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瑄身后的那位……是太后。
鲁国公与永庆侯也全都是太后的人。
林清幽幽的叹了口气,“师父,你说这世上真有不疼亲生儿子反而专宠养子的母亲吗?”
诸葛绪:“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是我们该问的就别问,这案子便是查下去也要点到即止,剩下的只需将证据交给陛下即可。”
林清也明白这个道理,“师父这次过来,陛下那边可还安好?”
说起这个诸葛绪也是满腹愁绪,“上次陛下失踪,太后与康王借机排除异己,官员纷纷重新站队,为师与杨统领无法兼顾,以至于前朝局势倾轧,虽陛下平安归来,但再收拢权利,很是艰难。”
林清也有点愁得慌,李明霄能在这种局势下没沦为傀儡皇帝,反而杀出一条路来,已是相当不易。
“鲁国公这次行动牵扯到太后与司天监,陛下趁此订下计策,将计就计,夺回六部主权。”说到这诸葛绪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有为师这把老骨头在,前朝那些烦心事暂时还找不到你的头上,你且专心办案就是,这次为师能来,也是陛下那边放心不下你。”
林清只觉心脏好似被泡在温水里一般温热暖涨,“他自己都那般艰难了,倒还记挂着我。”
诸葛绪虎着一张脸,“那是陛下,不得无礼。”
林清不在意的摆摆手,“师父放心,我有分寸的。”
诸葛绪瞧她这副模样,也只能无奈摇头,“如今会善寺已被我天禄司控制,你准备怎么做?”
林清思索片刻,“分出两百人马即刻搜索唐家村;抓捕钱大兴等人,关入大牢等候审讯;搜查会善寺,务必要找到释空;再派出一小队跟着顾春前去验尸,还要让人去暗部一趟,我需要些东西。”
诸葛绪赞赏的点了点头,“条理分明,不错。”
既然已经规划妥当,天禄卫立即按照林清的安排分队行动,不一会便全部出发,连顾春都带着人去验尸了。
诸葛绪旧伤未愈,又长途跋涉,本就疲惫,撑着看林清安排完就去休息了。
这时候的林清反倒清闲下来,她捉摸了一会,站起身前往花娘子所在的客院。
这间小院在最角落,再往外就是齐明山的一个侧峰。
小院的门开着,如今已是深秋,可这院里的花却开得仍旧茂盛,姹紫嫣红,很是漂亮,花香亦是格外浓郁。
林清只觉一股腻歪至极的香气直冲天灵盖,就像是有人把十几种香水混在一起,那个味道,相当感人。
她也不是没逛过园子,但这种令人作呕的香味,她还是第一次闻到。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转过身,就见一青年走过来,青年身着月白襕衫,面容清俊,身材消瘦,警惕的瞪着林清,“你是谁?”
林清:“听闻花娘子种花手艺乃是一绝,所以我特来看看,若有合意的,想买上一盆送与长辈。”
青年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原来你是来买花的,花娘子是我的夫人,请进吧。”
林清跟着她走进去,好似不经意间问道:“你是学子?”
青年答道:“是啊,我叫慕枫,是南境桐城的考生,去年年底便到了,一直在会善寺借宿,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说话的功夫,二人走进小院,来到室内,与外面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气相比,屋子里简直就是另个世界,花草皆用盆栽,摆在屋中不同的位置,花香淡雅,不落俗套。
第96章 第 96 章 华宁旧事
第96章
林清不太懂这个, 许多花草根本叫不出名字,她这外行最多看个热闹,但能看出花娘子审美不错, 花草侍弄的也是极好。
不一会慕枫又跑了回来, “我夫人出门去了,正巧不在,不如先去我读书的地方坐一会。”
林清点头同意, 她现在这身份,得避嫌。
这间院子总共就两间房,一间用于居住, 另一边便被暂时当做慕枫的书房, 房里依旧摆着一些盆栽花草,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 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和一本打开的书籍,角落处还摆着一盆正在盛开的兰花。
林清眸光微闪, “穆公子这书房甚是雅致。”
慕枫看着房中布置,眉眼温和, “都是我夫人布置的,她说看着花开了, 读书时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穆公子平时都看什么书?”林清走到书桌旁边,视线扫过桌面,发现都是些关于四五经注解一类的书册。
“最近在看微先生的《四书春辉集录》。”慕枫他谈起书本上的东西, 立即侃侃而谈,名言锦句顺手拈来。
林清听得却是两眼发直,四书五经这种东西她读过,但也仅仅是读过, 连背诵都不行的那种。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附和,比如当慕枫信笔拈来写诗一首的时候,她可以微笑着说:“好诗,真是好诗!”
然后得到慕枫更加疯狂的投喂。
等花娘子进门的时候,她怀里已经揣了七八首诗词,都能量产了。
花娘子却如其名,真真是生的人比花娇。
只当她看见林清明显怔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下。
慕枫过去接下花娘子手中的篮子,“这是林兄弟,想买一盆花送给长辈。”
花娘子端起一抹温柔得体的笑,对林清福了福身,“林公子安。”
林清颔首回礼,“叨扰花娘子了。”
花娘子只是笑笑,前面为林清引路。
林清正要抬步跟上,却是微微一顿,只见花娘子的脚印沾染着湿润的泥土,泥土里夹杂着一片只有指甲大小的红色花瓣。
这花瓣她上午还在唐家村见到过,花娘子去了唐家村?
慕枫见林清没动,招呼道:“林兄弟,这边来。”
林清回神,跟在慕枫夫妻后面往里面走,这才发现房屋后面竟又盖了一间小小的暖房,房间里摆着三层花架,架上摆满了各式盆栽。
花娘子在旁边介绍:“公子若想送长辈,我这正好新培育了一盆墨菊,只是价格贵了些,需十两银子。”
林清看向那盆墨菊,那花开的正艳,几朵巴掌大的花朵“听闻墨菊很难培育,唯有那些王公贵族才能养上几盆,花娘子这养花的手艺还真是令人佩服。”
花娘子:“只是些祖传的手艺,公子看这花如何?”
“就这盆吧。”林清取出银钱交给慕枫,既然给师父买礼物,贵……就贵点吧,“听口音,花娘子似乎是京城人?”
花娘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京城人,华宁距离京城很近,许是在这久了,口音多少有些变化。”
林清点点头,没在说话。
待回到房间里,她将慕枫塞她的那些诗词拿出来,轻轻展开,淡淡的兰香顺着微风飘入她的鼻腔。
林清眸光微沉,纸质相同,气味也是一样,这张纸与那张包裹银锭的纸必定同出一处,只是不知到底谁才是红鹰,花娘子?还是慕枫?
这时,周虎突然冲了进来,“头儿,我有发现!”
林清立即放下手上的东西,“发现什么?”
“下午的时候,那三石看见咱们天禄卫,突然特别紧张,一路往枫叶湖那边去,等穿过湖边枫林,竟是一处矮崖,崖边还设有三个滑轮,每个滑轮上都挂着绳子,绳子上拴着箩筐,有几个护院正在用那箩筐往上运木炭。”
林清目光一凝,原来他们竟是这样运送木炭的,怪不得账册里没有记载,“去看看。”
天色已黑,今夜孤月无星,有周虎带路,林清很快就来到那处断崖旁。
这里已经被天禄卫控制,三石和几个壮汉被押在一边,垂着头,一股子丧气样。
林清觉得这三人的表情隐隐有些奇怪。
她看向这处矮崖,这里说是矮,但目测也有两三丈高,崖壁平滑,只有些稀稀疏疏的杂草,崖边有一棵大树,树干上吊着三个滑轮,轮上放着绳子,绳子下方的箩筐里堆满了木炭。
周虎是知道内幕的,气冲冲的照着三石就是一脚,“头儿,看来他们就是这样把木炭运上来的。”
林清盯着那三筐木炭,没有说话。
周虎又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林清:“把炭卸了,我们去崖下看看。”
天禄卫们立即动了,清除两个箩筐,林清与周虎站在筐里,扶着绳子,崖上的天禄卫将他们一点点放了下去。
崖底是一处缓坡,碎石极多,草木倒是不怎么繁盛,顺着缓坡往下走,没多远就是一条小溪。
林清走到溪水旁看了眼,正要往回走,余光突然扫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
她停下脚步,往那望去,只见金黄色的草丛中有点淡淡的褐色,似乎是一颗珠子?
林清走过去将那东西拾起,竟是一串褐色的木质佛珠,珠串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
她顺着草丛往前走去,渐渐的,地面上出现已经干涸的血渍,星星点点,直至一棵粗张的老树下。
树下的泥土呈现出与周围不同的灰褐色,更加的潮湿,还有些被铲断的草根混在其中。
林清走到这方泥土前停下,看来,释空找到了。
周虎正好也走过来,顺着林清的视线看向那树下泥土,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回去找人手去了。
不一会,这里彻底被天禄卫控制,四名天禄卫拿着工具过来,不一会就从地里挖出一个麻袋来。
周虎亲自将麻袋打开,露出蜷缩在麻袋里的尸体,正是失踪的释空。
顾春也跟来了,立即打开工具箱开始验尸。
林清站在一边看着顾春忙碌,释空似乎是被人一拳击中胸口而死,胸口凹进去一块,肋骨几乎都被震断了。
他穿着僧服,双目圆睁,七窍流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东西。
林清的视线下移,忽然看见那僧服袖口处夹着一朵红色的四瓣野花。
她将那朵已经发蔫的野花拿出来,这已经是今日她第三次看见这种野花了。
林清四处望了望,也容易就看见站在远处眼眶通红的慧悟,她走过去,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花?”
慧悟与方丈站在一起,眼睛已经哭红了,听见林清问他,擦掉眼泪,道:“这花叫十月红,除了深山里面,就只有唐家村那片地还有一些。这十月红不好种,释空师叔也曾带回养在寺里,但没几日就死了。”
林清呢喃着这个名字,之前听慧悟说起过,他最后一次见到释空时,释空是要去唐家村给那名受伤的工匠送东西,而这种花只有唐家村或者深山里才有,也就是说……
不,不对!
林清猛地一愣,她突然发现她的思想被带偏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按照慧悟所言,他与释空从深山中救下一名疑似工匠之人,那人被毒蛇咬伤,无法移动,所以才将其留在唐家村这处荒村中。
可上午她找到那人尸体时,腿部也的确被蛇咬伤,可那伤口附近肤色正常,并无红肿发黑的迹象,也就是说咬伤工匠的并非毒蛇,释空将人放在那,更像是想将那名匠人藏起来。
显然他失败了。
林清突然感觉一阵心悸,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试图引导她的思路,就像李辰瑄亲手为她备下的那本假账册一样。
正好顾春也已经验尸完毕,走了过来,“死者死亡时间实在昨夜子时到寅时之间,凶手看似用的是外家功夫,实则是被内力震裂五脏而死。”
林清:“也就是说,释空死于江湖手段。”
顾春:“不错,我还发现这个。”
他张开手,手里有一片细长的草叶,“这是我在尸体鞋底发现的,名叫虚明草,这种草药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非是落叶化泥之地不生,很是珍贵。”
林清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顾春将发现的证物一一收纳妥帖,交给身旁的天禄卫,这才待在林清一旁候命。
周虎也忙完了手头的活,走到林清面前,“头儿,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去看看那些炭。”林清走向矮崖崖底,打量着约有半人高的大筐。
周虎疑惑道:“这筐可是有什么不对?”
林清:“这一筐木炭有多少斤?”
周虎衡量了一下,“大概百十来斤吧。”
林清:“以你的臂力,一天可运多少木炭?”
周虎苦笑,“别说一整天了,就是天半下来这双胳膊怕是就要废了。”
“不对。”林清脸色凝重,“若要融银需要大量的木炭,单靠这三个筐,哪怕找一堆壮汉十二个时辰轮着来,运上来的木炭也不够融银半日所消耗的。”
“再者说,若需要这里运送木炭,崖底不可能看不见一丝碳粉。”
周虎直接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只怕是鲁国公那只老狐狸知道我盯上了三石,这是给我挖坑呢。”林清捉摸片刻,“走,去会会他们。”
林清没用箩筐,提气跃起,踏石而行,几息的功夫就已飞上矮崖。
第97章 第 97 章 华宁旧事
第97章
矮崖上已经被天禄卫控制, 三十三人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清看了这三人一眼,指了下三石,“你来说。”
三石被押着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低垂着头, 道:“奴三石,叩见伯爷。”
林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三石, 你可知罪。”
三石:“奴不知。”
林清:“昨夜子时之后,你在做什么?”
三石犹豫了一下,“奴……”
林清自然没错过他眼里的犹疑, “想好再说, 下人居住之人至少是两人一间, 本官已派人去问过与你同寝之人, 他说你昨日亥时之后就已不在房中。”
三石好歹也是鲁国公跟前的,这会已经冷静下来,“奴是鲁国公府的奴才, 伯爷这般审问,是否越权了?”
林清:“周虎, 掌嘴。”
周虎狞笑着上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打的三石眼冒金星,张开嘴,连着血沫吐出一颗门牙。
林清淡漠的看向三石, “此地距离京城不远,若再与本官耍心思,便去京城天禄司的刑房里说吧。”
三石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本以为林清会看在鲁国公府的面子上给几分情面, 现在看来,纯粹是他想多了。
“看来这打还是没挨够啊。”林清笑笑,“周虎……”
三石惊慌的抬头,忙道:“奴昨夜就在这里监工!”
林清微微一扬眉,“监工?监谁的工?监什么工?”
“奴监工,监的是后面那二位,防止他们干活偷懒,至于监的什么工……”三石偷偷瞄了一眼林清,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鲁国公到了。
他只带着两个随从急匆匆的往这边走,人未到,声先至,“林大人,你捉拿我鲁国公府的下人,可曾问过本公的意见!”
林清颇为扫兴,左手摸索着腰间的剑柄,“国公爷来的可真是时候。”
魏锦元的视线落在三石红肿的脸上,“本公要是再来晚些,只怕本公的下人要被林大人给打死了。”
林清:“原来鲁国公对下人比对儿子还要上心,这般情义真是下官佩服。”
魏锦元一张老脸瞬间阴沉下来,假怒也变成真怒,谁家敢说奴仆比嫡子重要的,尤其他三个嫡子,两个都被林清送进了大牢,现在这话岂止是往他脸上甩巴掌,那是将他整个鲁国公府的面子撕下来扔进了臭水沟里,还要问他香不香。
魏锦元深深呼吸几下,压下怒气,一甩衣袖,冷哼道:“本公的人若犯了错,自有本公责罚,试问林大人此番行径,究竟所为何事。”
“若不给本公一个交代,本公便是死也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撞死在太极殿内,只为给我鲁国公府求一个公道!”
“国公爷倒是好魄力,不过在撞柱前记得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宫人有个准备,若是没注意力道砸死个花花草草什么的,也好让宫人弥补一番。”林清微微一笑,一抬手,立即有天禄卫将寺院的账册放在她的手心,这本账册正是李辰瑄留下的那本假账。
魏锦元诡异的目光在账册上一闪而过。
林清:“这账册上记录的是上月僧人的花销,其他倒也还好,却唯独这木炭一项,竟有十万斤,本官甚是好奇,眼下寒冬未至,寺院又非匠铺,如何需要这般大的用炭量?”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魏锦元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此话只怕问错了人吧,寺院的炭量不对,便是真要审讯,那审的也该是这会善寺的僧人才对,与本公的侍从有何关系。”
林清稍稍转头看了旁边一眼,周虎立即过来,“头儿,弟兄们已经将寺里的木炭都查过了,库房以及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共有三百斤,其中又以灶炭居多,占了二百多斤。”
林清颇为的好奇的看着三石,“十万对三百,那剩下九万九千七百斤的木炭去哪了?”
三石六神无主,“这……奴不知啊!”
“不知?”林清冷笑一声,“看来还是打挨得少啊。”
魏锦元:“林大人难不成是因为这几筐木炭?”
林清颇为讶异的看着他,“国公爷有何见地?”
魏锦元老神在在,右手慢悠悠的拨弄着佛珠,“若只是因为这几筐木炭,林大人怕是错怪三石了。”
三石偷偷看了魏锦元一眼,解释道:“元康二十五年秋狩时先帝遭遇刺客,是国公爷为先帝挡下一剑,自那以后,国公爷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最怕寒凉,往常在我们鲁国公府,一到十月这炭火就得早早点上了。”
三石眼角含泪,“这几日天气渐寒,国公爷夜夜不得安眠,奴看着心里难受,就与钱大虎蒋迎二人悄悄弄来几筐银骨炭,想让国公爷夜里能睡得舒坦些,哪知道这木炭刚拿来就被林大人给逮住了,非要定奴一个偷盗之罪,奴冤啊!”
魏锦元也是听得老怀欣慰,“你有心了。”
三石垂头丧气,“三石能跟随国公,是三石这辈子的福气,只恨三石奴仆之身,无法与那些官老爷抗衡,给国公爷丢人了。”
魏锦元摇头叹气,再看向林清,怒气升腾,“林大人,你可听清了,此事因果想必林大人也明白了。”
周虎听完天禄卫的禀报,对林清低声道:“头儿,那木炭的确是银骨炭。”
银骨炭昂贵,绝非是寺院能用得起的。
林清不慌不忙的应了一声,将手中账册合上,精致的脸上眉眼含笑,“鲁国公府这场戏演得不错,好一个主仆情深,好一个老谋深算,本官甚是爱看。”
魏锦元双眉微蹙,“林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林清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石,“来人,将三石、钱大虎及蒋迎三人押入大牢。”
魏锦元的双手骤然用力,怒目而视,“林清!眼下证据足以证明三石无辜,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
林清疑惑道:“本官何时说过抓他们是为了这些木炭?”
魏锦元的双眼瞬间瞪大,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妙。
“本官抓他们,是因为释空的尸体在崖下被发现,他三人昨夜正好在此,本官有理由怀疑他们杀人抛尸。”林清气定神闲,“杀人重罪,自当好好审理,国公爷难道觉得下官做错了?”
魏锦元:“……”
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现在他才恍然发现,原来所有的谋划不过是对方的将计就计,趁机反诈。
他不怒反笑,“好,你很好。”
林清含笑应下了,“多谢鲁国公夸奖。”
魏锦元阴森森的看着她,“林大人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凡事无绝对,这一次是本公棋差一子,但下一次,林大人可不一定就这么幸运了。”
林清收起笑,淡漠的看着他,“那又如何,国公爷当真以为一本账册配上几筐木炭,便能牵着下官的鼻子走?”
“你!”魏锦元一愣,随即心里便翻起惊天怒意,怒意中又夹杂着一丝恐惧,那是一种事情超脱在他掌控之外的恐惧。
他似乎有些理解,京中贵族为何对林清越来越害怕,这个人明明年岁尚小,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丝毫不知他究竟哪里露出一丝破绽被她捕捉到了。
魏锦元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三石看见魏锦元远离的背影,这下是真的慌了,他本以为计划万无一失,没想到林清竟然如此可怕!
他刚要大喊,就被天禄卫眼疾手快的把嘴堵住跟旁边跪着的钱大虎与蒋迎一起拖走了。
周虎看着林清手里的账本,“头儿,这不是假账吗?”
林清:“是假账,顺手炸一下鲁国公罢了。”
周虎回忆了一下刚才魏锦元的话,“这鲁国公也没说什么啊?”
林清:“最起码知道释空之死与魏锦元无关,否则今日他必然不敢如此设计我。”
“眼下盘桓在华宁内的江湖势力唯有血衣楼与浮屠宫,魏锦元既然不知,血衣楼便有九成几率没有参与其中,不是血衣楼,那就只能是浮屠宫了……”
“不,还有一人,田瀚义。”
林清想到初至会善寺时田瀚义那个所谓的‘下马威’,若非她天生根骨出众,又有剧情做底,搜刮大量天材地宝,以她的功力未必能扛得住。
不过借此也能看出魏锦元与李辰瑄的关系并不如表现出的那么紧密。
林清想到这不禁又陷入新的疑惑,如果两方势力是这个样子,那么田瀚义究竟是哪边的人?
这时,一名天禄卫跑过来,禀道:“副使,已经查到那工匠的身份了。那工匠名叫刘光,是京城岳家玉坊的一名玉雕匠,三月前突然失踪,这刘光上无父母,下无妻子,也是玉坊掌柜察觉不对才报了官,后来不了了之。”
“竟是雕匠?”林清也颇为诧异。
“不止如此。”周虎拎着一张字条过来,“失踪匠人共有十三人,其中不乏铁匠、金银匠、玉匠、泥匠,由于时间太紧,这些人都是京周百里范围之内的,再远些的还需要时间。”
林清:“调查唐家村的弟兄可回来了?”
周虎:“未曾回来。”
第98章 第 98 章 华宁旧事
第98章
翌日, 当林清坐到临时更改的书房时,周虎已经带着好几本文书等在门口了。
林清被他浓重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你这是熬了几夜啊?”
周虎盘算了一下, “不多, 也就两三天吧。”
林清点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放你一日假?”
周虎唉声叹气的摇摇头,“孟杰怎么还不回来, 怪想他的。”
“剑尊行踪不定,许是还没找到吧。”林清将这些文书一一批阅,“昨日去唐家村的弟兄可回来了?”
周虎:“还没。”
林清写字的手一顿, “是谁带队?”
周虎:“是王副使。”
林清没想到带队的人竟是王武, 却更加疑惑, “以王叔的实力, 应该不会彻夜不归才是。”
她放下笔,尽管对王武的身手有信心,但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叫上些弟兄,我们去唐家村看看。”
周虎立即出去集结人数, 约莫一刻钟后,一百多名天禄卫在会善寺大门前集结, 向唐家村行去。
林清已经走过一遍,路还算熟,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他们再次来到唐家村入口。
低矮成片的茅草屋仍旧坐落在这片山坳里,四周静悄悄的,竟没一丝动静。
周虎:“奇怪,王副使带了那么多人, 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清四处望了望,视线最后落在地面的脚印上,“地面脚印繁杂,朝向一至,他们还没出村,让弟兄们分队搜查,一有线索,迅速来报。”
有林清的命令,天禄卫自行分好队伍,走入村中。
唐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一会,天禄卫便将村里转了一圈,将消息汇总到周虎那,周虎又跑来与林清汇报,“头儿,村中无人,脚印似乎也被人清理过,会不会是浮屠宫……”
林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浮屠宫还没那个胆子敢与我天禄司对上,再探。”
天禄卫们再次散开,林清也走进唐家村中,或许是今天人多的原因,这荒村倒也不如上次那么阴森了。
她顺着土路一路向西,来到村尾那间茅屋,只见昨日扔在这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连地面的血迹也擦拭的很干净。
是王武干的?还是浮屠宫?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送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很淡,散的也快,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
林清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长剑已然出鞘,森寒的剑光扫向屋中房梁,这茅屋风吹日晒又久未修葺,早已破败不堪,腐朽的横梁被剑砍中,只听哗啦一声,房梁断裂,茅草堆成的屋顶坍塌而下。
茅屋塌了,那两个藏在屋顶上的人也随之掉进坍塌的废墟中。
其他天禄卫听到动静立即集结,将那两人抓住送到林清面前。
林清一看,还是两个熟人,一个柳宁,一个是花娘子。
她倒是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凑合到一起,只是柳宁明显受伤不轻,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气息也极为虚弱。
她打量着这二人,“你们为何出现在这?”
花娘子惊慌不已,却又强装镇定,“民妇曾在这里遇见一株奇花,隔几日便会来看上一眼,待它长大一些再行移栽。”
林清:“所以说,昨日你也来过。”
花娘子愣了一下,“大人怎会知道?”
林清:“昨日去你院中时,你对本官的态度很是奇怪,而且你鞋底沾了十月红。”
花娘子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昨日并没有被拆穿,没想到一切早就被对方知悉,她不免庆幸,幸好她选择说实话,“昨日民妇就在这附近,确实看见大人动手,民妇心中恐惧,便一直等到大人离开,才敢起身,却不曾想回去之后竟又见到大人,这才有几分失态。”
周虎听到这话不免疑惑,“知道害怕,你今日竟然还敢过来?”
花娘子:“那奇花眼瞧着就能移栽了,民妇想着昨日大人既然来了,想必今就不会再过来,这才大着胆子来了唐家村,哪知正好遇见这位柳公子。”
林清的视线顺着花娘子的话落在柳宁身上,她记得手下暗部汇报过,柳宁关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他们放跑了,这才多久就伤成这样?
柳宁挣扎着跪下,“请大人救命!”
这话一出,林清便明白了,“魏锦元动手了。”
“正如大人所说。”柳宁黯然神伤,“这次国公派下官下山捉拿大人,下官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当从那间秘牢逃出时,下官便逃回家中,却正巧遇见有人抓捕翠娘母子,对方人数众多,下官却只有一人,即便拼死也未能救下他们。”
林清:“你就确定抓走你妻子之人一定是国公府的?”
柳宁:“下官常年与那些人一起习武,彼此路数都很熟悉,即便黑衣蒙面,一交上手,也就知道是谁了,不过将下官伤成这样的,却并非国公府之人。”
林清:“是谁伤的你?”
柳宁:“是田瀚义。”
林清一愣,“是何时的事?”
“前日傍晚,大约亥时前后。”柳宁顿了顿,“下官本想混入会善寺查探他们母子的消息,但会善寺内看似松散,实则把守极为严密,下官进不去,只能在四周盘桓,直到前日傍晚,下官发现田瀚义忽然离开,便跟踪他来到此处,不成想被他发现,下官不是他的对手,这才被打成重伤。”
“下官重伤昏死,幸得花娘子救助,方才能活命。”
林清听了柳宁的话,看向花娘子,“你是何时遇见柳宁的?”
“民妇经常进山寻找奇花异草,昨日清晨民妇便已入山,在山林里遇见昏死的柳宁,民妇无法见死不救,将他藏入山洞,又弄了些疗伤的草药,给他包扎好后,民妇方才前往唐家村,遇见大人杀人。”
林清面色古怪,“你经常入山?”
花娘子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花难寻,尤其那些奇花异草,基本都生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
林清颔首,“原来是这样。”
见林清点头,柳宁与花娘子皆是松了口气。
林清漫步于前,眸光忽然浮现出一层冷意,右手拇指微屈,四指并拢,内力化为掌风,一掌拍向花娘子的头颅。
变故太快,快到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所有人都本能的认为花娘子死定了。
偏在这时,一人从天而降,挡在花娘子身前。
林清的掌风也骤然消散,化于虚无,徒留一阵清风吹乱了那二人的发丝。
“慕枫……不。”她缓缓摇了摇头,“红鹰。”
慕枫仍旧是那一副温和文雅的样子,但眼里满是好奇,“昨日你突然出现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纸。”林清从袖带里取出那张包裹着银锭的纸。
慕枫还是不明白,“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华宁的书铺都有贩卖。”
林清:“纸张确实哪里都有,但既在会善寺,还染有兰香的纸,唯你那一处才有,我只是不确定,你与花娘子谁才是红鹰,说实话,在昨日花娘子见我时神情有异,加上她鞋底沾染的十月红,我对她的怀疑有七分,对你只有三分。”
“但方才听过花娘子的话,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因为她对我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这种本能是骗不了人的,所以我对她的怀疑变成了三分,对你的怀疑变成了七分。”
慕枫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因为这样?”
“花娘子说她经常进入深山,深山之中别说那些豺狼虎豹,便是蛇虫一类也不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能够承受的,一不小心便会中毒丧命,可花娘子却平安无事,那么只有两个可能性,第一,她就是红鹰,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第二,红鹰在保护她。”
“之前的怀疑加上二选一的可能性,结果显而易见。”
这并不是多难的推测,慕枫就是红鹰。
所以林清决定试一试。
慕枫沉默了许久,“你并不会杀了她,若我选择不现身呢?”
林清摇了摇头,“你会。”
因为慕枫在意花娘子,所以他不敢赌一个陌生人的怜悯心,尤其这个陌生人还是臭名昭著的天禄司副指挥使。
慕枫忽的笑了,“林清,你真的很聪明,也真的很可怕,我无法想象得罪你之后,血衣楼将面对什么可怕的结局。”
林清只是笑笑,“我本以为你选择与我合作是因为有更大的利益,现在看来,你是想带着血衣楼金盆洗手。”
“没办法,我都成家了,有妻子,未来也会有孩子,我想给他们一个家,一种能活在阳光下的稳定生活。”
林清忽然面容扭曲起来,“你别告诉我……你是真的打算考科举?”
慕枫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我得给我未来闺女捞个官当当。”
林清:“……”
——你一个杀手头子你告诉我你要改行去当官?!
很好,她已经能想象到日后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林清想到那猛增的工作量,岂止是脸扭曲,她现在已经能提剑砍人了!
第99章 第 99 章 华宁旧事
第99章
林清深深吸了几口气呼出去, 平稳心情,然后暂时无视慕枫,看向一边目瞪口呆的柳宁。
慧悟曾说, 前日释空酉时三刻离开, 去往唐家村。柳宁又言,田瀚义前日亥时也曾来过唐家村。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时间上有所重叠。
柳宁一看林清盯着他不说话,一颗心七八上下的, 如今他身受重伤,是真没办法了,他咬了咬牙, 道:“下官为国公办差, 许多见不得光的脏事都由下官亲手做下, 只要大人救下翠娘他们娘俩, 下官愿听从大人安排!”
林清微微一挑眉,呦呵,这是忙着表忠心呢, 知道表忠心好啊,她勾起唇, “好,这桩交易, 本官接了。”
柳宁松了口气。
林清又看了眼四处忙碌的天禄卫,对柳宁问道:“你既藏身于此,可曾见到天禄卫?”
柳宁:“下官昨夜里确实远远看见天禄卫, 还险些被他们发现,不过他们后来似乎发现了什么,都往西北方向去了。”
林清看了眼柳宁所指的方向,只见越往那边茅屋越是稀疏, 直至一处土包,土包中央是一条往上直至顶部的石阶,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木,只是如今这季节,树叶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她寻了几个人送柳宁与花娘子回去,带着剩下的天禄卫向那土包走去。
这土包也算高,众人顺着石阶来到顶部,赫然发现这里竟是一块极为宽敞的平地,平地之上,是一间已经破败的祠堂。
祠堂的大门已经腐朽,供桌大半也已经坍塌,牌位散落一地,又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两侧有门通行,各有厢房三间。
林清在祠堂里大致转了一圈,地面上的灰尘有被踩踏过的印记,而且来人数量众多。
这时,周虎忽然叫道:“头儿,发现不对了!”
林清立即顺着声音赶过去,周虎停在东厢房的一个窗户前,这窗户设计的格外大,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两根绳子拴在窗框上,直直坠入云端之下。
周虎目瞪口呆的望着这处悬崖,“我滴乖乖,王副使他们不会是从这下去的吧?”
林清也很惊愕,这祠堂几乎将人的视角都遮住了,谁也没想到祠堂之外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周虎:“要不先寻两个弟兄下去?”
林清:“我去吧。”
若论轻功,这里没人比她更好。
慕枫从人群后方走出来,“我也跟着走一趟吧。”
林清瞥了他一眼,“不回去找你媳妇?”
“有天禄卫护送,想必不会有人不长眼,再说,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慕枫叹了口气,“不挣些功劳,我如当良民,不当良民,我又要如何考科举,你以为我这些年考到现在容易么。”
原本他规划好好的,奈何林清太聪明,他明明已经尽量隐藏气味了,谁知道林清的嗅觉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不过是一盆放在书桌角落的兰花,一张随处可见的宣纸,就把他给揪了出来,如今身份暴露,只能多赚功德换平安了。
林清闻言,火气直往上窜,“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思想觉悟这么高,你咋还往我房里丢炸药?想当良民你还跟鲁国公那个老不死的搅和,半路埋伏不成,还想搞死顾春,你是真当我眼瞎心盲?”
慕枫讪笑,“血衣楼就那个情况,祖上欠了他们老魏家人情,人家求到我这了,又出一枚炙阳丹当报酬,我们血衣楼那么多张嘴,总不能饿着他们。”
林清靠着窗台,就看着他演,“那你为何又要与我合作?”
慕枫:“花娘一直盼着我捞个官回来当当,可鲁国公要干的事儿,一旦事发,血衣楼立即就会被朝廷踏为平地。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顺从,要么拆台。”
“其实你一到华宁,我便在暗中悄悄观察你,那时我便在想,若你林清只是欺世盗名之辈,我便顺从鲁国公,待事成之后解散血衣楼,我会带着花娘远离,寻一处偏僻之地重新开始生活;若你林清真如传闻中的一样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我便与你合作,以血衣楼全楼性命赌这一把。”
以前的事林清也懒得再计较,“你是如何拿到那锭银子的?”
慕枫耸耸肩,无所谓道:“鲁国公虽然与血衣楼合作,但是他并不信任我,所以我就偷了他的书房,在一处暗格里发现了这锭银子。”
林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行了,我们先下去吧。”
不过无论如何,这里她与慕枫的武功最好,他们二人下去最合适。
慕枫也不扭捏,拉住绳子扯了几下,便顺着窗户跳了出去。
周虎看着准备下去的林清,担心道:“头儿,这个慕枫既然是红鹰,也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合作这种事向来是合则聚,不合,宰了祭天。”林清并没有多相信慕枫的话,但目的恰好相同,且走且看就是。
她拉着绳子顺着窗子向下跃去。
轻功这种东西说白了凭借内力让人跳的更高更远,打眼一看好像跟飞似的,实则每跳出一段距离都需要寻找借力点。
功法差内力差的,就只能选择结实的东西借力,飞的也不远;功法卓绝内力深厚的,便是一片落叶飞石也能借助力道。
林清以绳索为基,不断寻着借力点稳住身体,耳边是呼呼风声,声音大的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直至坠入那雪色雾气之中,一股呛鼻的烟味刺鼻的烟气不断涌入她的鼻间。
这根本不是雾气,这是烟气!
林清被烟气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险些走岔了气,她的眼睛被熏得无法睁开,只能凭着经验和感觉迅速下落。
黑暗之中,直到清新的空气重新涌入鼻腔,林清方才睁开眼,下方的景象清晰的落入她的眼中。
只见最下方是成堆的木头,依稀还能看见被砍伐后留下的木桩。
再向前就是成排的炭窑,这些炭窑被泥封住,不断有白色的烟气从四周飘散出来,融入上方的雪色烟雾之中。
然而这么大的地方,如今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林清借力跳下,在木材堆上借力,缓缓落在地面上。
先到一步的慕枫对这一幕也是惊愣不已,“我着实没想到,鲁国公和田瀚义竟然选择直接造炭!”
林清心里倒是有些猜测,她已经命人查过华宁县城及其附近所有炭铺的账册,包括那些烧炭的作坊,但无一例外,无一人向他们购买大量的木炭。
不买,那就只能自己烧炭,加上最近各行各业的匠人皆有失踪,似乎也就说得通了,她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将炭窑放在眼皮子底下。
慕枫疑惑道:“这里为何无人?”
“想来与昨夜的天禄卫有关。”林清低下头,地上赫然躺着一块天禄司的腰牌。
她拾起腰牌继续向前走,只是手已经抚在剑柄上,脑海里却在疯狂的思索着。
崖下造炭,单凭那几根绳子必然是运不上去的,要么那融银之地就藏在这处崖谷之地,要么,必然有一条路直通地面。
偌大个地方,只有林清与慕枫两个人,空荡而又诡异,四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火焰烧断木头时发出的‘噼啪’声。
林清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双目警惕的注意着四周的动向,直至穿过炭窑,就见堆成大堆的黑木炭。
几辆装炭的板车横七竖八的放在炭堆前方,旁边是另一座山的山壁,山壁下有一个足有丈余宽的洞口,一条被碳灰染黑的道路直通那山洞深处。
慕枫顺着洞口往里望了几眼,尽管山洞两侧竖着火把,但前方的路隐藏在洞||壁,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郁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凉,“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是惊是喜还不好说,这么重的水汽,里面的情况估计不简单。”林清眸光凝重,“红鹰,你去通知上面的天禄卫,让熟识水性的弟兄们下来。”
慕枫冷漠的看了她一眼,“你若想去送死,我自然不会拦着。”
“我一个人,逃跑更容易些。”林清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尽管放心,我必然好好活着,等你真当了官,我定会‘好好’关照你。”
慕枫:“你就不怕我使手段?”
林清鄙夷的瞟了他一眼,“你当我师父是摆设?”
慕枫:“……”竟让人无言以对。
他像是打了蔫的小白菜,飞走了。
林清走入洞中,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运送木炭,地面的碳灰很重,她跟着碳灰慢慢往里走。
越往里,水汽就越重,她甚至听见河水流淌时发出的潺潺声。
林清再往前走了十几米,果然看见一条地下暗河。
暗黑的河水不知流向何处,洞顶挂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或尖锐,或圆润。
靠着洞侧有一条半米宽的小路,小路顺着河道蜿蜒而上,看不见尽头。
林清低头看了眼路面上炭灰和散碎的炭块,顺着小路向前走。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几个人正在小声对话。
林清脚步一顿,顺着那动静望去,只见那光影阴暗之地,两个鬼祟的影子凑在一起,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第100章 第 100 章 华宁旧事
第100章
林清悄无声息的靠近那里, 角度变换,那二人的容貌就落入她的眼中。
只见两人约莫二十来岁,一个身材魁梧, 一脸憨相, 另一个则很瘦弱,但相貌清秀灵动。
林清靠近之后,他们对话声也传入她的耳中。
瘦弱青年道:“我觉得这一票咱们能干, 咱们也不需要太多钱财,只要够咱们逃出去就行了。”
憨脸汉子满脸犹豫。“这……真的能行吗,我看她腰上好像挂着兵器呢。”
瘦弱青年浑不在意, “不就是在腰间别把剑嘛, 你就是铁匠, 那些闲着没事跑你那买兵器玩的人还少了, 他们开刃了?”
憨脸汉子想了想,“那倒是没有,大多都是家里有些闲钱, 买来挂个热闹,他们都不会功夫, 也不让开刃,怕误伤。”
“那不就是了!”瘦弱青年眼里精光闪烁, “按照我的推理,这人定是一位工匠,与我们一样被那些土匪抢回来, 只是她运气好,刚到这就被那些煞星官爷给碰见了,官爷和土匪打起来,自然没人管她, 所以她才会闯入这里。”
憨脸汉子崇拜的看着他,“阿野,你真聪明。”
瘦弱青年得意的转过身,接着僵住了,看林清仿佛看见了鬼。
林清眨了眨眼,“怎么不动手啊,是嫌我不好捉吗?”
“动手!”瘦弱青年一咬牙,冲向林清。
林清没躲,她只是伸出脚拦了一下,那瘦弱青年绊在她腿上,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憨脸汉子举起偌大的拳头,手臂肌肉雄起,砸向林清。
林清左手将带着剑鞘的剑拽下,挽了个剑花,正好拍在憨脸汉子的腿上。
憨脸汉子腿上一疼,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砸进水里,顺势把要爬到岸上的瘦弱青年又给砸进了水里。
林清抱臂站在岸边,瞧着这俩人在水里扑腾着,好一会才游上岸,两人衣衫湿透,垂头丧气的蹲坐在林清面前。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还打吗?”
两人齐齐摇头。
林清:“叫什么名字?”
瘦弱青年眼睛骨碌碌的转了几圈。
林清的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刷的一声,回鞘。
瘦弱青年瞪直了眼,额前几根断发飞舞,缓缓落地,他打了个哆嗦,老实答道:“我叫何野,是名玉雕匠,他叫冯大力,是名铁匠。”
林清:“你们是何时被抓来的?”
何野:“我们两个都是华宁本地人,大概三月之前,我们下工后出门喝酒,结果喝晚了些,出门便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已经在这里了。”
他悄悄瞄了一眼林清的剑,接着道:“那些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每天就不停的盯着我们干活,我一开始被分去雕玉碑,没两日又被他们赶到这来烧炭,我这体质哪干得动那些粗活,幸亏大力也在那烧炭,有他帮衬我,要不我早被累死了。”
林清立即抓住何野话中的字眼,“玉碑?什么样的玉碑?”
何野两手比划着,“黄色的,有一人多高,那种玉我是第一次见,只是让我雕两个字,不过我雕工不行,试了两回,就把我撵走了。”
林清:“哪两个字?”
何野捡了一块碎炭,在地上写下两个字——屠璧。
林清盯着地面那两个字,可惜线索太少,两个字着实看不出什么,“这里的人呢?”
冯大力小心的答道:“大多都被那些官老爷带走了,还是阿野聪明,察觉不对,我们就藏起来了。”
他又偷偷看了林清几眼,“你不会也是官老爷吧?”
何野嫌弃的瞪了赵大力几眼,“怎么可能,你没看这人比我们还小呢,而且她身着布衣,按照我的推理来看,她必是某位学院的学子,家中有些闲钱,但不多,那些有钱家的公子哥哪个不是绫罗绸缎。”
林清无语的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一身深蓝色细棉布长衫,柔软又舒适,绫罗绸缎做的衣服她也有,去年皇帝赐给她的雪缎还有好几匹,都放在诸葛府的库房里吃灰。
不过这与是不是学子有什么关系?
罢了,也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林清顺着那满是炭灰炭渣的小路往前走,然而没两步,她不得不停下,转过身,看着后面跟着她的两个人。
赵大力憨憨的挠了挠头。
何野也不太好意思,“你瞧着比我们厉害多了,你看看能不能让我们跟着你?”
林清笑了笑,“可我并不想让两个不说真话的人跟着。”
何野与赵大力同时僵住了。
何野讪笑,“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林清一把抓住何野的手,露出那洁白柔嫩的手掌,“玉雕匠常年跟刻刀打交道,手上难免留些伤疤,再看看你这手,一丝疤痕也无,哪里像拿过刻刀的样子,你说你被罚去烧炭,可你这般柔嫩的肌肤,怕是连粗活都没干过吧。”
何野慌乱的低下头,不敢看林清。
林清扔开他的手,“你身上这件衣裳虽然已经脏乱,但瞧其纹理质地,乃是渝州雪花缎,一尺雪花缎就要百两银钱,能穿上这衣裳的,非富即贵。”
“你腰封之上的金玉装饰虽已不在,但图形仍能看出乃是飞鸟逐月图,此图腾唯有渝州穆氏的嫡系子弟方才使用,渝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如今能在京城的穆氏子弟,唯有那位在京城闲云书院读书的穆氏族长嫡次孙穆野。”
何野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喃喃自语,“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凭穿着打扮就能断人身份,天啊,这……这也太神奇了。”
他是穆野没错,“你……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初见之时便已察觉你对了。”林清冷眼看他,“你满口谎言,我凭什么要让你跟着我。”
这一回,穆野是真老实了,“我也没骗你,我、大力还有赵七郎,的确是喝完酒后被劫持的,只不过是在京城西街的一家酒铺里,当时被抓的不止我们俩,跟那些人聊过几句后,我就猜到他们要抓匠人,我怕被他们杀了,于是就说我是玉雕匠。”
他苦逼的抱着脑袋,“可我真的不会玉雕,没两天就露馅了,他们要杀了我,结果有个人点破了我的身份,他说‘渝州穆氏还有用’,之后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直到今日子时前后他们忽然匆匆离开,大力才有时间救我出来。”
“这溶洞四通八达,我们对路也不熟悉,一开始是找不到路,后来找到路了,又看见那些天禄卫,天禄卫的恶名我也是如雷贯耳,所以就和大力藏了起来,直到方才看见你,我瞧你年纪小,就寻思弄点钱来当路费,毕竟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干净了。”
林清:“你是说他们是昨夜子时离开的?”
穆野苦逼的点点头,“我听见他们说‘面对林清我们已经如此艰难,如今诸葛绪也到了,不能再拖了,银子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再想办法,务必午时前全部撤走’。”
林清一愣,现在已是辰时末,距离午时只有一个时辰。
她又思索了一下穆野的话,“赵七郎是谁?”
穆野:“是我的同窗,他爹是鸿胪寺卿赵卯,我俩一向玩的不错,那日喝酒他也在,不过自从到这后我就一直没看见他。”
林清不禁陷入沉思,若真如穆野所说,眼下时间已很是急迫,“带我去关押你的地方看看。”
穆野算是看出来这少年不好惹,只能乖乖带路,冯大力老实的跟在后面。
这处溶洞也不知存在多少年,几乎贯穿整座山体,甚至延伸的更远,河道四通八达,大大小小的岔路也不计其数,好在穆野还算聪明,知道在每个岔路上画个标记。
林清又在每处标记补上几笔,画成天禄卫专用的标记。
三人大约走了两刻钟左右,在钻过最后一个小小的洞|口后,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为宽阔平地,前方不远堆砌着大量还未使用的木炭,另一侧则是三个极大的熔炉,炉里的火仍旧燃烧着,不远处放着数不清的模具。
还有许多林清叫不上名字的工具,将这里堆砌的满满腾腾。
穆野道:“西南角有几间屋子,我就被关在那。”
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那边,果然看见三间简陋的茅草屋,看得出这些人并未打算在这久待,屋子盖的很是潦草。
穆野就被关在第三间茅屋之中,这屋子很小,连张床都没有,只在地上扔了块木板。
林清在木板上看见一些被勾住的丝线,她瞟了眼穆野身上的衣裳,确实有不少勾丝的地方,“猜到你身份的那人是何模样?”
穆野:“我也不知道,但那人戴着一副铁面具,脚上还穿了一双铁靴,浑身都拢在一件黑袍里,非常诡异。”
林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工匠在这分工很明确吗?”
穆野道:“这茅屋不隔音,我倒是听过一些,大概是怕这里的匠人知道太多,分工很细,听闻就是送炭的工人也被分成了三拨,每拨人只许走一段路。”
林清走进第二间茅屋,就见这里摆着许多朱红色的大木箱,箱身漆画精美,各个皆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