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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昆仑 咩桑 18851 字 2个月前

好感到了100,那应该就是爱吧。

若不是痴,又怎么会爱得这么突然。

他疯了吗?这里是昆仑,这里是比武台,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这里,他敢在这个时候变成五邪?他真的不怕被长老们发现,将他打为魔修,让他再经历一次过去发生的事情吗?

所幸裴文景还没有疯得彻底,只是一味盯着沈苍玉,视线随着她向台下走去。

沈苍玉生怕自己和裴文景再多待一段时间,他就会发病,毕竟后台里挂着的100好感值让她总觉得不对劲。

明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明,但又若即若离,沈苍玉虽承认裴文景的特别,但又不甘心将他看得太重。她生怕裴文景的存在会影响自己的行动,她不敢保证,裴文景未来有一天会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她希望有一天当裴文景成为自己的敌人,自己也能下得去手。

“你们刚刚在台上干什么呢?”下台以后,明昭看着沈苍玉,又看了一眼台上的裴文景,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仿佛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在他们之间胶着着。

“可能是他脑子被我打坏了吧,总觉得他这个人怪怪的。”沈苍玉说道。

她提前给其他人打个预防针,好让在裴文景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以后,她还能给他找补,说裴文景被她打傻了,才会做出奇奇怪怪的事情。至于别人怎么看裴文景都好,只要他五邪的身份还没暴露,一切都还有迂回的可能。

“鹿元还没打完吗?”沈苍玉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比武台。经历了两轮轮空以后,沈清晏终于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对手——鹿元。

他们同在一个讲堂里上了这么多年课,鹿元自然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她从来不将沈清晏放在眼里。

沈清晏一上比武台,她便皱起了眉,她想碰见更有实力的对手,而不是沈清晏这种。

但很快,她皱起的眉毛就松开了,她想到,如果打败了沈清晏,她的名次便能更上一层,也是一件好事。

鹿元上来就放出了狐大仙附身,巨大的狐狸落地,几乎占据了半个比武台。鹿元上一场比试和对手打得极其焦灼,身上受了不少伤,虽在比赛结束的时候下场将伤口处理过,但内伤没有那么快能痊愈。她打算速战速决,好快些下场休息。

白狐抬起爪子向沈清晏的方向拍去。

沈清晏翻滚躲开了鹿元的攻击,他们一人专注地拍着,一人专注地躲着,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

鹿元打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快,逐渐有了些被戏耍的恼怒情绪。以前她从没发现这沈清晏竟这样灵活,滑溜得像泥鳅一样,不管她怎么打,对方都能从她指缝间逃走。

白狐龇着牙,发出一声怒吼,脚踏在地上,寸寸震动自地下传出,地面摇晃着,沈清晏脚下不稳,摔在地上。

寸寸蓝色的火焰从地下升起,将沈清晏包裹起来。火焰不烫,反而在接触时让皮肤附着上一层冷霜,冻伤痕迹逐渐从他皮肤上传开。

鹿元嗤笑一声:“没用就是没用。”

什么神医圣手,什么炼丹圣手,什么名剑传人,在以武力定胜负的比武台上,一概无用。

过去水玲珑打听到,能练出绝佳丹药效果的炼丹圣手居然就是沈清晏,她便与他交好,想要从他那获得炼丹的经验,好将经验传播开来,让更多的人也掌握炼丹的手法。

只可惜,这个沈清晏只告诉水玲珑,他炼丹没有什么技巧,只是将丹药放进炉子里,烧火炼罢了。

水玲珑不信,使用了一些小计谋,窥探了他炼丹的全过程,却发现他没有说谎。从他的手法来看,他甚至没有资格成为炼丹师,只可惜那些丹药又确确实实出现在他手中。

大概这就是天意,或者天赋吧。

他没有技术,也没有什么可复制的东西,他便成为了水玲珑的弃子。后来随着行香堂的倒闭,医馆虽开着,但也大不如前,行香堂库存里的药被瓜分完毕,沈清晏也失去了落脚之处。

好似无论他靠近什么地方,最后都会支离破碎,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除了逃,你什么都做不了。”

白狐张口,咬中沈清晏的腹部,只要她的牙齿相合,就能将眼前的人拦腰咬断。

裁判见状,正要宣布这场比试的胜者是鹿元。却见沈清晏忽然抬起手。

“泣鬼神!”

一道惊雷劈下,鹿元赶紧松开口将他丢在地上,往一旁跳去,还好她躲得够快,地上原本落脚之处留下了一片焦黑,而那闪电只是堪堪擦过她的皮毛。

天上黑云涌动,电闪雷鸣,眼看是要下雨了。

雨还没落下,但一道道闪电却一直往比武台上砸着。这是真天雷,与他们心术拟化而成的“天雷”不一样,被这雷劈中只怕真的会死。

鹿元跳动着躲开一道道劈下的雷电。

而那雷电像是不长眼一样,不分敌我地打着,一道道雷劈在沈清晏身上,就连站在一旁的裁判也难以幸免。

沈清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台下的看众忍不住嘀咕道:“不会真被劈死了吧?”

这时,沈苍玉忽然看到沈清晏身上有一道蓝光闪过,像是荡开的波纹,转瞬即逝。

在他的头顶上忽然出现了一串文字。

【融合进度:20%】

这又是什么东西?

裁判躲着一旁的天雷,眼看地上陷入昏迷倒地不起,也不知是生是死的沈清晏,赶紧宣布这场比试最终的胜者是鹿元。

话音落下,他赶紧放出法器屏障挡在比武台上,将一道道天雷挡住。法器放出,雷电被格挡在外,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想要放出土盾术将沈清晏抬起来转移到台下交给医师。

忽然,沈清晏睁开了眼,他迷茫地看着头顶的漆黑的屏障,在听见雷声时,他忽然回过神来,他想起来了,他刚好在经历雷劫!

他赶紧坐了起来,却发现手下的触感很奇怪,他手下是被雷劈得焦黑的泥土地,而不是他印象中的木地板。

这里是哪里?

眼前的鹿元见他醒了,朝他龇着牙。

沈清晏眼神一凛,拿出剑挡在身前,但触手的触感却有些异样,他低头一看。

这不是他的剑。他的手也比过去大了一圈,这不是他的手。

“怎么就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裁判的土盾术放了一半,忽然看见人醒了过来,摸不着头脑。

眼前这个人快被雷劈成焦炭了,不仅人没死,眼神竟然还是那么清明,真是怪事。

“敢问这位前辈,这里究竟是何处?”沈清晏朝他行礼,试探地问道。

“什么?”裁判顿了一下,脑子凌乱地想道,这个沈清晏没被劈死,但被劈傻了,这可怎么办?

他负责看管着这整场比赛,比赛的选手出了意外,长老们要找人发落,只怕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他吧。

他赶紧提醒道:“这里是昆仑啊,现在你们正在比试啊,你不记得了吗?”

只要沈清晏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那一切就能结束了。

“昆仑啊……”沈清晏在裁判期待的目光下沉声说道,“带我去见你们掌门。”

第87章 过去 “你到底是谁?”

“啊?”

沈清晏的神情和语气都不太对劲, 裁判怕他忽然发病,触怒了掌门,这可怎么办才好?

忽然, 他眼珠一转,盖在头顶的法器忽然砸下, 随着“哐”一声巨响,沈清晏被收起的法器砸中天灵盖,仰头倒下。

“台上在做什么呢?”长老听见动静,赶紧看了过来。

裁判一边将作案工具收好,一边搭手将昏死过去的沈清晏拖起来:“抱歉抱歉, 真的是失误,这法器大概是被雷劈糊涂了, 没了灵性,不小心将人打晕过去了。”还好沈清晏在这场对战中失败了,他前几次比赛也场场轮空, 已经失去了进入总决赛的资格。

要不然接下来的比赛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掌门看着台上的变故,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时, 他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 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红玉长老!”身旁的弟子们见状赶紧向她行礼。

红玉长老点头以作回应,走向为她早早预留的席位上。

“你说的那个孩子在哪里?是台上这个吗?”红玉长老看向比武台上。

掌门摇头:“不, 是台下那个丫头。”掌门向一个方向指去。

他所指的方向有很多弟子,他没有给沈苍玉具体的描述, 但他认为,沈苍玉在人群里是特别的,只要看了一眼, 人们就会留意到她。他相信,红玉长老一定知道他在指谁。

“那个孩子……”红玉长老顺着掌门的指示看向台下的沈苍玉。

沈苍玉察觉到视线,抬头看了过来,正好与红雨长老对上。

“我见过。”红玉长老说道。

上一次见到沈苍玉,还是在训诫堂中,那时他们刚从山外历练结束回到昆仑,那时很多弟子葬身在了无量生手中,而裴文景作为一队之长,理应受罚。

而那时他在堂中领罚,身后站了一个陌生的小孩,红玉长老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个孩子很不一样。

没想到,如今她们又见面了。

如今距离当年已经过去了很久,沈苍玉与当时的她相比,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还是和从前一样,很特别。

“她及笄了吗?”红玉长老问道。

掌门顿了顿,回复道:“还没有,但再过几个月便是了。”

“你清楚我的原则。”红雨长老看因果,从不看小孩。虽说因果这种东西多半是天注定,很多时候,三岁便能知晓未来要牵扯的因果,但她仍然觉得,过早去揭露别人的因果,便是在别人的修行道路上参了一脚,对大家都不好。

“这也没差多久,就几个月而已。”掌门说道。他怕的事很多,他怕沈苍玉即便知道她的身世也不愿认他;他怕继续拖下去,沈苍玉认定了心术堂,便再也不愿回来了;他怕万器归心没落之势不可抵挡;他怕没有了昆仑剑的沈家再也无法在昆仑上立足;他怕自己断送了祖辈的寄托……

“梁红玉,就算我求你。”

梁红玉叹了口气:“沈英达,别被心魔迷了你的眼啊。”

沈英达却固执地说道:“若是心结能够解除,那心魔便不复存在。”

梁红玉忽然又想起年轻时黄梦庐和她谈论时说过的话:“他们万器归心的人一向最爱强求,无论做什么,非要一路走到黑,死不悔改。”

梁红玉觉得,黄梦庐说得对。

“那我便用一次因果线,但我不看她,我看你,”梁红玉说道,“若是你身上没有一条与她相连的线,那便说明,你和她本就无缘,就连血脉之缘也没有。”

*

“最后一场,这一场无论是输是赢,我这次课堂考核都算通过了。”鹿元擦着鼻子说道,“我阿姊总算不用担心我的功课了。”

沈苍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看台上,仇声和陆千鹤以及梁多是坐在一起,但她们身旁没有鹿生;“你姐呢?她怎么不来看你?”

“她啊……她要守着洞口啊,毕竟狐大仙被我带出来了,洞口里没有镇洞大妖,只能靠她守着。”

“你们有什么宝物吗?为什么要一直派人守着?”在沈苍玉的印象中,他们问苍生好像总需要派人守在家里,要是鹿元不在家里,鹿生就会一直在家待着,要是鹿生外出执行任务,鹿元就得在家守着。

“灵牌啊,我们鹿家洞口世代的灵牌都在家里放着,我们得守着它们。”

鹿元的话音落下,沈苍玉想起,好像问苍生一向将继承和集体意识看得很重。

和沈苍玉不一样。

沈苍玉对她家里的人没有印象,她记忆里没有她娘亲的脸,过往关于她娘亲的一切都是从阿嬷口中听来,现在就连阿嬷的面孔在她的印象里都变得模糊了。

她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沈苍玉想,如果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她也来自其他世界,在完成任务后就会回到她原本的世界,那她在她原本的世界又应该是什么模样呢?她努力想了想,却想不起来。

她没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也无法想象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她偶尔能借着弹幕之口,拼凑出她对于另一个世界的印象。

【对啊,我一直很好奇,苍玉在穿越以前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大概是学生吧,毕竟大多数穿越网文的主角都是学生】

【我书龄二十年,在我印象里,以前的穿越文主角一般都是特工杀手武术天才或者医生吧】

【楼上一开口,死去的记忆又回来了。什么特工王妃什么废柴三小姐还有凰权天下……小时候最爱看那类网文,那些真的是我的网文启蒙读物,只可惜现在很少看到像那样的文了,有些感慨】

【说起来也能理解,毕竟现在的读者大多都是学生嘛,学生看着主角同为学生的文,更有代入感。】

【但是我以前看文的时候我也是学生啊,我也没觉得出戏(看到女主绝地反杀的时候简直爽飞了好吗)】

【还有一个说法,毕竟作者本身也不可能是特工杀手,万一写出来的东西太假大空,又要被人说了。咱们谁都当过学生,把主角定为学生才是最保守的。】

【都写网文了,总得有些想象力嘛,又不是纪实文学,我又不是来看日常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作者写某些职业文真的纯靠想象,我是当记者的,我一看到女主是记者的文果断就跑,完全看不了一点,我怕把我把我自己尬死】

【所以说,主角当学生才最安全啦】

【这么一想,苍玉可能真的是学生,毕竟只有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孩子才能保持着这股不管别人死活的莽劲和冲劲嘛】

【啊……又是学生吗……我看苍玉剑术高超,领悟心术很快,还能举一反三,我还以为她是什么古武世家的弟子,所以有了底子(遗憾)……现在好多文的主角都是学生,看多了也觉得没意思,总想看点有创新的】

“所以,我到底是谁呢?”沈苍玉在心里想。

过去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为身世对她来说不重要。寻根溯源一直是众多修仙者正在做的事情,但这些人里并没有包括她。

她觉得过去没有未来重要,因为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①,比起知道过去,她更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要怎么做才能应对未来的难关。

“我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只是我自己。”沈苍玉不再去想,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锣鼓。

下一场比试开启的锣声始终没有响起,备战区的弟子们坐立不安,看台上围观的看众们目光也在流连着,不明现在的情况。

“比试还没开始吗?”鹿元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自己的衣袖,将沾了血的绷带撕开,在明昭的帮助下又换了一层新的绷带。

“你的伤口总是撕裂,还总换绷带,这样下去伤口没有办法愈合。”明昭说道。

鹿元舔了舔自己伤口,舔了一口腥味:“没关系,这伤等着比赛结束再慢慢养,现在更重要的是比赛。”

任由着明昭替自己包扎着手臂,鹿元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明昭眼尖地看到了她的动作,问道:“这是什么药?”、

“止疼的药。”鹿元含糊地说道。

明昭看着她的表情没有信她的话,反手将她手里的药夺过去,拔开一看。

没看懂。

她将药递给沈苍玉。

沈苍玉将药丸倒出来一看,赤红的丹药落在她掌心。

醉仙丸。

沈苍玉沉着脸说道:“这药不能止血也不能治愈你的伤,它只能屏蔽你的痛觉,还会损伤你的神经。”吃下醉仙丸,人就像在梦游一样,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也没有痛觉,下手不知轻重。

这个药后遗症太大,吃多了以后精神会失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沈苍玉不知道鹿元从哪里将这个药搞到了手,但这个药对身体损伤太大,她不能看着鹿元将它吃下去。

“给我!我真的很痛,不吃药我没有办法比试!”鹿元瞪着沈苍玉说道。

“你就只打这一场比赛吗?你以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沈苍玉盯着她问道。

鹿元磨着自己的后槽牙,忽然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下一场比试要和我对打,所以故意不让我吃药,好赢过我?你太坏了。”

输赢对沈苍玉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她并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赢,也不想因为这场比试让鹿元毁掉。

这世间难道就真的没有双全的办法吗?

“沈苍玉!”

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

高台上,沈英达赤红着眼看向她,面如金纸:“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

第88章 暴露 她怕裴文景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沈苍玉不是沈英达的孩子, 与此同时,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清晏才是他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过去的执念早就印入了脑子里, 沈英达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沈苍玉真的不是他的孩子, 那会发生什么。

以收养的名义让她加入沈家?毕竟她也姓沈,也无需改名,只是挂了个名分,对谁都好。

他曾信誓旦旦地对黄梦庐说,就算沈苍玉不是他的孩子, 他也会认她作义女。但如今真相就放在眼前,他却开不了那个口。血脉像是扎在他心里的刺, 无论过了多久,都无法让他释怀。

而与此同时,他又碰见了他真正的孩子。

沈英达看着那个被人扶下台的孩子, 忍不住皱起了眉。沈清晏一直被沈苍玉压了一头,他天赋不足,能力也不足, 他没有继承昆仑剑, 也无法服众。难道说,他的孩子也注定像他一样,当个碌碌无为的人?

为什么他的孩子不是沈苍玉, 为什么继承昆仑剑的偏偏又是沈苍玉,她不是说自己来自蓬莱吗?要不是她来自蓬莱, 又正好姓沈,沈英达又怎么会多想。

天意弄人。

沈英达觉得,这辈子他会遇见沈苍玉, 大概是上辈子造下了什么孽。

沈苍玉上昆仑,是来报仇的。

她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沈苍玉迎着沈英达的眼神,坦坦荡荡,也没有丝毫的担忧:“沈苍玉就是沈苍玉,还能是谁?”

“你为什么姓沈?”沈英达的眼神沉得可怕,“这到底是你的真名,还是你蓄意起的假名?”

善恶堂的黄堂主性格更为偏激,在沈英达的话音刚落下时便接着说道:“你以为你姓沈,你就能替代沈清晏成为掌门的孩子吗?”

无论是长老席上的长老还是看众席上的弟子,此时都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不是,为什么你可以姓沈,他可以姓沈,我不能姓沈?”沈苍玉说道,“这天下就只许有一个沈家吗?”

过去沈苍玉也想过,为什么沈清晏姓沈,她也姓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这和他们穿越者的身份是否也有关系?

但后来沈苍玉又释然了,为什么沈清晏姓沈,她就不能姓沈?难不成这小说里其他的角色都不许和主角一个姓了?

【啊?我真以为苍玉是掌门的孩子啊,原来是假的吗?真的只是巧合?】

【好失望啊……】

【要是这样的话,那苍玉还是什么都没有啊,主角难道不应该有点主角的特权吗?作者好狠心啊,非要让女主去过这种苦日子】

【明明只要作者动一动手指,就能将设定改过来,让女主免受那些苦难,为什么非要这样,我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即使主角需要经历磨难,也不能总让她处处碰壁吧,主角的心也是心,读者的心也是心啊,我看苍玉难受,我也会心疼啊】

【作者就这么恨自己的主角吗?舍不得给她一点好东西?】

掌门之女的身份对于沈苍玉来说,一文不值,要不然,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去撇清自己和掌门的关系。

沈苍玉知道,大多数主角都有一个好的背景,作者想给主角很多美好的东西,例如身世背景,例如天赋和金手指,例如系统,例如别人的爱慕和崇拜……

不少读者都在期待着,沈苍玉的身世有一个极大的反转,她的地位忽然拔高,胜过所有人,好打脸其他人。

但她为什么非要用背景和地位来为她加冕,需要用背景来提高地位的人是沈清晏,不是她,她有的是实力。

她明白作者设置这个剧情的意义是什么,现在的她只是她,但如果她有了身份背景的加持,将会有更多的人将视线落在她的背景上,而她所做的那些努力将被削弱,人们将她捧上掌心,那她过去做的努力便失去了意义。

她不希望往后有人提起她时,只叫她是掌门之女、昆仑剑主……

明明她有名字,她是沈苍玉。

沈英达被她的话一哽,顿时说不出话来。

而站在一旁的红玉长老此时忽然开口:“你说,你来自蓬莱,这句话是否属实?”

在她开口的同时,黄堂主亮出了自己的判官笔,只要沈苍玉一回答,他便能判断出她有没有说谎。

所有人都看向沈苍玉,而坐在看众席上的仇声眼神复杂,她从沈苍玉刚来昆仑的时候便一直看着她,看她一步步修炼,一步步成长,她与沈苍玉一见如故,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即使在沈苍玉离开了万器归心,她也尊重她所有的选择。

在仇声的印象里,沈苍玉一直是直来直往、坦坦荡荡的人,这是她与沈苍玉相处那么久得到的感受。仇声一向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沈苍玉面临质疑,她更希望沈苍玉说——她真的来自蓬莱。

如果她的身份是假的,如果她真的骗人了,那仇声眼里看到的她、她们之间的情谊也是假的吗?

沈苍玉从一开始就下了一步错棋。

她也清楚,或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背上蓬莱使者的身份。这个身份助她踏过了昆仑的门槛,给了她优待。当时的她一无所有,只想着加重自己的筹码,能争多少争多少。

那时的她不知道过去,也没想过未来。

她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得到如今的一切,但她所得到的这些一成靠人脉,九成靠她的努力。如果一开始她没有成为蓬莱使者,她也能靠着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头上也不再悬着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做过的一切,都得付出代价。

沈苍玉看着红玉长老,忽然一笑:“那当然是,骗你们的。”

沈英达脸色一变,而站在一旁的红玉长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与此同时,她头顶悬着的“恶”字又亮了起来。这一次,再也没有怀疑她恶人的身份。

“看来你当初处心积虑来昆仑,就是为了顶替沈清晏的身份,好夺走属于他的东西……难怪你总是针对他,原来如此……”有长老嘀咕着,看向沈苍玉的眼神变了。

沈苍玉认得他,在过去的课堂上,他总是夸赞她,贬低沈清晏,没想到,如今他们身份一变,那长老忽然就换了一张面孔,好似沈苍玉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而他只是个被她蒙蔽的可怜人。

沈苍玉看着所有人变化的神色,她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有意思。

他们的情绪怎么会变得如此之快,这个身份真的那么重要吗?但她在当蓬莱使者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这个身份给了她多少帮助,她得到的只有一个院子,还有人们对她的好感。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但他们却似乎将她如今获得的一切都归功于蓬莱使者这个身份,否认了她的天赋和努力。

这就是修仙者吗?他们修的是什么仙,竟然将名利声望看得如此之重。

“她来昆仑,并非自愿,而是我求来的。”

这时一个人忽然站了出来,挡在沈苍玉跟前说道。

沈苍玉抬眼看去,是裴文景。

裴文景站在她跟前,垂下的手攥得很紧。沈苍玉忽然想起,或许这样千夫所指的场面,裴文景经历过不少。

每一次他身份暴露时,昆仑的人将他抽骨毁髓,大概也是这样的情形,或许比这更严重。至少那些长老还没有对她动手。

“裴文景,你真是被她蒙了眼!”有人喊道,“她就是个大恶人,你护着她做什么?你现在挡在她跟前,迟早要被她捅刀子!”

“捅刀的事情她早就做过了,我受过了,也不在乎她多捅我几刀。”裴文景说道,说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苍玉听得一愣,长老们觉得他疯了。

红玉长老忽然弹指,一道红线飞出,裴文景身上笼罩一层红光,接着,细细密密的红线从他身上飞出,几乎要遮住所有人的视线。

“好多的红线,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身上缠了这么多的因果。”

红玉长老说道。

这句话与当年沈苍玉在盲山上所听见的话重叠在一起。

她心头一跳,抬手拨开红线抓住裴文景的手腕。

她怕裴文景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在她的手和裴文景相触的那一刻,他身上飘散的团团红线竟然缠上了沈苍玉的手臂。红线相连之下,沈苍玉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正透过红线向她传来。

过去她还在想,裴文景为什么会爱她,若不是因为痴的情绪在作祟,他没有理由爱她。她不信他的真心。但这一刻,她读到了裴文景的情绪。

一根红线,便代表裴文景找了沈苍玉一世。红线飘散着,没有归处,便意味着那一世的裴文景没有找到沈苍玉。

他接着奔赴死亡,又奔赴重生,在新的一世里继续找着沈苍玉。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一世的裴文景都不想成仙,道法越是精进,他越是要将身上的道法斩断,阻止自己成仙的可能。

他对成仙、对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眷恋,唯独想找到她。

原来,这才是“痴”啊。

第89章 是她 是她回来了吗

“真是情根深种, ”红玉长老说道,“缠缠绵绵,生生世世, 真是孽缘。”

裴文景的红线向沈苍玉攀去,但同样的因果线道法笼罩下, 沈苍玉身上却没有一丝因果。

红玉长老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她修炼因果线数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

沈苍玉身上没有任何因果线,这意味着在这个世上, 她没有任何在乎的人,也没有亲人。

即使是孤辰寡宿、六亲缘薄之人, 身上至少也会有两条因果线,一条来自生父,一条来自生母, 但沈苍玉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沈苍玉是怎么来的?她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原来你们早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你们蓄意夺走昆仑剑,夺走了昆仑仙主的继承。”沈英达在看见红线的时候, 幡然醒悟。

这时, 黄堂主的定善恶应声落在了裴文景头上,浓浓的血红的恶字在裴文景的头顶浮现。

“怎么可能……”看众席上的仇声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身影。

裴文景是仇声从小看到大的小孩, 仇声以为,自己对他也是熟悉的, 很多时候,他固执、不善言辞,还带了一些愚慈。小时候她为了开导裴文景, 也废了不少功夫。她知道裴文景是个心地善良,总想着别人的人。

仇声觉得,任何人都可能是恶人,但裴文景不可能。如果裴文景也是恶人的话,那这世上到底谁才能算善人呢?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荒唐的梦,每一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来人,将他们拿下!”沈英达喊道。

“挖出沈苍玉的内丹,夺回昆仑剑!”他双目赤红,如疯如魔。

训诫堂弟子闻声上前,放出缚仙锁向他们缠去。

沈苍玉翻手掐诀,正要招出地龙挡在身旁,忽然,裴文景扯住她的手。

“乾覆坤载。”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她看见眼前的画面忽然变成黑暗,她像沉入了水中。

“你本来可以骗他们,说你来的地方就叫蓬莱,这世上又不只有一个蓬莱,这样他们就不会怪罪你,会让你留在昆仑。”她听见裴文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刻,眼前的黑暗褪去,她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巅上,裴文景站在她跟前,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生怕她跑掉。

“你不是一向最擅长说谎吗,为什么这次没有哄骗他们?明明那样做对你最有利。”裴文景紧盯着她,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明明有一万种方式不让自己陷入困境。她最擅长拿捏别人的情绪,让自己得到好处,她从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他从没想过她会直接揭穿自己的谎言。这不像她,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她。

“你在说什么?你真莫名其妙。”沈苍玉甩着手,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她讨厌裴文景看她的眼神,讨厌他那一副自以为很懂她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些刺人的话从裴文景口中说出,她莫名觉得心口有些堵。

裴文景的目光描摹着沈苍玉的面孔,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虽然长了一张和沈苍玉一模一样的脸,性格却和她不一样。

他以为是她回来了,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裴文景眯着眼,突然松开了手。

是啊,沈清晏都能被穿越者占据身体,她为什么不行?他早该想到的,可能不是她回来了,只是回来的这个人长得像她而已。

他找了这么多世,找遍了四海八荒,找过一个个和沈苍玉长得很像的人,但即使皮囊相似,她们也不是她。

眼前这个人是裴文景这几百世里见过的最像沈苍玉的人,但她也不是沈苍玉。

沈苍玉口是心非、伪善狡诈、冷漠又无情,蓄谋让裴文景爱上她,最后又一剑穿透他的心脏,告诉他,确实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任务而已。她借着他成神,但又在成神那一刻选择了自燃。

那时的裴文景不懂沈苍玉到底在想什么,她好像把整个世界都当做游戏,她从没在乎过任何一个人。

徒留他一个人留在这世间不断折磨。

他翻遍了经书典籍,找遍了天下散修,试图去找寻回她的办法,但最终还是两处茫茫皆不见①,终于他在犄角旮旯里听到了一个传闻,海上有个蓬莱仙山,在蓬莱仙山上能找到他始终找不到的人。

裴文景去过蓬莱,但蓬莱中没有他要找的人,这传闻中的蓬莱仙山大概和蓬莱不是一个地方。他想。而那蓬莱仙山最终的线索指向盲山,他便在盲山不断找寻。

他杀掉一个个阻拦他的人,一次次在穷途末路下赴死又重生。

沈苍玉是他的心魔,如果没有她,或许他早就修为大成,得道成仙。

“你到底是谁?沈苍玉在哪里?”裴文景掐住她的脖颈问道。

沈苍玉死死掰着他的手,与他相抵,怒视他的眼神让他几番恍惚,好像透过眼前这个人的眼睛又看到了他印象里的沈苍玉:“为什么你……”

沈苍玉一脚踹在他膝盖,熟练地反制,手臂十字交叉锁住他脖颈:“叽叽歪歪,神神叨叨,我真不明白你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被沈苍玉的手臂卡住喉咙,他被迫仰起头,喉咙滚动一下,他想,这个招式好熟悉。方才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性格和沈苍玉不一样,她不可能是沈苍玉,但现在这个熟悉的,只属于她的招式出现,他忽然又迷茫了。

难道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难道她舍得回来了?

沈苍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我不管你要找的到底是谁,反正我就是沈苍玉,我从一出生就叫着这个名字,和任何人都无关。”

她觉得手臂相抵之处,他的喉咙滚动一下,发出嗡嗡的振动:“既然你是沈苍玉,那你为什么不记得过去的一切?你不是成神了吗?你的神力呢?”

*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昭看着混乱躁动的人群,有些迷茫。人群慌乱一片,有的人在找人,有的人不停议论着,有的人往他们道法驻地跑。

她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觉得心里有些慌乱。

沈苍玉消失了。

她从耳旁杂乱的议论声中听到了两个字“魔修”。这个词尤其刺耳,即便他们压着音量,还是被明昭听见了。

沈苍玉是魔修?怎么可能!

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魔修?

但她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道:“为什么不可能,就连冬棠姐姐都是魔修,她为什么不可能?”人不可貌相,魔修又怎么能够让别人看出她是魔修呢?

可沈苍玉一直是她敬仰的对象,是她的北斗星啊,她的星星要落了吗?

忽然,她觉得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看去,只见鹿元拽着她的手,鹿元的手冰凉又微微发抖,她脸上再也没有和沈苍玉争执时的执拗,而是被迷茫和恐慌占据。

“她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我确实是想赢她一次,但我不想以这种方式赢,如果不是我,她是不是就不会说出那些话,就不会离开昆仑了?”她的话语混乱,眼神飘无定处。

明昭见她状态不对,生怕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让昆仑的人将她一并赶走,于是闭口不言,硬是拉着她向外跑。

鹿元任她拉着,但嘴上却仍然说个不停:“她肯定在说气话,她是想用这种方式中止这场比赛,肯定是这样的,她绝对不可能是魔修!”

鹿元说着,见明昭没有回应她,她定眼看向明昭,说道,“难道你也信了她是魔修的话吗?”

“如果沈苍玉是魔修,那我也是魔修,我才是十恶不赦的魔修,我才罪有应得……”

终于远离了人群,明昭松了口气,她见鹿元眼神恍惚,正想安慰她两句,她抬起手,手背却正好接住了一滴从鹿元眼眶砸下的眼泪。

她听到鹿元说道:“明明我比她坏得多,她一直在让我啊。在这整个昆仑里,除了阿姊以外,只有她对我最好了。”

是啊,沈苍玉为什么会成为魔修?

如果她也算是魔修的话,那正道修士又算什么?

什么才算是坏?什么才算是好?什么才算是黑?什么才算是白?

明昭从山外一路走来,起初她还能分辨,但随着不断修炼,她忽然就开始迷茫了。她学了这么多学识,有用吗?她能帮助更多的人吗?她甚至不如沈苍玉,沈苍玉能将心术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掌握力量。

但她待在文心雕龙里,每天倒入书海,钻研文字,好像到头来也无法将自己学到的东西传递给别人。

她才是那个无用的人。

如果修仙注定是要当一个专注自己的无用的人,那她还要继续修仙吗?

忽然,明昭的名牌响了一下,她将名牌摘下,一个声音从名牌里传出:“明昭,你在昆仑里吗?”

“我在,怎么了?”

给她发来讯息的人是她在小昆仑的旧友。小昆仑的弟子本不该有通讯名牌,但明昭觉得,这个东西好用,她想让更多的人也用上,于是她偷偷钻研了名牌上的道法,靠自己的能力将道法复刻出来,接在自己做的名牌上,送给她小昆仑的朋友们。

昆仑内门的技术是不允许向外传播的,她做下这些事情时胆战心惊,生怕被长老们揪出来,受到惩罚。

但那时沈苍玉却对她说,有什么好怕的,我不仅要将名牌传到小昆仑,还要传给山外的凡人呢。

明昭哭笑不得。

“我在小昆仑外捡了一个小孩,她说要来昆仑拜师修仙,她说有个仙人答应过她,要教她仙术……”

明昭愣了一下,来昆仑拜师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需要在小昆仑里熬过长长的人生才获得进入昆仑的机会,所谓的仙人教仙术,不过是他们将人骗进昆仑的手段罢了。明昭在昆仑里待了那么久,才算是真正看懂了他们那些话。

“让她待在小昆仑吧,昆仑的长老们不会随便收徒,不过是骗她的话而已,你也清楚……”明昭说着,在心里又唾弃自己一句。

看,她现在也成为过去最讨厌的那种虚伪的昆仑内门弟子了,如今又扼杀了一个对修仙抱着憧憬的小孩的心愿,将她丢进了昆仑这个泥滩里。

名牌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旧友再次开口说道:“那孩子说好,不过她说,她还给那个仙人带了拜师礼。”

“什么?”

“一坛酒。”

明昭苦笑一下,果然,是山外那些孩子会做出来的事情,但昆仑里的仙人早就享尽各种好东西,又怎么会在意这普通的一坛酒。

“她说,找她来的那个仙人叫沈苍玉,你应该认识吧,那酒就拜托你转交给她了。”

“什么?”明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苍玉,你不是认识她吗?”

明昭闭上眼,良久,呼出一口气。

沈苍玉啊,当初你让那孩子来修仙的时候,恐怕也没有想过,修仙界会变成今天的模样吧……——

作者有话说:①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白居易《长恨歌》

第90章 思凡 去找你的记忆

“神力?”沈苍玉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神力?”难道过去她真的修炼到了神的境界?

她不是穿越者吗?她靠什么修炼成神?

难道过去的她真信了那些道法的理论和信仰,潜心修炼,将万器归心的理论发挥到了极致?

她既然这么厉害, 后来又怎么会被一个新的穿越者顶替自己的身份?这说不通啊。

“你都知道些什么?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沈苍玉看着裴文景的模样,知道他肯定将过去的记忆全都找回来了, 她要从他口中知道一切,包括她的过去。

“我不,”裴文景果断地拒绝了,“如果你想起了一切,你一定会走, 就像以前一样。”沈苍玉好不容易回来,他绝对不会让她离开。

他上昆仑从来不为求得永生, 他只想找回沈苍玉,与她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完人类短暂的一生。

趁她现在还没有想起一切,或许他还有机会……

“行, 你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找。我早晚会找回记忆,你拦不住我。”沈苍玉扫了他一眼, 转身向后走去, 没有任何留恋。

裴文景咬肌鼓动一下:“你要去哪里找记忆?”

沈苍玉没有停下,自顾地走着:“不知道,但是一直走, 肯定能找到的。”她需要不断接受特定的情景刺激,只要她经历的画面与过去一样, 那她就能获得相应的剧情,她没有办法像裴文景那样一下子找回全部的记忆,她需要时间, 需要不断地溯回。

如今她已经获得了不少在昆仑中和其他弟子相处的记忆,她透过记忆,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自己在昆仑里长大,她从小便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和学习能力。因为她那个小小的躯壳里装的是大人的灵魂,她擅长学习,也擅长伪装,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天赋异禀的人,获得了众多昆仑长老和弟子们的偏爱和崇拜。

过去的她与现在不同,她虽然也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却从小被沈英达收养,她以掌门之女的身份面世,她在昆仑中有着颇高的地位,她从小就是被当作下一任继承人来培养。

她有天赋,有实力,有背景,也有情商,有人脉。她应有尽有,但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她的质疑声却从来没有消失。

永远会有人说,若不是因为她掌门之女的身份,她又怎么可能有今天。

永远会有人在暗地里抹黑她,将她描绘成一个靠着背景上位的人,说她的存在占据了所有更努力的孩子们应得的位置。

她百口莫辩,恨极了那些声音,但却又要为了维持自己在被人面前的形象,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她知道只要自己试图去解释、反驳,就正好落入了那些人的圈套,让更多的人对她失望。

那时的裴文景对她说:“高处不胜寒,非议永远都会在,我们永远都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裴文景是一个悲观的人,但沈苍玉却与他不同,她总觉得一切都能改变。

这一世她反反复复撇清自己和沈英达的关系,也是受到过去的记忆影响。

如今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没有什么身份背景作为助力,她仍然能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她仍然是那个天赋异禀的沈苍玉。但非议却仍然存在,或许正好印证了裴文景的那句话,高处不胜寒,他们永远都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那时的沈苍玉将所有人都当做攻略对象,当作小说里的NPC,觉得自己是穿越者,是大主角,她是来当皇帝的,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①就应该诛九族。

她上昆仑只是为了做任务,她是主角,她凭什么受那些委屈,那些人这样误解她,万一这些话让她的师兄师姐和朋友们听去,他们真的信了她是那样的人,那她该怎么办?

直到后来,沈苍玉才明白,她不是讨厌别人的非议,只是担心她在乎的人会受到流言影响。她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将她身旁的人当作真实存在的人,在乎他们的看法。

当她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她就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逐渐在融合,她再也无法将自己当作一个外来的攻略者。

这一次她要斩断和所有人的联系,孑然一身,这样她才能在完成最终的剧情任务时毫无顾忌地离开。

她关于昆仑的记忆已经差不多解锁完毕了,但她却没有自己关于后半生的记忆,或许那一世的自己后半生并不在昆仑。沈苍玉想。

修仙者的修炼之路就是不断地出世入世再出世,她应该去昆仑之外的人间去寻找自己的记忆。

“我知道你的记忆在什么地方,我带你去找。”裴文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苍玉站住脚步,她回过头去看他。

风吹起裴文景银白色的衣袍,他的身后是青翠的绿树和蓝白的天,沈苍玉却似乎透过他的身影看见了苍茫的雪。

“我带你去找。”裴文景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散。

让他带着她一步步走过曾经他和她走过的地方,如果这一路走完,她仍然没有改变她的决定,那就让她走吧。

她救了他一世,他记了百世千世,如今她回来了,他带她找回记忆,他们之间也算是两清了。她要走,他也不会留,他即将奔赴他原本应得的结局。

这一世,也是最后一世。

*

“你当初不是说,即便沈苍玉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会认她为义女吗?沈英达,你后悔了。”

黄梦庐站在龙脊山的大殿前,看着剑架下的背影说道。

沈英达的身影拢入黑暗,显得有些佝偻,他垂着头,略显颓态。

“这血脉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黄梦庐隔着门槛,对他问道。

良久,沈英达声音干哑地说道:“我除了血脉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还能怎么做呢?”

黄梦庐看着黑暗攀上沈英达的肩膀,恍惚间仿佛看到恶鬼缠住他的脖颈。

他们从小在昆仑一起长大,虽道法不同,却也知根知底,情同手足。沈英达从小便在前任掌门的指责下长大,小时候她常与其他昆仑弟子玩耍,却很少有人能将沈英达找出来。在课堂上,他总是坐得板正,黄梦庐却见过他长袖笼罩下手臂上的青紫痕迹。

据说前任掌门对他要求极为苛刻,只要沈英达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他便会用戒尺敲打他,让他记住教训。

黄梦庐那时便对黄光明说,还好他们没有生在万器归心。

如今前掌门已经离世多年,再也没有人会用戒尺去打沈英达的手臂,但他似乎已经将那些教训刻进了骨子里,他会自己惩戒自己。

“明明你心底还是喜欢苍玉和文景的,明明有那么多双全的办法,你没有必要将事情做绝到这种地步。”

“已经回不去了,”沈英达打断黄梦庐的话,他忽然回过头,露出自己的半扇面孔,盯向她的那只眼睛像野兽。

黄梦庐眉头一跳,她忽然抬手掐诀:“抟扶摇!”

旋风冲开半掩的木门向大殿内冲去,木门摇晃哗啦作响,殿内的烛火扑朔,被气流卷去,化作白色的流烟飞散。沈英达的衣袍在旋风卷动下翻飞着。

几片树叶混进气流中向他绞去,血线飞起,沈英达手臂上被生生挖去一块肉。

那块肉掉落在地上,竟然变成一颗黑色眼球的模样,眼球挣扎一下,最终缩化为一颗黑珠。

无量生。

黄梦庐盯着那颗黑珠,脸色发沉。他们本以为随着阿弥伽的死,无量生已经消除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无量生吸附在沈英达的身上,也不知从何时起,这颗黑珠将沈英达当做了附着对象,吸食着他的气和血肉。他们研究五邪这么久,竟然一直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修仙者也是人,除了掌握心术和道法以外和常人无异,修仙者若是心智不定,也会受到五邪的腐蚀,化作五邪的信徒。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只要有人在,五邪永远都会出现。

相比之下,黄梦庐所在的逍遥游和黄光明所在的善恶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逍遥游不管人事,无欲无求,只要没有欲望,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自己,就不会被五邪的情感侵蚀。

而善恶堂与逍遥游的观念截然相反,善恶堂将公知的善恶标准视作天地间的最高标准,自我但又坚定,因此其他情绪也不会影响他们。

如果就连昆仑的掌门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五邪侵蚀,那这昆仑之中又有多少人陷入了五邪的影响?

黄梦庐忽然觉得腹背受敌。

她拿出名牌正要给黄光明发出讯息,忽然右手抽搐一下,连接着她的心脉隐隐作痛。

黄梦庐是逍遥游,但却入世太久,纠缠了太多人的因果,她的逍遥游道法随着她的入世不断衰退,护住她心脉的力量也逐渐减弱。

原本跪在大殿中的沈英达忽然抬起头,手一招,数把剑向黄梦庐袭来。

糟糕,难道她还没有将无量生除尽吗?

黄梦庐想要放出道法挡在跟前,但心脉却传来撕裂的疼。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唰——”

一道道屏风样的卷轴在她眼前展开,一层又一层挡在她跟前,将飞剑震荡开来。

“让你出世,你就好好出,入世的事情就交给我,你偏不听。”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黄梦庐偏头看去,她的同胞兄长不知何时赶了过来,站在她身侧,放出生死簿挡下沈英达的招式。

他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脸紧绷着,似乎在生气。他们是同胞双生子,感知相通,或许是他察觉到她心脉震荡,赶了过来。

黄梦庐又想起当年自己选择道法时,她非要争着去善恶堂,但爹娘说什么都不肯。

“善恶堂耗心费力,你从小便心脉不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去。”黄梦庐的娘亲难得对她说一次重话。黄梦庐和黄光明虽一胎同胞,但她出生时心脉羸弱,好几次面临夭折,他们费尽心思才将她救了回来。

那时黄光明总觉得愧疚,以为自己是在母胎中夺走了她的气血,才让她这样羸弱,因此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黄梦庐要去善恶堂,但家里人怕入世会让她耗费心力,折煞自己。

黄光明对她说:“你就在逍遥游待着,好好用逍遥游的道法养护你的心脉,这善恶堂,就让我替你去。”

明明最想去逍遥游的人是他。

那一年他们却为了对方互换了自己的选择。

黄光明为了她已经学会了入世,成为了那个人人讨厌的不讲情面的黄堂主。

但她却始终做不到完全出世,远离这个世界,她始终牵挂着这个人世间的一切,无法逍遥世外。

她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①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战国策-周忌讽齐王纳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