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是她的一个夙愿,上辈子她在临近弟子比试前被派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她日夜兼程地往昆仑赶,终究还是没赶上。她棋差一着,最后只听见沈清晏进入内门,得到长老们赏识的消息。
她始终觉得,昆仑有一个位置就该是她的,她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当年要是没有沈清晏,她本就能成为昆仑的内门弟子。这一世,她已经亲眼见识过自己学习心术的能力,她是当修仙者的料。如果没有沈清晏,她本就可以过得很好。
她上昆仑,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也是想名满天下,让过去那些昆仑人后悔,后悔选择了沈清晏而不是她。
即使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你在哪里都可以学心术,不一定要去昆仑,我也可以教你。你想要成名,我也可以帮你,我能让你的名字传遍四海八荒。不仅仅是昆仑,所有人都能认识你。”那个女人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内心,说道。
“不,我不仅要名满天下,我还要拿下昆仑仙主的继承。”沈苍玉说道。
当年,除了沈清晏以外,害死她的还有这个东西。这个破继承害死了大师兄,也害死了她。要么,她就得到它,要么,她就毁掉它。
听到她的话,女人的声音里带上笑意:“不愧是我看好的人,确实有魄力。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就不劝你了。只是,去了昆仑,我就没办法看着你了。你有野心,但也要记住,野心和谦逊并不冲突,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女人语重心长地说着。沈苍玉分得清好赖话,知道女人说了这么多,是为了她好。
沈苍玉听着她的话,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她突然觉得,铜钱眼不应该被称为五邪之一。
明明身负铜钱眼的人心肠都不坏,上一世的江潜如此,这一次眼前的这个人也一样。
风吹过,女人挡在脸前的珠帘晃荡,沈苍玉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她的眼睛,只觉得很熟悉。
“你……”她想问她的名字,突然,耳旁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已解锁人物:铜钱眼神使——万千重】
“万千重,你是万千重!”沈苍玉喊道。
坐在树上的人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狂风刮起,乱花迷眼,沈苍玉拨开眼前的花正要去追她的身影,她两手一推,眼前日光正好。
“你醒了?”徐秋白的头凑过来,正好遮住了眼前的太阳。
沈苍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像是刀割一样疼得厉害。
她挣扎着要起身,身后有人将她扶了起来,水壶的口子凑到她唇边。
裴文景将水喂给她。沈苍玉看向四周,身旁依旧是一望无垠的海,眼前是船的残骸,以及不少躺着的人。
他们还在海上,那这里是……?
她往手下摸去,手下是皮革一样的触感,硬硬的,带点弹性,她瞪大了眼睛。
在他们身下的是一条大鱼,大鱼像海岛一样宽,将他们连人带着船一起撑起,浮在海面上。
“这是鹿元。”裴文景解释道。
鹿元居然从一只蜥蜴变成了大鱼?
“鹿元是问苍生弟子,问苍生认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和万物都是同等的生灵。他们的魂魄可以寄宿其他生灵的身体,其他生灵也能借用他们的身体。她这几天应该是找办法和这条鱼建立了联系,才能赶在沉船的时候将魂魄转移到大鱼的身上,将整艘船托了起来。”
沈苍玉了然点头,但视线忍不住看向远处躺着的人。远处的人有的生有的死,但这里面没有沈清晏。
他消失了。
这四周都是茫茫的海,没有岛。沈清晏不在这里,落水之前又遭遇了雷劫,被劈得生死不明,若不是沉入海里,他也没有别的去处。这个人很大概率是死了。要是经历了这么多,他还能活着,那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沈苍玉问道:“那个无量生死了吗?”
徐秋白挠了挠头:“无量生是什么?”
沈苍玉想起来,他们大概不知道五邪相关的事情,只知道那是魔修。
“就是……船上的那个魔修,那个管家啊。”沈苍玉比划道。
徐秋白往远处一指:“管家的尸体就在那儿,早就凉透了,他的魂魄也消失了。应该是死了。”
裴文景接道:“无量生确实难对付,若不是沉船,说不定还真应付不了他。”裴文景说完,沈苍玉意识到,他似乎不知道无量生是她杀死的。
她看向徐秋白,徐秋白只顾着附和道:“只能回去禀报长老,让长老们去对付这些魔修了。”看他的模样,他应该也不知道。
还好,他们什么都没看见。要是他们知道,那无量生死于她手,她也难以解释自己用什么办法解决他。总不能说,自己用铜钱眼把他克死了吧。
“我们要往哪里走?”裴文景问道。
这时,徐秋白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香,扬起下巴说:“看吧,还好我有远见,留着这最后一支引路香,万一没有这支香,我们在这海上兜一年也游不出去。”
“那倒也不一定。”裴文景突然说道,他抬起头,手指着天上。
这时,一条大鱼漂浮在空中,遮天蔽日,躺在鱼背上的人看到这一幕,发出惊呼。
“是逍遥游!”徐秋白睁大了眼,“是师兄他们过来了?”
“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身影从天上飘落,风环绕她周身,她飘然落地,“是师姐们来了。”
“见过仇师姐。”裴文景朝她行了个礼。
这时天上的大鱼也飘了下来,落入海中,缓缓潜入水中,没有溅起一丝水花。鱼很大,但却轻得像鹅毛一样。穿着银白色昆仑制服的女孩坐在鱼背上,头半垂着,像是睡着了没有醒过来一样。
“听闻你们遇难以后,我和千鹤就过来找你们了,”仇声叉着腰说道,“我给你们的名牌发讯息,但迟迟收不到你们的回复,我还想完蛋了,你们总不会是死了吧。我给柿子发了讯息,她说你们应该在海上,我们就一路找着,找了好几天,总算把你们找到了。”
说完,她用手拍了拍身下的大鱼:“鹿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啊,你这让我们怎么把你们带回去啊!”
鹿元适时喷了个水以作回应。
水花溅起来,洒了众人一身。
“我们还是先去岸上吧,先把这些凡人送回去。”裴文景说道。
仇声啧了一声:“使唤我?嫌我吵?”
裴文景赶紧低头:“不敢!”
“行了,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仇声看着他们干巴巴还浮着盐粒的衣服,“我得赶紧把你们带回去洗一遍,脏兮兮的。”
“千鹤,醒醒。”仇声回头冲着陆千鹤喊道,陆千鹤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她的手慢吞吞地放在身下的鲲上,鲲变大,将鹿元带着整艘船一起装在鱼上,做完这些她头一垂,继续睡了过去。
“算了,你睡吧,开鱼车的时候别睡着就行。”仇声叹了口气。
仇声拍了拍掌:“出发吧,先到附近的岸上。”
她声音刚落,鱼车腾空而起,巨大的推力传来,差点将沈苍玉掀翻,她赶紧趴下。
一时间他们直上云霄,腾云驾雾。
身旁的凡人传来阵阵惊呼声。沈苍玉想起自己第一次乘上鱼车时也是这个反应。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景象,她能感觉到风的巨力在推动着,将她向后推去,他们正在极速前进,但身旁的云却没有动,好像与无尽的天空相比,鱼车前进的这段距离微不足道。
沈苍玉听说过,人的顿悟只在一瞬间,只要那一瞬间她抓住了灵感,她就能悟到道法的精髓。
而一瞬间,她好像窥见到逍遥游的一角——与天地相比,鱼车尚且很渺小,人也一样。
忽然,她四周的风停了下来。
“嗯?”
她支起身子向四周看去,只见裴文景手中掐诀,消去了他们周围的风。
熟悉的心术,让她想起了当年背着货箱误入昆仑时,裴文景也是用了这样的心术,消去了遮挡在她周围的风雪。
她想,她也得学会这个心术才行,这样她以后就能给自己遮风挡雪了。
沈苍玉看着他嘴角残留的血迹,小声问道:“你的伤还没好,为什么还敢用心术?”
“没事,要回家了。”裴文景说。沈苍玉听出他话里的缱绻,那一瞬间,一种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
对啊,对现在的大师兄来说,昆仑还是他的家啊……
仇声凑了过来,摸着下巴问:“这小姑娘是哪位?你们从哪儿找来的?”
裴文景回复道:“她是蓬莱过来的修士,正好要随我们回昆仑。这一次历练中她帮了我们不少,如果没有她,我们也没办法全须全尾地回来。”
“哇,蓬莱!”仇声好奇地挤了过来,掐着沈苍玉的手臂,点评道,“细胳膊细腿的小娃娃,回昆仑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练练。”
沈苍玉听到她的话以后,两眼放光:“好!”正巧,她刚想找办法好好锻炼一番,增强自己的体质,打好基础,方便她未来学会更多的心术,掌握多一些保命的手段。
“瞧瞧人家!”仇声欣慰地拍着大腿,“不愧是蓬莱过来的修士,就是有决心,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徐秋白虚弱地咳了几声,表示自己天生体弱多病,还是不练了。
裴文景闭上嘴,不置可否。
鹿元的耳朵位置有点远,听不到他们唠嗑的声音。
逍遥游行驶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鱼车就抵达了岸边,开始下坠。身旁的凡人们开始尖叫,仇声听到周围的动静,对沈苍玉说道:“别怕,你可以抱着我。”她现在看沈苍玉只觉得哪哪都顺眼。
沈苍玉抱住自己的胳膊:“……”其实,她也不是很怕。
鱼车落地以后,像泡沫一样散开。鹿元带着满船人一起落在地上。
她使劲晃着身子,背上的人带着船的残骸像是粘在她背上一样,完全甩不下来。
仇声看着鹿元庞大的身躯,觉得有点棘手:“丫头,你怎么就钻进了这么大的鱼身子里,这也太难运了,算了,就委屈你到壶里走一遭了。”她抬手,一个金光闪闪的壶落入手中,将鹿元吸了进去。
船“咚”一声落在地上。
双脚终于踏上实地的人们回过神来,赶紧对着他们磕头道谢,仇声摆了摆手,没再管他们。
沈苍玉盯着人群,她没有看到沈清晏,但是看到了江潜。
江潜也看着她,只是躲在人群之后,朝着她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一溜烟地消失在远处。江潜跪了她这么多次,只有这一次,沈苍玉看出他是真心的。
裴文景和徐秋白知道江潜和魔修有关系,若是真让他去了昆仑,说不定他要被昆仑人严刑拷问,拷问他和铜钱眼的关系。
不去昆仑也是好事。跑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行,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也得回去了,狗子还在昆仑等着你呢。”仇声这话是冲着裴文景说的,“他们一听到你出事,吵着要跟过来,但我嫌他们碍事,就没管他们。你回去以后要挨个上门去拜访他们,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听到了吗?”
“谨遵师姐吩咐。”裴文景点头应道。
“臭小子,”仇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脏兮兮的,很少能见到你这副模样。”
仇声虽然嘴上嫌弃,但沈苍玉能看出,她是真心将裴文景当作弟弟一样疼爱。从她的话里,沈苍玉能感受到,昆仑有不少喜欢裴文景的人。
那为什么上一世,他沦落至此,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呢?
第28章 掌门 蓬莱修士,沈苍玉。
雾漫漫雪连山, 峰层层披树带花。
沈苍玉遥遥望去,只见昆仑的山峰绵延无尽,每一座山峰景象不同, 有的银装素裹飞雪盖黑石,有的青树翠蔓春景遍布, 落花流水,飞虹入瀑。昆仑不同山峰住着不同道法的修士,不同山峰的天地灵气也各不相同,如今聚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应接不暇。
上一次来昆仑,她什么都没看清, 现在她终于将这些景象尽收眼底。
回到昆仑,陆千鹤好像终于回了魂一样,原本半眯的眼睛也睁开了。鱼车落地, 她朝仇声伸出手,说:“我带小鹿去众生林,你带他们先回去复命。”
徐秋白犹豫了半响, 还是开了口:“那我先回行香堂了。”
裴文景看向沈苍玉:“你和我们一起回龙脊山的云顶天宫吧。”龙脊山是他们道法万器归心弟子吃住修炼的山峰。
昆仑的每座山头都有一个云顶天宫, 而龙脊山的云顶天宫在最上头,深入云里,刚刚坐着鱼车一路过来, 沈苍玉只看了那厚厚的云,没有看见云上的光景。
她要随着他们去见昆仑的掌门——裴文景的师父, 他昆仑仙主的血脉继承者,上一世,也是护在沈清晏身前的人。
四周的风猎猎作响, 明明有驱寒挡风心术护在身上,她却觉得寒气从骨缝里渗出,冷得吓人。
明明这一世什么都变了,她不再是昆仑外门那个小弟子,她是蓬莱使者。但她还是忍不住害怕。
忽然,她四周的气温突然升高,现在她不觉得冷,反而热得有些闷。
裴文景看着她,问道:“还冷吗?”
沈苍玉摇了摇头。
“云顶天宫在很高的地方,我们还得走一段路。”裴文景看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阶梯,说道。
他们不会开鱼车,只能用冯虚御风赶路,龙脊山的阶梯深入云霄,若是只靠双脚走,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据说当年先祖建立这长长的阶梯,就是为了磨砺修仙者的耐性。
越往上走,身体越劳累,越多的杂念从脑中清除,便能达到六根清净的效果。苦修是最好的悟道方式。
“所以我们的道法才叫做万器归心。”仇声解释道。
昆仑仙主认为,身体只是一种器物,身体不重要,魂魄最重要,魂魄才是人本源。对于他们来说,身体和陶俑、杯碗、手中的剑一样,都只是容器。
沈苍玉听得迷糊,但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的身体也只是一个容器,她的魂魄是上一世的魂魄,她的魂魄没有变,只是找了一个新的躯壳。冥冥之中,她的经历也与万器归心的说法照应上了。
沈苍玉以前不了解道法,但直到她有机会踏进修仙者的世界,她发现,其实道法无处不在。
难怪,过去她曾听说,没有读书学习的凡人也有机会靠自己的悟性去勘破道法,原来道法早就融入他们身边的万物中。只是大家忙于生计,忙于活着,没有多少人有闲心去想这些东西。
他们又不像修仙者,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不用去想别的东西,只需要潜心研究道法即可。
昆仑这一类仙门有统一的课程,有统一的师长为孩子们进行开蒙指导,他们早早明白什么是道法。
而对于凡人来说,道法又有什么用呢,比不上馒头和米面。
但对于修仙者来说,这是他们一生的追求。
“朝闻道,夕死可矣①,”仇声奇怪地问道,“你们蓬莱不教这些吗?”
沈苍玉摇了摇头。
仇声想了想,自己想透了:“大概每个仙门的学法各不相同。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咱们昆仑这么多门道法,每一门的风格都不一样。”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远处跑来,一步三个阶梯往下冲,直直冲到他们身边。裴文景猝不及防被他抱了起来:“师兄?”
“景儿啊,你可算回来了!”那人看着裴文景衣服上的血迹大惊失色,“你受伤了,不行,师兄带你去行香堂让大夫看看!”
“师兄,你快放我下来我要去复命!”裴文景被他抱着晃来晃去,这种把他当小孩的感觉让他面红耳赤。
“狗子,你就别闹他了,不然他又跟你急。”仇声将他的手扯开,把裴文景解救下来。
“我叫楚荀,是荀,不是苟。”楚荀那句“文盲”落在嘴边,看着仇声的手指搭上腰间的剑,生生咽了下去。
“我说是狗就是狗,”仇声踹了他一脚,在他的衣服上留了个脚印,“正巧你来了,你就顺便回去告诉其他人,就说我把文景带回来了,其他人就不用挨个过来看他了,省得麻烦。小孩累了这么多天,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不是小孩。”裴文景开口。
“我说是小孩那就是小孩。”仇声指着他。
裴文景闭上了嘴。
“行了,别嚷嚷了,我带他们去见师父,剩下的事就再说吧。”说完,仇声左手揽着沈苍玉的肩膀,右手揽着裴文景的肩膀往上走。
楚荀听了她的话,往一旁的山路跑去,正要回去将消息带给其他人。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往回看:“奇怪,那个小孩是谁?”
云雾像薄纱一样将四周的景物笼罩,越往上走,云越厚,像是有实感一样,抬手就能将绵绵云抱住。
难怪这里要叫云顶天宫。沈苍玉忍不住想。
拨开云雾,云顶天宫正立在龙脊山的最上层,高大却朴素,既无蟠龙雕花,也无彩绘金漆,墙上泛着青灰,地上是最简单的青砖。几束天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这个云顶天宫里的陈设甚至比不上她上一世见到的训诫堂。
唯一夺目的大概就是堂中陈列的琳琅满目的兵器,高至房梁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其中长剑居多。
武器泛着冷光,虽入鞘,却带着森寒之气。
沈苍玉猜,这些大概是万器归心弟子们的武器,道法万器归心传了几百年,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死了,最后武器全留下来,陈列在云顶天宫之中。而架上最中央那一把青剑,应该就是昆仑仙主的佩剑。
当年昆仑仙主人剑合一,坐化飞升。剑留了下来,这剑就一直供奉在昆仑中,听说这剑中藏有无尽灵气,一直护着昆仑。
“回来了?”
身后有一道声音响起。沈苍玉的脊背瞬间僵直,她缓缓转过身去,看到山门外背着光走过来的人。
云雾在他脚下流转,他身穿昆仑的衣袍,衣袍整洁得没有一丝折痕。他模样清冷,一根白玉簪将他头发束起,脸上虽有岁月的痕迹,却难掩仙人气息。
“师父!”裴文景看见他,眼里难掩笑意。
“平安回来就好,”他说着,嘴角挂上淡淡的笑,“你的房间我已经打扫好了,你藏在门后那盆养死的花我也换了新的。”
听见他的话,裴文景的头埋了下去。
掌门笑着,视线落在一旁的沈苍玉身上,眼中带着疑惑:“这位是?”
仇声适时插话道:“她是来自蓬莱的修士,这次文景他们去历练遭受了魔修袭击,她帮了大忙呢。”
“蓬莱?”掌门愣了一下。
“蓬莱修士,沈苍玉。”沈苍玉朝他行了个礼,给足了面子。
蓬莱……
他远远看着沈苍玉的身影。
蓬莱,姓沈……
“师父?”
仇声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将他飘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掌门忽然惊醒,说道:“既然是蓬莱过来的朋友,那自然欢迎。阿仇,第二峰是不是还有空余的院子?找一个给她先住下。”
“第二峰?”仇声想了想,“文景不就住在第二峰吗,文景去收拾。”
“好,”裴文景应下。
掌门补充道:“你们这一路也累了,收拾完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你叫沈苍玉对吗?”他看着沈苍玉,眼中尽是慈爱的光。
“确实是个好名字。”他说道。
“当然是个好名字。”沈苍玉毫不谦虚。
听见她的话,掌门笑了笑:“是个很有性格的孩子。”
看着他满脸慈祥的模样,沈苍玉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和上一世她见到的模样完全不同,这两副面孔,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又或者说,如今她的身份截然不同,他是看着她这蓬莱人的身份,才给了她优待?
当年沈清晏也是凭着蓬莱使者的身份才让人刮目相看的吗?
现在,他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她行了个礼,应道:“多谢掌门称赞。”
掌门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裴文景:“文景,训诫堂找你过去,要讨论关于魔修的事情。”
裴文景眼神一凛。
*
“你不必跟着过来,训诫堂找我只是讨论历练任务的事情,没那么快讨论魔修的下落,我知道你懂得不少和那些魔修有关的消息,但现在还没轮到那一步,要是以后有需要,我们会去找你。”
裴文景说着,但沈苍玉还是固执地跟在他身后:“你伤也没好啊,为什么不能等你养好伤再传唤你。”
裴文景没有说话。其实他知道,除了魔修以外,训诫堂找他还有别的事情。
借着冯虚御风赶路,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训诫堂。
看着眼前熟悉的楼阁,沈苍玉的脸臭了起来。一到这里,她就想起过去那些不好的事情,她可没办法给这个地方好脸色。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他们定罪,搜魂,最后死在了搜魂的那一刻。
待看到远处那个熟悉的大胡子的黄堂主的时候,她的脸色更臭了,一眼看过去,像是来砸场的。
门外的弟子看见沈苍玉,赶紧将她拦下。
裴文景却挡在她跟前:“是掌门让她过来的。”听见裴文景的话,他们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人放了进去。
沈苍玉看着堂内一张张熟悉的脸,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但这一次,他们看向的人是裴文景。
裴文景站在堂中,脊背直直的,像一棵雪松。
“我没护好他们。”他们还没开口,裴文景先领了罪。
这一趟历练,他作为大师兄,他的责任就是照顾好其他弟子,时刻关注大家的动向,保证历练的正常进行,保证没有人受伤。
但他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这一次历练折损了太多弟子。即使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意外,魔修来得突然,谁都不想见到这样的结局。
但无论过程如何,结局已定,没完成就是没完成,错了就是错了。
“那就领罚吧,”座上的黄堂主说道,“这一趟死了十个弟子,便打你三十杖,在思过崖待三个月,抄戒律三百份,可有异议?”
“没有。”裴文景低头应道。
沈苍玉沉着脸正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锁了一圈金色的“定”字。她想开口,声音也堵在了喉咙,她摸向自己的喉咙,在她脖颈处也绕着一圈刺手的玩意。
不用想,这也是道法文心雕龙的金字言。
“文景托我拦住你,你就在这看看算了,别过去掺和。”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她被定住,没有办法转过身去。
裴文景忽然抬起头,看向黄堂主:“范集……救回来了吗?”
范集就是他从地府里强行拉回来的那个弟子,他的魂魄和尸体早早被送回了昆仑。
黄堂主听见他的话,抿唇闭口不言。一旁的红玉长老于心不忍,说道:“人是活过来了,只可惜他变得痴傻,已经认不得人了。”
裴文景垂在身旁的手指蜷了起来,喉咙发干:“那他现在在哪里?”
“行香堂的香烧了七日七夜,还是没能将他招回来……我们只好将他送走了。”座上的人轻声说道。
都是从小看大的孩子,他们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狠下了心肠。救回来一个痴傻的孩子,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去救他。
三魂七魄已损,救回来的人,又还是当时那个人吗?
“那孩子心比天高,要是知道自己最后落得这副模样,如果他能开口,也会让他们亲手送走他,好让他重新投胎吧……”红玉长老说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只可惜事与愿违了。”
裴文景沉默良久,最后俯下身去行了个礼:“我知道了。”
他不怕吃苦,也不怕付出所有。但他怕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挽救,最后发现结局已定,他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苍玉看着裴文景跪下去,头磕在琉璃砖上。那屹立不倒的脊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作者有话说:①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第四》
第29章 思过(一千营养液加更) “我们还有办……
“思过崖要怎么进去?”
听到沈苍玉的话, 徐秋白跳了起来:“你真要过去?”
说思过崖不能随便进去,思过的时候不允许外人来看望。
沈苍玉盯着他,徐秋白被她盯怕了, 说:“我确实有办法过去。”
毕竟他也是思过崖的常客了,去那儿就像回家一样轻松。
“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过去, 我带你从那儿走,”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去,“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他跑回行香堂第一殿, 沈苍玉随着他走进去。
站在门外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一殿里天香娘娘硕大的神像, 她面目慈祥,看一眼便能让人心平气和。
沈苍玉看着她,内心那股燥火也消去了不少。
徐秋白不知道钻去了哪个角落, 她便坐在神像前的垫子上,闭上眼,凝神去看脑袋里的绿框。
自从上次在船上, 她昏迷之前听到了奇怪的提示音以后, 那绿框就待在她脑袋里再也没有消失过。
她也不清楚,这和沈清晏的死有没有关系。
她在空余的时间里对着脑袋里的绿框好好研究了一番,发现这绿框原来是一个可以上下扒拉的卷轴。看着卷轴上的内容, 她大致猜出,这卷轴应该就是世界的本体——他们身处的那个话本。
话本上应该有不少字, 但她上下扒拉却只能看到灰蒙蒙的雾,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她把为数不多清晰的字都看了一遍,发现这上面记录的都是她曾碰见过的魔修。
包括那些魔修的生平经历以及和他们相关的剧情。
沈苍玉嫌上下扒拉太费时间, 便直接把绿框上的纸带着字一起撕下来,把目前显示的所有内容搁在一旁。
说来也神奇,这卷轴还能撕,撕完以后上下还会自动粘合。看到这卷轴这么听话,沈苍玉便放心地在卷轴上大撕特撕。
她将如今解锁的人物在脑子里铺开。
现在她解锁的人物有四个——第一个是他们最初碰见的丑八怪无量生,第二个是他们在船上遇见的管家无量生,第三个是背后的无量生神使阿弥伽 ,最后是把铜钱眼传给她的铜钱眼神使万千重。
前面三个无量生已经死了俩,她翻了一遍和他们相关的剧情,记载的都是他们生前的故事。她瞧一眼就眼眶发潮,也不知道这卷轴是不是带着什么邪术,总让她感同身受。
她索性把他们的剧情丢掉不再去看,专心看着那两个神使。
无量生神使阿弥伽是个喜欢广撒网收集信徒的人,他专挑受尽压迫的可怜人,看准了他们心中的怨气怒火和嫉妒,利用他们的忿忿不平,以他们为矛,攻击更多的人,进一步引起其他人的怒火和抱怨。
他以嗔为食,但又在信徒成长以后,将他们吃掉,让他们化为自己的力量。
沈苍玉觉得,阿弥伽本质就是个躲在信徒背后的胆小鬼,他不敢攻击,只能利用别人煽风点火。
而铜钱眼神使万千重在故事里只出现了一个名字还有一段话——
“天下心术,多出自她手。”
听着这个描述,万千重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修士。
沈苍玉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确实听过万千重的名字。过去她在翻阅江潜那些心术秘籍时,曾在书封上见过被墨迹涂黑的印记。
起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还以为是心术特有的印记。
直到后来,她在一本没被涂黑的心术秘籍上面看到了万千重的名字,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些被涂掉的,是万千重的署名。
当时沈苍玉不懂,为什么大家要将万千重的名字涂去。现在,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或许,万千重曾经是名盛一时的修士,创造了很多心术,但最后因为沦为魔修被修仙界除名。她编撰的书虽流传着,但书上她的名字却被众人抹去。
万千重……
铜钱眼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铜钱眼会沦为五邪之一,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回来了!”徐秋白抱着一个大箱子跑来。
沈苍玉回过神来,看着他怀里的箱子:“这是什么?”
“我师父交代我,这是拿给大师兄的药,他伤还没好就被关去了思过崖,她没办法给他望闻问切,全靠我栩栩如生的描述,她老人家凭着感觉给师兄熬了几服药。”
“凭感觉抓的药,吃下去真的没事吗?”沈苍玉不信。
“咱们行香堂的药特灵,吃过就知道了。”
“算了,我没有吃药的打算,”沈苍玉扯着嘴角说着,接过他手里的药箱,“走吧,我们就用你的方式,上思过崖。”
*
“好姐姐,我求求你了,放我们进去吧!”徐秋白抱着思过崖弟子的手臂喊着。
徐秋白连哭带喊地指着一旁沈苍玉手里的药箱,说道:“我们真的是奉师父的命来给裴师兄送药的,他受了很重的伤,再不吃药,就要死在思过崖啦!”
说着他接过沈苍玉手里的药箱,打开给她看:“你看,真的是药!”
思过崖弟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拿起药箱里的药仔细检查一遍,确定真的没有问题,又盯了他一眼,随后视线落在沈苍玉身上:“那她是谁?为什么身上没有穿着门派制服?”
徐秋白打着哈哈说:“她是蓬莱过来的弟子,正好来咱们昆仑交流学习,这门派制服还没发下来呢……她也是奉掌门之命过来看裴师兄的!”
裁衣使已经替沈苍玉量过尺寸,她的昆仑制服正在加急制作,但现在还没到手,她这些天里只能穿着自己的衣服,因此还惹来了不少目光,但她却走得坦荡。
现在她身上挂着蓬莱使者的名号,多一个人来问她身份,她这蓬莱使者的身份便有多一个人知道。
“当真?”徐秋白的话里多半有鬼,思过崖弟子早就见识过,所以对他的话十足不信。
“真的!”徐秋白急得跳脚,指着她腰间的名牌说,“不信你去问掌门,现在就问。”
“行吧,”思过崖弟子松口,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山道,“快去快回,别又在山上待一天,让巡逻的弟子抓到,怪我头上,我就去行香堂告发你。”
徐秋白得了她的允许,瞬间把她的话抛到脑后,拉着沈苍玉就往上跑:“多谢师姐啦!”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沈苍玉看着他,小声说道。
她还以为他说的办法,是找一个没有人守着的山路摸上去,原来只是向守门弟子讨巧卖乖混上去。
“要怪就怪文心雕龙那群家伙设计了什么破结界,这四周都是迷魂阵,不从这条路上去,只怕是有进无出。”
说到这个,徐秋白深有感触:“如果这迷魂阵不解开,困在山上的人也出不去,结界封锁多久,他就只能在山上待多久,而且这迷魂阵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渴了只能喝露水,饿了吃泥土……”
“没有吃的!”沈苍玉提高了音量,“大师兄要在思过崖关三个月呢,三个月不吃不喝,他得饿死!”
徐秋白摆摆手:“如果是我在山上关三个月,说不定真的会饿死,但如果是大师兄的话,饿不着。”
说完,他们就穿过层层迷雾丛林,看到了思过崖的画面。
眼前是一片荒石平地,裴文景就坐在平地中央。
思过崖的入口处放了一大片箱子和包裹。
“喏,”徐秋白指着脚下的东西说,“他师父师兄师姐们肯定不会饿着他,给他准备了好几个月的馒头。”
沈苍玉:“……”那还挺贴心的。
除了馒头以外,还有很多别的,像是被褥,席子,她甚至看到了一个木雕的小马驹。
沈苍玉:“?”
“哦,那个应该是狗师兄带给他的,狗师兄最喜欢做木雕给大家玩了。”
倒也不必带来这里。
但看着满地的东西,沈苍玉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至少裴文景没有受到苛待。
“但是,他为什么不动这些东西呢?”沈苍玉看着这些东西离裴文景很远,他只在平地中央盘腿坐着,身旁什么都没有。
“大师兄他比较守规矩,”徐秋白说道,“若不是到万不得已,他会一直在那待着,直到撑不住了,才会来动这些食物……毕竟他们万器归心讲究苦修,最能熬了。”
沈苍玉刚勾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但徐秋白没有察觉。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这些药也一样,若是给他,他也不会动,怎么劝都不听,等他撑不住了会自己找药吃的。”
做完这一切,徐秋白拍了拍手,看着沈苍玉说道:“好了,现在你见过裴师兄了,看到他没什么大碍,是不是就放心了?可以走了吧?”
沈苍玉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拿起地上的药箱,迈开腿向裴文景走去。
“咚”一声,药箱被她搁在地上。
听到声音的裴文景抬起头看她,白雾中,他一黑一白两只眼睛颜色要比以往更加分明。
“你的眼睛变了,”沈苍玉俯视着他,“你的伤势加重了。”他伤势严重的时候,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变色,阴阳鱼围绕在他周围,修复着他的身体。
如今他这眼睛颜色这么分明,伤势一定很重。
裴文景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仿佛藏着火光,极其耀眼,他晃了神。
沈苍玉却蹲下来,打开药箱的盖子:“吃药。”
裴文景回过神来想要拦住她:“按照规定……”
沈苍玉打断了他:“别惹我生气。”
“抱歉……”裴文景垂下眼。
“你该道歉的人是你自己,”沈苍玉将药箱里的药拿出来搁在他手里,“我问你,干坐在这,不吃药,你就能悟道吗?”
“不能……”
“身体垮了,以后是不是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调理?”
裴文景的手指微微蜷起,过了很久,才回道:“是。”
“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而已,但是惩罚自己,那些错过的事情还能挽回吗?”沈苍玉盯着他说,“既然过去的事情无法挽救,为什么不能回过头,想想以后的事情?”
她不是很有文化的人,也不擅长煽情,但这时不知为何,一句话突然涌上她心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①。”
裴文景听着她的话,眼睫轻颤,他看着手里的药瓶,慢慢把它打开,将药倒了出来,塞进嘴里。
沈苍玉松了口气:“我们先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等把身体养好了,再慢慢想惩罚的事情好不好。”
裴文景抬起头看她。
沈苍玉看着他一黑一白的眼睛,轻轻说道:“我们还有办法的,一切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①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论语·微子》
第30章 劝学 “没有啊,很好看,像琉璃一样。……
“锵——”
两剑相碰, 金光四溅。
她们的剑招都是同一个路子,直来直往,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 就连剑锋破空时带出的嗡鸣都如出一辙。
沈苍玉一记斜挑使得刁钻,逼得仇声不得不旋身后撤。
“不错啊。”仇声嘴上说着, 但手里的动作加快,快剑前刺缠了上来。沈苍玉紧盯着她的动作,将剑招一一接下,看似防守,实则每一招都接得稳当。
她跟着仇声锻炼了好些时日, 身子骨早就不同往日,几百招下来, 汗水顺着她下巴滴落,但拿剑的手依旧稳当。
她和仇声之间有不小的差距,所以她在等一个时机。
刹那间, 沈苍玉抓住仇声一个抬手的片刻向前刺去,谁知看到了仇声勾起的嘴角。
糟了!
仇声手臂一震,剑斜劈而上。
“锵——”
沈苍玉觉得虎口发麻, 一股巨力从两剑相接处传来, 几乎要震断她右手的寸寸筋脉。
“哐当——”
半截剑刃斜飞出去掉在地上,两人皆是一愣,仇声先回过神来, “啧”地甩了个剑花收势:“真是的,这演武场的剑也太烂了。等你得了空, 就跟我去剑阁挑一把剑吧。”
“好啊,”沈苍玉也收了势,将手上的半截残剑丢掉拿起水壶, 问道,“师姐,你为什么学剑?”
仇声还在仰头灌着水,听到她的话,顿了顿:“不记得了,我在记事以前就已经在练剑了。”
“师姐你有试过其他武器吗?”沈苍玉看着她。
仇声的攻击风格莽撞辛辣直接,沈苍玉忽然觉得,她不应该用剑,剑太轻,她应该用枪,长枪。
“没试过,”仇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随意地说道,“等我忙完这一阵子的任务,就去试两手。”
毕竟在万器归心的弟子中,用什么兵器的人都有,剑只是其中之一。
仇声看着沈苍玉,突然问起:“你继承了什么道法?”
沈苍玉还在小口地喝着水,含糊地说道:“没有道法。”
“我听说,最近不少道法的弟子都来找过你,你就没碰到一个合眼的吗?”
仇声说的是实话,自从沈苍玉蓬莱使者的名头传出去以后,来拜访她的人很多,各个道法的都有,他们都想来看看她,看看她与自家道法的契合程度。
沈苍玉也跟着他们在昆仑的各个道法山头逛了逛,但她不是为了继承道法,而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激活她脑子里的剧情。
她脑子里的剧情解锁极其缓慢,有时候,过了好几天,才堪堪冒出个人名。她知道人名有什么用,她想知道人家的名字,她自己也能问啊。
这破东西,一点用处都没有。
沈苍玉往行香堂第一殿跑了好几趟,在天香娘娘的神像前坐了好久,也没有看到新的剧情。她回想起之前几次解锁剧情的时候,好像正巧碰上徐秋白在用降神香。原来只有神像在旁也没用,她得等到天香娘娘降临才能看到大段大段的新剧情。
毕竟天香娘娘手握窥天机,能看清世间万物,她得沾她的光。
她问过徐秋白,但徐秋白只告诉她,天香娘娘不常降临人间,或许逢年过节她老人家开心了,就会下来逛一逛。
但是逢年过节也太远了,沈苍玉只好去其他道法的山头逛一逛,逛了好几圈,收获了一堆人名。
其中名字出现最多的,还是仇声师姐。
沈苍玉细细琢磨,莫非是她天天和仇声待在一起,所以才能解锁这么多名字?
知道这个好消息以后,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推测解锁剧情还有第二种方式——和那个人黏在一起。
但……她和裴文景还有徐秋白相处的时间也很多,为什么她看不到他们的剧情呢?
沈苍玉苦思冥想未果,决定把这个东西抛到脑后,去看别的东西——她要去藏经阁找万千重的影子。
昆仑的藏经阁里藏书众多,一入门便是铺天盖地的纸墨香。但她刚来昆仑,级别不够,这藏经阁中绝大多数的都没办法看。
昆仑内设有弟子排名——甲乙丙,她现在是丙级,只能看第一二三层的书,乙级弟子还能多看第四五六层,再往上的地方就只有甲级弟子可以涉足。
沈苍玉在一层的书架见穿梭着,视线从一本本书上掠过。藏经阁一层的书也不少,除了游记、复杂的典籍以外,还有一些散落的简单的心术秘籍。
她盯着书封皮上的名字,好不容易才找到几本心术秘籍,满心欢喜地打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看着那些蚂蚁一样的字就开始两眼发黑。
她识字不多,读起来本就磕磕绊绊的,要是书上带着图像还好,她可以看着图像连蒙带猜书上的内容。但如果只有文字,她就看不懂了。
沈苍玉看着别人用几遍心术,就能学个七八成,自己多使几遍,就随意使出。但她学会心术的前提是——得看别人用过,只看文字,她是半点也看不懂。
要不然,上辈子她早就把江潜过手的所有心术都学一遍了。
沈苍玉瞪着书上的字,字从她左眼飘进去,又从右边飘出,半点没进脑子。
她盖上书,长叹一声。
为什么这些书不能变成会动的图画,那她就能一下子将所有心术都学透了。
“噗呲——”
身后飘来一道笑声,她赶紧回过头去,看到依靠在书架旁的酒鬼。
酒鬼身上没有穿着昆仑的制服,只是随意地穿了件黄色的衣服,外袍挂在身上,看着模样像是刚在哪个角落里醉宿醒来。
沈苍玉在每个道法的山头都逛过,但眼前这个人还是头一回见,莫非……她是藏经阁里的看管长老?
她面上露出乖巧的模样叫到:“见过长老。”虽然不知道她是哪个长老,但先行礼再说。
长老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摇摇晃晃走过来,拎起沈苍玉腰间的名牌,对着光端详着。
正在沈苍玉怀疑她到底能不能看清名牌上头的字时,突然听到她开口。
“七杀无制。”
沈苍玉的心咯噔一下,长老随手将她的名牌抛了回来,她赶紧抬手去接。她低头看去,昆仑的名牌上只刻着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知道她的命格?
木牌的棱角陷入她掌心,带着微微刺痛。她记得上一世,仓管长老看她的命格,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他说她孤辰寡宿,七杀旺,是孑然一身的命,她会克死身边的所有人。
她那时只觉得仓管长老是半吊子水平,说不准。但眼前的长老也这样说,难道……
“这么重的七杀,就更应该好好读书了,”长老弯下腰,戳着沈苍玉的脑袋说,“要以印化七杀,懂吗?”
沈苍玉被她戳得脑袋发晕,她赶紧躲开,抬手捂住脑袋:“不太懂。”
脑门戳不了了,长老就抬手去扯她的辫子:“多读书就懂了。”说完,她的手在书架上划拉着,将一本本书抽出来放在沈苍玉怀里。
沈苍玉手里的书越堆越高,几乎要将她淹没。
“黄长老!”远处有一个声音传来。
“诶呦,叫得这么大声,吓死我了。”站在她跟前的长老突然跳起来,像是从醉酒状态中醒过来一样,她匆忙将酒壶藏进袖子里,慌慌张张地套好自己的外袍。
“黄长老!!!”大嗓门还在叫。
黄长老将身上的褶皱捋平,将袖子递到沈苍玉跟前:“快闻闻,有没有酒味?”
沈苍玉愣了愣:“没有……”只有一股桃花香。
黄长老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清清嗓子,恢复一副威严的模样向外走去:“藏经阁内禁止喧哗。”
沈苍玉看着她的背影,脑子灵光一闪。
她想起刚刚黄长老的模样,她的鼻子和嘴型确实和手握判官笔的黄堂主有八分相似,莫非他们有亲缘关系?
沈苍玉想起那个大胡子的臭老头,忍不住冷哼一声,和他沾上关系,黄长老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沈苍玉往外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了滑溜的卷轴,她暗叫不好,人带着手里的书一起往前摔去。她揉着撞疼的胳膊肘往下看去,原来黄长老不知何时在她身旁堆了满满一圈的书,这些都是叫她看的。
她两眼一黑,仰头绝望地倒在了书海里。
难怪别人都说学海无涯苦作舟①,这也太苦了。
*
沈苍玉跑到思过崖的时候,正巧裴文景也在看书。
一看到书,沈苍玉就开始牙疼,她将餐盒放在裴文景跟前。
裴文景见她来了,便将手里的书收好,端坐起来。沈苍玉打开餐盒,里面是清汤挂面加煎蛋。
裴文景坐直了身子。
沈苍玉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馒头筐,知道他是真的怕馒头,所以特地去行香堂给他要了面食。
徐梅长老见她来,特地给加了副碗筷,又给她摊了个煎蛋。吃完以后,沈苍玉才开始装着裴文景的吃食。
徐梅长老说:“要是吃不惯龙脊山的吃食,你就来我们这,不过是加副碗筷的事情。”
听到她的话,沈苍玉点头如捣蒜。
“徐梅长老嘱咐说,这个药你必须吃完。”沈苍玉指着餐盒里的药罐。
裴文景看着那罐药,视线移到一旁的面上。沈苍玉看着他的眼神,将面藏到身后:“没得商量。”
裴文景只好抬眼看她。
她看向裴文景的眼睛,问道:“你的眼睛还没有变回来吗?是伤还没好吗?”
裴文景眨了眨眼,解释道:“我的伤已经痊愈了,内丹也恢复如初,运气正常,但眼睛的颜色却没有办法消除,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沈苍玉忍不住想,上一世她见到的裴文景也一直是双色眼瞳,莫非,也是像现在这个情况?
原来这眼睛变不回去了啊……
“很难看吗?”裴文景突然问道。
“没有啊,很好看,像琉璃一样。”
裴文景听着她的话,心跳错了一拍。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自己曾听她说过这样的话,但他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①学海无涯苦作舟——韩愈《古今贤文·劝学篇》
今天早一点发,明天还是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