潭般暗淡,似乎对脸上的伤毫不在意。

李彧婧道:“我从前给你去过一封书信,没有回音。你还记得吗?”

谷燮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唯一一封没有回信的书信。便是李彧婧请她卜算姻缘的那次。

李彧婧道:“我本以为书信或在途中丢失了,你没有看到。你通命理,是不是那时你便算到我会沦落至此?”

谷燮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她搅动白色的药膏,翻搅后,涂抹在李彧婧烂掉的手背上。

李彧婧揩去刚凝出眼眶的泪珠,道:“昔日父亲落罪,为了让母亲和其他姊妹日子好过些,觉得沦落贱籍没什么,至少自己还是个有用之人。谁知,竟是这般滋味。竟这般不好过。”

谷燮道:“不要听那些污耳的话。书通二酉、能歌善舞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靠才名立于世上,凭本事吃饭,哪里轻贱?世人误解,你怎么也那般说自己,多难听。”

李彧婧道:“有分别吗?贱籍便是娼妓,莫说世人,就连你我当初不也这般认为吗?靠本事吃饭,靠得什么本事?诗词歌舞?还不是要爬上盛予安的床才可得安生。委身盛予安一人,与委身千万人,有何分别?”

还有情吗?有的。

可她与盛予安翻云覆雨时,难道真的是情出自愿吗?

高观登上船,在甲板上喊:“山长。”

谷燮放下药瓶,“南衙的高统领在外面,我出去看看。阿彧,你不轻贱,千万不要自己看轻自己。”

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谷燮抬手遮了遮光,“高统领。”

高观指着一小堆人,道:“秦森森姑娘这事儿,怕是有人背后鼓捣的。河上十几座画舫,偏偏就秦姑娘的船叫人截停,出了事。秦姑娘可得罪过什么人吗?”

李彧婧身边是有打手和随从的,往日从不离开身边。恰在今日,她想独自乘船透透气,便只带了两个丫鬟。怎会这般巧合,两起闹事都碰在今日?

谷燮心中已有一个画像。

如今的南衙非彼时的南衙,属上十二卫,再不是从前的“杂役所”了。眼前这位高统领也是当今皇上跟前儿的红人,实权在握。可他能信赖吗?

谷燮道:“尚不清楚。”

高观不是愚笨的人,他一眼便瞧出谷燮那份怀疑,也不自讨没趣,道:“本官先带这几个有嫌疑的人回去审审,山长自便。”

谷燮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敏锐地听到一声闷响的落水音,“扑通——”

她忙往回跑,高观也跟着冲进去。

果然房中除了一片染血污的帛帕,已不见李彧婧的身影。临水的窗子被打开,谷燮趴过去朝下看,落水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泛波。

“阿彧!”谷燮是旱地鸭,畏水,一下子急红了眼。

高观扯着嗓门朝兵卫喊,“有人跳河,救人!”喊罢,脱了佩刀与甲胄,从窗子纵身一跃,跳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