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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就是一条巷子,卫家爷俩分别拿着一个灯笼在巷子里转了小半圈,而后步入主道。

这个时间街道上还是有些人影,他们皆是急匆匆的,后面跟着同样衣衫凌乱脏臭的男女,有些甚至还用绳子绑着。

巡逻时常路过,却仿佛看不见这些一般。

卫家的房子在南面一条偏街上,整条街都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街边的排水沟里尽是些没有排出去的垃圾,散发着某种古怪的臭味。

一七三名叫卫达,等到了自家门口,左右一扫,确定没人后拿出钥匙将院门打开,等三人进来又将大门栓好。

卫家不大,院子很是整洁,角落放着两辆板车,车上放着出摊需要用到的工具。

屋子共有四间,靠西边的一间拆成两半,一半是柴房,一半是厨房,另外三间住人。

“我妻子早丧,只留下卫成一个儿子,他没成婚,但在外面捡了个女儿回来,取名春兰。”一七三怕人听见,也不敢再说敬语,小声介绍着如今家中情况,抬手指了下东边厢房,“春兰住在那屋,我与卫成一屋,旁边只剩一间屋子闲着。”

他将房门推开,房间还算宽敞,地面放着一张拼接成的木板床,就像是几个箱子凑在一起,上面再铺上茅草和被褥,把床箱往两边一推也就成了两张床。

忙了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便各自回去休息。

林清简单弄了点水清理一下,然后将门关上,一扭头便愣了一下。

灯火昏黄,顾春正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方木桌前,一张俊脸都快红透了。

最近事情太多,她倒是忘了顾春这单纯性子。

林清将水盆放在角落,笑道:“尽管放心,我这人睡觉老实,不会半夜梦游到你那床上。”

不说还好,这一说顾春脸更红了,连喘气好像都是热的,好半天挤出一句“是我孟浪了……”

“啧,是不是还要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林清凑过去坐下,“又不是没睡过,来时赶路,咱几个不都挤在马车里睡么。”

顾春张了张嘴,想说那时可不止有他,还有三杨和姜师姐,可转念一想,那不还是在一起么,而且为了保守林清身上的秘密,他压根不敢让其他人靠近林清……

完了,好像怎么都解释不清楚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就看见林清已经笑出了声,哈哈大笑的那种,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清收起笑,抬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笑你了,我时常出差在外,也不是次次锦衣玉食有人伺候,更多的时候要么跟弟兄们一起睡野外,要么就睡大通铺。”

她走到其中一张床径自躺下,“只要心中无鬼,又何惧人言。睡吧,明儿一早还有硬仗要打呢。”

第396章 第 396 章 忘忧城

第396章

说睡就睡, 等林清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精神大好,也就能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走了,两天时间,比在整顿刹盟的日子还要短, 难度陡然倍增。

林清稍稍动了下, 睡在对面的顾春便扑腾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满脸懵逼,脸颊处还有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出的一道红痕, 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

顾春好一会才想起来眼前的情况, 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发髻,下床疾走两步想要服侍林清洗漱, 结果两步之后才发现腿麻了,差点摔在地上。

他又火急火燎的揉捏穴位,无措又混乱。

林清看的嘴角一阵抽搐,还是伸手扶住顾春, 将人按在床上, 回手披上外衣, 从角落拿起水盆走出屋子。

这会太阳刚刚升起, 但空气中已经有了些许热意,卫成和一位姑娘正在准备出摊的东西。

小姑娘也就是十六七的年纪, 肤色微黑,动作麻利,三两下就用绳子把板车上的东西给固定好了。

林清想起来昨日一七三的话, 这姑娘应该就是卫春兰了。

卫成这会也看见林清, 赶忙放下手头活计,过来就接拿林清手里的水盆,却被卫春兰一把给拽住了。

卫春兰眉目一横, 掐腰瞪着林清,“这都什么时辰才起来,看在是第一天的份上,今日便算了,但明日若再这样,早上不许吃饭!”

林清还没说话,就见卫春兰一张嘴突突突的说了一堆,吐字清晰干脆,没一句废话。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没说错,卫春兰不知其中内里,在她看来就是家里买了两个暗奴过来干活,哪有奴隶起的比主人还晚的。

林清看见卫成几次想要说话都被卫春兰给按了回去,急的满头大汗,哆嗦畏惧。

卫春兰横了卫成一眼,扶额叹气,“你昨天出摊伤了腰,既然已经买人回来,你和爷爷今日就在家休息。”

卫成连连摆手,越着急越是说不出话来,然后就被卫春兰给推回屋里。

一阵轻风吹过,院里就只剩下林清和卫春兰两人。

卫春兰走到林清身前,眼神落在她胳膊上,颇为嫌弃的撇撇嘴,“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来干活的,反倒像是来我家当主子的。”

林清挺想说某种程度上这也算真相了,她还真就是主子。

她挂起笑容,“我就是脸嫩,实际已二十有二,有一把子力气。”

卫春兰上下打量着她,就差把不信任焊在脸上了。

林清放下水盆左右一看,见窗下面有块百十来斤的大石头,便走过去双手抓住石头两侧,猛一用力就把石头抬起,又缓缓放下。

卫春兰眼睛瞪的溜圆,再回神时两眼放光,“这还算像点样子,咱们普通人家心眼不用太多,只要力气大能干活就比什么都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随口道:“林二。”

“林二,我记住了。”卫春兰说着又仔细端详着林清的脸,不禁皱起眉毛,“咱们这地方乱的很,你要是顶着这张脸出去,十有八九要被那些特殊癖好的老爷们捉走,我得给你做做伪装。”

她径自跑回屋里,几息功夫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塞进林清手里,“这东西在咱们这叫灰粉,你把脸涂匀再出来。”

小盒也就巴掌大,像是装散粉用的,但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装的是黑乎乎的细腻粉末。

林清并不缺易容的东西,顾春背了一个旧药箱,箱底藏有机关暗盒,易容工具盒假面都装在那里面。但她仍旧对这所谓的灰粉很有兴趣。

从这盒子的材质用料和粗糙程度来看,应是街面上摊贩所用,“看来这忘忧城也没想象中的太平。”

“太平?”卫春兰翻了个白眼,“你见过哪个太平的地方奴隶泛滥的。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林清应了一下,将水盆装满水放进屋子里,用灰粉在脸上扑了一层,皮肤立即往下黑了几个度,又顺手给顾春的脸上涂了一层。

当他们两个重新站在院里,卫春兰眼睛又直了,她无法想象就家里这点资产竟然买了两个奴隶回来!

一路上卫春兰都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直到城主府旁一条街道上。

出摊的位置是在街首附近,一探头就能看见城主府的大门。

林清与卫春兰配合的把油布铺在篷顶遮阳,又将大锅架好,点火烧水,顾春则在一边收拾碗筷。

三个人不一会就将东西归拢齐全,卫春兰看林清手脚麻利,心里更是满意。

这时候客人也上门了。

因为城主府发钱,如今大家伙都不缺钱,贵的吃不起,一碗加大块肉的汤面却不成问题。

林清继续招呼客人,口不走心,仍旧把客人哄得团团转,不一会几张桌子就挤满了人。

卫春兰忙的团团转,往常生意再好也不像今天这般开门就满客,于是她看林清更满意了。

这时突然有一壮硕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目光一扫,直接落在卫春兰身上,声粗如牛,“春兰,我有事找你。”

卫春兰吓了一跳,扭头看向青年,眼里透着惊喜,“阿牛哥,你怎么没在城主府当值?”

“今日不是我当值……”陈阿牛垂着头不大敢看卫春兰的眼睛,“我正好有事要找你说说。”

客人里也有不少熟客,其中一位妇人正好喝完面汤,见状调笑:“陈家小子这囧样不会是想媳妇了吧。”

妇人旁边的汉子哈哈一笑,“我看像,哪天陈阿牛不都得过来瞧瞧卫家姑娘,还不如赶紧让卫老头把酒办了,省得小鸳鸯天天揪心。”

这话一出四周立马响起阵阵哄笑。

卫春兰脸颊微红,不服输的掐腰骂道:“我便是成婚了,这面钱也甭想少一个铜子儿!”

众人再次起哄的笑了起来,唯有角凑到角落处的林清和顾春没笑。

早在这陈阿牛走进面摊,林清就发现这人神情忐忑犹疑,不像是过来看望小情人,倒像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人。

果不其然,笑声未落,陈阿牛就开口了,“春兰,咱俩的事儿怕是要变一变了。”

卫春兰一愣,“你什么意思?”

陈阿牛低着头,“我已经入教,之后每日都有半两银子拿,我娘说我家就我一个儿子,入赘的话老陈家就断根了,左右你卫家根已经断了,还是你嫁进来吧。”

这话一出客人们立马都笑不下去了,卫春兰不敢置信的瞪着陈阿牛,随即气的差点蹦起来,“我说陈阿牛,你老陈家孤儿寡母,要不是我家救济,你娘俩早就饿死了!

当时条件就说得好好的,你陈阿牛入赘到我卫家,卫家出的东西就是聘礼,如今你进了城主府,又入教能领半两银钱,就敢翻脸不认,你那良心是被狗啃了吧!”

陈阿牛没想到卫春兰会当众掀了他的底,又气又怕,“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是你嫁进来,我又不会不管你爹和你那爷爷。”

“呸!”卫春兰啐了一口,“我爹把我拉扯这么大容易么,本就该是他们享福,谁去你陈家当牛做马!

这些年就当老娘眼瞎,把聘礼退回来,日后嫁娶各不相干!”

陈阿牛一听要退聘礼立马就急了,伸手就要去抓卫春兰。

然而另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一把抓住了陈阿牛的手腕。

陈阿牛能进城主府就是因为有一身蛮力,可如今手腕被那人抓住,就跟被固定在墙上似的,憋劲憋得脸都红了也没能移动分毫。

他气的够呛,顺着手看去,正对上林清的脸,骂道:“多管闲事,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城主府找人出来揍你!”

“信。”林清放开手,轻轻拍了拍衣襟上带起的褶皱,“但我也很好奇会不会有人跟你一样傻,大庭广众之下逞凶伤人。”

陈阿牛反应过来,原本颇为窝囊的脸上顿时多了些许戾气,“你们谁啊,怎么没见过,从哪冒出来的?”

如今城中最警惕的就是生面孔,但暗奴又有所不同,忘忧城本就奴隶盛行,但明面上的奴隶买卖是要交税的,私下买卖的暗奴就不用这么麻烦。

如今城主府发钱,家家户户都不缺钱,自然就想着买个奴隶回来享福,于是暗奴更受欢迎,只要来历清晰明确,就不能当成人看。

卫春兰刚刚也被吓了一跳,这会有林清在前,心里也不虚了,理直气壮的回道:“他俩是我卫家暗奴,走的是崔家老爷的路子,凭证就在我家里放着,放心,来路保准比你陈家都正!”

陈阿牛被怼的脸红脖子粗,正想说话,就见有一位城主府的小厮往这边跑来。

小厮大喊:“卫家姑娘,你爷爷排队时摔了,你快去瞧瞧!”

卫春兰一听这话就急了,“怎么回事?”

小厮道:“我也不清楚,排在他前面的陈阿牛她娘,一开始还好好的,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你爷爷突然就趴下喘不上气。”

卫春兰眼睛都红了,恶狠狠的瞪了陈阿牛一眼,“若是我爷爷有事,我卫春兰就是死也要你陈家陪葬!”

陈阿牛也气的够呛,还想还手,可一对上林清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顿时一虚,抬起的手一改方向落在脑袋上抓了抓。

卫春兰冷哼一声,也懒得搭理陈阿牛,对林清道:“你跟我走一趟。”

林清点头,一七三晕倒这事并非提前安排,想来要么是人真晕了,要么便是一七三暗中借势故意装晕,好给他们制造混入城主府的机会。

不过以防万一,还得把顾春带上。

林清将顾春往前推推,“我虽有力气,但你爷爷年岁已经不小,从这走到医馆怕是时间太久,正好顾七会医,保不准能帮上大忙。”

卫春兰像是看救星一样看着他俩,也顾不上面摊什么样,连忙点头同意。

小厮催促道:“快走吧,一会人要是死在城主府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卫春兰立马跟着小厮往城主府跑,林清和顾春则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片刻后就绕过排队的人群跑进城主府里。

第397章 第 397 章 忘忧城

第397章

领钱对于忘忧城的百姓来说是件大事, 所以排队的人向来是从天不亮开始,一直到天黑城主府关门结束。

这会尚早,长长的队伍顺着城主府的角门一直向外,直至西北边的街尾, 仍旧不见尽头。

有小厮带路, 几人轻而易举的进入城主府, 顺着人群前行不远就看见躺在地上的一七三,旁边还有一位老妇人。

妇人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梳的油光锃亮, 颧骨很高, 看见卫春兰过来心虚的四处乱瞅,直到看见跟在最后的陈阿牛, 才像是找到了底气,立马又理直气壮的瞪着众人。

但除了陈阿牛没人搭理她,卫春兰径直扑到一七三身边,眼眶微红, “爷爷?”

一七三平躺在地上, 双眼紧闭, 好像真的昏厥过去。

但林清发现就在刚刚卫春兰靠近之时, 一七三胸口的起伏有那么一瞬节奏乱了。

她朝旁边的顾春使了个眼色,顾春心领神会, 快速走到卫春兰身边蹲下,开始为一七三探脉。

卫春兰焦急地追道:“怎么样?”

顾春顿了顿,轻轻一叹, “应是磕到了后脑, 这会最好不要移动太远,需得等他自行清醒再看有没有其他症状。”

旁边围观的人不少,听见这话就跟炸了窝似的, 纷纷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又对被陈阿牛护在身后的老妇指指点点。

老妇不干了,一把推开前面的陈阿牛,尖声叫嚷:“我就是不小心碰他一下,谁知道他怎么自己就倒下去了,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

卫春兰本就强压着怒气,这会却是忍不住了,指着老妇说道:“林二,揍她!”

林清:“……”

她余光一扫,只见人群之外的角落正站着几名身着白袍之人。

肥大的兜帽将他们的面容遮住,只从身形判断应该全是男人,而且看那站姿,各个会武。

因为卫春兰的话,那些人的视线已经集中在她的身上,似乎正在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作为一个奴隶,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卫春兰是主人,林清不能否定她的话,最起码明面上不行。

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到哪一个度合适,是菜鸡互啄,还是高手风范?

林清略一思索,就选择了后者,忘忧城不缺人,却也缺‘人’。

打仗要人,夺城要人,圣教所谓最后的利益也要人,一个外家功夫不错的奴隶怎么看都是个好招揽的对象。

唯一要赌的就是这所谓的灰粉能起几分遮掩作用。

如果被发现也暂时无妨,身份达到她这个程度,越是大势力就越不敢轻易杀她,据点那边也已准备妥当,可以保护顾春和卫家人离开。

只等明日子时一到,大军攻城,她便可趁乱逃生。

林清将利弊考虑一遍,脚下迈步向前,所到之处,人群散开,生怕慢一点被连累挨打。

直到距离陈阿牛五步远时她驻足停下,微微一笑,建议道:“要不你俩一起上?”

“呸,瞧不起谁呢!”陈阿牛早就被气饱了,看林清的目光满是怒火,“我娘性子向来良善,从不说谎,她说碰了一下必然就只是碰了一下,说到底还不是你卫家怕我跑了,方才想出这么个招数赖上我!”

林清似笑非笑,几乎陈阿牛一开口她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说到底还是不想入赘,也不大想娶,还不想放过卫家家财,大概率打的算盘就是逼着卫春兰拿钱入陈家做妾。

作为‘家奴’,林清也就不客气了,嗤道:“见过倒打一耙的,倒没见过打完脸都不要的,你娘良善与否我不知道,但你陈阿牛废话倒是不少,打是不打。”

陈阿牛脸都憋红了,当即拉开架势,双脚开立,一手握拳,一手比掌。

乍一看还挺能唬人的,周边百姓又离远一点,可看陈阿牛的眼神却多了羡慕。

忘忧城虽说是城,走的也是江湖路子,对于百姓而言会武功就是人上人。

但林清只是稍一打量就知道这陈阿牛的功夫有多糟糕,连最基本的起手式都错漏百出,于是在那拳头打来的时候,只是随意的侧头躲过,而后一拳还了回去。

她的拳头更快,也更狠,即便没有内力支撑也足以要了陈阿牛的命。

若是往常倒也无妨,可这会众目睽睽,不好下手。

林清收了一半力道,拳头正好击中陈阿牛的鼻梁。

骨骼断裂的声音骤然响起,接着就是陈阿牛的惨叫声和糊满下巴的鼻血。

陈阿牛捂着鼻子坐地上连连哀嚎,声音大的不像断了鼻子,更像是被人踢断了脖子。

老妇见状恨不得扑上去找林清拼命,可一看陈阿牛的惨状,愣是没敢,最后眼睛一转,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开始嚎哭。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竟被卫家这么祸害,我惨啊……”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极有节奏,精彩的跟唱大戏似的,四周围观的人也逐渐增多。

林清后退几步,多少也有点无奈。

想过陈阿牛功夫不行,却没想到这么不行,就算收了手,也没给她出第二拳的机会,还不如菜鸡互啄适当放水。

不过闹成这样也该差不多了。

她正想着,一抬眼就见人群散开,之前那几名白袍人已经走了进来。

白袍人一出现,四周议论的声音立即小了下去,连哭嚎的老妇都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

最前方的白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银发,脸上沟壑遍布,蓄着短须,凌厉的目光刺向陈阿牛和他娘,“本护法已经查明真相,陈阿牛不仁不义,无信无德,不配入我圣教,就此除名,由城主府发落。”

老妇一听这话顿时心里一个咯噔,不能入教,钱就没了。城主府发落,活计只怕也保不住了。

完了!

她眼皮一翻,晕死过去。

陈阿牛也怕了,瑟瑟缩缩,有心想要解释两句,可脑子空空,愣是半个字都想不起来,直到像垃圾一样被人押走,整个人还是懵的。

城主府内,碍眼的母子俩被清走了,白袍老者视线转了一圈,最后放在林清身上,和颜悦色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老实回道:“林二,是卫家新买回来的。”

老者抚着短须,“你可愿入我圣教?”

林清脸上透着为难,心里却是乐了,瞧这话说的,要是麒麟知道怕得被气到吐血。

老者没等到回答,表情一收,“你不愿意?”

“能脱离奴身,我哪能不愿意呢。”林清‘笨拙’的解释着,接着为难的看了眼地上辛苦装晕的一七三,“只是卫家遭难,这会旧主尚有性命之危,此时叫我另投他主,心中难安。”

老者仔细观察着林清的一举一动,不断评估着她的情况。

总体来说他还是挺满意的,天大的好处摆在面前还知惦记主人,证明心地不错,够忠心。

而且看这表现也是个心直好糊弄的,给点仨瓜俩枣的就能为他卖命,功夫也还不错,就是身份麻烦一点,但也不算问题。

“他本就是我城中子民,城主府焉有不管之理。”老者回头交代了几句,立即有人跑去找工具过来抬人。

卫春兰感激的对林清点了点头,跟着一同离开,顺手还拽走了顾春。

老者看向林清,接着说道:“本护法姓佟,是右堂下护法,你知恩感恩,忠义双全,待主家醒来,你便来寻本护法入教。”

林清还没答应,旁边就传来一阵阵议论,有羡慕她撞大运的,有嫉妒她得赏识的,也有感动崇敬的……

大概这会也只有她清楚,佟护法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很容易收买人心,而且有她这个例子摆在这,也是给城中奴隶一个念想,只要忠心,就有机会进入圣教,摆脱奴籍。

那日后外面的军队攻城,本来毫无存在感的奴隶们还不得拼命表现!

不论心里怎么想,林清面上带着感激,再三谢过,而后跟上卫春兰等人的脚步。

顾春之前说过人不疑移动,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佟护法也不好将人丢出去,就在城主府内就近给找了间屋子。

这地方位置偏僻,不像前面人多,也不需要再做样子,帮忙抬人的教众将很干脆的把一七三放在床上就走,之后的事情问都没问。

按理能做到这种程度,对普通百姓而言也该感恩戴德了,但卫春兰却悄悄松了口气,连眉心都放松了些许,动作麻利的将一七三躺着的姿势摆正,细心照料。

林清和顾春见状悄悄走出屋子,小院空旷,两人稍稍走远了点,顾春小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林清也比较头疼,还能咋办,她要联合府军,总不能两嘴一张人家就帮,还得有等价的筹码才行。

林清压低声音,“待会我四处看看,你跟好一七三,若情况不对,立即进入地道,让齐明攻城。”

能否成功,还得看这趟她收获如何。

顾春紧抿着唇,严肃的点了点头。

林清顺手拎起一个水盆进屋,说道:“这院子没厨房,光用凉水也不行,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些热水过来。”

卫春兰没说话,只是安静的注视着她,神色多少有点复杂,好一会才开口:“今日多谢你了,待我爷爷醒来就把卖身契还给你,你去找那位佟护法吧。”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林清笑笑,最多也就两天功夫,到时她敢进,还得看那些圣教徒敢不敢收。

见卫春兰不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屋子。

第398章 第 398 章 忘忧城

第398章

城主府很大, 建筑宏伟大气,与皇宫的建筑布局有些相像,又在某些关键位置做了修改,比如龙纹全部用麒麟纹代替, 台阶由九阶改为八阶。

林清对这种布局很是熟悉, 轻而易举的就找到后院的入口。

老城主妻子早丧, 虽未再娶,却也有几名妾室, 亦有三子二女。

除去长子, 其他皆为庶出,且几乎全部成婚, 并且育有子嗣,其中长子和次子的儿子也已成婚育有子嗣。

宁家并未分家,一大家子住在城主府中,若要将这些人全部羁押动静太大, 极有可能会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抹黑圣教名声。

可不管同样不行, 这些人若随意进出, 极有可能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后果同样不可控,所以大概率是被软禁在府中某个区域。

林清根据经验判断, 应该是在后院某处。

这个世界的人都有一种死板到近乎固执的认知,就像左尊右卑一样,大体关押女眷的地方不是女牢就是后院, 但凡换个地方都是对规矩的不尊重。

垂花门外就已有兵士把守, 依稀能看见里面有成群的兵士巡逻,他们的甲胄样式与城墙上的府军略有差异,想来这便是被圣教掌控的明军了。

林清藏在一处假山后方, 顺着缝隙观察那边的情况,然后紧紧蹙起双眉。

若能动用内力,这点防御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不行,就凭外家功夫,想要潜伏入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来还得另寻他法。

林清准备原路退回,脚步却在片刻后停顿下来,一丝违和盘旋在她的脑子里。

这里人明明很多,却又少了某种……人气。

她豁然明朗过来,这个城主府的规模与她的侯府相差不多。

侯府如今记录在册的仆役共有两百多人,但仅凭这些人还不够。

府中管事会根据情况进行招工,按日或月领取工钱,这些人并不记录在册,并且随着时间长短变换,大概数量也有一百多人。

三四百人来回忙碌,她总会在各处看见下人们忙碌的身影,但自从进入城主府以来,她看见排队领钱的百姓,看见那些维持秩序的圣教徒,还有这些军队和守卫,却唯独没有看见几个下人。

下人都去哪了?

林清思索着悄悄原路退出,再次返回最开始的小院外面,一路无人。

她没进门,而是重新拎起那个旧木盆,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倒是多了一点人气。

或许是已近中午,大家伙赶去吃饭。

不过这么大的地方还不知有几个厨房,林清正想问问路,一位仆妇却停在她的面前。

这人已是两鬓斑白,一双三角眼也注意到了路过的林清,正停下脚步盯着她。

林清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那双眼中的不怀好意。

她熟稔的扬起一抹笑容,唇角的弧度像是刻在脸上一般,温和柔顺,单纯的像是刚从书院里走出的学生。

“这位……大娘,请问厨房怎么走?”

仆妇听到称呼时神情有一瞬间的阴沉,随即回了一个阴森的笑容,抬手指向身后方向,“就在那边。”

“多谢。”林清不走心的说了句,抬步与这仆妇擦肩而过,走向对方指出的方向。

厨房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穿过一段小路后,就见对面的一间堂屋大门敞开,上面一块木制匾额写着‘饭堂’二字。

与之前的冷清相比,这里总算多了些人气,外面几名仆役穿梭忙碌,将一桶桶饭菜装在板车上推走,周而复始。

林清向前走去,香气混杂油烟的刺鼻味道不断刺激着她的嗅觉。

厨房很大,吆喝声时常响起,点燃的灶眼只有四个,厨子卖力的抡锅,备菜帮厨速度飞快的挥动菜刀,还有两三名干杂活的婆子忙的滴溜溜转。

林清稍稍蹙眉,厨房里的情况实际上比外面没好多少,这么大的厨房却只有这么几个人,数量明显不对。

厨房管事也看到她,抬步走过来,带着些许暴躁的问道:“你是谁,来这干嘛的?”

林清回道:“是佟护法安排我们在府内修养,但院里没有厨房,我就寻思过来讨些热水。”

厨房管事不耐的挥手赶人,“去去去,没见我正忙着呢,就这么点人手,我上哪有那闲工夫给你找热水去!”

林清又道:“我那边倒也不急,管事若需要人手,我可以暂时留下帮衬一二。”

这话倒是让管事正眼瞧了瞧她,稍一犹豫就同意了,“算你懂事,先去后面劈柴吧,这柴火都不够用了。”

林清立即点头应承,将手里的水盆放在一边,而后挽起袖子走到后院堆积木柴的地方。

后边还算空阔,也不像前面那么嘈杂,已经有一青年正在这劈柴。

青年身上穿着一件褐色短衣,皮肤略黑,相貌周正,一手摆好木头,另只手举着斧头直接劈下,砰的一声,木柴碎成两半,分毫不差。

林清略一挑眉,那把斧头光是柄部都有一臂长,头部更重,普通人可没那力气单手抡斧头,而且另只手都不避讳,但凡角度偏上一点,那手都不用要了。

这是个会功夫的……

林清的视线扫过那人手腕,无论肤色还是皮肤细腻程度都与脸上不符。

还是个易过容的。

城中有些商户不仁,会把百姓充作奴隶贩卖,所以普通人会适当进行丑化避免此类事情发生,灰粉盛行的原因便在这里,但绝达不到易容的程度。

或许是感受到林清的目光,青年放下斧头抬手抹了把汗,扭头看向林清,仔细打量了一会,才问道:“你有事?”

“管事让我过来帮忙劈柴。”林清看了眼一边堆积如山的柴堆,“但想来不需要了。”

“你在一边待着就行。”青年说了一句,扭头继续劈柴。

林清无可无不可的走到一边站着,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在这府里当差的?”

“闫石,管事找来帮工的。”

林清沉默片刻,抬手揉了下眉心,她记得当初遇见徐天骄的时候,对方曾给过她一个消息,城中有一位幕僚叛变逃跑,名叫时延。

时延,闫石……

是起名字都这么不用心,还是说就是巧合撞见了?

林清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前者,她能感觉到一言一行正被对方用余光锁定,普通人不会这么干。

又过了一会,闫石停下动作,语气也比之前好上一点,“以前没见过你?”

林清环臂倚在墙角,“我是暗奴,佟护法看我根骨好,同意我加入圣教。”

闫石脸上有一瞬间的不屑,但收敛极快,“这是想去北城享福了?”

“北城?”林清疑惑道:“北城那边有何说法?”

“你不知道?”闫石颇为讶异,笑道:“也对,你一个暗奴自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百姓入教每日可领半两银子,而后圣教会对这些新人进行二次选拔,合格者可进入北城,一切生活所需皆由圣教发放,月钱足有百两。”

“那还真是天大的好事。”林清不大走心的夸了句,随即又道:“可我之前从未听人说起?”

闫石将手中斧头丢在一边,“北城那边的事只有圣教内部和城主府内的少数人知晓。”

这是不装了。

林清斜睨着他,“这么秘密的事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闫石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露出一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暗奴,里面不乏书生,但大多一股子酸腐味,绝没你这气度。”

“就当你是夸我了。”林清笑着抬步走到他面前,“所以你想做什么?”

闫石道:“你如今在此,要么是被那些拐子拐来的,要么就是混进城的渊人,我知道一条暗道与城外连通,你只要帮我救一个人,在我离开时就会告诉你地道所在,随你利用。”

林清很是好奇,“不怕我毁了忘忧城?”

闫石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忘忧城远没表面上那么光鲜,藏在暗处的肮脏比你想象的还要不堪,暗奴不过是其中一样最能见人的勾当,这种地方若毁了,也算造福一方。”

“的确令人心动。”林清仿佛真被打动了,但只是一瞬就重新陷入犹豫,“不过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冒险帮你。”

闫石压下烦躁,“你还想要什么?”

林清适时的露出一抹贪婪,“这年头日子不好过,估计我干完这票南境是不能待了,总得有些银钱傍身。”

闫石听到这话心里颇为瞧不起眼前之人,但同时又松了口气,有的贪就好,不怕遇见贪的,就怕遇见不贪的。

“金银你就别想了,如今整座城的钱财都被圣教控制了,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拿到,除非一家家去百姓手里抢。”闫石说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浪费,不过我意外得到一个消息,你可以拿去卖给外面的军队,至于能卖多少钱就看你自己了。”

林清犹豫片刻,点了下头,“总比没有强。”

闫石道:“我曾意外抓住过一名圣教长老,他告诉我老城主和少城主被关在城北的云水寺中。”

林清若有所思,被选中的圣教徒在城北享福,老城主和少城主也被关在城北,“看样子城北很热闹啊。”

闫石哼笑一声,“该热闹的地方自然热闹,行了,定金我已经付了,你也该遵守承诺。”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着他,“这是自然,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你要救谁?”

闫石眸中的讥讽一闪而过,快的像是被阳光闪了一下,“她叫兰怡,是我未过门的夫人。待会我们两个一同前往后院送饭,我会引走护卫,你负责带她从后门离开,我们在南边的吴家巷会合。”

第399章 第 399 章 忘忧城

第399章

事情定下, 闫石稍稍松了口气,抬腿向厨房走去。

他并没注意到林清盯着他的背影多了几分玩味。

在林清看来,如果说刚刚还不能完全肯定,那么现在就可以确定下来, 闫石就是时延, 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哪有她前脚想进后院, 后脚进个厨房就有人凑巧帮忙的道理。

尽管这凑巧里满是阴谋的味道,对方更不知她真实身份。

林清不信巧合, 不过里外急的都不是她, 不妨跟上去瞧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最关键的是宁兰怡与时延, 一个城主府少主嫡女,一个城主幕僚,他俩是不是真的生出私情打算趁乱私奔?

还挺让人好奇的。

林清低咳一声,她才不是因为想吃瓜才跟上去的, 她这叫顾全大局, 帮齐参将攻城降低难度, 顺便探查一下城主府的真相, 包括家庭纠纷情况,也好方便接下来的官员过来掌控局势。

林清重新走回厨房, 大家依旧忙碌,油烟浓郁刺鼻,她旁边的角落堆着不少食盒, 正有人将其一个个搬起送到外面的板车上。

时延正在与厨房管事说话, 管事皱着眉,满脸为难,偶尔扭头瞥了瞥刚进门的林清,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时延走到林清身前,说道:“今日人手不足,咱们与王婶跑这一趟。”语罢便过去帮忙搬东西。

林清顺手去拿最近的食盒,还没碰到就被时延先一步给抢走了,“你去外面看车吧,免得出事。”

林清点头同意,视线在那食盒上一扫而过,些许刺鼻的火药味顺着食盒缝隙飘出,钻进她的鼻子。

林清不动声色,抬步走到门外的板车前,视线在车上那些已经摆好的食盒上扫过,没有那些油烟捣乱,这外面的火药气更浓,至少半数食盒里都是那玩意儿。

要在管事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不是件容易事,要么是真瞎,要么就是一丘之貉。

时延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将食盒全部装车。

那位王婶也到了,杵在板车旁边盯着两人笑,正是之前遇见的那位仆妇。

时延被笑的浑身发毛,扭头瞥了眼林清,却见人家神色如常,就跟感觉不到似的。

他心中又松快两分,蠢成这样,想来之后的计划全无问题。

于是时延伸手抓住林清的胳膊,把两人的方向对调,而后推起板车前行,还特意加快一点速度,把王婶与林清撇在后面。

林清笑眯眯的看着时延把自己当牛使,扭头和一边的王婶闲聊起来,“看来大娘是这里的老人了。”

王婶颇为诧异的看了看林清,“不算老,也就四五年吧。”

林清幽幽一叹,“那大娘你来的可不是时候了,如今府里这样乱,保不准身契在谁手中,若是一不小心丢了被人拾去,不就连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了。”

王婶哼笑,一双三角眼阴鸷如蛇,“身契这种东西又能有几成作用,丢了便丢了,只要别拜错主子,自然差不了。”

“看来大娘也是心有沟壑之辈啊。”

“知道就好,看人家时家小子干活多卖力,只要老实本分,好好听话,自然少不得好处。”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看来这姓王的与厨房管事并非同一伙人马。

三人来到垂花门外,守卫一看王婶便放行,只是派了两名士兵在后面跟着。

后院不小,正妻住在东边,不过老城主正妻早亡,如今后宅主事的是少城主的夫人,所以也是少夫人和女儿住在那边。

一进这里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后面又有两人跟着,连王婶都老实不少,一路无话,直到院门前不远的地方,几声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虽说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清却觉得其中一个声音略显耳熟。

她微微蹙眉,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的情景也终于彻底出现在眼前。

只见一黑衣男人正在与守卫交代什么,那人相貌寻常,并无显眼的地方,但林清一眼就记起这人的身份。

之前画舫时,她曾躲在麒麟房间的柜子里偷听,当时与麒麟谈话的随侍就是这位!

林清觉得这人十有八九是认识她的,那就不大好办了,总不能真束手就擒吧?

她的视线放在板车的食盒上,然后她发现时延似乎比她还要紧张,那双握住车把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泛出白色。

看来那人认识的并非只有她一人,那就好办了。

面对一个想要坑死她的人,反坑一下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林清本就走在板车侧面,信手一拨,边缘处的几个食盒就倒在地上,菜饭和瓷器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

几个竹筒也从中掉落,其中两个木塞滑落,黑色的粉末撒出,在石砖铺成的地面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

刺鼻的火药味随之散开。

动静吸引了周围所有的人,包括那名追随麒麟的随侍,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跟在后面的两名士兵。

“火药!”

“有刺客!”

两人举起手中兵刃,惊惧大叫。

时延本就心中有鬼,被这一串变故打的措手不及,听见后方士兵的叫声,下意识抽出藏在板车下方的长刀,将身后两名士兵砍杀。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在时延身上,四周或巡逻或站岗的士兵立即拔出兵刃向他涌来,那名随侍也在其中。

时延快气死了,之前准备的计划失败大半,只能提前点燃火信,一脚将板车踹飞出去,接着转头就跑。

砰的一声巨响,爆炸的火光向四周蔓延,草木被点燃,火光冲起,黑烟在半空凝聚。

躲闪不及的士兵被当场炸死,受伤之人也有不少。

随侍大怒,“抓刺客!”

所有士兵追向时延,场面一团混乱。

林清早在时延抽刀时就已经跑开了,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不在她身上,快速溜到院墙角落,攀着一边大树,身手利落的翻过院墙。

爆炸的地方距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并未被火势影响,但那动静不小,屋子里的人跑到院子里查看情况。

当林清落地的时候,与她们撞了个正着。

两边人面面相觑,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妇人警惕的看着林清,开口问道:“阁下是谁,为何来此?”

林清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三位,打头说话的妇人大概三十来岁,衣着华丽,只是面容颇为沧桑,眼下青黑浓重的连粉都无法遮住。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少城主的正妻了。

后面则是一位年轻姑娘和婢女,正警惕而好奇的看着她。

林清脑中快速的思索着,宁大夫人被困此处仍能护住女儿,看她入内亦不见慌乱,可见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受托而来,有人说让我带宁兰怡走。”

“谁要带我走?”一直躲在后面的年轻姑娘疑惑的眨了眨眼,“为何要带我走?”

“兰怡,回去!”宁大夫人轻喝。

宁兰怡瑟缩了一下,一步三回头的往房间走。

“女儿家最重名声,岂能无缘无故与公子离开!”宁大夫人面上愠怒,“若无事还请公子离开,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林清继续试探:“他说……他叫时延,是宁兰怡的未婚夫。”

宁大夫人脸色微微一变,警惕稍散,“外面的护卫很快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如何带她离开,离开之后又去哪里,做什么?”

林清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少脚步声正往这边过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若夫人不介意,不如换个地方详谈?”

宁大夫人眼皮颤了颤,转身回到房内。

林清跟在后面,顺手将房门关上,抬步走到椅前坐下。

宁大夫人眉心皱了皱,走到稍远的软塌上缓缓坐下,“现在可以说了?”

林清简单的甩出三个字,“出不去。”

宁大夫人双眉紧蹙,看向林清目光不善,“你耍我?”

“自然不是。”林清从容回道,“若我真的就这么带宁兰怡走,才是将她送入火坑。”

若是往常,宁大夫人早让家仆把人丢出去了,可这会她只是阶下囚,色厉内荏,底气不足,只能忍着怒气询问:“怎么说?”

“我得到的消息说时延是老城主的幕僚,但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宁姑娘与时延并无私情,想来也没什么婚约可言。”

林清说到这多少有点失望,叹了口气。

宁大夫人心里却因这口气打了个哆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清道:“想来若无少城主命令,时延也不敢这么败坏宁姑娘名声。”

当然这么说也算是给宁大夫人面子。

时延不傻,很可能是想让她干什么抵命的事,所以才在言语上少有顾忌。

不过时延之前是府中幕僚,幕僚这种大部分都是玩脑子的,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不能全信,否则很可能上套。

属于她的幕僚除外!

让林清彻底确定下来还是宁大夫人对时延的态度,那种囚徒遇见希望的神情即便再努力隐藏,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时延的身份一旦确定,王婶和厨房管事的势力也就能推测一二。

就以刚刚王婶看见火药时的震惊以及逃跑不逊于她的速度来看,两人与圣教全无关联,那就是城主府内部的势力。

如果刚刚没有她捣乱,一切都会按照时延的计划进行,那么火药会在院门前爆炸,她的目的是进院救人逃跑。

而王婶明显对一切都不知情,等待她的不是被火药炸死,就是在之后问罪时被牵连,横竖都是个死字。

那么王婶是有八成以上概率不会是城主或少城主的人。

老城主共有三子,再抛除归顺圣教的宁三,也就只剩下宁二了。

林清忽然就明白忘忧城为何这么容易被圣教控制了,民间传教是一部分,但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城主府内部争权。

宁大夫人并不知道林清心里已经将成主府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轻叹一声,说道:“既然公子已经知晓,我也没必要隐藏,时延的确是我们大房的人,如此他更是值得信任才对,为何公子会说小女与他走才是掉入火坑?”

林清反问:“他潜伏在此许久,为何早不救晚不救,偏偏这时候要救?”

宁大夫人噎了一下,虽说被关在这里,但并不代表她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可如今城中风平浪静,实在想不出原因为何。

林清微微一笑,“盛国将军杜必康与圣教勾结,意欲吞并南境,大渊为救黎民,派兵十万,如今就驻扎在城外。”

宁大夫人惊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第400章 第 400 章 忘忧城

第400章

如今的忘忧城城门已关, 所有百姓被关在里面,饿了给饭吃,渴了给水喝。

圣教和城主府解决掉他们所有的生存困难,而且每日定额发钱。

这里的人不缺食物, 有钱消费, 从生理到心理上都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 于是吃了睡,睡了吃, 闲了聚在一起说说话, 又或者逛逛青楼醉生梦死。

简直神仙一般的日子。

但换种程度来讲,也像养猪一样, 连屠夫在城外聚集都不知道。

是的,没有人知道大军已经围城。

林清揉了揉眉心,心里多了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安。

她暂时压下情绪,对宁大夫人道:“其实很好理解, 忘忧城的命运已是既定, 时延能于圣教和城主府的围剿中存活, 手中定有些人脉, 能得到城外消息也不算难事,所以他想跑, 而宁姑娘手中必然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跑路前冒险动手。”

宁大夫人强迫自己稳定下来,“难道就不能是我夫君发现异常,命他救走小女?”

林清反问:“敢问夫人只有这一位女儿吗?”

宁大夫人下意识摇了摇头, “我还有两个儿子, 他们被关在另一边。”

林清继续问道:“那两位公子是否已经成家?”

宁大夫人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均已成家, 长子也已有一对儿女。”

林清直视着宁大夫人的眼睛,“这么多人可以选择,为何一定要救宁兰怡?”

这个问题就过于尖锐了。

或许在现代这根本不算什么,但这里还处于封建制度,男子当家弄权,女子操持家务。

这种情况下,如果老城主等人真的认为没有希望需要救走一到两人延续家族血脉,九成九的概率会选择男性,且年龄保持在十到二十岁为最佳。

根本没有必要摒弃所有人不顾一切的去救宁兰怡,除非宁兰怡的身上隐藏了什么秘密。

宁大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她无话可说,她要比对方更加清楚宁家的情况,可以说宁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包括她的夫君。

“所以将之前的推测进行组合,就能得到一个结论。“林清不徐不疾,接着说道:“宁兰怡身上藏有一个秘密,时延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在得知忘忧城即将沦陷后,他利用身份蛊惑老城主和少城主的暗线帮忙,打算在渊军攻城前带走宁兰怡,将这个秘密据为己有。”

宁大夫人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可面上仍旧固执,“或许兰怡身上的确藏了什么秘密,但救人的消息仍旧有可能是我夫君传讯,时延只是在执行命令。”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若少城主有这本事只怕早就逃走了,又怎会还被关在那个地方,又或者说……宁夫人要赌那微不可寻的概率,将女儿的生死交到时延手中?”

她站起身,漫步走向宁大夫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对方的心头上,“之后的事情你可想过,一旦宁兰怡没了价值,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监禁?死亡?亦或是被卖到哪个不知名的秦楼楚馆……”

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也让宁大夫人从那种恐慌崩溃的情绪中拔了出来,发红的眸子瞪向门口,斥道:“谁在那!”

门被打开了,宁兰怡走进房间,美眸含泪,顾不得身上脏乱的泥污,猛地扑向宁大夫人,“娘,你要救我!我怕,我害怕!”

宁大夫人抱着女儿,再坚强的心也在此时出现了裂痕,泪水萦绕,又被她生生憋了回去,稍稍侧头盯着林清,声线微颤,“所以,我该做什么?”

林清有一瞬间的沉默,她觉得此时的自己与时延好像没什么两样,可若不把一切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宁兰怡会死。

也或许不止一个宁兰怡要死。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那便要看这个秘密究竟有何价值了。”

宁兰怡渐渐收住哭泣,泪眼朦胧,慢慢坐在宁大夫人身边,“我一闺阁女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多也只是在街上转转,就是有些秘密也只是闺中小事,哪能与生死大劫扯上关系。”

林清轻轻垂眸,宁兰怡此时说谎的概率很小,时延说只让她带人离开,而不是带着某样东西与人一同离开,那么这所谓的秘密应该就在宁兰怡的身上。

或许是一个消息,也或许是随身携带不曾离身的某样物件。

她引导着宁兰怡的思维往这上边靠拢,“可曾遇见过你的父亲亲眷与人谈话,或者得到过类似的信件、消息等等?”

宁兰怡回忆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宁大夫人也有点急,“听话,你再仔细想想,可是哪天偷溜进父亲书房玩了?”

她生宁兰怡时年岁已经不小了,所以对这个女儿也格外偏爱,这也导致宁兰怡会有一点小叛逆,偶尔会偷偷溜到父亲的书房玩耍。

宁兰怡拼命的回忆,还是摇了摇头,“如果书房有人,守卫是不会放我进去的,而且我也不是次次都被放过去。”

林清稍稍蹙眉,不是前者,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她仔细观察宁兰怡,姑娘很是漂亮,肤色白皙,杏眼琼鼻,头上只简单点缀一点发饰,腕部带着一个玉镯,腰间坠着香囊。

这一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清注意到宁兰怡的脸色越来越红,忽的反应过来,瞥开目光盯着地面,“那你可曾携带什么物件,从不离身的那种?”

宁兰怡伸手从自己的头上开始往下搜了一遍,“我每日的衣裳首饰都是丫鬟准备的,我也没怎么上心过,若说真有什么不离身的……”

宁兰怡脸色一变,迅速将腰间香囊解下,双手微颤,几次都没抓住绳子,还是宁大夫人帮忙才将香囊打开,倒出一粒指甲大的小石头。

石头通体蔚蓝,散发着一点淡淡的荧光。

宁兰怡语速飞快的解释道:“之前有一次我是想去书房找书,但门前就被守卫拦下,说是里面有客人,我离开的时候就在地上拾到了这块石头,我就是见它好看才随身带着!”

说完立马将石头塞给林清,就跟上面沾了毒药似的。

林清也是难得愣了一下,回神后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石块。

刚刚还看不出来,如今东西近在眼前,方才发现这石块的外壁晶莹透明,如琉璃一般并无颜色,所谓的蓝更像是内部映射出的颜色。

怪不得宁兰怡会随身带着,这东西确实漂亮,乍一看亮晶晶的,比寻常宝石还要耀眼。

林清见过这种石头,之前麒麟在龙凤山庄弄出那么大的排场,让一山庄的人被迷失心智,这石头占了一半功劳。

她当时还怪好奇来着,可惜她被爆炸的气流轰飞,石头也落入火中,想来已被烧融了吧。

林清着实没想到会在这地方再次看见这种石头,若说时延的目标就是它,倒也合理。

宁兰怡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林清理所当然的说着,“天下神奇之物数不胜数,我也并非什么都见过。”

这个世界的天材异宝大半她都用过,剩下的一点虽然没找到实物,但各类描述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

猜测是有,但还得让人帮忙确定一下。

林清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声音未落,门外传来拍门声,想来是已经发现不对,正在逐处搜查。

那声音很急,木制院门被拍的砰砰作响,接着是外面守卫传来的叫声。

“快开门,奉命搜查刺客!”

宁大夫人和宁兰怡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宁兰怡再次钻进宁大夫人怀中,害怕的瑟瑟发抖。

宁大夫人忍着惊惧问道:“如今门外都是人,我们怎么离开?”

“如今追捕的重点在时延身上,多数士兵都会在他屁股后面,这里只是少数,不足为惧。”林清从袖袋里翻出一个竹哨规律的吹了几下。

竹哨无音,只有气流从孔洞处吹出。

林清走出房门,站在院中。

宁大夫人不明所以,咬了咬牙,拉着宁兰怡跑到院里,说道:“就算数量再少,也并非是我们三个能对付的。”

她忽然听见一阵风声,本能抬头,却猛然惊的瞪大眼睛,只见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飞来,落在院外。

一切都仿佛在此刻乱了起来。

兵器频频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的喊杀声,还有重物倒地和伤重死亡时的嚎叫。

宁大夫人被困在这很久了,外面一直很安静,只偶尔守卫换值时发出一些声响,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这样热闹。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黏腻,她恍恍惚惚,如梦游一般找来一条丝巾蒙住了宁兰怡的眼睛,然后规矩的站在林清身后,再不见丝毫抵抗。

就像林清之前判断的那样,明军主要的目标在追捕时延身上,这里搜寻的人数并不多,厮杀很快就结束了。

瑾瑜飞过墙壁,将门打开,他同样穿着黑衣,只是在胳膊上系了一道红绳作为分辨,对林清道:“尤文泽在顾大夫那边,已先一步离开。”

林清颔首,抬步走出院子。

有两名暗卫落在宁大夫人和宁兰怡的身后,还有一人扛起了已经昏厥的丫鬟。

这会不走,一会就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