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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三个儿子,除去老三一家不在,其他家眷都站在那边,站在最前面的是大房一家,刘鸣和他的夫人方氏。

刘鸣年逾四旬,一张脸仿佛是从刘言才那脸上拓下来的,连那几分刻薄都没落下,剩下的全是傲慢,偏偏做出一副好心的样子,连语调都扬了几分,仿佛胜券在握,“我爹这也是为了刘家好,伯文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也不明白,还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提点着才行,切莫行差踏错。”

刘青沉下脸,却未置一词,他哪里不明白刘鸣的意思。

刘言才一家能活得好,完全是依靠这间宅子和宜城的刘家铺子,宜城的铺子与其他地界的刘家商铺不同,算是他家留给宗族的好处。

他祖父曾说过,谁管着这处宅子,谁就得一同管着宜城的商铺。

可惜刘言才不老实,暗地里手段频频,商铺年年亏空,刘青这才把叔父刘西平迁入这处祖宅之中,刘言才说白了就是不想放权罢了。

只怕让刘芸珂上山出家只是第一步,也是牵制弄垮刘西平一家的第一步。

刘青有钱,甚至钱多到让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祸害宜城的铺子,但他没办法看着堂妹被这些人祸害。

看来,得将他查到的事情公布出来了。

刘青有一瞬间的犹豫,正要开口,却还是慢了一步,刘言才举起手,身后那些刘家的青壮年已然冲了上去。

那几名护卫根本拦不住,眨眼间就被冲散了,一双双手伸向倒在地上的刘芸珂和她的母亲,甚至其中某些人露出猥琐的表情,双手伸向的位置也不那么正经。

林清面色微沉,“段成,剁手。”

段成腰间的刀已然出鞘,整个人如苍鹰一般,身形迅捷如电,瞬间护在刘芸珂身前,手起刀落,那几只伸向不正常位置的手骤然分离,滚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鲜血飞溅,有几滴血粘在他的脸颊上,原本周正的脸衬托出几分阴狠,阴恻恻的看着眼前众人。

都是普通百姓,他们料想到刘青不敢真动他们,所以肆无忌惮,可一旦真见了血,立马惊恐后退,生怕慢一步自己的双手同样不保。

剩下几名被斩断手的人躺在地上疼的不停嚎叫着,却也挣扎着往后退,看段成像是在看吃人恶鬼一般。

林清缓步上前,站在刘芸珂面前,打量了一眼这位姑娘,大概是刚刚受到惊吓,她的双眼满是惶恐和绝望,可面上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明显还在发热。

昨日刚刚溺水,今日还在发热,又受到这么大的惊吓,只怕一时半会身体是好不了了。

林清看向一旁紧紧抱着刘芸珂的刘夫人,“刘三姑娘身体欠佳,还是回房歇息吧。”

刘夫人双目含泪,发髻已经有些凌乱,闻言连连点头,与身后几个丫鬟扶着刘芸珂往院里走。

“且慢!”刘言才张口就要把人喊回来,可一对上林清的目光,那眸光淡淡,却透着一种嗜骨的寒意,让他接下来的话猛地咽了回去,就跟被卡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刘青悄悄舒了口气,向林清拱手致歉:“让公子看笑话了。”

林清没有理他,轻轻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陛下三令五申,凡是不许私下受刑,总有刁民不识圣恩,藐视王法,没想到今日倒是让我碰了个正着。”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在场的所有人,“怎么办呢……不如都杀了吧。”

林清说的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似的,却又带着对人命的漠然。

这种漠然是装不出来的,是真的杀出一片尸山血海之后,习以为常的从容。

虽说昨夜下了雨,但今日的天气却越是极好,这会阳光充裕,明明应该很暖和才是,可众人却莫名觉得一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爬上他们的皮肤,留下一串串鸡皮疙瘩。

刘青刚刚放下的心猛然提了起来,他光想着救人,怎么就忘了这位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他想要上前说话,却突然发现自从林清站在这里,对此处局面的掌控就已经自然而然的从他手中溜走。

罢了,是该让这些人涨涨教训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合上了,冷眼瞟向那些族中之人,安静的等待着。

刘鸣缩在族人后面,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告诉你,这是我们刘氏宗族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否则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清扫了眼远处想要偷跑报官的人,“周虎,但凡有人离开此处百步,杀。”

周虎目光一厉,手中长刀出鞘,阴森的盯着远处要跑的几人。

几位自诩机敏、企图遁去报官的青年瞬间僵立当场,双腿如灌铅,丝毫不敢挪动分毫。

那几位族老早已缩到后面,眼瞧着真要闹出人命,也不好在躲,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岁数最大的一位被推了出来,拄着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上前几步,寻思片刻,又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开口劝道:“小公子冷静,凡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林清干的勾当,连朝中大臣都拿她没办法,面子?

这大渊能让她给面子的不超一手之数,还得看她心情,如今随便一个站出来就要给她面子,凭什么呢?

凭他老吗?

林清只觉好笑,“你们这些人逼着人家小姑娘上山落发的时候,怎没见出来一个提几句有话好说?”

“这……这……”族老接不上话,也知道今日十有八九是踢到硬骨头上了,只得退让,“那不如过几日再……”

“呸!”刘鸣突然出声,打断了族老的话,刚刚看见刀锋,他就已经跑到后面,但仍旧嘴硬,他就不信这几人真敢闹出人命,“这可是宜城,官府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得给我们刘家面子,你若识相,现在给我们磕头赔罪。”

他扫了眼林清身上衣裳料子,眼里闪过贪婪,“再奉上万两白银作为补偿,或许我刘家能网开一面,否则,今日这事儿,休想善了!”

林清笑了,这是讹到她头上了?

她的视线在场上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无所谓道:“这么多钱啊,那没办法了。”

她撇了一眼段成和周虎,二人会意,再次亮出刀锋,浑身煞气,逼视众人。

林清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不如就借诸位的脑袋一用,待我与它们谈谈心,再议之后的事情。”

至于砍掉的脑袋到底能不能接回去,那便不管她的事情了。

刀刃反射出的光晕让人有些头晕目眩,再看看地上的断手,众人胆战心惊,拼命后退,连那站出来的族老也扔了拐杖,腿脚麻利的缩回人群中。

刘言才指着林清的手微微发颤,“你……你这是杀人,你当王法是儿戏不成!”

“王法?”林清笑了,“那也要看看我是否想与你们讲王法。”

她便是不讲王法又如何,谁又能拿她如何。

第277章 第 277 章 宜城刘家

第277章

林清说的太过自信, 也太过随意了。

但偏偏她往那一站,就没一个人觉得她是说着玩的,再配上那两个满脸煞气的男人。

刘家众人彻底怕了,事已至此, 怕不是要他们拿命去拼, 可凭什么, 他们又得不到什么好处,至于家里面的姑娘, 大不了远嫁就是, 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家里可就少了一个壮劳力, 不值得。

想至此,许多人纷纷后退,表明立场不再参与此事,连几位族老也是思索了一会, 退到一边。

这一退, 剩下的也就是刘言才和他那两个儿子, 以及他们的家眷, 大约十几口人。

刘言才真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但他这么大岁数了, 该怕死还是怕死,不断把俩儿子往前推,自己往后去。

他那俩儿子也是满脸惧怕, 老大刘鸣还能强撑一下, 老二则一猫腰躲过亲爹推人的手,拉着媳妇孩子扭头就往人群跑。

刘言才没料到老二的动作,踉跄一下, 差点摔倒在地,一连骂了好几句“小畜生”。

刘鸣小声问道:“爹,情况不好,这怎么办?”

刘言才低声回道:“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动我,不如这样,一会我吸引他们注意力,你让芸思悄悄出去报官,记得把余知府和他家公子带过来。”

刘鸣连连点头,又跑到后面跟女儿刘芸思说出安排。

刘芸思生得粉面桃腮,不能说不漂亮,偏偏一双眼像极了刘鸣,却比刘鸣更甚,仿佛将那股傲慢刻进了骨子里,听到刘鸣的话,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尽管害怕,可她同样不相信那些人真的敢动手伤她。

林清确实没去看她,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指腹,就在刚刚,似乎有一些细微的颗粒随风吹来,苦涩中夹杂着一点奇怪的檀香,若非她鼻子异于常人,绝对无法发现。

这是什么东西?

刚刚的风向,似乎是东南方吹来的……

林清稍稍抬眼看了看,那里一群刘氏宗族的人,倒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此时刘芸思已经走了三十来步,除去林清,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有些人在疑惑林清的人是否会动手。

有些人等着看热闹。

唯有周虎与段成的刀锋不断压低,双目如鹰隼一般盯着刘芸思,计算着她脚下的步数。

说百步便是百步,绝不多一步,也绝不让人多活一步。

第七十步,八十步……九十八步……

刘芸思的脚再次抬起,周虎的脚跟蓄力。

偏在这时,异变突起。

刘蟾如疯了一般冲了出来,双眼发直,手中举着一把匕首,直直刺入刘言才的心口。

刘言才胸口冒血,染红了衣服,双眼瞪大,仰倒在地上。

当大家伙反应过来的时候,刘言才已经气绝身亡。

“杀人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四散奔逃,不过须臾,周遭就安静下来。

刘青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刘蟾的胳膊,“刘蟾,你做了什么!”

刘蟾感受到胳膊上的痛楚,缓缓回神,愣愣的看着刘青,“我……我做了什么?”

刘青恨不能给他两巴掌,明明事情已经掌控在他们这边,可刘蟾这回却是真的坏事了,“你杀人了!”

“我……我杀人了?”刘蟾抬起双手,清晰看见手上沾染的血迹,余温未散,不断有好似铁锈一般的味道冲入他的鼻间。

刘蟾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缩成针鼻儿大小,双手微微发颤,嘴里不断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碰撞,又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动静。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直到地上死不瞑目的刘言才身上,锁定在胸口的那把颇为华丽的匕首上。

那是他的东西。

刘蟾慌了,就像是沉浸在无法清醒的噩梦中,紧紧抓住身旁的刘青,“救我,堂兄救我!”

刘青快要气死了,他倒是想救,可这么多人看见刘蟾亲手将匕首刺入刘言才的胸口,他要怎么救!

等等,也不是全无办法!

刘青拖拽着刘蟾来到林清身边,照着他的腿弯狠狠踹了一脚。

刘蟾本就已经腿软,被这么一踹,直接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看着林清。

刘青也随之跪下,“还请公子救命!”

林清没有说话,从昨夜的刺客到现在的刘言才,看似毫无关联,却让她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忽然远处传来动静。

林清抬头看去,就见官差鱼贯而入,一部分在处理尸体,一部分开始搜查证据,剩下的将刘蟾按住,不顾刘蟾疯狂的挣扎,将人羁押。

捕头张范德无视林清,敷衍的对刘青拱了拱手,“刘公子见谅,这么大的案子,咱们也是秉公办事。”

刘青没有办法,他毕竟是商户,士农工商,即便大渊对商户的待遇极好,他也不过是有些钱财罢了,若林清不站出来,便是是一个小小的捕快,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悄悄瞄了一眼仍在思索的林清,见对方不为所动,一颗心跳了跳,将一达银票悄悄塞给张范德,“我这堂弟向来冲动,还望捕头多多照顾。”

张范德得了钱,脸上很是满意,“刘公子这不是见外了,只不过这杀人的事情可不小,牢里面我倒是可以打打招呼,但其余的事情,刘公子还得往上面走走关系。”

刘青拱手谢过。

打发走张范德,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而后转身看向林清,双目情绪纷杂,却又转瞬即逝,途胜担忧。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忙碌的官差,眸光微沉,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刘府再次安静下来。

林清让段成将礼物交给丫鬟,随后回到了院子里,段成和周虎守在门外,刘青亦步亦趋,跟在林清身后。

“侯爷,刘蟾他……”

林清坐在椅子上,抬手敲了敲桌面,“那些官差是知府衙门的?”

刘青不明所以,老实答道:“正是。”

林清又问:“从知府衙门到刘府需要多久?”

“宜城的衙门都在城东那边的主街上,刘府在城南,便是抄近路也要两三刻钟。”刘青顿了下,“这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时间不对。”

如果是刚刚那些人跑出去报官,再带官差过来查验现场,再快也要小半个时辰。

可那些官差进来的时间距离刘蟾杀人绝不超过半刻钟,这样的速度就很不对劲了,就像是提前知道这里会有命案发生一样。

而且流程也有问题。

太流畅了。

宜城不是大城,也比不得卫所训练有素,按理过来势必会有一定的混乱,可刚刚他们的行为太过流畅了。

就像是已经提前分配好,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切都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可很多程序却又被简化了,例如盘问证词,查验尸体等等,可刚刚这些一样都没有。

还真是处处都透着怪异。

刘青听了林清的话,忽然就反应过来,急道:“是有人陷害刘蟾?”

林清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臂,悠声道:“是不是陷害又如何,所有人都看见是刘蟾刺穿了刘言才的心脏,铁证如山,想要给他翻案,很难。”

刘青踉跄一步,苦笑道:“连侯爷也没有办法吗?”

林清却稍稍点了点头,“有。”

她想起那阵忽然随风在空气中飘散的细微颗粒,刘蟾就是在这些颗粒出现后才被忽然陷入疯狂的。

如若要查,也不是没有机会,最起码她有九成的把握。

“可我为什么要帮他?”

刘青的苦笑僵在脸上。

“你让刘蟾来找我,不就是为了利用我替你出头吗?”林清似笑非笑,“谁给你的胆子?还是你觉得我已经蠢到随你摆弄了?”

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突然拆穿,刘青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连忙跪在地上,“草民自作聪明,请侯爷责罚!”

刘青好歹也是商人,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他清楚林清这样的人不喜欢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直接承认错误或许还有机会。

天下商户千万,不缺一个刘家,若要覆灭刘家,林清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刘家跌入深渊。

林清望着门外的景致,指腹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并没有搭理跪在地上的刘青。

刘青真有那么在乎刘蟾吗?

未必。

或许有那么一些,但更多的,是对她底线的试探,若她今日退上一步,日后刘青就能变着法的把她当傻子耍。

但林清同样没打算找人顶替刘家,商人逐利,有的是赚黑心钱的,相比之下,刘青算是商人里比较有良心的,敲打敲打,还是能用的,若换个新的来,还得重新摸底,麻烦。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次呼吸对刘青而言都似乎是一种心境上的煎熬,可他不敢动,更不敢问,只能规矩的跪着,为自己之前那些卑劣的心思,祈求上位者的原谅。

林清看向门外,段成忽然来禀,说是刘芸珂到了。

刘芸珂病着,身上没力气,完全是被身旁的婆子扶着往前走,但即便这样,仍旧急匆匆的往这边走,却在看见房间内的情景时愣了一下。

她视线在跪在地上的刘青身上转了一圈,隐去脸上的急躁,对林清盈盈下拜,“民女刘芸珂,见过林公子。”

林清淡淡瞥了她一眼,“三姑娘也是为了你那弟弟来的?”

第278章 第 278 章 宜城刘家

第278章

刘芸珂虽然体弱, 却很聪明,她知道这会儿决不能逆着林清,就像之前弟弟被抓,她死命拦着母亲没有走出那个院子。

不是不担心刘蟾, 而是她清楚如果想要翻案就绝对不能冲动。

得知刘青哪都没去, 直接跟随林清离开, 她便知道此人身份定有异常,刘蟾唯一的希望也在这里。

她扶身的动作未变, 态度却更加恭敬, “民女是来谢过公子昨日的救命之恩。”

林清略一挑眉,瞥了眼旁边仍旧跪着的刘青, “看来你这堂妹比你聪明多了,起吧。”

刘青松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身,与刘芸珂站在一起。

林清道:“既然说的是刘三姑娘溺水的事情, 想必二位也查出了一些线索。”

刘青经历刚刚那么一出, 原本的小心思已经彻底歇了, 根本不敢有所隐瞒, “池塘边的石头上确实涂了熟油,是刘鸣嫡女刘芸思的丫鬟平儿所为。”

刘芸珂道:“这老宅原本就是民女父亲的, 叔公一家趁我父年幼,夺取这宅子与宜城商铺敛财,后被族中发现, 报给京城, 方才让我父重夺回宅子。”

林清笑了笑,“也就是说,你们觉得此事只是那个刘芸思私下寻仇?”

“不止如此。”刘芸珂脸上流露出些许难堪, “民女自幼便与余知府家的公子有婚约,本打算今年年底成婚的,可就在三日前,民女去郊外寺院进香,偶然发现刘芸思与余公子在郊外踏青,两人关系……颇为不错。”

未婚夫私下约了未婚妻亲戚家的姐妹游玩,还举止亲密,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刘芸珂说到最后已经算是咬牙切齿了,不论是意外还是人为,她总之已经溺水,哪怕是一位姑娘将她捞出来的,旁人就咬定了她名节有损,众口铄金,她毫无办法。

“想来用不了多久,余家就会过来退婚了吧。”

林清思索了一下刘芸珂的话,可她不觉得这事情会是刘芸思做的。

太明显了,几乎只要仔细一查,刘芸思就无所遁形,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在算计敌人的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说看见他们去郊外踏青,除了刘芸思和那位余公子,可还有别人?”

刘芸珂怔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还有几位余公子的友人,刘家这边除了刘芸思,她表妹方兰芯也在。”

林清微微一顿,“方兰芯?”

刘芸珂道:“方兰芯父母意外身亡,被刘鸣的夫人接到了刘府养着,此人性格懦弱,向来被刘芸思当成丫鬟使唤,民女也曾可怜过她,不过她这人……”

刘芸珂有些一言难尽,“就在去年,方兰芯母亲留下的耳环被刘芸思看中,就要强抢,民女本已帮她抢了回去,最后却还是被她送给了刘芸思。”

恰巧这时明月从外面走进来,对林清稍稍点了点头。

都查清了。

林清从她那将石榴花样式的耳环拿了过来,放在桌上。

刘芸珂颇为诧异,“正是这红玉耳环,可怎么只有一只?公子是在何处寻得?”

林清:“就在你落水的池塘边上。”

“所以……真的是刘芸思做的?”刘青双眉紧蹙,他之所以刚刚没将这事说出来便是有所怀疑,可这会听完林清与刘芸珂的话,心里那点疑虑便渐渐放下了。

刘芸思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证据和证人在,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刘芸珂看着耳环,眼里多了一丝厌恶,“真的是她。”

林清悠悠说道:“不是她。”

刘芸珂与刘青齐齐一愣,看向林清。

林清反问刘芸珂:“你为何要去池边?”

刘芸珂道:“只是听丫鬟说那池塘边上最近总有几只画眉停留,民女素爱此鸟,近几日只要得空都会过去瞧瞧。”

林清继续追问:“哪个丫鬟?”

刘芸珂茫然摇头,“未曾注意过。”

林清瞥向明月,明月出去提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让人扔到地上。

这丫鬟也就十六岁的年纪,脸型微圆,一身衣裳与府中丫鬟也不相同。

“檀云?”刘芸珂惊诧的看着地上的丫鬟。

明月冷冷瞥了她一眼,扭头对林清禀道:“此人名叫檀云,是方兰芯的贴身丫鬟。”

林清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丫鬟,“招了?”

明月道:“一进刑室便招了,证词已经留档,也已让咱们的人易容顶上去了。”

林清颔首,随后对刘芸珂道:“刘三姑娘听到的那些话便是从这丫鬟口中说出的。刘芸思从头至尾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真正与那位余公子有染之人,是方兰芯。”

宜城不算大,暗卫隐藏于民间各处,但说来也巧,方兰芯和那位余公子常去的那一家,就是天禄司的钉子。

明月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方兰芯与余长安早有私情,四月初,方兰芯已查出有一月身孕。”

便是以刘芸珂的身份其实也够不上知府门楣,但幼年订亲,不好悔婚,加上刘青傍上昭勇侯府,余府自然愿意接受刘芸珂,但这不代表,余府会接受一位名不转经传的表姑娘。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刘芸珂身死,然后由刘芸思代嫁,方兰芯再借此陪嫁。

但陪嫁为妾,方兰芯想来也不太愿意,所以故意留了一手,若刘芸思出事,刘家如今就没有再能替嫁的嫡女,以她与那位余公子的感情,或许能有漏洞可钻。

算盘打的叮当响,偏偏让林清凑巧给撞见了。

刘芸珂愣住了,她着实无法想象那样自卑窝囊的方兰芯竟然如此歹毒!

细极思恐!

刘青倒是见惯了这种表里不一的人,虽说也颇觉得意外,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同时意识到这里面似乎不止林清说出来的这些,否则也不至于要派出暗卫潜伏在方兰芯的身边。

他立即拉着刘芸珂跪在地上,郑重道:“此事我与芸珂必会保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分。”

林清只是笑了笑,端起明月送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既然会说出来,自然就不惧被人传出去。

溺水的事情说开了,话题又自然而然的回到了刘蟾杀人的案子上。

刘芸珂眼里闪过精光,“公子,刘蟾杀人,疑点重重,旁的不说,就冲衙门那边的表现,是否其中暗存线索,与方兰芯谋害民女的事情有所重合?”

林清将茶盏放在桌上,“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三姑娘担心这些,不如养好身体,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刘芸珂瞬间明白过来,“公子识人之广,非我等所能及,不妨给民女一点主意,这婚约是否应该继续?”

林清笑了,这个刘芸珂果然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她话中含义,也知道她将这事说出来的因果何在,“虽非良人,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需要花上三五日的时间,考虑清楚。”

刘芸珂低头叩首,“民女明白了。”

林清揉了揉眉心,端茶送客。

待两人都退走,地上的丫鬟也被段成带走,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和明月二人。

林清起身走入内室,换了件舒适的衣裳,而后回到桌上,取出剑油,细细擦拭剑刃,“除此之外,查到了什么?”

明月跟在后面,闻言禀道:“此地盐官名叫张子俊,与余知府曾是同窗,二人妻族亦是同族。”

林清擦剑的动作一顿,“盐官与当地官员不得有任何干系,吏部没有审查吗?”

明月沉默片刻,“吏部上个审查这些的官员是董家的人。”

林清恍然,搞了天半还是董家遗留下来的问题,“孟杰回来了?”

明月摇了摇头,“还没,许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吧。”她犹豫片刻,“可要把天禄卫调过来?”毕竟林清遇见杀手不算是小事情。

林清:“不急,暗部那边怎么说?”

明月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宜城据点的管事是七十二,就在昨夜子时前后,他失踪了。”

林清擦剑的动作再次顿住,她昨夜遭遇刺客大概也是这么个时间。

可她会来刘家不过是临时起意,对方又是如何预料她的行踪的?

那些刺客又与这盐价有什么说不得关系?

还有刘言才和那位余知府……

尽管线索看似凌乱,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意图将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

或许夜里得空,可以去看看刘蟾和刘言才的尸体。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动静。

很快,裴绍光与瑾瑜走了进来。

二人已经卸掉伪装,但身上仍旧风尘仆仆,每个人手中都拎着五六个油纸包,纷纷放在桌上,而后全部打开。

油纸包内皆是食盐,而且全是成色不怎么好的官盐!

瑾瑜脸色发沉,“我们今日将宜城和周边几个村子都跑了一遍,能买到的都是这种私盐,价格在五十五文左右,走的都是私盐的路子。”

裴绍光接着说道:“我们也去官家盐铺看过,那地方在城北角,每日限量百斤,价格四十文一斤,卖完就会关门。”

他紧紧抿着唇,“我与瑾瑜打听过,虽是每日有百斤的量,但买盐的人几乎都是宜城各处的破皮无赖,普通百姓光是靠近就会被打,他们根本买不到官盐,都是吃私盐的。”

盐这种东西其实吃起来还是挺省的,私盐价格尽管贵了,却也在百姓的接受范围,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第279章 第 279 章 宜城刘家

第279章

林清听到这话, 嘴角抽了抽,搞了半天,她原来那六十多文一斤买来的盐是被宰了,那老头的嘴还真怪会说话的。

明月很不理解, “宜城附近不是还有其他城镇, 这里贵了, 去其他地方买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吃贵了十五文的私盐?”

林清道:“购买官盐需要户籍, 非本地户籍只能购买私盐, 可出了宜城,其他地界的私盐最便宜也要一两银子。”

这一对比, 宜城和附近村子的百姓就只能回到宜城买五十几文的‘私盐’,没有别的办法。

林清算了一下,一斤盐赚了十五文,十斤便是一百五十文, 那么一万斤呢, 十万斤呢……

她虽未特意了解过, 却也知道一城之人每年消耗的盐量足以达到百万斤之多, 甚至人再多点,千万斤也不是没有。

光盐一项, 这宜城的官员们每年就会净赚几万两。

可仅仅只有这些吗?

林清垂眸认真的盯着桌面上一包包发黄的粒盐。

盐法变通是先帝继位时改动的,初始也不是没有官盐私卖的情况发生,那时候的情况更加严重, 贪的也更多。

那些证据被暗卫抓到, 一一送回京中,先帝曾言,宁可错杀, 也绝不放过一人。

天禄卫杀了一批又一批,杀到朝堂空缺,杀到再无人敢打盐的主意。

后来这些事情也就没再发生过,最起码林清这么些年,就没收到过在盐上出问题的消息。

这问题不算难,在场几人就没有一个笨人,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窍,瑾瑜和裴绍光倒还好,倒是明月瞬间脸色难看下来,“若宜城盐价有异,七十二作为此地暗卫据点的管事,为何一直不曾传回消息?”

叛变?

暗卫叛变,就如同之前的周福生一样,绝非小事!

明月猛地想起之前她与此地暗卫的接触,还有那些安排,顿时有些焦虑。

林清安慰道:“一切就按正常流程走,剩下的那些人究竟有没有问题,很快便能知道。”

明月犹豫道:“可方兰芯那边……”

林清:“无碍。”

方兰芯那边的安排无论有没有问题,都不影响大局,反而更容易看出问题。

瑾瑜忽然开口:“大人早就留意到了?”

林清只是稍稍点了下来,宜城的官员明目张胆的做这些,她却没收到任何消息,这明显就不对劲,所以从始至终她也未从此地暗卫接触过,“想来这贩盐的铺子就有刘家一份吧。”

瑾瑜将其中一份盐往前推了推,“就是这个,就在城北边的刘记商铺里,掌柜声称是刘鸣的人。”

林清笑了笑,这样的话,倒是能将几件事串联在一起了。

有人发现她的行踪,先是派人刺杀,失败之后,猜到她会在刘家下手查探,便杀死刘言才灭口,销毁罪证,以免被她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事情。

她道:“事已至此,我们兵分两路,我会带着周虎段成查明刘言才的案子,你们明日一起,去问心观。”

明月不知道这个问心观是干嘛的,但林清既然吩咐,她自是无条件听从命令。

一边的瑾瑜和裴绍光也是点头应承。

众人又闲聊几句,便都回房休息了。

林清也上床眯了会,不知不觉间天便黑沉了下来,今夜的天气仍旧不怎么好,云层将夜空遮挡的严严实实,风中裹夹着还未散去的潮气,让人格外不适。

林清指尖一动,弹出一道空气将房中灯火熄灭,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不大的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套玄色短打,和一个似哭似笑的鬼面具。

她换上那身衣裳,将鬼面带在脸上,而后悄然从房中翻了出去。

以她目前的身份白日里估计已经被人盯死,暗中行动或许才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事情。

刘言才虽然死因明确,但还未过一日,加上刘蟾还未判罪,按理应该还停留在知府衙门内部。

林清身如鬼魅,悄无声息的从刘家墙头翻了出去,一路飞檐走壁,原本小半个时辰的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深夜的道路上安静极了,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知府衙门大门紧闭,两侧石狮雄踞,怒目圆睁,张口露齿,凶悍之余,又透着丝丝诡异。

林清看了几眼,而后脚步一拐,走进旁边的空巷之中,足尖借力,飞过院墙。

夜里的衙门出奇的安静,连灯都没亮几盏,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下。

知府衙门虽有值班的官差,却少有巡逻之事,便是有,也不过是应付了事,极少有认真巡逻的。

林清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的便摸到了后衙西北角存放尸体的地方。

这是一间单独的小院子,院门稍稍敞开一道缝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两间连在一起的房子,唯有靠右边的屋子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依稀能看见一道影子打在窗纸上,想来应是值夜的仵作。

林清将一切纳入眼里,并未动门,瞥了一眼不远处紧挨着院墙的老树,顺着树干悄然翻入院内,疾走几步,矮身躲过亮灯的屋子,逼近另一间,缓缓打开窗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今夜的风声不小,院外那棵老树被吹得呜呜直响,将这动静轻易的遮盖住,另间房中的仵作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

林清顺着窗缝向室内看去,这屋子极大,两侧各摆着五六张尸床,大多空着,唯有靠窗这边的三张尸床上有尸体。

林清又撇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确定没有引起动向,顺着窗户跃进室内。

三张放着尸体的尸床都被白布蒙着,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林清走到第一张尸床旁,将白布掀开,里面是一具烧焦的尸体,看来死亡的时间不算久,口鼻有灰,的确是被烧死的,只是右腕齐齐断裂,不翼而飞。

显然这不会是今天死去的刘言才。

林清将白布合上,而后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存放着尸体的尸床。

黑暗之中,盖布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惨白,许是夜风灌入,那布微微掀开一点,露出一截小巧的尾指。

林清的微微眯起眼,伸出手抓住那盖头的白布,向下缓缓掀开。

偏在此时,异变突起。

那白布骤然飞起,原本躺在床上的尸体猛地坐起,伸手向她的脖子掐过来。

林清一掌隔开对方,另一只手已然握成拳头朝对方脸上砸去,却同样被对方躲开。

黑暗之中,只剩下拳脚碰撞的声音,拳拳到肉,以及出招时响起的破空声。

眨眼间就是数十招,却都是越打越心惊。

林清紧紧蹙眉,再次一掌将对方拍开,这人的武艺几乎与她旗鼓相当,又不能发出大动静惊动旁人,束手束脚,根本无法将对手迅速拿下。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出招更加凌厉。

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手同时摸向了武器。

偏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一点灯光由远及近,还有稀碎的喃喃自语,“真是奇怪,这大晚上的,怎么听起来好像有声音?”

林清与那人的动作齐齐一顿,猛地分开,同时钻入滑入两张尸床底部,避息等待着。

灯光越来越近,值夜的老仵作慢悠悠走了进来。

那双脚与光源缓缓移动,从他们的头前走过。

那人指尖一弹,一枚铜钱袭向林清上方的尸床。

林清指尖已然夹着一枚铜钱,猛然弹出,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将那铜钱撞开,坠落在那人前方不远的位置。

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仵作听见动静,提起油灯向那边看去,正好看见地上的两枚铜钱,顿时眼前一亮,提着灯就走了过来。

那人瞬间脸色一变,瞅了林清一眼,转而又是弹出一抹黄色,正好打中老仵作手中的油灯。

灯火骤然熄灭,一切重归于黑暗。

林清瞬间从床下滚出,移到老仵作身后,转而飞上房梁,再一看,那人也飞了上来,占据了另一根房梁。

下一刻,老仵作已然将油灯重新点亮,喃喃自语:“怎么就突然熄了呢,吓我一跳。”

他左右瞧了瞧,最后一眼看见被打开的窗户,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是窗户被风吹开了。”

他将窗户关上,这才过去将两枚铜钱揣入怀中,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停尸房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林清这次没有动手,仔细盯着对面那人,他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灰布道袍,面目清秀,脸上带着急迫。

或许是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低声道:“先停手,有话好说。”

林清警惕的盯着这人,“你是谁?”

那人开口:“我是问心观的道士,叫我三杨就行。”

林清又是一愣,问心观的道士?

她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三杨脸上一黑,道:“实不相瞒,刘蟾与小道有些交情,他那人虽有些骄纵,但绝不会滥杀无辜,所以才深夜来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看来阁下与小道目的一致,不知尊姓大名?”

林清扶了扶脸上的鬼面具,“周福生。”

第280章 第 280 章 宜城

第280章

既然都是为了刘言才尸体来的, 不论目的为何,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缠斗上。

林清走到那第三张放着尸体的尸床右侧,瞥了眼已绕到左侧的三杨道士,伸手掀开白布。

刘言才的尸身已经被处理过, 整体透着一股奇怪的青紫色, 表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尸斑, 胸口处的血窟窿格外显眼,只是伤口外围, 围着一圈奇怪的黑色。

三杨也注意到了这伤口的异常, “这伤口是有毒?”

林清也是微微一怔,那匕首刺入胸口, 刘言才又活不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下毒呢?

而且刘蟾只不过是一介商户少爷罢了,带把匕首倒是正常,可涂毒这种事就不像是他该做出的事情了。

三杨好奇问道:“你怎么看?”

“用眼看。”林清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而后将视线放在尸床床头的位置。

衙门里命案不多, 一般证据也都保存在停尸房内, 就在窗前放置一个小小的两层木架, 从凶器到随身物品都摆在上面。

林清拿起桌面上的匕首敲了敲,刃上的血迹仍在, 匕首的刀柄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和珍珠,一看便是富家子弟把玩的,并非真正杀人的兵刃。

而且刃上血迹正常, 不见黑色, 除了血腥味以外也没有其他不对的气味,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刃上并未涂毒。

既然无毒, 那么伤口上的圈黑色是怎么来的?

林清忽然想起她嗅到那些夹杂着檀香味的粉末,难道是那些东西吗?

她的视线再次放在这小小的木架上,忽然发现就在木架下层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符纸。

林清将那符纸拿起,小心拆开,看着上面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纹路,静默片刻,将符纸递给三杨,“这是什么?”

三杨拿着符纸,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我们问心观的辟邪符。”

林清目光微凝,“刘言才去过问心观?”

“宜城人大多都去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三杨顿了下,道:“不过你若是想查他何时去过,我倒是有办法。”

林清:“别打哑谜,我们都是为了救刘蟾,目的也算一致。”

三杨道:“一般人去了问心观,请的都是平安福,会请辟邪符的不多,观内能画这符的也不多,我可以回去打探一下,明日子时,我们在山下见面,到时我再告诉你。”

他顿了下,试探着问道:“对了,你查到了什么吗?”

林清瞥了他一眼,顺着窗户翻出去了。

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下一步自是回去睡觉。

林清想的美好,却忽略了三杨跟上她的决心,以及相差不多的武功。

打又一时分不出胜负,走,又如跟屁虫一样撵都撵不走。

林清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棘手的问题。

当她走上街道,身后的三杨如同念经一般继续叨咕:“你就告诉我呗,我这人头脑简单,也分析不出什么,你告诉我,我也好帮你不是。”

林清:“……”

三杨:“你为什么带着面具啊,是见不得人吗,可听你的声音还很年轻啊。”

林清:“……”

三杨:“你走慢点,刚刚跟你打架,我身上这会还疼着,你也是,专下死手,这样可不好,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刘蟾的什么人啊,朋友吗?可我没见过你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他养在外面的,对吧。”

林清忍了又忍才没一拳头砸出去,这什么脑回路,她一身男装,还养在外面,也没看出刘蟾好那一口啊。

林清加快脚步,拐了个弯,突然听见远处来传熙熙攘攘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热闹。

夜风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脂粉气,不用脑子都知道那街上是做什么的。

林清心思微动,倒是正好。

她转身往那街上走,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看见了那花街的入口。

她带着鬼面具,大多姑娘看见时多少有些害怕。

林清也不介意,直到停在一家名为迎春院的青楼前,看着外面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抽出一沓银票摇了摇。

十来位姑娘原本还有些犹豫,一见那银票瞬间两眼放过,银铃一般娇笑着就迎了上来,左一句“公子这面具当真俊俏”,右一句“公子实乃天人之姿,真真是让人见了便走不动路呢。”

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反正看不到脸也没关系,就把人往天仙上夸就对了。

林清笑眯眯的将银票交给了姑娘们,“今日可不止本公子一个,看见后面那位没有,今日可是头一回呢,谁能请他进来,赏银翻倍,谁能灌他一杯酒水,再翻三倍。”

这话一出,却是让姑娘们更加心花怒放,大半涌向后面的三杨,青楼里不缺能花钱的主儿,但像林清这么个能砸银子的,那是一年也碰不见两个。

三杨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进去,瞬间就被姑娘们给围住了,香风阵阵,娇语连连。

“这么俊俏的小道长奴家还是第一次见。”

“小道长看看奴家啊,今日定要与奴家多饮几杯。”

“小道长……”

“小道长……”

……

三杨被那一声声道长叫得脸颊通红,努力的挣扎了几下,但姑娘们实在抱得太紧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某些不一样的触感,那脸上的红晕瞬间下涌,连脖子都红透了,实在不敢挣扎,被推着往里走。

林清嗤笑一声,转身走入楼中。

宜城虽小,可销金窟里仍旧奢靡,林清给的银子足,足到即便她带着一张渗人的鬼面具,仍旧被楼里的姑娘们兴奋的簇拥着,进入楼里最好的房间。

三杨跟在后面,一张脸都快红透了,想要还手,又怕自己力气过大,将姑娘们那细腻柔软的手腕掰断,最后被生生按在了林清对面的位置。

酒菜上来,林清只是稍稍举杯示意了一下,十来位姑娘便如疯了一般,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酒水是一杯连着一杯。

三轮下来,三杨已是两眼发直,嘴唇哆哆嗦嗦,说话嘴瓢。

又来两轮,三杨眼睛一闭,脸着桌面,砰的一声,睡死过去。

姑娘们恋恋不舍的收回手,恨不能把人薅起来再来几杯。

林清笑了笑,再次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而后挥挥手。

姑娘们拿了银票,高兴的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林清与三杨二人。

她放下从未动过的酒杯,将三杨扛到了床上,轻轻拍拍他的脸。

三杨浑身酒气,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脑袋往一侧偏了下,接着睡着了。

林清的视线向下缓缓移动。

问心观能得到她的行踪,刘蟾与问心观的道士相交,刘言才手里拿着问心观的驱邪符。

如今又多了一个武功能与她旗鼓相当的三杨道士。

简直就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既如此,她也就不客气了。

若衣物暗藏内袋,基本也就是那几个地方,林清算是惯犯,对这方面极为了解,稍稍一探,很快就锁定了左手袖中的一处暗袋,指尖轻轻拨开暗扣,手探进去,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这是一块腰牌,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似玉非玉,上面雕着一只正在进食的饕餮。

林清掂了掂腰牌的重量,收进自己的暗袋之中。

既然问心观有问题,这块腰牌保不准就能有什么用处,且先留着,看看情况再说。

林清将床纱放下,贴心关好门窗,顺着后门离开青楼,又去街上转了两圈方才潜回刘府,躺床上补了会眠。

等她清醒过来天已大亮。

周虎与段成送来饭菜清水,而后就在旁边候着。

林清坐在椅子上,提起汤匙瞥了眼碗中的粥羹,忽而问道:“孟杰回来了吗?”

周虎回道:“昨夜回了,不过淋了雨,有些发热,这会还在房里养病。”

林清拿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下,嘱咐道:“既然病了,最近让他好好歇着吧。”

周虎嘿嘿一笑,“公子尽管放心,咱们这身子骨壮实着,一点风寒罢了,过个两三日也就好了。”

林清无奈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只是碗还没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抬眼,就见瑾瑜匆匆走来,颇为繁复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散乱开来。

林清微微蹙起双眉,瑾瑜向来注重仪表,能让他急成这般,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瑾瑜疾步来到她面前站定,沉声道:“公子,问心观清晨失火!”

林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微变。

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她要查到那,这火便烧起来了!

“可有活口?”

瑾瑜叹息一声,“如今大火还在烧着,人已无法进出,若有活口只怕也出不来了。”

林清沉下脸,唇角轻抿,“这火蹊跷,只怕是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瑾瑜:“明月和绍光在那边守着,官差已经过去了。”

林清:“我们也去,把刘青叫上,用刘家的牌子。”

“诺。”瑾瑜应了一声,出去寻找刘青,段成和周虎去预备马车。

一刻钟后,刘府门外已然停了两辆马车,刘青站在车前,行礼过后,方才与林清上车。

问心观在郊外十里外,还没到地方就看见远处飘起的滚滚浓烟。

待几人下了马车,就见官差已经此处围住,外面仍有不少百姓远远围观。

明月与裴绍光就混在人群之中,看见林清立即过来,跟在后面。

刘青已经打理好一切,衙役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林清疾走几步,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皮肤已经感受到些许不适,就像是一种干裂后的疼,刺鼻的烟气熏得人上不来气。

再往前,就见原本道观的位置已是一片滔天火海,火焰燃烧的动静不算小,偶尔夹杂着房屋倒塌时的动静。

这么大的火,以如今的手段,确实连救的必要都不存在,只能等大火自己熄灭。

林清没回刘府,就在附近寻了户农家住下,等待火熄。

这火一烧便烧了一日一夜。

等林清再次来到这里已是隔日的清晨。

大火熄了,却仍有些地方残存着火苗,黑灰之下,满地狼藉。

先一步赶到的官差正费力的整理废物,将一具具焦尸从火场里抬出来,在外面的空地上摆成一排。

有一人站在焦尸附近,正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是三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