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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陈良玉背对屋门, 踏入水中,将自己浸在低矮的榆木桶里。

她尽可能地避开肋下的伤口,只将未受伤的臂膀搭在桶沿。水珠沿着她湿漉漉的、紧贴颈项的黑发滑落,没入水面。

灶间连着的里屋土炕占据了大半间房, 炕洞里柴火正旺, 土炕滚烫,将这间不大的里屋熏得很暖, 甚至有些燥意。

水汽蒸起来, 将里屋那扇小窗上凝结的冰花也融化了大半, 模糊了陈良玉清晰的侧脸轮廓。

谢文珺反手掩上门, 走到陈良玉身后, 目光落在她宽阔而放松的脊背上。

她解下厚重的织金大氅, 只着宫装, 外罩的软甲还未熏热,带着一点凉意。

谢文珺的手指停在陈良玉肩头。

陈良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凉指尖下,自己皮肤骤然升高的温度。

陈良玉没有回头, 也没有松开手。

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那短暂相贴的细柔触感更加清晰。

“别动。”

谢文珺宫装衣袖高高挽起, 扣合衣袖边缘的纽襻,将袖口收紧固定。

指尖插入陈良玉发间,谢文珺动作时而用力,按压着穴位,时而又转为极轻的搔‖刮, 若有似无地蹭过鬓角、耳廓上方那片敏‖感区域。

甚至沿着耳后那片隐‖秘‖之‖地一路向下,几乎要碰到水面。

陈良玉舒服地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哼。

谢文珺按揉到陈良玉的颈后时,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那块异常敏感的凹陷处。

带起肩胛的曲线在水面上起伏。

“唔!”

一声压抑的低哼不受控制地从陈良玉紧抿的唇间逸出,短促而低沉,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沙哑。

谢文珺太过熟悉这具身体,她对此游刃有余。

屋子只靠一扇糊着厚厚毛头纸的小窗透进朦胧天光,屋内光线幽暗。灶间门缝漏进一丝摇曳的火光,在泥土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这昏暗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边界,感官却陡然敏锐起来。

谢文珺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陈良玉后背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

“殿下在庸都一切可好?”

“尚好。”

尚好,那便不算好。

陈良玉道:“庸都遣动俭人司盯着你我的动向,皇上疑心已生,终有对峙之日。”

谢文珺平声道:“这一日或迟或早都会来。”

谢文珺拿起葫芦瓢,舀起温水。

水流并非直直浇下,而是顺着谢文珺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流,从陈良玉的头顶缓缓淋下。

水声沥沥,掩盖了某些细微的声响。

陈良玉指甲扣在榆木桶沿上更加泛白。

她道:“皇上身边并无可用之人,诚然朝臣冗多,而能匡扶社稷、治理天下的英才却少之又少。皇上曾欲拜严伯为相。”

谢文珺道:“你也认为,是时候送个人去皇兄身边了。”

陈良玉点了点头。

“依你之见,送谁到皇兄跟前才妥当些?”

陈良玉道:“我外祖父的四个学生,爹和林师伯已逝,严伯宁可躲进偏远苦寒之地修河道,也不愿再掺和朝廷纷争,也只有江伯瑾,还心存一口气没泄。江伯瑾这个人,矜功自伐,心高气傲,但他如今身残,苟全性命草间求活多年,傲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要想他死心塌地为殿下所用,并非不可能。”

谢文珺道:“此人无父无母,无子无女,行止由心随心所欲,难堪大用。”

“他好面子。”

“太皇寺的净觉和尚,人可是在殿下手中?”

陈良玉伸手从搭在土炕边的戎装里翻找出一张籍纸,“净觉和尚俗名祝山,原来是个沽浆卖酒的,五王之乱时被丰德王强征入伍,后来被江伯瑾提拔至他身边做个副将。也是江伯瑾四大副将中唯一活在世上的人。”

籍纸不难调,只是年份太久远,陈良玉托人翻阅了二三十年前的军籍册子,才找到净觉和尚曾投伍从戎的过往。

“殿下若真觉得江伯瑾不堪用,何必扣留净觉和尚?”

太皇寺后山的崖下找到了那几个失踪禁军的尸首,这案子不难查,庸都很快贴了悬赏告示,净觉和尚却迟迟未归案。

在庸都,能将净觉和尚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并不难猜。只是无人敢去搜府、质问。

谢渊对此也忌惮三分。

谢文珺伸出手,却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拂过陈良玉额角一缕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瞒不过你。”

她实则也正有此意。

把江伯瑾送去谢渊身边。

陈良玉总是与她心意相契,见解也如出一辙。

“可此人难用,他心性不定,也并非你我心腹之人,本宫不敢妄用。”

“我有法子,管叫江伯瑾乖乖听令于殿下。”

陈良玉坐起了些,道:“殿下,你我本就是一路人。”

她懂她心中的丘壑万千,亦知她内里的乾坤经纬。她被她所用,她亦为她所用。

她们之间本就不需谨防那么多。

谢文珺明白她是在为清早的多此一问开解,她顺着陈良玉濡湿的后背和长发浇下一葫芦瓢温水。

水流顺着陈良玉后颈、肩胛骨的沟壑缓慢下淌,紧贴着后腰的皮肤,蜿蜒出一道暧‖昧的湿‖痕。

一股不受控制的燥热从身体深处蒸腾而起。

陈良玉喉咙滚动了一下,搭在桶沿的手指微微蜷起。

“殿下……”

她声音一哑,带着一种被某种渴望灼烧出的慵懒,微微偏过头,湿漉漉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润的颈侧。

谢文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截肌肤吸引,指尖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探出去,拂过那处滑腻的皮肤,抹掉陈良玉颈侧的水珠。

她没有挪开手,反而一路沿着她光‖裎温热的背脊,直直划向紧窄的后腰窝。

“说了别动!”

谢文珺命令,俯身更近。

陈良玉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之人的靠近。

腰肢敏感地向内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回头。

陈良玉一把抓起谢文珺的纤腕,带起的水花溅湿宫装前襟。

她手猛地收紧。

那瞬间的力道让谢文珺猝不及防,身体被带着向前一倾。

水珠顺着谢文珺的手腕滴落,砸在陈良玉的锁骨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目光猝然撞上。

谢文珺看到陈良玉在暖炕屋子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光洁紧实的腰线,以及对方眼中那抹混合了讶然和一丝了然的笑意。

暧‖昧的气息瞬间在水汽氤氲的小空间里炸开。

陈良玉缓缓地、究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手腕,但那只手并没有完全撤回,而是顺着谢文珺光滑的小臂,带着一种磨人的、试探性的力度,缓缓向上滑去。

最终停留在她微凉的手肘内侧。

指腹上的薄茧在那片细腻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打着圈。

这无声的摸索比方才的紧握更具侵越性。

陈良玉终于转过身,正对着她。她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想占有她的谷欠望。

而后,谢文珺便在一片水花乍起中,扑进了水里。

陈良玉吻得又急又重。

身上的金丝软件不知何时被解开,丢在榆木桶外的地面上。

相比于宫里的汤池,这方木桶实在太狭小了,容纳不下两个人共浴。

只得紧贴、包裹着彼此。

“殿下。”

陈良玉箍着她的腰,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想吗?”

谢文珺给她回应。

“阿漓,本宫很想……”谢文珺仰起头,“……很想一直把你攥在手里。”

“好。”

陈良玉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唇几乎要擦到谢文珺微微起伏的锁骨。

土炕铺了一层麦秸秆。麦草之上,一床新做的靛蓝色印花的大鹅绒被褥蓬松地堆在炕尾。

被褥铺开,谢文珺被推倒在上面。

湿透的宫装衣料堆叠着搭在榆木桶边沿,半浸在水里。

土炕烧得热,一股干燥暖流扑面而来。

陈良玉居高临下,发丝还未干透,滴下的水珠有凉意,她在一步之遥处停下,目光沉沉地锁住谢文珺。

尔后将自己的手递到谢文珺手心,让她握紧。

“殿下,攥在手里,攥紧我。”

凉水滴在颈窝时,凉意会顺着皮肤蔓延开。

谢文珺指尖蜷了蜷。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滴往下滑的水珠子,看它在温热的皮肤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攥紧那只手,将陈良玉拉向自己,托着她的半边脸颊。

陈良玉被紧攥在谢文珺手中,掌心交握,可分明,谢文珺才是那个被控扼于股掌之上的人。

她愿意被陈良玉短暂地掌控住。

去与她相契。

“阿漓,再近些。”

再靠近些,还不够!谢文珺一只手攀上她的脖子,在颈窝处摩挲。

陈良玉吻着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贴下去。

麦秸秆与那床鹅绒被褥摩‖擦窸窣作响,仿若风吹过干草堆的微声。

……

那可触可感的温度,一寸寸地灼烧着陈良玉的肌肤。

她有些眩晕。

陈良玉没有再做更过分的动作,只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姿势,一遍遍触碰她,又离开。

“殿下可有想我?这些时日。”

暖炕的热气似乎让北境的冷意都变得黏稠了几分。

陈良玉的身体线条带着战场磨砺出的力量和野性,恰到好处。

她的体温令人喘不过气。

指尖沾上黏‖腻,“殿下,是想我的。”

她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磁性:“殿下,说出来,说给我听。”

谢文珺目光胶着在陈良玉的肩颈线上,“本宫很想你,”她呼吸混乱而绵长,“朝朝暮暮,日思,夜想。”

屋内空气冷燥得令人窒息。

陈良玉撑着肘,一手拨开谢文珺贴在脸上的湿发。那若有似無的觸碰,比任何直接的侵‖襲都更让谢文珺悸‖然‖失‖色。

“别这样。”

谢文珺眼底濕漉漉的,闭目道:“别这样,阿漓。”

陈良玉道:“别哪样?”她依然不肯夤‖入。

她轻笑,“臣可什么都没做。”

陈良玉没有丝毫停頓,仿佛没有听见。但她的指腹却在那里留戀了更久,力道放得更轻,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谷欠。

她就以这样俯视的姿态,垂眸望着谢文珺。

陈良玉发梢上又有水珠滴下。

谢文珺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随即才缓缓松开来,留下一片清清凉凉的余感。

谢文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那双幽黑的眸子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陈良玉。

她发丝散乱,湿透,微微蜷曲,擦洗干净的脸此刻变得绰约、媚气。

眼含秋水,眸泛清波。

谢文珺深爱眼前这个女人。哪怕她眼下正一门心思使坏,偏不给自己一个了断。

谢文珺抬起手扼上陈良玉的脖颈,把她扯下来,唇贴着唇向她索要亲吻。

陈良玉意識鬆懈的瞬间,谢文珺不管不顾地,扣‖住陈良玉的Shou,促使她Shen‖入……

陈良玉:“……”有魄力。

谢文珺的手常握着书卷,纤柔,却又在无名指根留着一道被笔杆磨出的浅淡的月牙形薄茧,扣住陈良玉的时候,那份推‖力却意外地坚定。

年少时的爱意,像宫墙内一阵乍起的风。她也曾踮着脚追过,伸手去抓,指间却只捞到一片空茫。那阵风穿过宫道打个旋就不见了。

那时只当是镜花水月,转瞬便散了。

却没料到,那份藏在眉梢眼底的欢喜,早已悄无声息深植进骨缝里。

此刻她终于抓住了她。

这一次,风停了,人也在。

暖炕的热力从身下蒸腾上来,周遭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混着身前贴近的体温,逐渐快起的節‖奏让谢文珺鬓边和肩背泛起一层薄汗。

“阿漓……”

“阿漓。”

……

她一遍又一遍地唤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半生的话语都喊尽。

麦草秆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谢文珺思绪渐渐变得模糊、空白。

她仰头,擡腰。

彻底断弦的那一刹,陈良玉将她抱得更紧,任谢文珺将脸埋在自己颈间轻泣出声——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营养液留下~

锁章了,晚十点四十,第一次修文!

凌晨一点二十,第二次修文

凌晨三点半,第三次修文

早上七点半,第四次修文

早上九点四十,第五次修文

早上十点三十五,第六次修文!

中午十二点十分,第七次修文!

下午两点十分,第八次!

……

别锁了,修不动了,再锁剧情不连贯了,删一句话要改一大段才能让文自洽,到此为止吧!

第132章

谢文珺脸朝下半伏着, 一只手扣在脸旁,手指微颤。她半边脸陷在那床靛蓝印花的鹅绒被褥里,身体舒展,姿态慵懒松弛。

她醒着, 可那双眼眸就是赖着不肯睁开。

不止一次。

陈良玉将她耗得再无力气、抬手指的劲儿也没了, 才算作罢。

那压在心里发疯般的惦念,尽数化作绕指柔, 身体力行地向谢文珺诉说。

齿缝中逸出的……于事无补, 陈良玉对此无动于衷, 反而将她掀翻, 举高双手扣在头顶。

她背对着陈良玉。

谢文珺不记得她是如何挨过去的, 愈到后来, 愈是难熬。她咬牙硬撑。

直至最后指甲在陈良玉手背上抓出血痕, 浑身汗湿,眼泪失控……对着她右手虎口, 狠狠咬下。

陈良玉终于罢休。

一阵昏沉后谢文珺睡了过去,短暂的浅眠后便转醒了。

她还蜷在一片灼人的体温中。

被角掖得严实, 她被人从身后揽进怀里圈着,呼吸起伏, 尚能感觉到一只手钻入五指缝与她相扣。

陈良玉也短暂地阖了阖眼,她比谢文珺提早醒来,想叫她多歇些时候,没去惊醒她。

发丝早已晾干,或许是蒸干的, 一簇不安分的鬓发垂落下来,轻悠地撩动谢文珺的侧颜。

小院静得像是没有人居住,隔院偶尔两三声的鹅叫越过院墙传来。褚婶不会过来催促, 她办完了要做的事自后门离开便罢,也不必作声。这床鹅绒被褥是陈良玉将入寒冬时遣军中人送来的,褚婶平日不舍得铺盖,今时才头一回拿出来。

禽味很重。

谢文珺身在庸都时,用度挑剔讲究,诚然闻不惯这味道。

眼下她偏又睡得这般酣甜。

梆子声又敲响,是守在外头的亲兵卫在往院里向陈良玉通报时辰。

已至未时,日光斜入毛头纸糊的小窗,屋内陡然亮堂几分。

陈良玉稍一动,谢文珺睫毛一颤,便在她怀里睁开了眼睛。

仍是半俯趴着的姿态,她身体没动。

谢文珺道:“有事在身?”

“有故友来。”陈良玉语焉不详,口吻带着几分郑重。

“谁的故友?”

“是黛青。”

新的热水添进榆木浴桶里头,谢文珺洗去汗渍与一些缱绻过的情痕,有几处印记一时之间难以褪去——

手腕被箍的红晕,锁骨、后腰还有不知凡几的新鲜红痕。

热意未褪。

谢文珺将手腕上整圈的痕迹掩于衣袖。

没有铜镜,没有妆奁。她将一头青丝简单拢起,用原本束在腰间的一截宫绦在脑后一系乌发松松束住,除去华饰,通身气度也凛然不可犯。

陈良玉已迅速换好了干净的里衬与外甲,她扯了扯袖口,还是自己的衣裳合身自在,总算不用再穿手脚皆短一截的衣衫。

谢文珺的织金大氅挂在她小臂上,她走过去,为她披上。

玉狮子与一辆规制严整的长公主车舆俱停在低矮农院外头。

陈良玉翻身上鞍,眼神刹那间敛回柔和。越往北去,越易遇到流兵贼寇,陈良玉多调了两队兵马随行。

她们要走的是官道。

北境的爪牙耳目陈良玉已命人剿杀过一轮,她仍是不大能彻底安心,以防谢文珺与她在北境的行踪外泄,她重又吩咐下去,“沿途的眼线耳报,清干净,尽数除净,不得有只言片语传至庸都。”

亲兵卫领命,“是,大将军。”

惊蛰湖西岸临山,是北雍境内山脊的余脉,那地方有个不大的关隘,是北雍的望湖关,前些日子诱雍军回防时这地方被陈良玉派兵占据了。

从望湖关穿行而过,是樨马诺前往肃州最近的路径,亦是驱入北雍惊蛰湖的必由之地,黛青依信函自草原腹地而来,望见关楼的军旗,必至此地。

既至于此,总归该见上一面。

黛青有郡主之封,如今身份却是樨马诺部族的恪尊,出入大凜皆需携带国书提前通使,经礼部核奏、皇上批红才可入境。

碍于无法让她踏入大凜国界,谢文珺便只能动身去与她相见。

一日半的路程,入夜便要停歇。

官道如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天色尚好,虽无新雪飘落,但路旁堆着肮脏未化的残雪。

寒风如刀。

荣隽策马回头,靠近车窗,隔着垂下的帷帘道:“殿下,我们最迟后日辰时便要离开北境,车舆太慢,一来一回时辰太紧,属下恐时辰赶不及,不如车舆弃了骑马前行。”

周遭的人都没异议,谁都清楚这又冷又燥的鬼天气的厉害。白日里马还能凭着一股劲往前挪,可到了夜里,气温能跌进冰窖,连马蹄子踏在冻土地上都带着颤。真要是硬撑着赶路,不消半夜,这些牲口就得冻僵在雪窝里,到时候人困在荒郊野外,更是极大的麻烦。

陈良玉目光沉静地扫视过官道两侧萧瑟的丘陵,道:“往前赶十里路就是最近的驿站,到了那儿能换马。”

行不过数里,官道前方一骑自丘陵背面抄小道疾驰而出。

马背上的人身穿皮甲伏鞍狂奔,束紧的袖口裤脚皆是醒目的红,背后插的“急”字旗帜加缀了羽毛。

是湖东前线的飞骑传令兵。

他远远望见车驾仪仗,玉狮子在一群毛色混杂的战马中白得扎眼。

“主帅!急报——”声音嘹亮破风。

“北雍皇帝翟吉亲率的十万王师主力,并未回防山胡县,翟吉亲率北雍王师自嵖岈谷冰河潜行,突袭湖东草场侧翼。景副将与卜将军正率众将士死守!”

北方的地平线,不祥的烟柱已清晰可见。

此地距湖东与云崖不过半日快马脚程,若马儿劲头足,用不了半天工夫雍军便能杀到眼前。

翟吉丢了云崖军镇,粮道被截断,此时不暂作休整、再行整饬兵马,竟贸然突袭。她一时摸不清楚翟吉这是什么作战之法。雍军既自寻死路,陈良玉也只好集结兵力迎战。

决断只在电光石火,转瞬即定。

陈良玉道:“荣隽,分一半本帅的亲兵,护殿下车舆,即刻掉头,全速折返中军大营!务必保殿下周全,若遇阻拦,无论何人,杀!”

荣隽一揖,“下官得令。”立即调转马头,指挥长宁卫与分出的亲兵将长公主车舆护在中央,准备后撤。

陈良玉交给传令兵一枚佩印,“快马回营,令段绪驰调婺州五成守军赶赴湖东。”又遣来两位亲兵,“你俩速回肃州大营,让肃州司马游卓然最晚戌时带兵赶到湖东,迟一步,脑袋便别要了!”

翟吉舍粮草辎重而急攻湖东,是奔着鱼死网破来的。

车舆内,谢文珺被骤然的马蹄纷乱惊动,身形一歪,蓦地掀开车帘。

寒风卷着冷气与肃杀灌进来,谢文珺鬓边的发丝被风势撩起。

相视一望,便已了然。

仿佛注定一般,留给她们相见的时间总是如此吝啬。

舆车已动身往回走。

途分南北,长公主车舆与陈良玉的战马相背而驰。谢文珺透过车帘,任由自己那道沉沉的目光锁在陈良玉的身影上,她那些旧伤……

最终,也只来得及道一句:“千万保重!”

陈良玉目光一痛,猛夹马腹,玉狮子飞矢一般朝谢文珺的车舆冲过来。

她猝然侧身俯鞍,一手卷起谢文珺车舆的帷帘。

谢文珺微微一怔抬眸,陈良玉素来言行皆合矩度,唯独这一次,在人前失了分寸。她看向谢文珺的眼神深处,压着深不见底的情愫与歉然。

没有言语,时间凝滞。

陈良玉俯身向下,在谢文珺额心落下一个很浅的吻。

“等我守住!”

帘子落下。

车舆转向,碾过官道上的车辙印,朝着来路疾驰。谢文珺缓缓放下手,眼前只剩翻飞的帘角缝隙中陈良玉向北而去的背影。

一别烽火连天,生死茫茫。归期唯有以命相搏,以胜为约。

烽燧狼烟起,蹄声踏裂冻土。

陈良玉刚得急报,雍军急袭的前锋军已撕开湖东西栅,焚毁西栅粮垛。兵力悬殊,相去半数,景明与卜娉儿渐有落败之势。

湖东左翼已被雍军击散,中军与右翼还在拼死抵挡。溃兵后撤,阵不成型,如同没了头的苍蝇。方才那阵溃散的恐慌还在骨子里发抖,人心处在彻底崩溃的边缘。

一阵淬了锋的马蹄声自南边传来。

那声音带着能镇平混乱的力量,竟短暂地压过了喊杀镇野的血吼声。

玉狮子四蹄仿佛不沾地,白鬃毛在身后拖出一道长痕。

“主帅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皆下意识地扭头回望。

暮色里,陈良玉玄甲红袍策马而来,马蹄铁踩踏地面的脆响稳稳当当,红袍下摆被风掀起。

目光扫过狼狈的溃军,陈良玉没有斥责,“慌什么?”

她勒住马,声音不高,“站起来。”

六个字,平平淡淡。

陈良玉策马立阵,四两拨千斤。

不知何时,溃散的兵卒悄悄围拢过来,风还在刮,追兵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可湖东左翼的军心却离奇般地定了下来。

雍军追兵过万,这是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陈良玉随行的只有两千轻骑,大军后行,尚且还需些时辰赶到。她紧急传令调来望湖关守军。

同时剑随身动,再斩一伍雍军。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

西边一丝异样攫住了陈良玉。

望湖关的方向骤然腾起一片巨大且异常的烟团,那并非风吹草动形成的散乱沙幕。

她目力极锐,率先认出来樨马诺部落灰狼皮冬袄与常悬挂于马鞍旁的牛角弓。

打头的女子吹响骨哨,刺耳的哨声使得战马都竖起了耳朵,草原铁骑听到哨声,便提刀杀入雍军,野蛮地将追兵逼退数步。

那女子一身草原戎装,细鳞甲下披着狮虎皮、穿着一条镶着狼牙饰物的草原长裤,长发不像在庸都时盘束成发髻,编成了一条条发辫,辫间缠绕着细银链。

俨然是草原儿女的模样。

惊蛰湖的战事,陷入了与一个时辰前全然不同的局面。

草原骑兵伏低身体,紧贴马颈,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甚至各自手中的兵器也未统一,手持弯刀、提着狼牙棒、盘在头顶随时准备抛出的套索,杂乱无序,有什么上什么。

雍军丝毫对付不了这种野蛮人悍不畏死的打法。

左翼溃军重整士气,也提枪搏杀。

内外夹击之下,北雍追兵两面受敌,顷刻间便分崩离析,不堪一击。

草原戎装女子手中倒提着一把长弯刀,在距陈良玉百步之外勒住缰绳,下马时,手扶了扶后腰。

“黛青。”

“大将军,别来无恙!”

黛青脸颊晒出两坨红,“殿下可好?”

陈良玉道:“一切都好。殿下犒军,就留于中军大营,原是特意要来见你的,怎料战事骤发,只好仓促折返了。”

黛青爽朗道:“殿下玉体安危为上,日久方长,也不急这一时相见。”——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就要正面夺权了,终于到最后一个剧情点了。感谢你们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依然不离不弃,这章有红包,留评领取。

谢谢小可爱的深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3章

祯元六年的年关, 南北两境、西岭仍在打仗。

谢文珺从北境回庸都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的庆功宴上,百官的恭维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谢文珺一袭银纹墨色朝服,头戴御赐远游冠,配金钩鲽, 举杯谢恩:“此次犒军, 幸不辱命,臣妹奏请皇兄, 厚赏阵亡将士家眷, 擢升有功之将。”

她抬眼看向御座, 目光坦荡, 却让谢渊脑子里的弦微微一绷。

谢渊道:“江宁奔波辛劳, 清减了不少, 回府好生静养, 府外的差事朕已着吏部选了几位老成的官员,帮衬着打理。”

人才从边关战乱之地犒军回宫, 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削权。可见谢渊已对她提防至哪种地步。

“多谢皇兄体恤。”

谢文珺躬身一礼,道:“边关苦寒, 将士们衣甲单薄,臣妹已自作主张, 先从兵部库部司调了批冬衣送去,还望皇兄恕罪。”

谢渊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兵部库部司调令需经他亲笔朱批,谢文珺竟直接动用了长公主府的私印。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就连向来刚直的御史中丞江献堂,此刻都只忙着称颂长公主体恤将士, 实乃国之幸事。

赵兴礼欲起身参奏,被江献堂紧紧拉着手臂摁下去。

散宴后,谢渊在御书房枯坐至深夜。

从前面对他的多番试探, 谢文珺从未显露过忤逆之意。

祯元初年,他初登大宝,谢文珺举国巡田稳住粮税,也如今时今日一般风尘仆仆地回宫,彼时他曾提过封藩,赐她封地。谢文珺婉言推拒,称辅佐皇兄志不在分割疆土,只领了食邑。

后几年,谢渊先后从谢文珺手中拿走检人司,将田亩粮税之权收归中书省,她亦坦然领之。

而今日,谢文珺公然忤逆,言下之意,是她没打算从朝堂事务中抽身。

一时之间,谢渊也想不清楚是江宁本就有不臣之心,还是他一次次多疑试探,把人逼紧了。

而更让谢渊心头发沉的是,兵部尚书盛修元今日递上的擢升名单里,半数都是谢文珺犒军所录军功册里头的将领。

皇帝召来言风,低声吩咐:“去,盯着长公主府的往来,尤其是与兵部、北境的书信。另外,让蒋安东明日起,调动禁军加派三倍人手守在宫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兵入庸都。”

“微臣领旨。”

“检人司还未有信儿吗?”

言风脸色一瞬成了恨色,后槽牙将要咬碎了。谢渊看他支吾不语,道:“拿来给朕。”

言风只好从袖袋取出一竹节大小的铜信筒,将卷在一起的纸条取出,呈至谢渊御案上——

“第一日,大将军征战未归,不知去向。今日风挺大,吹得中军大帐那面旗晃了四百多下。”

“长公主犒军,与众将士同饮酒,彰显皇恩浩荡,然后回帐子歇着了。”

“大将军天将亮时负伤而归,衣甲脏得看不出颜色,大老远都能闻到味儿。长公主出营相迎,二人共同回帐,不知为何吵起来了,没听清因何争吵,我听着吵得挺激烈。”

“翌日二人失踪,不知去向。这两日饭食很香,火头营舍得放肉了。”

“戌时,长公主一人回营,大将军调兵前往湖东,后不知去向。”

“第三日,长公主誊录伤兵簿、军功册、一应军需事务,于抵达北境第四日卯时末回庸都向皇上复命。长公主前脚走,火头营便将炖肉的伙食撤了,换成白菜萝卜,一点荤腥也没有。”

……

谢渊印堂浮上好几条黑线,“往后检人司这些没用的废话就不必禀朕了!”

言风见势登时跪地请罪,“陛下,是微臣用人不察。”

谢渊道:“只怕荥芮此人已是江宁或陈良玉的人了,胆敢如此糊弄朕。”

地方上的检人司在庸都都有留质,父母妻儿等血亲安置在庸都才好牵制众人。

“荥芮爹娘现居何处?”

言风叩一首,道:“陛下恕罪,微臣正要启禀,荥芮爹娘在西市的住处今早已空无一人。”

“人呢?”

“回陛下,不知去向。”

又是不知去向!还真是上行下效,一肚草包。

谢渊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人。言风屏气,听候发落。这回要被荥芮那小子害得人头落地了。

“自己去刑部领板子,罚俸一年。”

“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年关各衙司停政之前,谢渊翻阅了吏部今岁的考绩册与户部、兵部的年终核算账簿,停政前一日,下旨将四方馆由中书省并入礼部。

时下腊月廿八,年关将至,中书都堂还明着烛火。

中书左侍郎谷珩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奏章上,笔尖的墨汁凝了片刻,才落下一个“批”字。

案头的烛火被穿堂风掠得晃了晃。

“大人,”值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问话,是刚入省不久的小吏,捧着暖炉的手冻得发红,年关留值今日轮到他,“各衙署早就封了印,您还在忙公务吗?”

谷珩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颈,他面前的书案上铺满了卷宗——有北境陈良玉军饷的核文,西岭岳惇平叛的急报,南境衡邈攻打南洲的损耗,逐东水患与挖河道、修排渠的计述,每一本都压着朱漆,盖着一个“急”字,加上其他州郡零零总总的丝茶、田亩琐事,堆积如山。

谷珩道:“这些事,等不得年关。”

小吏望着大人袖口磨出的毛边,道:“谷山长托人来问大人,回乡的年礼还没备,大人今年可还回苍南吗?”

天寒路远,再不走,怕是来不及在除夕夜赶回苍南了。

“让她先备着。”

谷珩翻开另一本奏章,“你看这页,庸都官员两千余名,比宣元年间增出一倍有余。今岁户部的年终总核,俨然已经超出年初的度支预算,若年前不核清,开春各州府的税银又要拖。”

小吏惴惴站在旁边,道:“谷山长还问了,大人若今日不启程回苍南,可要去灵鹫书院用膳?”

谷珩重新提笔,“去跟灶上说,晚些送碗热汤面来就行。这些册子,今晚得清出大半。”

小吏应了声,转身时见大人又埋首案牍。

烛火将谷珩的身影拓在墙上,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些。

“等等。”

谷珩从身后唤住小吏,他手中拿着一纸书文,正是已拟好的将四方官并入礼部的公文。

圣旨一下,大臣们议论了几句,便没了下文。

四方馆是一个小到不起眼的衙署,设东西南北四个分署,每署由四名通事舍人主管,与鸿胪寺共同负责接待各方使节、管理朝贡,论人员,不过寥寥数人;论职掌,也多是些琐碎杂务;往各衙署的名录里寻,往往要翻到最后几页才能瞥见它,连往来公文都比别处少了大半,若非遇上万贺街这样万国邦交往来的盛事,平日里萧索得毫无存在感。皇上突然下旨将四方馆并入礼部,并未言明其用意。

谷珩大胆揣测圣意,等来年,朝廷恐怕要重新修订邦交政策。

“去备马车,本官去灵鹫书院用晚膳。”

“是,大人。”

灵鹫书院下院尽是些孤女,要么是外出游学路边捡来的,要么是从穷苦人家收拢来的,余下的尽是周培百般恳请、赔笑脸送入书院的普济堂弃童,她们无处可去,岁除也留在书院斋舍。

鹄女也从长公主府回到灵鹫书院。

谷燮正在明礼堂净扫祖先香台,四下还有不少杂役洒扫庭院,鹄女四下顾了顾,明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便随谷燮一起净扫香台。

“姑娘们,出来贴春联了!”

管院一声高喊,众学子身穿青衿罩着襦袄从斋舍应声而出,青衿上的绣纹按她们所修的课业有些微不同。

众学子先到明礼堂祭过谷家先祖。

谷燮一袭青袍,立于最前方,身后众学子们整齐地躬身行礼。礼罢,便笑着闹着挤去明礼堂两侧的一张拼起来的大长条桌上分对联,一人抱了几条。

对联书完,还余下几张红纸。

鹄女提笔,将朱红的联纸铺开,就要往上头写字。

众人回头,又挨挨挤挤涌到大长条桌前,“鹄女,你出上联,我们来对仗。”

后面挤不上来的踮脚往里看。

鹄女眼角的笑意干净明朗。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头上红绸带扎起来的高马尾低到一旁,挥墨写字。

新联字迹端雅,上联出自《礼记》——“君子慎独”,另一联则写“温故知新”。

姑娘们有些失望,三五结成伴,相继散了。

有人道:“楹联六相,鹄女,你这联也就占个字数一致。”

身为山长的亲传大弟子,长公主的贴身女史,本以为她要写一副佳联,怎知落笔竟是这般平平无奇地两句。

谷燮走到她身后,看过,歪头示意鹄女解释为何写这两句。

鹄女睫毛低垂,铺平另外两张联纸,悠然自适地补了句“斯文在兹,厥后克昌”。

前两句在心志,后两句在抱负。

算回答了谷燮。

谷燮看着纸上十六字,盈盈欲笑,随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斯文在兹,厥后克昌。

这女儿受她亲传,愈长大,说话行事也愈发像她。

那时她因姚霁风与灵鹫书院被押到大理寺天牢,人还在狱中,也曾说过这么一句——

功败垂成,那便以我血躯,为后世人开路。

眼看四下人都散了,鹄女找准时机,道:“老师……”

话未说完,谷珩的轿子在灵鹫书院门口落停,明礼堂正能望见正门,谷燮走上前去迎谷珩。

“兄长。”

“备饭备饭,我长话短说。”

谷珩来得草率,走得也匆促。

他乘轿而来,进书房与谷燮说了几句四方馆的调度事宜,灶上盛了一碗热汤牢丸,呼哧呼哧扒拉着吃了,汤底也喝了个一干二净,便又急匆匆赶回中书都堂批复公文。

留谷燮一人细细琢磨这事儿。

皇上旨意下得突然,此前并无半点风声透出。

前些日子的庆功宴上,长公主头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驳了皇上,态度强硬,不容退让。

很显然四方馆的调度是要提防长公主。

皇上赶在各衙署停政前一日下旨,即便谢文珺想驳回,也要等各衙署官吏年后复朝再议。

听起来,四方馆是归属中书省还是并入礼部,在诸多战事、冗员与国库钱粮收不抵支等诸多要务里,这件事夹在其中微末得不值一提。可若四方馆当真如表面那般不值一提,皇上又何必劳心费神地去处置?

朝中大事纷杂,要紧事一件接着一桩,皇上颁下这道旨意,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或临时起意。

必然早有盘算。

鹄女叩了叩书房的门,门半掩着,她推门进来,道:“老师,可是为四方馆并入礼部一事不解?”

谷燮抬头,道:“你知道。如此说来,长公主也已知晓此事?”

鹄女将门扉闭紧,“老师,长公主密令。”

谷燮忙从书案后起身。

鹄女解开束发的红绸,长发披散下来,她从发丝中取出一个纸卷,“殿下说,让老师去找一个叫江伯瑾的人,照此吩咐行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4章

祯元七年正月十二, 各部衙启印理事,百司复职。

谢渊下旨将四方馆东、西、南、北四署合而为一,皇城根下一所旧驿改建新馆。

那处旧驿原是前朝用来接待藩王的驻跸之所,虽久无人居, 青砖灰瓦却依旧整齐。工部拆去院中分隔的矮墙, 将四间原本独立的厅堂打通,以短廊相连, 按议题分作军政、吏治、税赋、边策四署, 正中辟出宽敞的议事堂。

正月末, 四方馆新址落成。谢渊第三道旨意即下——开放四方馆, 广纳贤士。不拘身份, 不问出身, 凡有安邦定国之策者, 皆可入馆献策。

同年,科举改制, 隔年一考改为三年一考。

圣旨一下,沉寂已久的四方馆霎时热闹起来。

数日间, 已有百余人奔聚而来。

谢渊微服私访,亲往听之。

谢文珺是被鸟鸣啾哳声唤醒的。

庆功宴之后谢渊差内司监送了两只毛色鲜亮的鹦鹉到长公主府, 养在寝殿外厢。她梳妆时,鹄女来来回回忙碌,端茶递钗,无比殷勤。

鸢容笑着对谢文珺道:“殿下,这丫头昨个就说想去四方馆。”她捧着一托盘, 上头并排放着几支金玉簪钗。

谢文珺只瞥了一眼,并未言语指明。鸢容心领神会,示意宫婢将托盘撤下, 转身从妆奁深处取来那支谢文珺素日惯用的柳木簪,绾入她鬓间。

四方馆——

先前还在费尽心思想着,如何才能万无差池地将江伯瑾送去谢渊跟前,偏这四方馆一敞开大门,倒替她把这桩难事给解了。

鹄女见谢文珺没搭话,索性蹭到谢文珺膝边,“殿下,四方馆可热闹了,听说进馆的人什么样的都有。里头不光有穿布衣的先生论国策,听闻还有乞丐,四方馆通事舍人见着那乞丐大摇大摆而来,以为是隐世高人,忙将人往馆里请,谁知那乞丐大字不识一个,是捡了书生遗落的策论混进四方馆偷吃点心茶水的,遭禁军乱棍打了出去。”

谢文珺没作声,杏眸跟着弯了弯。

鹄女立刻往她胳膊上又靠了靠,“殿下,听说皇上也会微服驾临四方馆。”

谢文珺道:“四方馆纳言,需先验策论文章,你可准备了?”

鹄女道:“无非田亩粮税,吏治军策,外事邦交,平日也没少写,捡一篇带过去便是。”

四方馆议事堂下立着新制的木牌,漆着“总揽贤策”几个大字,几个健卒正抱着卷宗往来穿梭,脚步匆促却有序。

廊下悬起“广纳贤言”的杏黄旗。

四署同处一院,议事堂依照四署的议题分作四列,各摆了几张案几,原来东、西、南、北四署的通事舍人已裁撤更换,换作了谢渊身边的几个亲信,已各就其位,分坐四列上座。

谢文珺轻车从简,带了鹄女、鸢容与几个亲卫亲临四方馆。

四下走走,鹄女一眼认出谷燮的身影。

“殿下,是老师。”

谷燮回身也透过人群望见鹄女,谢文珺简妆鹤氅避着人流往四方馆正中的议事堂方向走,馆内官宦子弟不少,但谢文珺气度着实超群,路遇之人总忍不住侧目多看上两眼。

谷燮见着谢文珺,摇一把折扇,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圣旨有言,四方馆内不问出身,见官不行礼,见君不叩首,众士平等畅所欲言。

难得有见皇室不必参拜的时候。

“殿下。”

谢文珺瞧她一脸没正形,手里握着扇子漫无目的地闲逛,道:“正月天,揣着把扇子晃悠,你就不觉得寒?”

“臣女体热,驱驱火。”

一行人便同往议事堂去。

谷燮道:“殿下,臣女到得稍早些,东税赋、西吏治、南军政,北边策邦交四厅都看过了,东厅最为热闹,挤满了人,西厅人则最少。”

按说大凜吏治也属当务之急,却鲜少有人阔论。

谢文珺闻言朝西厅看了一眼,果然只有稀稀拉拉的人进出。

四方馆新馆落成,原来四个分署的官员裁撤六十余人,这些人未曾再调任他司授职,只领俸禄,而无官衔。

谢渊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限制门荫特权、裁撤冗官。

一切都如谢文珺预料那般,开四方馆,征集能臣、出治乱国策只是虚晃。

四方馆裁并,是试探,也是开端。

谢文珺道:“只看这四方馆内,有没有敢直言上谏,切中皇兄心病的人。”

议事堂吵得不可开交,争论声愈烈。

一位身着粗布褐衣的中年男子正捧着舆图疾言,“南境屡败,非兵弱,将庸也!一个小小南洲,衡邈败了数次,虚耗国帑。鄙人拙见,南洲这仗早不应该打了,朝廷与邻邦互市,南洲富庶之国,与之互市较于征讨才更明智。”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位抱着书卷的书生接上,“鄙人也有一论,南北两境战事吃紧,西岭叛军猖獗,应再仿古法,令边民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省粮饷,又固边防!”

……

“诸位所言虽多,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位仁兄有何高见?”

场上声音低了低,齐齐看向说话之人。

上下打量他。

此人身形清瘦,脸窄长,头戴一顶方巾,穿长衫布鞋,长衫洗得发白,那青布袍子上打了个不甚明显的补丁,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

见他衣着陈旧朴素,显得有些寒酸,馆众便没再用心听他说什么。

他道:“如今税赋苛杂,商户倒闭,百姓流亡,不如简化税制,只收正税。”

嘲笑之音靡靡。

“减税?朝廷打仗要用钱,最减不了的就是这赋税!”

“能减。如今大凜之弊端究其根源,不在君,亦不在民。”

“那在于谁?”

“江宁长公主。”

原本其他三处仍在激昂纵讲,此人话一出口,议事堂陷入诡异般的静谧。

“长公主弄权,祸国,误民!”

四位通事舍人不谋而同地望向角落里站着的谢文珺。

鹄女、鸢容、荣隽与谷燮也齐齐转头,脸色或讶然,或隐忍,都铆足了劲看戏。

那人又道:“黎民失田终日难以饱腹,权贵却日渐挥霍无度。如今的朝廷,各部冗官超编三成,六部之下诸多衙署官吏更是比宣元年间多出一倍有余,各衙署官员多如过江之鲫,遇事却互相推诿,光庸都官吏俸银便耗去国库四分之一的钱粮,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税粮,尽养了这些国之蠹虫酒囊饭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江宁长公主的《万僚录》。”

“‘从龙之功,福荫子孙’,一人从龙有功,鸡犬升天,加官赐田,爹生儿儿生孙、亲戚旁支人人有份,代代相传,如此下去朝廷焉不亏空?百姓焉有活路?”

“不整顿吏治,再如何广纳贤士,朝廷也无力回天!若皇上圣明,当废止《万僚录》,裁汰闲散,定员定编,能者上,庸者下!”

堂下哗然。

馆众都往这边聚来,一时间,吏治成为四方馆内最火热的议题。

谢渊坐在议事堂内间,听着堂内激辩之声一直眉头紧锁,此人一语激起千层浪,谢渊脸色才舒展了几分。

崇政殿堆满御案的奏章上,笔墨间尽是“边急”“饷缺”“官浮于事”的字眼,政令下发,各衙署却互相推诿。单一本逐东河道修缮的奏折,末尾竟列着十三个需会同商议的衙署,光盖印就得耗上半月

可汛期不等人。

就连赈灾、治疫这样迫在眉睫事,却要先经户部七八个主事层层画押,再由侍郎复核、尚书过目,最后才递到御前。

四方馆新馆未落成之前的东、西、南、北四个分署,新设的“誊录司”竟有十三人,每日不过是把文书抄录一遍,却个个领着俸禄。

官员冗余,吃着百姓的粮,耗着朝廷的力,可真要动起来整顿,又不知会牵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渊道:“官多如蚁,民何以堪。”

纵是千难万难,这刀子也必须落下去。

他转过侧脸,道:“记下此人姓名与策论,带他进宫,朕要细问。”

说罢,他便打算起驾回宫。

言风道:“微臣遵命。陛下,长公主人也在四方馆。”

“随她。”

议事堂那人说完,刚顺了口气,肩膀忽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头一看,谷燮正神色复杂地站在他身后,嘴角那抹笑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儿戏感。

那人讶了一瞬,“姑娘,是你。”

“韩诵,这些年里,境况如何?”

韩诵低了低头,面有窘色,赧红了脸,“那件案子了结之后,经了几载牢狱,科举无门,还能好到哪里去?”

“听闻四方馆纳贤,不问出身,这不,学生紧着从苍南赶来。”

四方馆开馆的消息不过几日,传没传到苍南还未可知,他便紧着赶来了。

谷燮道:“行谦给你去信了?”

韩诵点了点头,“侯爷诸事还顺遂吗?学生今儿一早才到庸都,还未曾去宣平侯府拜会。”

“行谦一切安好。”谷燮道:“你方才那番话,可谓切中时弊,远超其他贤士那些空泛之语。”

韩诵道:“学生所言,旁人未必不知晓。只是一来怕触怒长公主,二来忌惮世家权势,怕引火烧身,谁也不敢直言罢了。可若是这样,何必要来这四方馆?”

“在座的都在装糊涂,你便不怕引火烧身?”

“姑娘,学生不甘。”

韩诵抬起了头,神色隐隐有几分激动,“我非平庸之人,我乃宣元二十年一甲榜眼,满腹治国之策,岂料落得这般结果,学生不甘!”

“韩诵,少安毋躁。”

韩诵跟着谷燮往馆内一角走,那里站着一位身披鹤氅的女子,只略施粉黛,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韩诵停下脚步,一时忘了四方馆内不必叩拜的规矩,朝女子拱手,又转头看向谷燮,“姑娘,这位是?”

“她啊,”谷燮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就是你说那位祸国误民的江宁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5章

谢文珺侧过头看了谷燮一眼。长了年岁, 心智却还不如从前沉稳,自姚霁风去后,谷燮仿佛悟透了天命一般,行事越来越没个章法, 言谈举动间反倒多添了几分轻佻之气。

车舆就停在四方馆外, 谢文珺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转身走出四方馆。

鹄女努了努嘴, 对谷燮道:“老师, 你可害苦我了。我求了殿下一清早, 又辛苦做了篇新文章, 才求来到四方馆一游, 四署还没去呢, 殿下这就要走。”

折扇照鹄女脑袋上敲了一下, 谷燮道:“小没良心的。你愿留便多留一会儿,为师去向你家殿下求情。”

“老师当真?”

“去吧。”

鹄女躬身一礼, 咧嘴道:“多谢老师。”

谢文珺不经意回身一望,见师徒二人窃窃私语、嬉笑哈哈, “师门传承倒是清楚,真是什么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谷燮道:“殿下语人是非也不避人, 臣女听得一清二楚。”

“本宫便是说与你听的。”

谢文珺看向靠墙的一处,那里原来停着的一驾辇车已驶离了。

车舆内炭炉还烧着,暖意融融。

竹帘被一把折扇掀开,往上卷了卷,谷燮透出半张脸, “臣女的轿子留给鹄女,殿下能否允臣女同行一程?”

“随你。”

车外人流街铺缓缓后退,竹帘间隙透进来斜长条的光影。

谢文珺十指拢着手炉, 面前的小几上镇纸压着一篇文章,是鸢容手持长公主私印从四方馆调出来的,文章署名正是方才在馆内痛斥她祸国误民的韩诵。

那策论文章里的字句笔锋凌厉,剖析时政入木三分,竟与她筹谋的几处不谋而合。

谢文珺手炉里的炭丝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欣悦之色。

她道:“你看,四方馆馆众也不尽是沽名钓誉之徒。”

谷燮道:“殿下可要将他收在身边为己所用?”

谢文珺视线仍停留在韩诵的文章上,“本宫瞧你与此人熟络,他姓甚名谁,籍贯何处?既有才学,何不科举入仕,偏来四方馆这草台班子。”

谷燮道:“此人姓韩名诵,曾是瀚弘书院的学子,与陈行谦同年进士及第,殿试后,太上皇钦点其为宣元二十年榜眼。那年左相荀岘担主考官,科举透题,牵扯出来的那桩约定门生案,涉案士子便有他。黜革功名,终身不得再应考。”

谢文珺是记得这桩案子的。

谷燮接着道:“在四方馆议事堂,他对臣女说,他不甘!臣女能看得出来,他当真心有不甘。揣着心里头的不甘熬了十年,要么磨钝了,要么更利,能一把豁开局面。”

“科举舞弊,”谢文珺声音平淡,却能听出语气中显而易见的终结之意,“此人言辞藏锋,可惜了。”

只这一句,谷燮便知谢文珺不打算将人收为己用了。

谢文珺卷起小几上的文章,隔窗递出去。

鸢容随即接住,交给荣隽遣了一人将文章快马交还给四方馆。

谢文珺道:“江伯瑾性子磨得如何了?”

谷燮道:“一听闻四方馆招贤纳士,便坐不住了。若非他无手,写不了四方馆投名的文章,我与行谦两个人也按不住他。宣平侯府与灵鹫书院都下了禁令,不准给他代笔写文章,闹得不行。还是行谦想了个法子,告诉他太上皇得知他还活在世上,已布下暗卫等他现身后杀之,这才作罢。”

谢文珺道:“这样的人竟还如此惧怕父皇,竟还怕死。”

谷燮道:“小老头这些年生活不易,养成一副鼠胆。”

“脾气磨得差不多,便放出来罢。”

“臣女明白该怎么做。”

灵鹫书院的藏书阁挨着后院的竹寮,立在正月天的暖阳里,藏书阁前头的大片空地上,青竹搭成的骨架被晒得泛出竹黄。

书院的学生们正抱着层层叠叠的书卷,整齐地晒在竹骨架上。

书页翻动,夹着淡淡的霉气。

谷燮在藏书阁一隅的破草席上寻到江伯瑾,他枕着几本典籍正酣睡。

还穿着那件旧棉袍,身形略显佝偻。

谷燮猜不透他这是什么习性,在宣平侯府时客厢不住,捡了马厩旁存放草料的仓廪栖身,自陈良玉奉诏不得擅返庸都之后,宣平侯府被盯得很紧,江伯瑾心慌,即便清楚那些人不是盯梢他的,也还是抱着自己的家当连夜翻进了灵鹫书院。

而后,缩进了柴房。

谷燮不忍如此轻慢于他,好说歹说,劝他住进竹寮的空斋。

他便又捡了一张破草席铺在藏书阁,蜷在角落里。活祖宗一个。

“江先生。”

谷燮轻手轻脚地晃了晃江伯瑾。

江伯瑾睁开一只眼,看见她,又闭上了,气性极大地“哼”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不理人。

谷燮没脾气地哄道:“江先生,后辈代先生去四方馆瞧了瞧。”

听到四方馆,江伯瑾一骨碌翻过来。

他袖管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此刻正拢在身前,袖口掖进腰带,扎得紧实。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花白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你又不让我去,多说无益,净吊人胃口。老夫看出来了,你与陈家那两个小兔崽子,同流合污,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人!”

谷燮道:“后辈先前不叫先生现身,并非质疑先生名动天下之才学,只是君心难测,多有顾虑。”

江伯瑾蹭地打挺起身,却一个没站稳朝前扎去,书架哐当一响,江伯瑾右额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先生,”谷燮一扶,“我去请大夫。”

“回来回来。”

肘下残余的一节小臂按着额头,江伯瑾身心都扑在四方馆上,道:“皇帝小儿锐意图新,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老夫断了手,可这满肚子韬略还在,四方馆就是老天爷给老夫留的窗户缝儿,焉能不去?”

谷燮道:“先生言之有理,可这天下毕竟还是姓谢,先生实在不便出面。”

江伯瑾两条空袖管甩了甩,道:“英雄不问出处,皇帝小儿自个都说了,四方馆不问出身来历。论高才,满朝文武谁能高得过我?老夫足不出户,也猜得到皇帝小儿开四方馆意欲何为。”

谷燮做了个“请”的手势。

“藏书阁人不便议论朝政,先生移步他处说话。”

竹寮还算清净,空气清冽,只闻得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谷燮将洒扫的仆役通通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