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往回走的原因,刀疤三并未出来查看。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
天仍旧黑着,众人仍旧在睡梦之中,却有一些人被轻轻推醒,悄然离去,又在片刻之后重新归来。
天明之时,一张最新绘制的布防图已然出现在林清手中,接着发出一条条命令,又由苍竹布置下去,如潮水一般,将一切悄无声息的拥入其中。
卯时末,苍竹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凝重,“刚刚有船靠近,李炫亲自迎接,我们的人听见李炫称呼那人为董大人。”
“董家的?”林清颇为诧异,“多大年纪,是何模样?”
苍竹道:“是位青年公子,但鹰眼勾鼻,颇有些异域人的面相。”
林清:“是董太傅的第十子,董宏承。”
之前董家给她送的帖子就是董宏承的喜帖,庶子变嫡子,又娶美娇娘,如今正是风头无两。
所以……董宏鹰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懒得装了?
苍竹皱起眉毛,“可要改变计划?”
林清轻笑,“没关系,影响不大,不过既然人到了,我们理应出去打个招呼,省得人家说咱们不知礼数。”
苍竹应诺,规矩的跟在后面。
林清出了房间,走上甲板,这巨大的溶洞里只有少许阳光才能透进来。
也不知是因为董宏承的到来还是什么,甲板上忙碌的人少了许多,顺着楼梯下了船,走到溶洞出口时,刀疤三骤然从某个角落窜了出来,阴森森的瞪着林清,“你这是要去哪?”
林清似笑非笑,“自是去晒晒太阳,怎么着,这是怕本侯跑了不成?”
刀疤三不屑道:“今日天气不好,侯爷还是请回吧。”
林清看了眼外面的蓝天白云大太阳,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令人颇为敬佩。
偏在这时,前方有十数个人走过来,后方皆是身着甲胄的侍卫,最前方则有两人,一个是李炫,另一个赫然就是身着大红官袍的董宏鹰。
董宏鹰看见林清的时候眼里透出阴森恶意,像是毒蛇看见了猎物,亮出毒牙。
林清示弱不见,走上前去,笑道:“董大人这是也成了笼中鸟,顺道休息几日?”
“公务繁忙,比不得昭勇侯清闲。”董宏鹰双目锐利,随意的拱拱手,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胜者的自信,“只是董某人的喜糖,昭勇侯怕是赶不及了,董某身心实在过意不去,这才赶过来,给昭勇侯带些喜糖来,听闻吃了喜糖再上路,来世还能投个好人家,衣食无忧。”
林清讽刺道:“董家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吗?”
第266章 第 266 章 ……
第266章
确实是懒得装了。
董家在大渊可谓是根深蒂固, 世代高官,到了董安卿这一代更是贵为太傅,也是将董家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诸葛绪对董家也是多有回避, 偏偏出了一个林清!
也不知该说出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胆大包天, 竟在除夕夜宴之上生生逼死了董家嫡长子!
不管董家其他人怎么看,董宏鹰觉得他应该感激林清, 若非林清逼得董太傅亲手弑子, 他不会被记为嫡子,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所以他亲自过来, 破例给林清一个全尸,也算是全了这份恩情。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侍卫右手已握住刀柄,亮出一截银色的刀刃。
“等等!”李炫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程度, 不禁焦急的站出来, 拦在董宏鹰面前, “现在林清决不能死!”
为了一枚宝图碎片, 重云宫在大渊的部署几乎全是覆没,若是这会林清死了, 一切就真的完了!
董宏鹰安抚道:“你且安心,那碎片已经被我父亲拿到手了,只要林清一死, 我董家自会双手奉上。”
李炫并不相信, 犹疑道:“可我怎么听说那碎片藏在诸葛府中,你们董家难道真能从那诸葛绪手中把东西抢回来?”
此话一出,原本看热闹的林清猛地沉下眸子。
诸葛府上的碎片同样也是赝品, 但这话她只与一人说过……
董宏鹰同样脸色也不太好看,“你这是不信任董家?”
李炫为难道:“并非如此,只是你也知道,重云宫伤亡如此惨重,我若无法将东西带回去,宫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董宏鹰冷哼道:“我董家家大业大,与重云宫合作这么久,又何时曾失信过,不过一个诸葛府罢了,那诸葛绪现在还在轮椅上起不来,这辈子十有八九也就那样了,我董家去他府上取些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话说到这份上,李炫脸上的犹疑逐渐消失,想想也是,诸葛绪虽然凶名在外,可这会的确是个残废,能有多大能力。
忽的传来一声嗤笑,两人寻声看去,正好落在林清脸上。
林清挑了挑眉,“都这么看本侯作甚,只是董大人这话说的怪有趣的,令本侯发笑罢了。”
董宏鹰轻嗤了声,仰着头,不屑的看着林清,“不知我这话有哪里好笑的?”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董大人既然这么熟识诸葛府,不知可见过后院那片梅林?”
董宏鹰噎了一下,诸葛绪的府上有没有梅林他是真不清楚,毕竟整座京城有几人闲的无聊敢去诸葛绪家中串门子的,都恨不得绕开八里地,躲得远远的。
但他若敢说不知,就明摆着告诉李炫他的话有问题。
他下意识说道:“我记得,是落光梅,很大一片。”
林清笑着摇了摇头,“董大人记错了,落光梅乃是董家从边疆引进,整个京城可只有董家后院才有一片,我天禄司的指挥使日理万机,可没那闲功夫跑到董府后院偷梅花。”
董宏鹰猛地紧闭上嘴巴,董家那片梅林他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成了习惯,却忘了那梅花的确只有董家才有。
这就像是将真相直接送到别人手上,简简单单就拆穿了他之前的谎言。
董宏鹰还想描补,就比如他并没有进入诸葛绪府中,而是派杀手死士前往,将东西偷出。
可若这样说,之前的话又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怎么圆,都会留有漏洞。
董宏鹰的脸色一变再变,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旁边的李炫同样沉下脸,“所以说董家根本就没有那张宝图碎片,你们骗我。”
董宏鹰只得出声解释,“并非如此……”
“也不算骗你。”林清打断董宏鹰的话,皮笑肉不笑,“若是你李炫动手,本侯的死就只能算在重云宫头上,哪怕陛下与本侯的师父想要报仇,也只会派暗卫潜入盛国,屠灭重云宫残存的势力,与董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会继续享受他们的权利和富贵,至于重云宫和天禄司的仇怨,对他们而言,就是狗咬狗黑吃黑,全死干净了才好。”
李炫怔了下,他知道不该相信林清的话,可这每一个字都像是诅咒一般长进了他的脑子,好像事实确是如此。
“你以为仅是如此吗?”林清鄙夷又轻蔑的打量着董宏鹰,继续对李炫说道:“不是的,董家从一开始或许就没认真想过要帮重云宫得到那样东西。”
“董家是大渊的朝臣,他们几乎已经站在大渊权贵世家的顶峰,若大齐复国成功,董家必然会被打上一个前朝叛臣的标签,即便真正封王,大齐的帝王也绝不会重用董家。”
林清说到这,轻笑出声,“那个董安卿人老成精,这种赔本买卖他为什么要做,倒不如假意与重云宫合作,再让重云宫与天禄司两败俱伤,只要没了天禄司,就凭他天子之师的身份,要做大渊幕后的掌权者,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封王?”林清嗤笑,“哪有做太上皇舒坦啊。”
“林清!”董宏鹰目露凶意,“你休要血口喷人!”
“瞧瞧,本侯这是说到他们心坎里,急了。”林清悠悠看向李炫,“你不妨问问董家,天禄卫前往西风镇外的大杨村时,董家就真的没收到消息吗?他们若得到消息,又为何袖手旁观呢?若董家第一时间派人相助,大杨村一战孰胜孰负暂且不说,但你李炫绝不会暴露出来。”
李炫心里涌起怒火与杀气,紧紧盯着董宏鹰,若当初董家出手,他的确不必亲自前往,他也的确想要进入董家求助,却因隐藏身份无法走正门被府内暗卫驱逐,这才导致他不得不混入禁卫之中。
他以前真就没想过,此事会是董家故意为之。
董宏鹰慌了一瞬,没想到这个林清临死前还能给他丢下这么大一个麻烦,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董家与你才是盟友,你宁愿相信敌人,也不愿相信董家?”
林清继续嘲讽:“敌人杀了就行,就怕盟友心怀歹意,还不如敌人心思明确呢。”
董宏鹰顿时气得脸上涨红,恨不能把林清的嘴给缝上。
林清耸耸肩,拽着苍竹后退几步,将场地给留出来。
董宏鹰也注意到李炫对他动了杀心,“你听我解释。”
李炫面沉如水,“李某觉得没必要解释了,林清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脑子确实够用,如果董大人觉得这些话有问题,不妨说出个一二,李某洗耳恭听。”
董宏鹰顿时被噎住了,他能说什么,说林清的话的确是董家的意思吗……
事实摆在那,他就算想要强行解释,也没办法掩盖事实,毕竟重云宫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好!真是好得狠啊!”李炫被怒气染红了眼睛,“你们董家当真是好算计,害我重云宫如此还不够,还要让重云宫因为你们的贪欲彻底灭族,今日若不取你性命,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炫一声令下,刀疤三最先站在他的身旁,紧接着,一百多位身体壮硕身着布甲的汉子从各处跑来,将董宏鹰等人团团围住。
董宏鹰身边只有几名侍卫,一下被这么多人围住,瞬间各个惊恐的拔出长刀防范。
李炫冷眼看着他们,“董家再厉害又如何,董大人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待会我会将你的脑袋割下来,以昭勇侯的名义送回董家,想必到时一定很是热闹。”
董宏鹰也彻底冷下脸,“看来李少宫主是想与董家为敌了。”
李炫轻蔑一笑,就这么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董宏鹰轻哼一声,根本没把李炫放在眼里,抬手打出一截信花,信花升空爆开,就像是爆竹被点燃后炸开的声音,却比那声音要大上数倍,传的也是极远,不多时,就见数十艘帆船从远方驶来。
这些船速度极快,借着风,迅速向这边逼近。
李炫看着那船上一个个装备精良的兵士,瞬间惊怒交加,“你带兵!”
“是我董家私兵。”董宏鹰阴恻恻的盯着他,嘴角扬起,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李少宫主是想动手吗?”
李炫脸色变了又变,由不甘化为苦涩,又变成讨好与谄媚,“董大人哪里的话,天禄司与重云宫早已是生死之敌,若能杀了林清,也算是替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了。”
董宏鹰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少宫主能明白这个道理,便还是我董家的好朋友。”
李炫只能赔笑,却笑的很是难看。
解决了李炫,董宏鹰的视线落向不远处的林清脸上。
林清不慌不忙的往前走了几步,笑道:“一直念叨着取人性命,这时终于想起我这个正主儿了?”
董宏鹰阴着脸,杀意有如实质,“李炫,动手。”
李炫别无选择,想起那枚还不见踪影的宝图碎片,心都在滴血,却无可奈何,不住的喘着粗气,恶狠狠的喊道:“杀!”
一百多名重云宫教众顿时拔出兵刃,对准林清。
第267章 第 267 章 ……
第267章
重云宫教众的兵器很杂, 有大刀,有短刃,亦有不少长兵,尖刃纷纷指向林清。
随着李炫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杀”字, 众人纷纷动了。
林清没有动, 她此时就站在溶洞的入口处, 后方就是那溶洞内属于敌人的战船,前方则是重重围兵。
似乎整个世界的敌意都被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独身陷敌围。
可她仍旧没有动, 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不曾变过。
那些兵刃在她的面前,十之五六突然调转方向, 狠狠砍在自己人的身上。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人想到自己人会杀向自己人,根本毫无防备,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许多人已经死了, 剩下的也已受了重伤, 再无还手之力。
董宏鹰脸色骤变,看向李炫, 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李炫喃喃自语,震惊至极,这番变故亦在他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他的人被替换了?
不, 不可能!
李炫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想, 若是这么多人被替换,他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李炫的视线刺向林清身后的苍竹,双眼浮上血丝, “是你?是你做的!”
“碧玺山庄只从明主,昭勇侯为人正直豁达,风光霁月,正是苍竹心目中的明主。”苍竹一袭翠衫,身如玉竹,貌若皎月,一双眸子淡淡扫过李炫,满是轻蔑。
那些调转方向的人即便被迫套上重云宫教众的衣服,可内里仍旧是碧玺山庄的人,他们只听从苍竹的命令。
这就像是一个开始,惨叫声忽然从远处传来,又以一个诡异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
若说一开始李炫还能勉强稳住,这一会却是呲目欲裂,重云宫的缺口太大了,所以不得不将碧玺山庄的人补在各处缺少人手的地方,这也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机会。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重云宫教众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任凭一把把利刃砍掉他们的脑袋,血液仿佛汇聚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楼梯滴落,一颗颗脑袋被碧玺山庄的人提出来,在李炫面前一一摆好。
李炫的心在滴血,愤怒之余,又有说不出的恐惧,碧玺山庄反叛,他的人全都死了,如今他孤身一人,唯有前方还剩下一个刀疤三,境况落得与林清的状况一模一样!
不,不对!
李炫瞪向林清,“重云宫教众就算一时没反应不及,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直让人如宰鸡杀狗一般任人屠杀,你做了什么?”
“本侯可是一直在你的监视之下,又能做什么。”林清瞥向后方的大船,只见一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从船上一步步走下。
李炫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中年男人,这是船上管理厨房的管事,也是他的心腹之一,虽说能力不怎么样,但胜在听话。
可所有人都死了,唯有赵成活着,加上那些教众的异样,必是赵成在饮食中做了手脚!
李炫狠绝的视线落在赵成脸上,恨不能嗜血啖肉,“是你做的?”
‘赵成’停在林清身后,冷声道:“赵成已经死了,我是天禄司的暗卫,暗五。”
厨房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只要将药洒在饮水中,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人中招。
这也是暗五继续潜伏不肯离开的原因,毕竟这个身份太好用了。
李炫踉跄一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清不过刚到船上一日,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将这处地界几乎全部掌控,若非董宏鹰突然过来,只怕他亦会与那些人一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
李炫快被气疯了,恨不能将林清身上的肉一片片刮下来,可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董宏鹰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音,“董大人,我要林清不得好死!”
董宏鹰也是被这番变故惊了一下,随后又释然了,若林清那么容易就被李炫制住,他反咬担心里面是否有什么变故。
这会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林清的确有所安排,而且已经成功了。
可那又如何呢,计划总归是赶不上变化,任林清如何谋算,绝对没想过他今日会带兵前来。
他董宏鹰就是那个意外!
这一会的功夫,数十艘帆船已经临近这里,眼瞧着就要上岸了。
董宏鹰意得志满,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清,就像是雄狮睥睨已被咬碎脖颈的猎物,“林清,即便碧玺山庄的人再多,也不过我手中兵士的十之一二,你又如何与我斗呢,不如这样,只要你跪下向我磕三个头,我便留你一具全尸,如何?”
林清垂眸,轻轻拍掉衣襟上沾染的灰尘。
这话甚是狂妄,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她的确没料到董宏鹰会在这一日过来与李炫内斗。
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毫无准备,“看来董大人是还没明白如今的局势。”
董宏鹰想问如今还能有什么局势,忽然听见水中传来异动,心重重一跳,他猛地扭头望去,就见那原本整齐的船队竟然陷入混乱,就像是泉眼打在了船上一般,河水不断上涌,大量的水进入船体内部。
“船漏了!”
原本整齐排列站在船上的兵士彻底陷入混乱,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些惊慌失措折入水中,有些则被逃窜的兵士推入水中,还有些眼瞧着无路可逃,直接跳入水中。
就像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一个接着一个,原本安静的河道立即吵闹起来。
董家养的不是水军,一旦下了水,十之八九都是旱鸭子,一淹就死。
就算有些侥幸没被淹死,一个个着装诡异之人忽然从水里跃出,手中皆有一根样式古怪的绳索,轻而易举的就套在那些人的脖颈上,随后拉入水下。
尽管兵士不少,可仅仅这么一会,就已损伤过半。
董宏鹰也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惊慌又愤怒的扭头瞪向林清,嘶吼的近乎破音,“是你干的?!”
“看来董大人是没见过水鬼了。”林清微微眯起眼,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本侯还寻思用不上这批水鬼,让他们空手而归怪不好意思的,没想到董大人心善,还知道给他们送些军功,本侯在此谢过。”
董宏鹰差点气吐血,培养这么多兵士需要消耗的钱财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可如今全部败在他手!
他看着稀稀疏疏幸运者逃到他的身后,加一起也就数十人。
即便他这次能逃过死劫,回到董家,等待他的也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杀了林清,待回去之后,或许能让董太傅对他手下留情。
从卑贱的舞姬之子爬到如今的地位,董宏鹰便是死也不想再被打入尘埃。
他稳下情绪,瞥了眼旁边的李炫,“林清诡计多端,如今唯有你我联手,方能有一丝机会。”
李炫也已经冷静下来,“那水下的东西呢?”
董宏鹰冷声道:“水鬼不上岸,放心。”
李炫也是稍稍松了口气,“林清身中奇药,无法动用内功,你看她这般,却不过是外强中干,让你的人拦住碧玺山庄和那个暗卫,我与刀疤三则联手取她性命。”
董宏鹰自是同意。
林清略感无语,当着人面讨论阴谋诡计不说,还这么大声音,真当她是死的?
真是好怕啊。
林清无聊的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下一瞬,对面的人全都动了。
苍竹率领碧玺山庄的人迎了上去,兵器碰撞与喊杀声不断在溶洞回荡。
一时间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
刀疤三冲在最前面,满脸杀气,手中一把宽背大刀,朝林清砍下。
林清仍旧未移动半步,手却握紧剑柄,一声争鸣,长剑出鞘,一闪而过,快如残影,等众人回神时,剑已入鞘。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刀疤三的脖颈上,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刀疤三举刀的手无力的垂下,似乎不明白林清明明没有内力,剑却为何这样快,可思想放入陷入混沌,无法思考,直至死亡。
刀疤三的死就像是一声惊雷,几乎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敢放肆,是因为林清无法还击。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林清的剑有多么恐怖。
没了牙齿和爪子的老虎不可怕,可若是这老虎只是将爪牙藏起,只为等此时撕碎敌人的脖子呢?
董宏鹰双目大睁,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双腿微微发颤。
李炫盯着林清腰间的长剑,握着刀柄的手被汗水濡湿,整个人就像是被猛兽盯住的兔子,浑身肌肉紧绷,头发丝仿佛都要炸起来一般。
猛兽与猎物仿佛在此时调换了方向。
林清仍旧没有移动,那些兵士在暗五与苍竹的手中连两个回合都没撑下来,更何况还有碧玺山庄的那些人冲场面。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那些兵士近乎全歼。
这一次,可真就只剩下董宏鹰与李炫了。
两人再没一开始的意气风发,惊慌后退,眼瞧着就要掉入水中。
突然有人喊道:“那边有人过来了!”
第268章 第 268 章 ……
第268章
溶洞两侧的山势较缓, 已经翠绿的树木连成一片,直至远处更高的山峰。
左侧碧色之间,数不清的玄衣之人忽然俯冲下来,自动分成两组, 一组冲向洞内大船, 另一组则向董宏鹰与李炫冲去。
董宏鹰和李炫双拳难敌四手, 早已被碧玺山庄的人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但经过前两轮的战斗,碧玺山庄的人数损耗不轻, 根本抵不住玄衣人的冲击, 很快就将董宏鹰与李炫控制在他们手中。
林清扫过这些人的腰间,那里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腰牌, 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刹’字。
刹盟的人?
穆晚唐。
林清左右看了看,就见一道白影从洞顶的山坡上缓缓落下,一双狭长的狐眸锁定在她的脸上,正是穆晚唐。
林清眸光微冷, “本侯这条命还真是精贵啊, 这刚倒下一批, 就又来了一批。”
穆晚唐已经恢复以往那般模样, 一双狭长的眸子波光洌滟,唇角勾起一抹笑, 看着温柔,却又满是勾人的味道,“这二人对我有用, 只能委屈侯爷了。”
“只是委屈本侯吗?”林清看似随意的说着, 心里却是稍稍沉了沉,在顾家宅子的时候,穆晚唐手底下绝对没有这么多的人, 看来这是又藏了一手,果真是只小狐狸。
“确实要委屈侯爷与我去一趟南境。”穆晚唐难得好心的将剩余的话补全,只是不怎么好听,“毕竟我努力了这么久,眼瞧着重云宫与碎片都要到手,却生生被侯爷劫下,我也是没有办法,眼下东西都在侯爷手中,也只能请侯爷与我一路,还望侯爷成全。”
“你是想拿我威胁朝廷,让他们亲手把东西交出来?”林清忽略掉话里其他的意思,简单的总结出穆晚唐的意思,随即笑了笑,双眸流露出丝丝嘲讽,“南境是你们刹盟的地盘,就算本侯跟着你回去了,东西到手之后,你确定不会杀了本侯祭天?”
穆晚唐垂下眸子,流露出一丝伤感,随即认真的注视着林清,一字一字说道:“我愿以性命担保,只要侯爷将那几样东西交出来,我会倾尽一切保护侯爷周全,但凡有人想要伤害你,哪怕是我的亲人,也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林清不太相信誓言,她见过太多的恶,一句誓言,还不如一个馒头来的实在,前者空话一句,后者好歹还能填填肚子。
她甚至懒得用半分心思分析那誓言里的意思,干脆将身后的苍竹提到了前面。
苍竹有点懵,这敌人都打上来了,他们手里又没兵,难道不应该考虑怎么逃命吗,拽他干嘛?
林清回他两个字,“养眼。”
现在多看穆晚唐一眼,她都觉得腻味极了。
苍竹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握剑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
他本就是叛贼,按理此时反叛,投靠更强的一方才是对碧玺山庄最有利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做不出来,就像是给他那点可怜的情感竖起了高墙,让他连幻想一下反叛的后果都觉得心里好像多了一根刺,几乎穿透心脏,疼的让人喘不过气。
与忠诚无关,只是单纯的从昨夜到现在,被林清对全局的掌控和算计有些入迷罢了。
他想再看看,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变故,是否还有什么令人血脉沸腾的谋划。
苍竹冷着脸,却挺直背脊,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挺拔。
林清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眼角染上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在呢,若日后改过自新,会给你们机会的。”
甭管碧玺山庄私底下怎么做,但在江湖上的名气却是极为不错的,若能为她所用,也算是在江湖中再次埋下一枚钉子,不是坏事。
远处的穆晚唐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忽然觉得双目传来一阵阵刺痛,唇角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侯爷难道还想着拖延时间吗?此处山林密集,山路崎岖难寻,我又在路上做了一些手脚,想来短时间内,他们是找不到这里的。”
穆晚唐冷下脸,“碧玺山庄已无力再战,至于那些水鬼,水鬼尽管在水下难以应付,可上岸之后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侯爷身上的小东西也悉数都在我的手中,侯爷还有什么手段?”
“真糟糕啊,手段都没了,这回怕是要身首异处了。”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苍竹,“怕是要连累你跟我去下面走一走了,不过你放心,我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了,估计到了下面也是只能吃人命的厉鬼,定会多多照顾你的。”
苍竹都要被气无语了,忍不住嘟囔一句“谁要你照顾。”
正说着,后面架在船上的楼梯已经被砍断了,船帆升起,不多时,船缓缓动了。
林清看着那艘身躯庞大的战船驶出溶洞,进入河道,睨了眼穆晚唐,“看来这是要走水路回南境?”
穆晚唐并未否认,南境多水,走水路只要够快,要比陆路更加安全,“你最好让那些水鬼安分些,如今你已在我手中,我虽不会为难你,并不代表我不会利用你杀掉那些挡路的鬼。”
林清低头叹息一声,再抬头时却已带着笑,“你确定你能将这艘船开走吗?”
穆晚唐准确的从林清眼里发现了一抹戏谑,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太熟悉林清了,每当林清带上这种笑容,就代表一切仍旧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昨夜便与李炫接触,假意合作,又带着刹盟教众潜伏于此,以他对林清的了解,必会对此处有所安排,他故意等到最后,便是想等林清手段用尽,以最小的代价,让利益最大化。
可如今仅仅是林清这一个笑容,便让他心里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将自己的部署全部想了一遍,条条不漏,按理,他已经切断了林清所有退路才是。
穆晚唐犹疑不定的盯着林清,“你什么意思?”
林清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本侯这里少了一个人。”
穆晚唐瞳孔骤然紧缩,这里很乱,满地的断肢残骸,血液汇聚成在一起,又流向河里。
董宏鹰与李炫已经被押送到那艘大船上,四周几乎都是他的人,只剩下一些虾兵蟹将,不死心的追随在苍竹身后。
他的注意力都在林清身上,不知何时,这里的确少了一个人。
暗五,那个天禄司排行第五名,最擅模仿暗杀的暗卫。
可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穆晚唐疑惑的看向林清,却见对方只是扭头盯着那艘战船。
下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猛地从船底的房间窜起,浓重的黑烟在半空汇聚。
偌大个船身几乎分裂成两个部分,缓缓下沉。
之前登船的那些玄衣人被逼着不得不跳船求生,就跟之前的帆船那般,一个连着一个,就像下饺子似的。
可滚滚河水之中潜伏着数不清的水鬼,他们手中的绳索成了索命勾魂的利器,将那些刹盟教众拖入水底,直至变成一具尸体。
船沉的太快了,火焰维持的时间不算久,可空中乌黑的烟雾却久久不散,惨叫与哀嚎交织在一起,数不清的尸体伏在河面上,随着河水渐渐远去。
苍竹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恍惚此时才明白林清嘴里的弑杀是个什么概念,他是一个江湖人,手中自然沾着人命,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了尸山血海的概念。
他脸色苍白,呐呐不言,只是呆滞的看着林清的背影。
与他的失态相比,林清仍旧安稳的站在那,只是淡淡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浮上水面。
不是她不想心善,只是若此时善了,她就得把自己,乃至整个天禄司都得搭进去。
敌人就是敌人,对敌人仁慈,便等同于断绝自己的后路,毕竟等敌人的刀刃砍向她的脖子,可不会有半分仁慈。
她看向脸色一片煞白的穆晚唐,声音渐渐染上寒意,“本侯说过,这船,你开不走。”
穆晚唐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被旁边的愁长青扶着才算稳住身体,因为本打算乘船离开,那船上的人手几乎是这边的两倍,如今全都没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让动荡不安的心情平稳下来,“那又如何,即便那船没了,最起码你仍旧在我手里。”
林清只是笑笑,“你是不是又忘记一人?”
穆晚唐愣住,“什么?”
林清好心的指了指天。
穆晚唐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数只飞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曾离去。
鹰?
穆晚唐瞳孔巨震,仿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裴!绍!光!”
下一瞬,林中响起猛兽的叫声。
虎,熊,豹,好似还有狮子……
太多,也太乱了,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清晰,不断调动着人对本猛兽本能的恐惧心。
下一瞬,数十只猛兽从林中窜出,扑向距离最近的人。
猛兽之后,是成群结队的天禄卫。
那大红的官袍哪怕在绿林之中也格外惹眼,如赤潮一般涌向敌人,所到之处,只剩下敌人的哀嚎和尸体。
第269章 第 269 章 ……
第269章
天禄卫与野兽的组合杀戮, 杀的刹盟众人毫无还手之力。
野兽的咆哮声和厮杀声混杂在一起,断肢与鲜血齐飞。
林清拉着苍竹迅速后退到山壁下方,野兽不是人,可不会分辨敌我, 暂时还得小心些。
直到几个药包被送到她的身前。
林清抬眸看去, 就看见裴绍光顶着那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 正担忧的看着她。
裴绍光见她没动,干脆将药包塞进她的手中, “拿着这个, 驯兽就不会攻击你。”
林清留下一个,将剩下的药包递给苍竹, 苍竹将药包分给剩下还活着的山庄中人。
有了这个东西,那些野兽果然开始躲着他们走。
林清有些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皇帝本就没想过杀我,在你失踪的时候, 他又过来找我谈了一次话, 问了我一个问题, 便选择放我出来, 让我协助你。”
“协助我?”林清略一挑眉,扫了眼四周正在打扫战场的野兽, “你竟还藏了这么多的驯兽。”
“我携带过来的只是很少的一批,大部分驯兽则是用另一种方法。”裴绍光没想隐藏,他还算知道林清的性子, 若是说谎, 十有八九逃不过林清的耳朵,倒不如实话实说,或许还能让对方高看一眼。
“我将饵带在飞鹰的身上, 让飞鹰在空中为兽群领路,虽说路途遥远,行动缓慢,却也足够隐蔽,我在昨日已经看到我的鹰,饵已经回到我的手里,如果大人需要,我随时可以帮忙,监视,跟踪,猎杀,它们比人更要好用。”
林清狠狠地心动了,但她更清楚裴绍光此时说出这些话,定是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裴绍光笑了笑,“我已向皇帝说明,只要侯爷需要,我日后便是昭勇侯府的人。”
林清倒像是听到笑话一般,“不当你的天启上人了?不是还跟穆晚唐竞争刹盟盟主之位么?”
裴绍光无所谓的看了看四周,“大人觉得,我这还有竞争刹盟盟主的机会?”
林清尴尬的挠了挠鼻间,穆晚唐已经不见了,想来是逃走了,死了这么多刹盟的人,裴绍光若是回到南境,大概率只有死路一条。
裴绍光是真的不在乎,“大人应该已经查清刹盟盟主乃是姬家后代,而我的身体里都流着大渊皇室的血,以前我是顶着万家之人的身份方能安然无恙,如今身份暴露,若被刹盟抓住,我会死。”
他看林清没有说话,认真的想了想,还是努力的推荐自己,“暗九与孟杰接头,却被雾气所阻,引路蜂也被穆晚唐的手段引导,一时无法找到方向,是我的猎鹰找到了方向。”
裴绍光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林清都觉得拒绝有点对不起他那张脸,“那……多谢?”
裴绍光摇摇头,“不客气,主要是侯爷若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留在皇宫了,毕竟我身份特殊,不是待在皇帝那终老,就只能待在侯府中。”
林清终是点头同意,左右昭勇侯府足够大,她现在赚钱的速度也快可以,多养几个幕僚也不是养不起。
有天禄卫与裴绍光在,对付剩下的刹盟教众压根用不了多大的功夫,不多时战争便到了尾声。
孟杰和周虎满身血气,风风火火的来到林清面前,周虎脸上却满是兴奋,“头儿,已经都解决了,刚刚水鬼将董宏鹰与李炫也从水里捞了出来,就在那边跪着。”
林清道:“你带人将这溶洞里面好好搜查一番,炸药制作的地方应该就在这洞深处。”
周虎应下,立马带着一队进入洞中。
林清又看向孟杰,“制作炸药不止需要硝,还要大量的木炭和硫磺,是董家作保,方才将这大批的材料从南境运来,立即派人包围董家,连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孟杰愣了一下,随即激动的浑身发颤,终于能动董家了!
他连忙应下,急冲冲往京城赶。
“暗九,暗五。”林清叫了一声。
片刻之后,暗九与暗五悄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清命道:“你们挑几个轻功好手,一路向东追,务必截住瑶琴。”
二人应下,立即离去。
苍竹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道命令,不禁一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往东去的?”
“碧玺山庄向来被盛国把持,位置也是极为便利,盛国没理由把碧玺山庄拨给重云宫,除非是利益交换。”
林清顿了顿,说道:“我来这么久,却从未看见林君柔。”
林君柔的气运多少还有一点,加上性格有一些潜在的张扬,如果她在船上,哪怕是被关在这,林清不可能发现不了。
林君柔失踪,碧玺山庄归顺,加上苍竹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林清多少有点猜测。
所以她做了一个假设,重云宫以林君柔为交换,与盛国交换碧玺山庄的归顺,再让瑶琴护送林君柔前往盛国。
如果她的假设成立,林君柔与瑶琴应该就在前往盛国的路上。
但这其中还有许多谜团,林清无法肯定,不过看苍竹这般表现,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苍竹面色复杂,“具体因为何事我也并不清楚,但的确是为了交换那个姓林的女人,碧玺山庄才被充入重云宫。”
林清没再说什么,瑶琴和林君柔的事情还要看暗九二人是否能将她们截住,眼下最主要的还是此处的收尾。
意外一个接着一个,这里的尸体太多了,如果不处理,以后会很麻烦。
当天禄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已是傍晚,周虎早已联系好了船队,林清与众人登船,翌日中午方才回到武陵渡。
林清下船的时候,燕纯殊和吴有福皆在渡口上候着,见林清下船,两人齐齐迎上来。
吴有福苦着脸,“我的侯爷啊,您总算回来了!”
林清笑了笑,“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说起这个吴有福的脸更苦了,就跟生啃苦瓜似的,“陛下担忧您的安危,吃不下,睡不好,今日上午刚宣了太医。”
林清:“……”
猜到李明霄担心她,却没想到竟然担忧到把自己都折腾病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看向一边的燕纯殊,这会的燕纯殊头发有点乱,一身官袍也是皱巴巴的,眼下发黑,好像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不由问道:“燕大人,您这是……?”
燕纯殊尽管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人却很是精神,看林清也顺眼极了,“最近排查那些炸药,尽管消息琐碎,但经过官差联合排查,还是将所有炸药悉数找出,昭勇侯放心就是。”
林清颔首,又与燕纯殊寒暄了几句,方才上了吴有福的马车,后面的裴绍光与苍竹上了另一辆马车,董宏鹰与李炫则被押上了囚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厢里,吴有福小心翼翼的询问:“侯爷,咱们可是直接进宫?”
林清思索片刻,“董家那边,陛下怎么说?”
吴有福压低声音,说出八个字,“若得机会,不留后患。”
林清道:“那便去董家吧,先把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吴有福应诺,而后敲敲车门,向车夫说了下地方,外面传来车夫的应声,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东大街董府门前。
如今董家大门紧闭,一队天禄卫在周围把守,看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问安。
大门被两名天禄卫推开,林清进入董家,没多久,孟杰就迎了出来,禀报道:“董家全部人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了,共二百六十二人,家产正在清点。”
林清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只有这些?”
孟杰道:“许多董室子弟不在此处居住,已经都被控制,押入司狱。”
“陛下有命,拿好董家族谱,按照族谱把人点齐了,九族之内,一个都别放过,但凡拒捕者,就地格杀。”林清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冷寒意。
不说其他,就与前朝之人合谋叛国和豢养私兵两条罪名,足以砍掉董家九族的脑袋。
孟杰摆正脸色,低头应诺。
董府的奢靡,几乎与皇宫不相上下,所到之处,雕梁画栋,古董玉石随处可见,奇花异草遍地都是。
天禄卫将这些东西一一搜出,堆放在前院登记造册。
董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偌大的前院都无法堆下,董家的人只能往后面的院子安排,林清过去的时候,这些人在地上跪了数排,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的,则是董安卿和他的夫人妾室,以及那好几十个儿女。
或许是已被天禄卫修理过一遍,这些人脸上已经没了傲气,有些人脸颊红肿,有些人身上的衣衫沾染着血迹。
董家的人向来尊贵,不论前朝还是后宅,向来只有旁人顺从的份,自私跋扈到了极点,这会却是老实的跪在地上,低低的哭声在院中回荡。
董安卿好歹也是帝师,没人敢强迫他过跪下,但七八十岁的年纪已经让他无法挺直背脊,董家如今的遭遇让他佝偻的更加厉害,仿佛精气神已经彻底消散了,整个人也更加苍老。
董安卿拄着拐杖,双目微闭,好似听不见这满院的哭泣声,直到林清的到来,他才睁开眼,怨毒又满是恨意的瞥向林清,“昭勇侯是来送老夫上路的?”
“董太傅急什么。”林清并不介意董安卿的放肆,“怎么说也得将董家的罪名罗列清楚,才能将你们九族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好供世人观赏。”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的董太傅踉跄几步,手中拐杖都险些掉在地上,“老夫好歹也是帝师,昭勇侯就真不给董家留一点活路?”
林清乐了,“董太傅干的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事,这活路要如何留,不妨董太傅您亲自说说?”
第270章 第 270 章 ……
第270章
董安卿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根本不用什么所谓的整局,林清站在这,也就说明董宏鹰失败了,那么跟董宏鹰过去的私兵必然已经败露。
董宏鹰与李炫落在林清手里, 就以天禄司的血腥手段, 这两人只怕连一轮酷刑都熬不过, 必定会招。
那么董家与重云宫密谋的事情也就等同于彻底披露在阳光之下。
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罪名,董家毫无翻身的可能。
董安卿深深的闭上眼睛, “是老夫棋差一着, 若是输给诸葛绪,老夫认栽。”他猛地睁开眼, 阴狠如毒蛇般的瞪着林清,“可输给你这个毛都没齐的兔崽子,老夫心里窝的慌!”
“那你就继续窝囊吧。”林清只是无所谓的笑笑,而后看向一边的孟杰, “可有搜到什么?”
孟杰禀道:“董家各处密室皆已被打开, 其中一间不但有等人高的龙纹玉, 还有其他大量珍宝和满满三箱的账册。”
说到这, 孟杰脸色不太好看,“头儿, 我粗略翻了下,小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在名册里。”
林清已经猜到了,董家就是棵参天大树, 树下早已长满了杂草, 想要一下子拔干净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先都抬回去,等侯陛下发落。”林清说着,转身向后院走去。
孟杰立马跟上。
董家后院极大, 就在东北的位置是一片梅林,浓郁的粉色几乎覆盖这一整片的区域。
一阵轻风吹过,点点花瓣随风而落。
景色很美,但林清却觉得嗅觉有一瞬好似被那浓郁的梅香掠夺。
“这就是董家的落光梅,听说这种梅树是边疆那边一位花农鼓捣出来的,董家花了大价钱才把梅树移栽到京城董府,连皇宫里面都没有。”孟杰啧啧称奇,随后又疑惑的看向林清,“可是这片林子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道:“那些去侯府行刺的刺客,腰牌上皆沾有落光梅的香气。”
也就是说那些所谓的刹盟腰牌皆是在这林子附近制出的,加上落光梅香味浓郁,才会沾染少许梅香。
而能佩戴上这些腰牌的,也只能是董府豢养的死士。
“那老家伙倒是好胆!”孟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怒气横生,恨不能回去再踹那董安卿几脚。
林清:“行了,派人进去搜,林子不能藏物,注意脚下,密室极有可能建在地下。”
尽管这片地方已经被搜过数次,但有林清开口,几队天禄卫再次冲入梅林,开始地毯式搜索。
孟杰也跟着进去搜索,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孟杰急匆匆的带着几人折返回来,“头儿,找到了,就在那边的墙角下面,被一层薄土盖着。”
他手中拿着一块腰牌,交代林清手中,那地门下面是处地窖,里面有大量腰牌和制作腰牌的工具。”
林清拿起腰牌端详片刻,与之前侯府缴获的那些一模一样,有这证据在,倒是可以给董家多加了一条刺杀昭勇侯的罪名了。
“孟杰,如今证据确凿,将董家所有人押入司狱,等候陛下发落。”
孟杰立即应诺,随即问道:“吴烬可要一并抓了?”
林清嗯了一声,“抓吧,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俏雨就是吴烬,早就被暗卫给锁定了,之所以没抓,不过是在等林清的命令罢了。
剩下的事情根本不用林清操心,天禄卫人手众多,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唯有实在拿不准主意的才会禀报到她这里。
林清正准备去别处看看,一抬眼就见吴有福匆匆跑进来。
吴有福急的一脸是汗,看见林清才算松了口气,三步并两步的到了林清面前,急道:“侯爷,陛下来了,已经往后院那边去了。”
林清微微一怔,立即看向身后的孟杰,“董安卿可押走了?”
孟杰摇摇头:“还没走,董家人太多,还没到他那。”
林清脸色微沉,李明霄太过重情,只怕那个董安卿要起幺蛾子。
她疾步向后院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董安卿哭嚎着喊陛下的声音。
林清额头青筋微跳,再次加快脚步,转眼就到了后院门前,向里面望去,只见刚刚仿佛一身硬气的董安卿这会已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李明霄的大腿,哭得仿佛随时都能厥过去。
“陛下幼时,老臣便在陛下身边辅佐,犹记陛下十岁那年被陛下责罚,就跪在御书房外面。”董安卿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那时还是冬天,正下着大雪。”
李明霄一身常服,思绪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时候,“朕记得,后来是太傅向父皇求情,才免了朕的责罚,可回到东宫朕就病了,是太傅不顾风雪,请太医为朕诊治,又日夜守在朕的身边,直到朕退烧清醒。”
董安卿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希冀,“老臣这么多年来,忠君爱国之心从未变过,陛下,老臣冤啊!”
李明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头,看着紧紧抱着他大腿不肯松手的董安卿,眸深如海,看似平静,却又暗藏汹涌。
董安卿看不见李明霄的神情,也不敢抬头去看,但他觉得他的目的应该达到了,他看着李明霄长大,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他比谁都清楚。
若李明霄不来,他或许无计可施,但李明霄来了,有这份师生情在,他就不信李明霄真的忍心看他去死。
但仅仅如此好像还不够,他得来记猛药。
“天禄司自从到了诸葛绪手中,贪赃枉法,以公谋私,满朝文武便如他家仆人一般,待他那好徒儿入朝,师徒二人更是猖獗,欺下媚上,栽赃陷害,不论朝臣还是百姓,想杀便杀。”
董安卿说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董家不畏死,可陛下啊,您该醒醒了!不能再让奸佞把持朝政了!”
“奸佞……”李明霄有些失神,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感受着这两个字中蕴含着怎样的恶意,“太傅指的是林清吗?”
董安卿的哭声微微一滞,恨不能指着林清的鼻子骂还不就是那个贱人!
“太傅既然看着朕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朕这个皇帝究竟有多难。”李明霄说的很慢。
他的父皇喜欢万贵妃的孩子,他的母后向来只关心他在父皇那里得到多少好处,哪怕最后万贵妃死了,他依然不得父皇喜爱,只是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才牢牢占据着东宫太子的位置。
“朕的确感恩太傅幼时陪伴,但太傅觉得,朕真的眼盲心瞎,辨不清谁忠谁奸吗?”
董安卿心头重重一跳,本能的抬头,却在看见李明霄那双深邃到似乎只剩黑暗的眸子时,猛地顿住了。
李明霄幽幽问道:“你说你是忠臣,那朕遭难流露在外之时,你在哪里?太后康王夺权之时,你又在做什么?”
董安卿的心越跳越快,脸上一片惨白。
李明霄冷笑一声,“你在贪赃枉法,以公谋私,栽赃陷害,想杀便杀,你急着稳固董家权势,朕的死活,与你董家有何干系,死便死了。反倒是你口中的奸佞舍命相救,又费尽心力,不惜代价,助朕夺回帝权!”
“若她是奸佞,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董安卿的心口。
李明霄习武,虽不说有多厉害,但力气还是有的,一脚踹下,愣是将董安卿踹飞出去,而后轻轻拍掉衣服上的褶皱。
董安卿趴在地上不停地吸气,疼的说不出话来,惊恐又怨毒的瞪着李明霄。
李明霄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轻声道:“好歹师徒一场,太傅尽可放心,待行刑之时,朕许你死在最后。”
董安卿呲目欲裂,若死在前面,脑袋落地,之后什么事情自然再看不见,可死在最后,皇帝是让他看着董家灭族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明霄没再说话,只是看了身后的吴德海一眼,吴德海立马上前,招呼旁边的天禄卫将董安卿给拖了出去,还贴心的把嘴给堵住了。
等董安卿被拖到门外时,才发现院门附近的林清,顿时怨毒的呜呜呜叫着。
两名天禄卫向林清拱手行礼,待林清挥手,才继续拖着人往外走。
林清没去看还在挣扎的董安卿,抬步走入院中,走到李明霄面前,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稍稍叹了口气,“病了不在宫里好好歇着,来这干什么?”
李明霄低咳几声,嗓音略带沙哑,“听人禀报你回来了,知道你忙,还不知何时才能入宫,就过来看看。”
林清略有些无奈,干脆拉着他随意进了一间屋子,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你也知道董家不好办,没我盯着,天禄卫不好办差。”
李明霄沉默片刻,“你都听见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清点头承认,想起刚刚李明霄的表现,她颇有些意外。
她知道李明霄重情,也担心董安卿那家伙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好在李明霄足够清醒,“你且放心,那些话不会外传半个字的。”
李明霄看见林清难得这么实诚,原本有点憋闷的心情也瞬间通畅了,“本也不是为他来的,听了那些话,也只觉得可笑罢了。”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许久未曾移动,直到李明霄下意识撇开眼。
“那年的雪真的很大,宫中的人情味太寡淡了,那时候的董安卿确实让朕感觉到稍许的暖意,可惜董家总是不知足,总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李明霄的笑容逐渐冷淡,染上戾气。
“他们忘了这大渊姓李,朕是皇帝,不是他们董家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