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现在是冬天,只要里面不放炭盆, 尸体自然而然就会被冻住, 大大减缓了腐败的时间。
段成将剩下的天禄卫安排在四周埋伏, 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来到林清身前复命。
段成犹豫道:“可若对方不来呢?”
林清:“他一定会来。”
这猎场说大很大,说小, 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大量的暗卫和引路蜂被她撒了出去,即便有意外出现, 也必定会留下端倪。
顾春被救只是时间问题,验尸也只是时间问题,若对方不想她验尸,就必定会趁这个时间毁了尸体。
天禄卫都是极为信任林清的, 林清说会来, 那就一定会来, 众人警醒着, 顺手确认一下腰间香囊的位置。
顾春的药方已经被批量的制作出来,天禄卫优先, 每人一个。
有香囊在,洗星花的药性就能被去掉大半,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当成傻子耍。
冬天的夜风带着透骨的凉, 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衣, 时间久了,仍旧跟被冻透了似的。
天禄卫却好似感觉不到这样的寒意,仍旧凛冽的寒风中挺拔如松。
林清从一棵高树上跳下来, 向段成问道:“几时了?”
段成搓了搓手,“已是丑初。”
林清:“给弟兄们几口烈酒,再弄些手炉过来。”
段成听命去了。
林清再次飞上高树,细心听着周遭的动静,这一待又是许久。
不知何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
十数人皆穿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突然从天而降,向天禄卫杀了过去。
天禄卫立即拔刀迎上,下一瞬,红色与黑色混淆在一起,手中的兵器不断传来碰撞声,亦有人不断倒下。
天禄卫的人数是这些黑衣人的两倍不止,局面几乎是一面倒的。
林清紧紧蹙起眉,不太对劲,若要毁尸,这几个人是不是太少了些。
这时,远处再次传来动静,林清抬眼望去,就见大批的禁卫已经被惊动赶了过来,带头的赫然就是上将军明承雄。
禁卫军眨眼就将所有人全部包围住。
明承雄走到林清身旁,不悦的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脑海里将所有的事情回忆了一遍。
她布防,击杀敌人,禁卫听到动静……
林清猛地睁开眼,她怎么没想到呢,是禁卫!
冷烈身死之事不宜公开,加上事情发生不久,她刚告知皇帝,接着顾春就失踪了,她根本没时间去禁卫那告诉一声。
那么禁卫听到兵器拼杀的动静,自然顺理成章的过来查看,也可以很自然的要求进入帐篷查看。
她猛地抓住一旁禁军的衣领,“今夜是谁当值?”
那禁军被吓了一跳,忙道:“是中郎将章冠,章大人。”
林清:“他人呢?”
禁军答道:“章大人在东面巡逻,这边靠近北边,属下们刚听见动静,正要去找章大人,明将军就来了,带属下们先一步过来。”
林清扔开禁军,扭头看去,就见明承雄已经快要走到帐篷门口了。
一枚小巧精致的飞刀从她的袖中滑落到指尖,她两指夹住,内力顺着经脉涌入手掌,下一刻,小飞刀被她弹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色的光影,直奔明承雄而去。
明承雄的手已经触碰到帐篷的门帘,背后的破空声迫使他不得不放弃,压低身子躲过那飞刀,而后怒目瞪着林清,“林清,你这是要杀我不成!”
禁军与天禄卫面面相觑,禁军还在茫然,天禄卫们却已经明白过来,刀刃一致对外,仿佛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林清微眯着眼,冷淡的看着他,“你不是明承雄。”
‘明承雄’眼神飘忽了一瞬,“你是疯了不成,我不是明承雄还能是谁?”
林清:“从事发到现在时间不算长,明承雄好歹是个大男人,这里又人多眼杂,你必然无法及时处理他,想必他应该还在他的帐篷里,派人过去看一看也就知道了。”
林清的话让禁军们猛地反应过来,立即有人向远处跑去,不过不是明承雄的帐篷,而是杨昭的。
‘明承雄’暗道不好,转身就要硬闯。
可这时,林清也到了。
她伸手成爪,一把勾住‘明承雄’的左肩,只听一声裂响,肩膀处的骨骼发出一声古怪的动静。
‘明承雄’闷哼一声,右手化拳,砸向林清的脑袋。
忽然一声铮鸣,一阵刺目的银光闪过,刺激的他下意识闭上眼。
林清的剑已然被她挑开飞起,长剑出鞘,林清扣住他肩膀的手骤然松开,右手握剑,砍向‘明承雄’的脖子。
‘明承雄’只得向旁边飞起躲过,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林清的剑如风,如雷,留下道道剑痕,凌厉的气随着刃刮得人皮肤汗毛直竖,天上地下,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剑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刺来。
‘明承雄’没想到林清的剑竟然这么厉害,不知不觉间,竟对她的剑多了一抹畏惧。
他想跑,可杨昭已经来了,身边还跟着真正的明承雄。
明承雄穿着一身里衣,满脸怒气,指着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骂道:“你奶奶个熊,先是暗算老子,后是冒充老子,今日不宰了你,老子跟你姓孬!”
语罢直接赤手空拳的冲了过去,与假‘明承雄’打成一团。
林清收了剑,顺势后退。
这里除了禁军就是天禄卫,还有杨昭这么个大杀器,基本出不了事。
杨昭走过来,“怎么回事?”
林清:“冷烈死了,尸体在里面。”
杨昭顿时惊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冷烈那样的汉子,竟然也能被人给宰了?!”
林清:“死的很惨,四肢被老虎吃了,肚子被人剥开了。”
杨昭目瞪口呆,随即怒气横生,“是不是军器监底下那帮兔崽子干的?”
林清:“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像。”
杨昭对林清的能力还是很相信的,可仍旧一肚子气,朝廷里能让他看上的人没几个,冷烈算是其中一个,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连凶手的边都没摸到。
也不是没摸到……
他朝明承雄大喊:“你特么行不行,不行换老子上!”
“快了快了!”明承雄大嗓门吼了一声,手中加快速度。
假‘明承雄’早就被林清打伤,根本熬不住明承雄那一身虎力,不过两三个回合,就见明承雄猛一变招,一个黑虎掏心,正好掏在不可明说的位置上。
痛的那人一声惨叫,趴地上起不来了。
明承雄亲眼盯着下属拿绳子将假‘明承雄’给捆结实了,撸了两下袖子呸了一声,“让老子看看你究竟有多见不得人,竟敢用老子的脸!”
他伸手将那脸皮给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骨形与明承雄有七分相似,却生了一双三角眼,阴霾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承雄看的一愣,哼了一声,也懒得再搭理他,抬步走到林清身边,拱了拱手,想起之前他还在布防上为难人家来着,转眼就被人家救了,略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多谢林大人了。”
杨昭刚刚着急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明承雄也挺憋屈,但更丢人,“我睡的好好地,突然感觉屋子里有点呛,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脚已经使不上力气,就被人给放倒了。”
杨昭气的够呛,“等回头给老子每日加练两个时辰!”
明承雄赶忙应诺。
林清走到那个假‘明承雄’前面,亲眼盯着他们搜身,搜出一堆小东西。
都是不大的油纸卷,上面塞着引线,还有一个火折子。
林清拿起一个油纸卷,还没打开就嗅到了里面的火药味,“所以你们这是打算用火药炸?”
那人不屑的哼了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既然被你们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清挑了挑眉,呦呵,还挺有骨气。
她正要说话,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林清莫名眼皮跳了跳,心头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好像有那么几下停止了跳动一般。
她猛地转过头,下一瞬,滔天的火光从帐篷内冲出,“轰”的一声,震耳欲聋。
强悍而暴虐的气浪将四周的人都掀飞出去。
林清只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掌,飞了得有几米远才恍然坠地。
火光之中,似有一道人影倒在地上。
假‘明承雄’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滚进了火海,他的速度太快了,快的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大家从地上爬起来,眼睁睁的看着大火越烧越旺,却没有办法。
“我去把尸体背出来!”段成憋屈死了,抬腿就要往里面冲,被林清一把给拉住了。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升腾的怒气压了下去,“刚刚有谁靠近这里?”
第157章 第 157 章 科举疑云
第157章
林清的话音一落, 有几名天禄卫垂着头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道:“是……是南公公,有两名禁卫送他过来,说是陛下有急诏交于大人,属下们听了, 就急着带他去找大人, 结果刚到帐篷后门, 他就冲进了帐篷,炸了。”
南公公名南三祥, 的确是皇帝身边伺候的老太监。
林清也没想到, 竟然是他。
段成丧气的垂着脑袋,“大人, 现在……怎么办?”
林清:“既然尸体已经毁了,整合一下人,伤重的回去歇着,剩下的去行宫迎一下周虎。”
段成领命而去, 杨昭的人也整合完毕, “那个南三祥的事情, 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也不好说, 伺候皇帝的宫女太监一大把,她也就跟吴德海和吴有福算作熟识, 其他的,也就是个脸熟,要不是南三祥给她传过话, 她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去吴公公那问问吧, 对于这些太监,他应该最是熟悉。”
她与杨昭再次赶往御帐,站在外面。
冬季的天黑的早亮的晚, 此时的天仍旧黑沉沉的,却已是寅初之时,没多久,就有太监过来传话让他们进去。
李明霄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矮塌上,手边拿着一本奏折,打眼一瞧这二人的脸色,双眉微蹙,“出意外了?”
林清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李明霄哪里能想到最后这一步竟坏在他这里,顿时怒气上涌,对着吴德海的屁股就是一脚。
吴德海惶恐至极,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毕竟皇帝身边的宫人基本都是他在管的,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他甚至庆幸这个南三祥炸的尸体,而不是皇帝,否则他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明霄看向林清,“如今尸体被毁,线索也断了,你可还有办法?”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如今连尸体都没了,除非出现转机,否则这样的悬案,怕是没几个人能办。
他已经开始捉摸着要怎么给林清收尾擦屁股了。
林清却是点了点头,“冷烈的尸体被野兽毁坏,颜宛蝶等人所见亦是有限,原本还有点难度,但南三祥自己跳出来,也算是留下了一点新线索,顺着他查下去,必定会有所收获。”
李明霄相信她的实力,于是淡淡的瞥了吴德海一眼,吴德海瑟缩了一下,立即说道:“南三祥跟奴本是一批出来的奴才,他原是在御膳房那边做粗活,大约是三年前找到奴,说是他年岁高了,御膳房的活干不动了,让奴帮帮忙。”
他不敢看皇帝,头更低了,“那时候正好正阳殿缺个洒扫的,就让他来了。”
尽管吴德海没说,但大家伙都明白,南三祥必定使了不少银子,才能让吴德海把人给安进正阳殿里。
不过能在正阳殿留下的,身家情况必然是经过调查且没有异常的。
吴德海只是明面上的管理者,暗地里还有专门的暗卫盯着这些宫女和太监。
南三祥能留下甚至还升了一级,必然是各个方面都没问题的。
李明霄又唤来负责调查这些人的暗卫,那人一身青衣,面容普通,普通到几乎让人记不住他的相貌一般。
暗卫道:“南三祥本是唐太妃身边伺候的大公公,四年前太妃薨世,南三祥就被送至御膳房做杂活。”
好歹也是太妃身边的大公公,能混到这种地步,要么是背后没人,要么就是得罪了人。
林清揉了揉眉心,如此来看,实在看不出南三祥有什么问题,究竟里面隐藏了什么原因,能让南三祥愿意去死的……
“这个唐太妃……”李明霄紧紧蹙眉,“朕记得她。”
林清诧异的看向李明霄。
李明霄:“她本是千福宫的宫女。”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千福宫是万贵妃的寝宫,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父皇醉酒,误将这宫女当成了贵妃宠幸,酒醒后大发雷霆,险些把那宫女处死,还是贵妃求情留了她一命,被封为采女。”
林清:“那时陛下才多大,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李明霄很无奈,“朕那时应该一两岁吧,还不记事,之所以清楚,是因为这唐太妃是唯一一位在那件事中全身而退的人。”
“应该说不止如此,那件事后,父皇终于想起了这位唐采女,位份提了又提,父皇驾崩前,那位与贵妃只差一步。”
这样的一个人身在后宫之中,他作为新一任帝君,自然要调查一二,不过唐太妃没有子嗣,又一向安分守己,后来,他便将这事抛在脑后了。
林清一愣,又是万家!
她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吴德海,“吴公公,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万家之事,你知道多少?”
吴德海听到这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看林清,又看看李明霄,一咬牙,道:“奴知道的也不多,那一年就发生了两件大案,死的人把城郊的乱葬岗都堆满了,这宫里人几乎都被换了一遍。”
“奴那时也只是个小太监,听闻是先帝身体欠安,搜查时在万贵妃的千福宫发现了巫蛊娃娃。”
“后来万家都死绝了,禁军开始封嘴,奴才们在路上走着,只要谁说了一句与此事相关的话,就指不定从哪蹦出个禁军来,将奴才们的脑袋全部砍了。”
“那段时间大家活的都不容易,直到四皇子病逝,这件事好像才慢慢过去。”
林清一下就抓住话里的不对,“四皇子?”
前朝灭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嫡庶不分,以致国家分裂,方才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所以先祖开国时便下了死规定,必须皇后产下嫡长子后,其他嫔妃才能生育,若三年无所出,可以此理废后另立。
林清曾听他师父讲起,当年太后怀上李明霄的时候,距离三年只差两月,待李明霄出生,不过两年,宫中皇子公主就下生好几个。
直到先帝驾崩,皇子共有八位,公主五位。
而排行第四的不是别人,正是瑞王李辰瑄。
吴德海:“四皇子薨时年岁太小,陛下传令不做排序,所以之后出生的皇子齿序就往前提了一位。”
这次连李明霄都愣住了,实在是这个消息他也不知道,“所以,朕有一位早夭的四弟?他是万贵妃的孩子?”
吴德海头压得更低了,“是。”
皇宫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太多了,所以一个被皇帝亲自抹杀的皇子,根本不值得被人记住,甚至没有留下一点书面上的记载。
李明霄当时也对这件案子起过疑心,只是还没怎么调查就被太后知道了,当即要求他停止调查,说是对先帝的不尊重。
这横在中间的两人,一个是他亲爹,另一个是他亲娘,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吴德海知道的消息是真不多,要是真的知道多了,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林清从御帐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仍旧有不少人往林子里冲,但有些人已经腻了,约上几个好友寻个地方喝酒闲聊。
偶尔议论几句昨夜的大火,只传闻是哪家没注意,让炭盆引燃了帐篷,人都跑出来,就是帐篷被烧完了。
林清望了一眼天色,往前走不远就遇见了周虎。
周虎的脸色很难看,有点不敢抬头看林清。
林清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没救出来?”
周虎:“救出来了,方才我与段成带着人往回赶时,有一个戴面具的神秘人,将人又给……抢走了。”说到后来,周虎都没脸说了。
林清:“怎么回事?”
周虎:“我们昨夜到的时候,很快就在一间偏僻的宫室里找到了顾大夫,可随即就遇见了大批野兽围而不攻。”
“幸好头儿您早有安排,大批的暗卫也随之赶到,开始诛杀野兽,直到段成来的时候,野兽突然就散开了。”
“我们立即带着顾大夫往这边赶,哪知半路上,散去的野兽突然围攻,我们防御时,有一个带着鬼面之人从天而降,抢走了顾大夫。”
林清:“只有顾大夫?”
周虎:“听顾大夫说,他们将裴绍光关在别的地方,要用他作为祭品。”
祭品?
林清想起裴绍光那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好像用来做祭品也不是没有理由。
周虎急道:“头儿,您快下命令吧,顾大夫不能有事!”
林清:“他没事,那些人……不会伤害他,他们只是怕顾春回来告诉我什么消息罢了。”比如跟顾春喝茶的到底是谁。
段成也很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清:“……”
原本是想回去睡一觉醒了再说,现在可以免了。
“找连相。”她道。
所有的线似乎都隐隐约约指向那个二十年前被灭的万家,宫中关于万家的讯息除了那幅画之外,几乎都被毁去,知道此事的老人已经不多了,但若想他们张嘴,除非上刑逼供。
到时她天禄司的名声就彻底不用要了。
周虎猛地反应过来,“头儿,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林清没有回话,只是吩咐道:“去把这几日看守登记册子取来,再让守卫单独写一份来往人员的名单,记得,要齐全。”
语罢向连相的帐篷走去。
第158章 第 158 章 科举疑云
第158章
连杰的帐篷距离御帐不算太远, 也就是拐两个弯的事情,连问之久站在帐篷前,见林清过来连忙上前作揖,“问之见过林大人。”
林清扯出一抹笑, “连二公子这是在等我?”
连问之:“家父有言, 大人今日定会过来, 让问之在门前候着。”
二人说着话,已经走进帐篷。
连杰仍旧穿着那身绛紫色的官袍, 正坐在桌边喝茶, 见林清过来,笑了笑, 指了指一边备好的另一杯茶。
林清坐下,端起茶杯嗅了嗅,“我喝茶向来就是喝个热闹,这茶味清淡, 入喉时带着点凉意, 挺去火。”
她将茶水一口饮尽, 又自斟一杯, 慢慢喝着。
连杰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连弧度好似都未曾变过, “这是从太医那求来的药茶,百两银钱才能换来一两茶叶,想来林大人今日频频受挫, 这茶叶刚好帮林大人去去肝火。”
林清:“连大人又不是我, 又怎会知我所思所想,这眼见不一定为实。”
此话一出,帐篷内突然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连杰的视线陡然凌厉,直刺林清。
他久居上位,一举一动,官威浑然天成,目光极具压迫,好似能杀人一般。
连问之一张俊脸瞬间就白了下来,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神。
林清却恍若不闻,又给自己斟满茶水,轻啜一口,蹙了蹙眉,对连问之招了招手,“有糖吗?”
连问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林清指了指茶水,“这茶来点糖味道应该更好。”
连问之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往外走,去取糖来,直到走出帐篷方才吁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连杰也被林清的反应弄得滞了一下,随即表情一收,抚须而笑,“林大人这般,倒是显得我这当爹的亏待了儿子。”
林清:“别多想,我就是想吃点糖补补。”
连杰:“……”
好在连问之很快就拿着一小包糖回来了。
林清接过糖,在茶里放了点,剩下的包好放进袖袋,将茶水摇了摇,一饮而尽。
连杰看的嘴角直抽抽,虽然他不差这点钱,但好茶看人牛饮,就跟对牛弹琴似的,让人心里有点别扭,让他连接下来的试探都没心思了。
他立即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就是大人想要的东西了。”
林清拿起册子向连杰道谢,随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这才打开册子一一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连她都吓了一跳。
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一次外出遇见了万婉儿,万婉儿貌美无双,先帝情根深种,然后先帝娶了齐国公刘家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继位后,几次派人寻找,终是找到了即将成婚的万婉儿。
于是万婉儿成了万贵妃,她的父亲成了文渊公,还有了四皇子。
一切看似美满,直到巫蛊之祸。
林清合上册子,往后倒在床上,闭上眼,装死。
明月:“大人,您怎么了?”
“不想说话,让我静静。”林清翻了个身,双眼仍旧紧紧闭着,“点根香,烧完喊我。”
明月一怔,紧抿着唇,走到一边从箱笼的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香盒来,打开之后,里面只有稀稀疏疏的十来根线香。
她取出一根,插在香插里,点燃,很快,屋子里就充满了苦涩的药味。
林清不喜香味,但这种香却是特制的,不香,反而带着浓郁的苦味,乃是提神醒脑的佳品。
明月知道,一旦点了这香,就代表接下来的事情不但棘手,而且难办。
一炷香尽,林清重新睁开眼,好似将心里那头野兽重新送回了深渊封禁,她坐起身来,“联系暗部,我要冷烈这些年所有任职记录,包括他的所有上封。”
“把赤云牵来,我回司里一趟。”
明月的动作很快,林清骑着赤云直奔城郊天禄卫营所,抵达之后,直接冲进司狱。
天禄卫要不是认识林清这张脸,又确认几回暗号没问题,还以为是冒名顶替过来劫狱的。
不过是几日没来,司狱里的血气似乎又重了几分,落花阁那些人早就离开了,又放了一批无关之人出去,可司狱里关着的人仍旧很多。
林清走进一间刑房,里面的两名狱卒正把刚行刑完的犯人退回牢里。
狱卒看见林清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而后才拖着已经人事不知的犯人离开,只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林清看都未看,一脚踩过,来到刑房内的方桌前坐下。
正准备出去天禄卫连忙过来,“大人要提审哪个,属下这就去带过来。”
林清寻思片刻,“先把武章带过来吧。”
那天禄卫立马出去了,不一会就将武章拖了过来。
武章面目憔悴,穿着一身肮脏的囚服,囚服上沾染着血迹,显然是被动过刑的。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看来司狱里有人阴奉阳违了。
武章看见林清的时候愣了一下,“冬狩还未结束,大人怎么过来了?”
林清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问问你,招是不招?”
武章紧抿着嘴,“我无话可说。”
林清:“文渊公好游历,当年的确在边境救过你父性命,但仅凭这恩情,绝不足以令武家叛变。”
武章仍旧不言,像是认死理的驴。
林清:“是武家忠肝义胆保家卫国不惜全族战死的名声吧。”
武章的手骤然握紧,猛地抬头看向林清。
林清笑笑,“你放心,我没有证据,东境遥远,一来一回,就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
她的嘴角渐渐抹平,指尖敲击着桌面,“可一个月后就说不定了。我已看过武家在边境的战绩,是否要我猜猜,究竟是哪一次出了问题。”
武章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猜了,以林大人的聪明,我就知道根本瞒不过你。”
他闭上眼,许久,还是说了,“我今年二十有八,正是我出生的那年,勾越细作绑了我的母亲,若我父亲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便要我母亲的命。”
“那时我祖父已经战死,武家只剩我父亲一人,我父母恩爱,父亲从未纳妾,若我母亲死了,他不愿独活,所以……他屈从了。”
武章哭了出来,大滴的泪水滴落在桌上,痛苦,挣扎,不知所措……
林清侧过头,安静的看着那染血的刑架,刑架下方的台阶上还有一滩未干的血水,顺着台阶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上,不断的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了,轻易就被武章发闷的哭声覆盖,好像死亡与伤痛如此的接近和沉重。
大概也就那么回事吧,林清敲了敲桌面。
武章回过神来,双眼已经染红,他伸出手捂住双眼,让自己陷入黑暗,“其实自从到了这,我就在想,我能否骗过你。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每一次我都败了。我知道你一定能撬开我的嘴。”
“后来我想着,只要你来,我就认命。”
林清:“他们让你父亲做了什么?”
武章:“他们让他带兵出去……假战,而后连发三份战报,连战,三捷。”
三战大捷是武家最为高光的时刻,结果却是一场骗局。
他的脸灰败难看,浑身微微发颤,只剩下屈辱和绝望,“后来我父设计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只剩下我的母亲,也是那时,我出生了,而我的母亲也死了。”
“我父因此性情大变,酗酒弑杀,我看的出来,他恨我,所以那次在战场上,他故意冲入敌圈,被乱刀砍死。”
“后来没多久,我就回京了。”
“之后天启就出现了,他知道所有事情,若我不听他的命令,他便让当年我父亲做下的事情公之于众,至于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林清:“邱文麟被抓了。”
武章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林清。
林清:“燕纯殊查出那条白蟒蛇是他放的,还在文远侯府他的院子里发现豢养蟒蛇所需之物,又有文远侯作证,证据确凿,很难翻案。”
“不可能!”武章猛地站起来,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文远侯恨不得文麟去死,他的证词根本不能信!那蛇也不是文麟放的,是……”
他忽的顿住,猛然看向林清。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不说了,是谁呢?”
武章的眼皮像是失控了一般抖了又抖,他这时才发现,林清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几乎是层层递进,不知不觉间,他好似一只不知危险的兔子,一步步迈入她准备好的陷阱之中。
眨眼间,斗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间缓缓滴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口,直至打湿了那一小片布料。
林清只当没看见,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你喜欢邱文宁吧。”
武章:“我说!”
他喘了几口粗气,“你知道的,是许清商。”
林清只是失望的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人带他下去了。
武章却不肯走,“只要大人出手,一定能救邱文麟!求大人救他!”
林清淡漠的瞥了他一眼,指尖敲敲桌面,有两个天禄卫立即冲上来将武章拖走了。
见完了武章,下一个便是康王了。
第159章 第 159 章 科举疑云
第159章
康王李元海被关了这么久, 已不像最初那么嚣张,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不止,被带来的时候,林清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的李元海霸气威武,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虽然面上是个闲散王爷, 却敢跟皇帝叫板,格外霸道。
如今的李元海却是个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好似精气神都不在了, 佝偻着身体,双眼混沌, 倒是把那隐藏至深的戾气显现了出来,看向林清时满是杀意。
林清向旁边招招手,问道:“最近他和燕卢原相处怎么样?”
立即有个天禄卫过来,“两个人经常打架, 一天要打上好几场, 随后又总是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属下已经都记录下来了。”说着将两张纸交给林清。
林清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一开始倒还好,说到后面, 就有些乱套了,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等他登基了怎么怎么样的那种。
不说康王做下的那些事情, 就这纸上的内容就可以给康王府来个二杀。
可惜这些人没第二个脑袋。
李元海冷哼一声, “你以为这司狱能关本王多久,告诉你,本王乃是皇亲, 体内流的都是皇家的血脉,迟早有一日本王能从这走出去,到时本王要砍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林清没管他,左右皇帝已经给了她便宜行事的权利,那么打皇族自然也算便宜行事其中的一项。
她挥了下手,立即有人上来将李元海绑在了刑架上。
李元海慌了,“本王乃是先帝亲封的康王,敢对本王动手,活腻了!”
“放开你们的脏手!”
“待本王出去定要砍了你们的脑袋!”
……
任凭李元海喊破了喉咙,压根没人搭理他,执刑的天禄卫选了一根顺手的鞭子,往地上甩了一下,满是倒钩的鞭子接触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点点碎肉从鞭子的缝隙掉落出来。
李元海被关的那间密室完全封闭,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狱卒也会打乱送餐的时间。
在那种地方被关到现在,他早就处于崩溃边缘,甚至当那鞭子被高高扬起时,他都恍惚的好似在做梦,直到鞭子落在他的身上。
那声音似乎与抽在地面的声音类似,啪的一下,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染红了囚服。
李元海当即发出一声惨叫,不断在刑房回荡。
这只是个开始。
司狱里的花样还多着,什么铁指扣、杠上开花等等。
鞭刑过后,狱卒忙前忙后,将一排小飞刀给摆在桌上,这些飞刀薄如蝉翼,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节肚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
林清换了个悠闲的姿势,“王爷别急,鞭子只是开胃菜,你看这些小刀。”
李元海没想到林清竟然真的对他动刑,剧烈的疼痛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仿佛清醒了一刹那,但随即又被恐惧淹没。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一排刀子,身体不自主地微微颤抖。
林清:“我们这有一种刑罚名叫画师,最厉害的天禄卫可以人的皮肤上画下五十几道画,从山水到人物应有尽有,听闻康王以前颇喜欢仕女图,不如就先画这个吧。”
她瞧了瞧桌面,“还等什么,伺候王爷更衣啊。”
旁边等着的天禄卫顺手抄起一把小刀,阴狠的盯着李元海,“奴才这就帮王爷更衣。”
李元海眼睁睁的看着那匕首越来越近,脑子里浮现出那刀在他身上刻画的场景,他快要疯了,他紧紧闭上眼,“招!你们要知道什么,我都说!”
天禄卫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林清。
林清:“给他纸笔,我要知道康王府做过的所有事情,包括与他国勾连之事,康王爷,你应该知道天禄司的能力,你手里究竟做过多少事,沾过多少血,你知,我知,但凡少写一样,你就接着和燕卢原作伴去吧。”
李元海丝毫不怀疑林清的话,甚至当他喊出招供的时候,心里竟觉得一片轻松,再回到那个地方关着,还不如死了干脆。
天禄卫解开他的绳子,将他拖到林清的对面坐下,将笔墨放在他前方的桌面上。
李元海提笔的手微微发颤,写字的速度却是飞快,足足用掉七张纸才堪堪写完。
林清看了一眼,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富,陷害忠良,收受贿赂,卖官卖爵,勾结他国贩卖本国机密……
这里有一些事暗部有收录,还有一些真就没发现过。
她注视着康王的一举一动,就见康王好似失去了一口气,整个人萎靡了不少,又夹杂着放松和两分惬意,竟有那么点昏昏欲睡的架势。
这时,有人从远处疾步走过来,林清转头一看,竟是老将军龚正海。
龚正海将一张字条交给她,“暗部传来消息,正巧你在这,我就给你送来了。”
林清打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驯兽异动,聚集向西。
那些驯兽一直在东方靠南活动,若向西行,以野兽的脚力,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抵达猎场后方,皇帝和众多大臣的帐篷就在那个位置。
她当即拿过纸笔,写下一个“杀”字,交给龚正海,“劳烦龚叔,要快。”
龚正海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只通知暗卫怕有遗漏,林清提笔又写下一封信件,交给旁边的天禄卫,“找只能去猎场的鸽子,交给杨昭。”
前有暗卫猎杀,后有禁军布防,应该问题不大。
林清这么想着,可左眼皮一个劲的跳着,心里涌上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昨夜的事情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她能轻易想到的事情,天启会想不到吗,他若想到了,又为何让驯兽向猎场向西移动呢?
难道又是像上次一样故布疑阵吗?
林清足尖轻点,整个人快若离弦之箭,飞速冲出司狱,飞身上马,双手紧握缰绳,狠狠一拉。
赤云发出一声嘶鸣,如若离弦之箭,向秋名山的方向疾驰。
当她赶回猎场之时已是黄昏,残阳之下,好似将这片土地都披上一层淡淡的灰。
入口处的禁军比往常多了两倍,各个手握长矛,严阵以待,显然杨昭已经接到了消息。
再往里巡逻的队伍也比以往多了不少,有天禄卫,也有禁军。
周虎也在,看见林清立刻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头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清翻身下马,“事情怎么样了?”
周虎:“外面打猎的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了,各回各的帐篷里严禁外出,暗部已经击杀大量驯兽,可仍有少数逃脱。”
“刚刚已经有一波野兽袭营,被杀退了,尸体就堆在那边。”
林清跟着过去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大多都是野生的,只有少数脖颈间有那火焰印记。
这时,远处再次传来袭营的叫声。
周虎早就杀出了气性,提刀就要过去,却被林清一把拉住。
林清:“虽然山脉连绵,但野兽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这几日的蒸腾,应该差不多耗尽了,剩下的驯兽被暗卫击杀大半,剩下的也不会太多,禁军足以应付。”
她顿了顿,“让弟兄们集合,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周虎立即点头,“去哪?”
林清:“将吴王那里给我围结实了,我们去捉老鼠。”
周虎愣了一下,这冲击营帐之举,难道不是为了皇帝么?
不是谋逆么?
吴王?
他点头应诺,连忙去安排,不消片刻,已有数百天禄卫集结。
听到消息的明承雄也赶了过来,怒道:“你奶奶个熊,林清你要干什么,知不知道你临时撤人会有多大的漏洞,万一让刺客混进来伤到陛下,你担当得起吗!”
林清疑惑:“你怎么就知道他们的目标一定是皇上?”
明承雄被问愣住了,这么大阵仗不就是刺客谋杀皇帝么,除此之外还能是怎么回事?
林清没说话,看吧,皇帝在的情况下,只要阵仗一出来,大家伙都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在行刺皇帝,反而忽略了别人。
吴王以前曾是武将,居住的地方也靠近边界,当林清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周围空空荡荡的。
明承雄见状就知道不好,这边必然也是安排了禁军看守的,可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就很不对劲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帐篷里似乎有点动静。
周虎撩开帘子,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紧接着,里面的场景也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帐篷之内,一位身着黑衣脸带鬼面之人正悠闲的坐在桌边,吴王妃双眼无神,行动呆滞,手中正拿着一把匕首。
她的前方是吴王。
吴王被绑在椅子上,上身的衣裳已经被脱掉了。
下一瞬,那匕首刺进吴王的大腿,血液涌出,吴王发出一声闷哼,浑身肌肉紧绷。
帐篷外的众人反应过来,立即就要往里冲。
吴王大吼:“你们不要过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吴王喘着粗气,看向那黑衣人,“当年的事情是本王做下的,与她无关,本王可以死,你放了她。”
鬼面人惋惜道:“看得出来王妃对王爷的感情颇深,竟然连歪了三次,不知下一次,她能否做到。”
“不对,应该说,林大人,你果然是个麻烦。”
鬼面扭转看向林清,“你竟然找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会像昨夜一样,被我耍的团团转呢。”
林清笑了笑,“耍?谈不上,我反倒要谢谢你,若不是南三祥自己蹦出来,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出真相。”
她走进帐篷,在鬼面人的对面缓缓坐下,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可眸中却逐渐冷淡下来,“许清商,把所有人当傻子耍,好玩吗?”
第160章 第 160 章 科举疑云
第160章
鬼面人耸耸肩, “若都是林大人这般妙人,自是有趣至极,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蠢人多, 看多了, 也就索然无味了。”
林清:“你想让我说什么?谢谢夸奖?”
鬼面人:“林大人客气, 其实方才我便在想,若林大人能找来这里, 这吴王, 我究竟是杀,还是不杀。”
林清正要开口, 就见吴王挣扎着大喊:“当年之事的确是我吴王府对不起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请不要伤害无关之人!林大人,你们走吧!”
林清冷淡的瞥了他一眼, 吴王大约四十来岁, 面目方正, 也算英俊, 关键是这张脸与李明霄其实有三分相似。
若算起来老吴王才是先帝的兄弟,这位是世子继位, 按照辈分与李明霄是堂兄弟。
“后来我想明白了,若林大人让真相公布于众,我倒不介意留他一命。”鬼面人的声音因为面具有些发闷, 连笑声都多了一抹阴森的味道, 但依然能听出来这个声音很年轻。
林清只是注视着他,想骂人。
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可她若一时心软回了话, 立即就会掉进他的陷阱,被他掌控节奏,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为何不敢摘面具,是怕连累某个人吗?”
鬼面人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放松了肌肉,“只是觉得没必要与不相干之人见面罢了。”
林清换了个悠闲的姿势,嗤笑一声,“康王已经招了。”
鬼面人:“……”
林:“所以,你要摘面具吗?许清商。”
她再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无声的对峙着。
他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你,你是何时发现的?”
林清:“崖间洞,瑾瑜被绑,那个偷袭我的黑衣人是你,燕卢齐不过是给你背锅顶罪的,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瑾瑜,你要替换他。”
许清商:“可我们是两个人。”
“拥有同一张脸的两个人。”林清取出长平郡主给她的画像,平铺在桌面上。
她拍了拍手,立即有天禄卫出去,不一会,就见他们押着一个人回来,正是瑾瑜。
瑾瑜仍旧穿着那身宽袖袍服,长发微散,对天禄卫的粗鲁有些不满,双眉微微蹙着,却没开口,直到走进帐篷,看见林清与另一个人,他愣住了。
许清商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瞒着也没意思,将脸上的面具缓缓取下,露出那张与瑾瑜几乎一样的脸。
所有人都惊住了,明承雄呆呆的看着两人,“这还……还真一样?!”
林清:“他们是双胎,自然一样。”
许清商很好奇:“我一直隐藏在瑾瑜四周,模仿着他的衣食住行,自认为绝无漏洞,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清没有立即回话,反而问道:“穆晚唐大概很生气吧,才抽了你那顿鞭子?”
“那就是个缺爱的孩子,自以为是的算计,却总爱留点可笑的慈悲心,到后来啊,自己人厌弃他,敌人也同样见不得他好,你说他是何必呢。”许清商惋惜的摇了摇头,“他该杀了我才是,却只给我这一顿鞭子。”
林清:“……”
这到底是谁天真呢?
她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在给我留个记号?”
许清商:“……”
林清笑了笑,“那只老狐狸可比你精多了。”
费尽力气得来的钥匙落到她手上,穆晚唐居然还能压着气按兵不动,就这忍耐力,一般人可做不到。
许清商好似反应过来,一张脸忽黑忽白,却又很快收敛,美眸注视着林清,明明是与瑾瑜一样的眼睛,却仿佛天生就带着三分痴情,看谁都跟看情人似的。
林清扭过头,接着说道:“我最先看见的是瑾瑜,当看到他身上没有鞭伤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他,可两个不相干的人怎么会长得一模一样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母双胎。”
“后来你在密道前偷袭我,其实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瑾瑜,你要替换他,再利用我救你出去,让你顺理成章的出现在我的身边。”
“可瑾瑜并不知道你,所以他给我留下了标记。”
林清从口袋里取出那半截发带放在桌上,“你知道他是你的兄弟,下手自然会放轻,可瑾瑜不知道,他稍稍挣脱之后,用内力震断这半截发带作为提醒。”
“可我下去救你时,你的发带却是完好的,莫非这发带还能跟头发一样自行生长不成?”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假的。”
许清商沉默的看着那半截发带,许久都没说话。
瑾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最终撇开眼看向一旁。
林清看向许清商,“你学瑾瑜的确很像,言行举止无一不与本人类似,但也只是类似,瑾瑜喜兰香,他的香气更淡,君子如兰,莫过于此;而你身上的兰香却更浓烈,也更加炙热。”
“瑾瑜的琴如高山流水,百鸟轻吟,那种气质是由内而发的;而你的琴却是满腔烈火,玉石俱焚,即便谱子一样,可你们终究是两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关着谭文轩吗,因为他一见你,你必露馅,那我还怎么玩?”
“原来如此。”许清商确实没想到他竟暴露的那早,随即又疑惑:“可你只是拥有画像,又如何将画像与许清商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林清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就算你做戏子时满脸油彩,没人认识你,可你还做过平阳郡主的情夫,我只要把画给平阳郡主看一眼自然就知道了。”
许清商愣了一下,忽的反应过来,这任务是穆晚唐分给他的,还真有这样一个人记得他的容貌。
林清:“双胎,姓万,你们是文渊公的后人。”
瑾瑜脸色微白,死死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许清商将他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方才笑着说道:“大人莫不是记错了,万家之人早就死光了,哪还有人运气这么好能活下来,还是一对双胎。”
林清取出连相给她的册子放在书桌上,“文渊公有三子两女,当时的大儿媳正怀孕七月,腹中便是一对双胎,这册录上记载的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
许清商:“可腹中双胎,又未出生,如何能活?”
林清:“所以才有了剖腹取胎,这也是你虐杀冷烈的原因。”
许清商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又知道了?”
林清:“破绽太多。”
“最近扮演瑾瑜的一直是你,宫门前,你故意与人发生矛盾,为的就是引我出手,你要让旁人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好利用我的威势得到一些好处,比如你可以在跟在一系列朝廷要员之间,也可以单独拥有一顶帐篷,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可你还需要瑾瑜来制造不在场的证据,所以当你行动之时,冬狩开始的那天,瑾瑜必须从进入猎场,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往那一站,守卫自然会放他进来。”
“万事俱备,你就可以动手了。”
许清商:“可冷大人的功夫卓越,一双麒麟臂更是极有名气,我如何是他对手?”
林清:“冷烈这个人刚烈正直,所以当年剖腹取子的事情一直也是他的过不去的坎,只要你给他留书一封,说你就是那个孩子,他一定会去找你。”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你可以不认。”
许清商摇了摇头,“不,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是这样把他请到了瑾瑜的帐篷,又是先点好了迷香,他很容易就中招了。”
林清:“然后你把他装进事先预备的箱子里,让下属将他们送到那个山洞,而你则开始挑选一个方便我们发现尸体的目标,你要复仇,可仇人太多了,你要让他们看见冷烈的惨状,你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候,颜宛蝶出现了。”
林清叹了口气,颜宛蝶真的只是倒霉撞进来的,段成已经问过,那支发钗根本不是那些姑娘投进去的,那是许清商悄悄放进去的。
整件事最无辜的人,莫过于颜宛蝶和那两个丫鬟了,也不知要做多久的噩梦,才能抚平那段恐怖又绝望的经历。
“你让颜宛蝶发现字条之后,立即去了那处山洞,就在那个箱子里剖开了冷烈的肚子,大量的血液滞留在箱子里,又顺着箱子流出,在地上留下痕迹。”
“你将人扔在地上,在他的身上涂好药粉,让野兽啃食他的四肢,又将箱子擦洗干净送回帐篷里,毕竟你知道,我一直关注着你,若你居住的地方少了这么大一个东西,我一定会立即怀疑你。”
“待天黑之后,你带上鬼面开始追杀颜宛蝶,这时,你的第二个破绽出现了。”
许清商的表情已经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在意到现在的郑重严肃,林清的话与他的所作所为分毫不差,就像是有那么一双眼一直注视着他。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由问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