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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既是三日前到的,若真是这里,也只有那天的药才能达到那般浓郁的味道。

这一次, 她终于正眼看了看善长墨横。

墨横规矩的跪在最前方, 稍稍垂着头,虽说不过中年,却满面病容, 被折磨的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若只看外形,实在无法将这样一个人与叶非空联系起来。

毕竟叶非空是武者,一名武者得病得多重才能把自己弄成这般虚弱。

林清心底掠过些许疑惑,面上却不显分毫,如闲庭信步,足尖落地时有一种特殊的韵律。

看似温润无害,却又步步杀机。

本能是无法轻易隐藏的。

可直到她停在墨横面前,也并未发现异常,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点细微的眉眼变化,全都没有。

连那王婆子都已经吓得尿在□□里,这人却安静规矩的跟个死人一样。

不对,也非完全不对。

林清悠悠开口:“善幼堂几人染上风寒?”

“是承运和承岳。”墨横说的很慢,气不到底,很是虚弱,“前几日他们去老井取水,回来的路上与一位路人起了口角。

都是半大的孩子,一气之下就把水扬了,他们都湿透了,回来便染上风寒。”

林清眉梢微微一挑。这话听着耳熟,之前周虎说过,秦家那亲戚外出时与几个孩子发生冲突,被扬了一身的水,方才去药铺购买麻黄汤。

所以跟那人打架的便是这善幼院的孩子?

“你们这附近也并非没有水井,为何要跑那么远取水?”

墨横回道:“那边的是老井,井水甘洌清甜,孩子们把那水当成零嘴,隔几日就会去一趟。”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半大男孩从人群里挪到前面,打头的梗着脖子瞪向林清,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是我们自己要去的,跟先生无关,你要抓就抓我们俩!”

“倒是很讲义气。”林清颇为赞赏,勾起唇角,多了几分笑意,“你是承运还是承岳?”

半大男孩脸上闪过错愕,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官老爷竟这么好说话,语气也不如刚刚那么冲了,“我叫承岳,打水也是我拉承运去的。”

林清话锋一转,“可是去打水的应该不止你们两个,秦家那边说还有别人。”

承运和承岳明显被这话吓了一跳。

承岳心虚又硬着头皮强撑,“没……没有!”

林清笑了笑,“是吗?”

明明只有两个字,却似是在承岳的面前凝成一把尖刀,令他浑身发寒。

他努力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之前不假思索的肯定,眼里溢上悲伤。

“是……是小元……”承运跪着挡在承岳面前,脸颊已经多了泪水,“但小元死了。”

林清微微一怔,“小元?”

承运再次叩头,声音带着哭腔,“他是新来的孩子,只有十岁,总是生病,所以才被丢到善幼院,三日前草民与承岳也是想带他出去散心,才决定去老井打水,哪想到路上水桶刮到那人的衣裳,便出口辱骂草民等人,还把小元给推倒了。

草民与承岳也是气不过,方才把水给扬了,哪想到那水就跟涨了眼似的,草民三人的衣裳也被淋湿。

回到善幼院,小元是最先病的,接着是草民与承岳,善长也是因为照顾草民等人才被传染上的。”

说到这他恨恨的剜向王婆子,“药都被王婆子拿着,也就第一日能尝到药味,第二日那水清的跟热水也没甚差别,小元身子骨不好,当晚就断气了。”

“所以……小元已经死了?”林清思索着承运的话, “尸体在哪?”

“没了。”承岳低垂着脑袋,“我们都是孤儿,没人要,也没地方葬,善长不愿把尸体丢到乱葬岗喂狗,都是烧了撒进永定河里,善长说能顺着水流看一看大渊的山河,也不枉来世一场。”

“这话说的倒是像读过书的。”林清若有似无的瞟过墨横,“墨善长可有功名?”

一阵风吹过,墨横咳了几声,喘息好一会才缓缓平静下来,“草民自幼体弱多病,身体不足以支撑科举,也只是读过几本闲书。”

林清慢声道:“那是可惜了,凭墨善长学识,总能争得到一官半职。”

墨横仍旧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得此躯壳,便是胸中曾有万般丘壑,也总有磨平的一日,如今草民也只希望头上有片瓦遮风挡雨,了此余生。”

一旁的邻里听见这话,皆是不忍再看墨横。

林清看在眼里,也不得不感叹这个墨横果真滴水不漏。

既然辨不出真假,也没必要盯着这一点猛凿,反倒是那个小元多少有点让人在意。

人死了,尸体烧了,连灰都撒水里了,当真是雁过无痕。

但这里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林清看向墨横等人,问道:“三日前的麻黄汤你们可都喝了?”

承运点头,“当时是草民端的药,亲眼看见善长和承岳喝下。”

林清继续问道:“那小元呢?”

承运道:“当时小元已经躺在床上,药也是草民端过去的,是善长喂的,自然也喝掉了。”

林清了然,“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见。”

承运懵住了,“啊?”

林清没搭理他,转而再次看向墨横,命道:“伸出双手。”

墨横的袖子颇为宽大,闻言没有犹豫,先是露出左手,而后将右边的袖子一点点挽了上去,可那袖中空空荡荡,直到小臂时才有一圈染血的棉布。

他的右手没了!

林清猛地蹙起眉,叶非空练的是指法,食指与中指必定异于常人,这种破绽无法藏匿。

可如今墨横的右手没了,这便等于她无法直接通过手指辨认出到底谁才是叶非空。

墨横解释道:“前几日有黑衣人突然出现在院内,砍走草民右手,如今已不知去向。”

他平静的跟说今日天气似的,好像被砍掉的压根不是他的手。

但他似乎也知道林清接下来要问什么,直言道:“草民本就是将死之人,不过区区右手,若能对那人有用,拿去便是了。”

林清微微诧异,“你还真看得开,被人砍了手,连个衙门都不去的。”

也断的很是时候。

乍一看,漏洞百出,却又处处圆的过去,有那么点欲盖弥彰的刻意。

就是不知是这墨横故布疑阵,还是叶非空藏于他处,栽赃嫁祸。

越到这种时候,反而不能轻易下定论,否则一不留神就得钻进对方的套子。

林清将剩下的问话交给其他下属,而后抬步走入善幼堂的院子。

院内比外面还要破旧,生活杂物不少,规整的堆砌在四周,

天禄卫还在四处搜索证据,但这院子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头,天禄卫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却在这时,珠晖从远处匆匆走来,“大人,找到一点东西!”

他手中捏着一块白色绢帕,在林清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小截黑色草棍,比尾指的指甲还要小上半截,细如发丝,很难让人注意。

林清接过帕子,轻轻嗅了嗅,苦涩中夹杂着一点辛甘之气,“是桂枝。”

麻黄汤的方子里的确有桂枝这味药,这气味也要比外面锅里的更浓些。

只不过那气味里似乎又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东西太小,味道也淡,并不太好分辨。

林清追问:“哪发现的?”

珠晖禀道:“在堂屋里。”

他在前面引路,没几步就到了屋门前,门开着,两名天禄卫仍在附近搜索。

林清抬步走入屋门,这屋子不小,但家具几乎已经全被清空,只放着三排破旧的低矮木桌,颜色各异,像是从各个家具上拆下的废弃木材拼成的。

最前方的木桌要稍高一些,亦是各色旧木板拼成,许是桌子不稳,前方又加了一块木料将前面两条桌腿钉住,将桌底大半遮住。

珠晖指着那桌子,“就是在桌下发现的。”

林清垂眸敲了敲其他桌子,有些桌子上放着纸张,纸上写着大字,歪歪扭扭,但勉强看出是个“黄”字。

除此之外,这屋子里也没别的什么。

林清走到那张高出一截的桌子前,指腹在桌面一扫,抬手撵了撵。

并无灰尘,很干净,但那股血腥气也浓郁了起来。

她俯身看向桌下。

大概是因此处主人也曾富贵,这屋中皆用青石砖铺地,这桌下的位置好巧不巧,四条桌腿正好将一块砖石笼罩在内。

珠晖多少有点不屑,“东西就是在桌下角落发现的,这桌下石砖缝隙清晰,很可能曾被打开过。就这点东西还想糊弄天禄卫,莫不是把我们都当成京巡卫那些酒囊饭袋?”

第477章 第 477 章 ……

林清没有言语, 只是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朱辉打开。

青石砖明显不是第一次被打开,很轻易就被抬了出来,露出湿润的泥土。

珠晖双眼微亮, “就知道它有问题, 看这坑里, 四周都有基土,唯有此处没有, 明显是被人为破坏, 而且这泥土也过于松软,必是被人翻过。”

他说着, 已经将泥土刨开,也只有薄薄一层,果然出去一个粗布包裹。

同时,一股血腥气也随之扩散开来。

天禄司的人对这味道都太过熟悉了, 珠晖当即面色微变, 将那包裹拆开, 一只断手从中掉了出来, 滚了几圈,停在林清的鞋尖前。

这是一只右手, 从小臂处被利刃斩断,因冬季低温,善幼院的孩子们又烧不起炭, 所以还未开始腐烂, 但已是黑中泛青。

珠晖也是怔了一下,“所以……那墨横的手是被埋在这里?”

“墨横说他是被一位黑衣人砍断的右手,然后我们便在这里发现了这只右手, 倘若真有那么一位黑衣人,他藏哪不好,为何藏在这里?而且这手就一定是墨横的?”

林清一边说着,一边垂头观察着那只断手,从骨骼大小来看确实是男性手掌,且手掌有老茧存在,肤质较为粗糙,看样子应是常年劳作所致。

手腕处还有一块伤痕,只有指甲大小,五指长短正常,若墨横就是叶非空,这五根手指必定是异于常人才对。

珠晖问道:“可要将这手掌与墨横进行比对?”

林清沉默片刻,“去吧。”

珠晖点头应诺,将断手包好快步离开。

这么一会功夫外面的天禄卫已将场面料理的差不多了,左右邻里问过话也就放回家里,并叮嘱最近不得离京。

人少了不少,珠晖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前面的墨横,冷着脸大步走过去,一手拽过墨横那只断臂,取出刚刚找出的手进行比对。

四周的孩子们吓了一跳,承岳瞳孔瞪大,“这是善长的手!”

珠晖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确定这是你们善长的手?”

承岳那口气性早就散了,被凶的缩了缩脖子,直言道:“上个月我给善长端粥,不小心洒在他桌子上,当时善长正在写字,粥水把他右臂打湿,烫红了好大一片,后来即便好了也留下一点烫痕,就在手腕那里。”

珠晖闻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断手,也瞧见那抹小小的伤疤,不禁有些犯难。

看样子这就是墨横那只右手了,可若是如此,此人就绝不是叶非空,那么叶非空大概率就是秦家那位了……

他正想着,外面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珠晖扭头一看,就见去锦肆街的周虎竟往这边跑,神情似乎也不大好,不禁心头一跳,连忙将断手包好跑过去,“出何事了?”

周虎急声道:“头儿在哪?”

“随我来!”珠晖听到这便知十有八九是出事了,立即前面带路,不过片刻重新回到堂屋内。

林清仍旧蹲在书桌旁边观察,听见动静抬眸瞧了瞧,见是周虎,起身问道:“怎么了?”

周虎脸色不好,“那人名叫秦茂,听秦家人说一早外出去街角屠户家买肉,但咱们人找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林清微微蹙眉,“跑了?”

“刘大人听秦家人的叙述画出画像。”周虎取出纸张展开交给林清。

画中人也就三十来岁,相貌颇为粗犷,右眉下有一颗小痣。

这相貌天禄司的暗部内有存档,林清前段时间还特意调出来看过,当即心头也是一跳,“混元掌秦涯?”

江湖上会指法的不多,内力深厚的更少,根据之前的推测,整个江湖唯有三人,混元掌秦涯,摘星指叶非空,天工妙手公输墨。

公输墨在暗部,叶非空在逃,暗卫也在前段时间送过消息,说秦涯出现在魏城,正要前往朔国。

可如今画像摆在这,若秦家人没有说谎,就代表魏城的暗卫在搜集消息上出了问题。

“叶非空还没捉到,又闹出个秦涯,倒是更加扑朔迷离了。”林清将画像缓缓叠好,“刚我还在想承运的话,那水是怎么长眼睛能倒飞回来的。

若那人真是秦涯,这一点也就说得通了。”

周虎仍旧满是疑问,“可秦涯为何要用秦茂之名藏于京中?还冒充人家亲戚?”

珠晖眼皮跳了跳,抬手朝他后背就是一拳,两分力道,推得周虎一个趔趄,“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嘛!你就没想过我们之前根据种种线索以及秦涯和公输墨的位置,方才经过推理,确定幕后黑手是叶非空。

可如今秦涯跳了出来,那我们之前的部分推测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证据链条断裂,推理便出现漏洞无法咬合,那么最后极有可能导致最近所有的调查结果全部废除!

那么林清作为主导,便是存在重大失误和过错,朝中盯着她的疯子可不少。

立即会有不少官员上书弹劾,到时就是皇帝再纵着她,也必须给出一个态度。

珠晖忧心忡忡,周虎却满不在乎,“咱们天禄司经历的事情还少么,再说你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头儿么,之前天大的事儿咱们不是也活下来了。”

他拍了拍珠晖的肩膀,“只要头儿还在,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嘛干嘛,最后等着上头给咱发赏赐就行。”

珠晖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但心里的担忧是真消散了,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最后只能赌气横了他一眼,“我这不也是担心咱们指挥使么!”

周虎也没拆穿他,扭头看向林清,“头儿,您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林清已经重新蹲下,继续观察着那书桌下的土坑,闻言一笑,“不急,先看看这里。”

周虎和珠晖好奇的走到她旁边蹲下,一同看向桌下那也就一臂长的土坑,却不明白这坑有什么好看的。

林清说道:“我们之所以找到这,是根据那件龙袍得到的线索,麻黄汤的气味,泥土的腥气,所以推断出龙袍与泥土接触,并且被药汤淋过。”

她稍稍一顿,“可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周虎和珠晖好奇的看向她。

林清将包裹拿来过展开,露出里面的那截断手,“你们仔细看这手上有什么?”

两人不明所以,仔细观察那截断手,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可什么都没有。

林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是土。”

埋在泥土里的东西,若密封不到位,势必会沾染上一层细土,就像是被粗布缝隙筛下来的,细腻的仿若灰尘一样的泥土。

断手被粗布包着,皮肤上已经薄薄的沾了一层,指腹轻轻一抹就能感受到那种捎带摩擦的沙粒感。

“但那日我在英国公府看见的那件龙袍却极为干净,并未沾染上这种细土。”林清见他们露出恍然神色,继续说道:“若龙袍被充分密封后埋于土内,麻黄汤的气味就不会那么轻易染到衣袍上。

若龙袍如这断手一样只是被粗布包裹,那么衣料上势必会沾染上这样的细土。”

周虎问道:“就不会是被人洗过吗?”

“如今这天气还冷,洗过的衣服要想完全晾干,至少也得两三日的时间。

而且就那龙袍的用料虽说并非像真正的龙袍珍贵,但也是绸缎所制,若用水直接清洗,衣服也就废掉了,一眼便能看出来。”

衣料越是精贵,清理的步骤就越繁杂,甚至已经成为一门手艺,没个门路都别想学会。

还有些干脆就是一次性的,穿过就可以丢了。

林清的衣柜里太多这样的衣服,库房里太多这样的布料,维护起来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所以那龙袍是否真的沾过水,她一眼便能看出来。而且即便真的洗过,那种细土也非一两次就能清洗干净的。

周虎和珠晖是彻底明白过来了,有人在利用林清的嗅觉做局!

周虎忙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清没有言语,仍旧垂眸盯着那已经空掉的土坑,整个大脑却在飞速运作。

如今困局并不难解,难的是利用困局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想要扰乱视线?想要给她一个‘真相’?

也好。

林清脑中逐渐捋顺出一条线,将混乱的思绪悉数归位,“此事不难,我们将计就计。”

她将二人扯近些,低声道:“记住,我们已经确定,英国公府发现的那件龙袍,就是从这坑里被人挖出去的。”

珠晖与周虎板正脸色,齐齐点头应下。

林清看向珠晖,命道:“你带一队人去查那砍断墨横右手之人,大肆抓捕。施抓捕之时,暗中再查一查那个小元。”

珠晖当即应诺,立马离开。

林清又看向周虎,“跟我往秦家走一趟。”

周虎应下,站到林清身后,单手扶刀,杀意凛凛。

林清笑了笑,转身走出堂屋,来到院门前。

这会跪在这里的人更少了,大多都是善幼院的,只有少数两个讲不清行程的邻居被留下。

看守的天禄卫跑到林清跟前躬身行礼,而后询问:“这些人是否要押入司狱?”

林清扫了眼仍旧沉默跪在前排的墨横,道:“罪名还未定下,押入司狱怕是不妥,先关在衙门那边吧,之后看情况再议。”

第478章 第 478 章 ……

第478章

锦肆街要比那条偏街繁华些, 也更加整洁,但这会此处已被天禄卫完全控制。

远远看见林清和周虎过来,所有天禄卫纷纷停下手中事务,躬身行礼, 直到绛紫的衣角从余光中飘过, 方才重新忙碌起来。

刘烨从前方匆匆赶来, 脸色不是太好。

周虎忙问:“可有新的线索?”

刘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对林清说了一遍眼下的情况。

林清微微降低速度, 边走边问:“都问出了什么?”

刘烨说道:“秦家是商户,如今当家的名叫秦良, 秦茂是他的堂弟,一直生活在魏城,两边遥远,几乎没怎么走动。”

林清明白过来, “所以说秦良没见过秦茂, 方才给了混元掌秦涯的机会?”

刘烨颔首, “是, 秦良只在幼时见过秦茂。”

林清继续问道:“何时入京的?”

刘烨回道:“一月之前,说是打算参加后面的科举, 每月又给秦家十两银子作为吃住费用。”

“十两银子?”林清扬了扬眉,“怪不得那个秦良认亲戚认的这么痛快,京中百姓生活一月也用不了五两银, 可说了他入京所为何事?”

刘烨道:“没说, 平时吃喝都在房里,甚少外出,最近一次出门是在三日前, 归来时衣服湿了,手里拎着药,脸上也不大高兴。”

“肉铺和药铺都查了?”

“查了,都是这边的老户,并未发现异常。”

正说着,三人已经进入细巷,来到秦家门前。

西巷说是巷子,却比之前那条偏街还要宽敞,有几间铺子开在里面,衣食住行也算齐全。

秦家院子不小,将靠外面的座房改成商铺,里面则作为家里住宿之用。

这会刘烨已将秦家人筛选了一遍,如今留在这的就只有秦良夫妻。

两人又将之前话对林清重新叙述了一遍,与刘烨所说大差不差,因为秦涯不许旁人进他的房间,连吃饭都是亲自出来盛了进去吃。

交集太少,知道的也不多,之所以还把人留下,只因为他们已经悄悄对比过,知道秦涯不是朝廷悬赏的犯人,所以为了那十两银子,仍旧承认这位亲戚。

秦良是个中年人,身材瘦弱,生的尖嘴猴腮,颇有种精明相。

这会他垂首站在一侧,手抖得都能跳舞了,想挤出点谄媚的笑,愣是没能成功,最后只能苦着脸求道:“官爷,草民知道的可都全说了,草民就是贪图那点银子,见他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方才行了方便。”

林清自是看得出秦良没这个胆子欺骗天禄司,“他平日何时离开?又何时归来?”

“他平时几乎不出房门,也就三日前出去那一趟……”秦良忽的一顿,犹疑着补充:“大约是半月前的夜里,草民有次起夜,突然发现天上好像飘过个影子。”

他伸手比划着,“就那么嗖的一下,吓得草民以为闹鬼,失声大叫,是那个秦茂突然从后面出来制止草民,还说……”

秦良又回忆了一会,“说他刚看见天上飞过一只大鸟,是草民看岔了,当时草民还寻思着,那影子大的跟熊似的,得是多大的鸟啊。”

林清明白秦良的意思,秦涯平日里不出门十有八九是怕被人看见,他也清楚天禄司暗卫遍布,他若在外行走,暴露的可能性极大。

那么三日前秦涯那场外出等同是在冒险,对于一位内力高深的武者而言,一场风寒不足以要了他的命,几副麻黄汤也不足以支撑他冒这么大的险。

半月前的夜里,也极有可能是外出归来的秦涯被秦良看见。

林清好奇的打量起了秦良,那视线盯得秦良浑身发毛。

秦良顿时更害怕了。

周虎也是看的疑惑,小声问道:“头儿,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在想既然被秦良看见,秦涯为何没有杀他?”林清是真的疑惑,江湖人普遍道德感不高,杀人灭口更是再简单的事情,只要料理的好,根本不怕被官府发现。

周虎想了想,“许是怕咱们查到这吧?”

“或许吧。”林清不置可否,转身往院中走,“秦涯住在哪里?”

“在东厢房。”刘烨前面引路,直到东厢房最后一个房间。

秦家只是最普通的商户,有点钱,但不多,所以院子也是中规中矩,摊到房间上便更小了。

尤其这最后一间,像是剩下点边角料堆砌而成,着实小的可怜,放下一张床后,剩下的地方连三个成年人站进去都有点费劲,更别提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周虎瞄了一眼,又瞧了瞧自己的体型,很干脆的就站在外面与其他天禄卫沟通情况,将房间里的位置留给林清和刘烨。

虽说小了点,但胜在朝向好,房内光源不错,林清仔细观察着内部各种构造。

一边的刘烨说道:“听秦良说这个房间是秦涯自己选择的,刚刚天禄卫已经搜过一遍,并未找到什么线索。”

“于秦涯而言时间不算宽裕,他若想在这藏点东西,不会有多隐蔽。”林清并未放弃,这房间没有窗户,不在下方,那边可能是在上面了。

林清抬眼看了看上方的横梁,已有天禄卫上去看过,房梁上的灰尘也被擦去不少,勉强能容下一个人的样子。

她提气跃起,翻上房梁。

樑木距离房顶还有些高度,勉强能允许一人蹲下,也有不少木料纵横交错,作为屋顶的支撑。

这么一看,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里少了一些东西。

秦家是老宅,老宅内少不得各种蚊虫,即便如今还在冬季,虫子无法存活,但虫尸总该是有的。

还有蛛网……

这般老宅没有专人清扫,房梁上的蛛网不会清扫的如此干净,连根蛛丝都找不到。

要么是秦涯有洁癖,看不得这些东西。

要么便是动作过大,若不将这些东西除掉,就会有几率暴露,怕敌人找到什么不能找到的。

林清觉得应该是后者。

这地方实在太过狭窄,伸直手臂就能触碰到对面的墙壁,砖石大多完整,偶尔有些坏掉的凹陷,也能看出岁月腐蚀过的痕迹。

不是墙壁,那便是这些木头了。

林清脑子一转,心里便已有了猜测,重新翻下房梁,倒转身体再次跃了上去。

梁上实在太窄,连转身都极为困难,换个角度,看见的便是另一幅景象。

就见挨近屋顶的位置,与一道横木形成夹角,中间是一道极为细小的缝隙,被一块形状类似的木头塞住。

这里背着光,便是白日也满是阴影,黑如昼夜,很容易让人忽略。

“找到了。”

林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将那木塞拽下,而后从里面拽出一个油纸包,确定再没别的,随后落到地面。

刘烨惊喜的看着林清手里的东西,“竟真藏了东西!”

林清将油纸打开,最上方是一副面具。

面具古朴厚重,色彩斑驳交错,形状夸张,黑面獠牙。

“这是……傩面?”

林清拿着傩面来回翻看,大渊有傩戏的地方不少,但京里却没有这个习惯,傩面自然甚少见到。

刘烨第一次看见傩面,好奇的观察着林清手中的傩面,“原来这就是书中所述的傩面?也不知秦涯是从哪里弄来的?”

“应是在南面。”林清摸了摸面具的料子,“这种木料我之前见过,是南边的一种树木,因自带香气,也被称为南香樟。”

刘烨更加疑惑了,“千里遥遥,秦涯为何要带这样一张恶鬼傩面潜入京城?”

“谁知道呢。”林清将面具拿开,下方则是一副精铁打造的指套。

这是秦涯的兵器。

刘烨道:“面具也就罢了,连武器都来不及拿走,看来秦涯逃得确实很急。”

林清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出房间,将东西交给周虎,命道:“人出不去京城,京内暗卫遍布,又有京巡卫在,秦涯若想藏,也只剩下三教九流的地方,派人着重调查那边,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拿下。”

“诺!”周虎正身行礼应下,随即又道:“刚刚王副使传话过来,说是已经抓住赵泽了,正在往司狱那边走。”

林清稍一沉吟,便道:“我去看看,这边你亲自收尾,若再找到线索,立即来报。”

周虎点头应下。

林清叫人将马送来,拉着刘烨上马往城南卫所赶,等到了地方已经快中午了。

林清将麻绳丢给门前守卫,与刘烨便往司狱的方向走。

又过了一炷香,方才在问刑厅内看见王武和跪在下首的赵泽。

林清笑着与王武打了个招呼,“王叔怎么亲自去了?”

“这事情不小,加上这个赵泽又与禁卫那边有些关联,我怕有意外,便亲自跑了这一趟。”王武说道:“不过这小子像是也已想到,天禄卫过去拿人,他并未抵抗。”

林清略一颔首表示知道了,而后看向跪在下方的赵泽。

不得不说,能吸引到皇帝身边女官不惜以身犯险,赵泽的脸确实生的极好。

明明是个武将,皮肤却白的如同文人,是一种刚毅中不失雅气的俊。

第479章 第 479 章 ……

问刑厅并不比刑房好多少, 虽没有刑具,却也没多少日光,至少少数几个火盆点燃,算是有一丁点光亮。

林清漫步走到赵泽面前, 并不如以往那般审讯, 反而问道:“你与柯御侍是如何相识的?”

赵泽垂着头, 衣裳与发髻已经略显凌乱,闻言微怔, 抬眼看了看林清, 接着重新垂下头,声音发闷, “我们自幼相识,指腹为婚。”

指腹为婚?

林清略一挑眉,这与姚掌事所言又有出入,姚掌事说二人是意外相识, 可如今听赵泽这么一说, 看来柯清漪一家对姚掌事也没说实话啊。

但这也更说得通了, 若真相识不久, 赵泽应该也不会傻到为柯清漪掏光财产。

有幼时情谊在,那铁定是不一样了。

“国公爷不必卖关子, 想问什么就问吧,下官全招。”赵泽格外平静,“柯清漪的确是下官所杀。”

林清问道:“你为何杀她?”

赵泽道:“她要钱, 下官没钱, 愤怒之下一时失控,等回过神,下官已经将她的脊骨敲碎, 再无转圜余地。”

“失控?”林清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赵泽的目光渐渐锐利,“你何时入的禁军?”

赵泽老实回道:“已有五年。”

“五年?”林清垂眸审视着他,“那也不是新兵了,我记得禁军内便有专门针对此项的训练,你真的是失控吗?”

赵泽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骤然苍白,瞳孔紧缩,斗大的汗珠在他的额头凝聚成型,而后恢复的瞳孔左右快速晃动。

不必说,如今这里的所有人能看出来,赵泽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他们看林清的目光也随之发生变化,习以为常,理应如此,又本能的尊敬和倾佩。

别看只是这样一个小问题,但往往越小的事情越容易让人忽略,有时便会因此忽略掉真正的线索。

就像现在这样,如今赵泽杀害柯清漪的案子证据已经完整,即便知晓赵泽背后有人,但切入点一直在那把陷害陆长歌的匕首上。

也恰恰是这种惯性思维,让他们忽略掉了对禁卫而言如吃饭喝水一般的练兵之法。

能在宫中行走的禁卫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哪会那么容易失控。

这时,赵泽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仍旧配合,“柯清漪前些日子又与下官要钱,说是与礼部侍郎家的夫人合伙放印子钱。

可下官清楚她又在说谎,她总是这样!”

赵泽自嘲一笑,“但下官不敢说,她是在陛下跟前听命的,下官却不过是最普通的禁卫,无权无势,又如何敢对堂堂柯御侍指手画脚。

但无论如何,老宅不能卖。

下官父母早逝,唯有一个亲妹,下官未入禁军前,家里困苦,是家妹点灯熬油,以绣品贴补家用。

待下官成为禁卫,她也熬坏了眼睛。”

赵泽眼眶微红,泪水不断在眼圈打转,“下官怕她外嫁会被欺负,便想招赘上门……”

王武听到这眉毛一竖,厉声道:“休要左右言顾!”

“下官知错。”赵泽张了张嘴,认下斥责,接着说道:“日常家中生活琐事皆是妹妹操持,但她夜里看不见事物,所以若晚上需要上值,下官便会去街口的一家食肆吃饭。

因为柯清漪要钱的事情,那天也如以往一样,下官在那食肆点了饭食,但因心中实在烦闷,便破例要了一壶酒。

喝到一半,旁边的桌子又来了一个客人。

他同样要了一壶酒,却并没喝,脸上带着一张恶鬼面具。

那面具很是奇特,京中甚少见到,但下官之前却偶然见过一次。”

刘烨一直听着,直到此时不禁开口问道:“在哪里见过?”

“在西大街的锦华酒楼。”赵泽稍稍一顿,“其实陆世子宴请那一日,下官的确去过锦华酒楼附近,但那匕首却并非下官拾取,而是有人将其扔在下官脚前。

下官当时并不知道匕首主人是谁,便想拾起询问,却在抬眼时看见那张鬼面从前方路过,一眼便不见了。”

林清思索着他的话,“也就是说给你匕首的鬼面人与在食肆里坐在你隔壁的鬼面人是同一个人?”

赵泽点了点头,“应该是,那鬼面太特殊了,下官从未在第二个。”

林清明了,“你没将匕首还给他?”

赵泽苦笑,“下官没抵住贪欲,已经没法原物奉还,于是便只能装聋作哑。

后来入宫时,柯清漪又悄悄找到下官提银子的事,下官当时便觉心中似有把火在烧,烧到浑身炙热,等回过神时,柯清漪已经被下官敲碎了颈骨。

后来……”

赵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林清,然而林清已经回到最前方台上的书案后坐下,垂着眸子,似是正在走神。

“当下官冷静下来时,错误已经铸成,下官本想直接去找杨统领认罪,然而转身之时,那鬼面人突然出现在下官背后。”

此言一出,王武和刘烨皆是微微色变。

赵泽没有去看,继续叙述着那时的事情,“他仍旧带着鬼面,但身上却穿着天禄卫的官袍。

下官当时吓了一跳,当即还手,但武功不如他,被他控制着将那把匕首刺进柯清漪的心口。”

王武与刘烨面面相觑,脸色不大好看,又都悄悄瞥了瞥林清,见她仍旧不言,刘烨上前一步,问道:“陆长歌的匕首是谁带进宫的?”

“是那鬼面人带进来的。”赵泽说道:“也是那时,那人方才开口告诉下官匕首的来历。”

说到这,赵泽绝望的垂下头,“那匕首并无龙纹,若下官知道那是御赐之物,又如何敢动!

可事到临头,下官不但动了,还将匕首刺入尸体心口,一旦事发,下官可以去死,却不能因此连累妹妹!

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赵泽终是哭了出来,脸上满是悔恨。

若他先一步认罪,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若他看懂柯清漪的嫌弃,先一步斩断这段姻缘,也同样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赵泽痛苦的快要窒息,但其他人只是平静的看着。

这是天禄司,是司狱,他们见过的犯人如过江之鲤,比赵泽更加可怜的也不是没有。

大渊有律法,法理人情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直到赵泽重新冷静下来,林清让人取来在秦涯住处搜来的那张傩面放在赵泽面前,“可是这张鬼面?”

赵泽也是一愣,连忙将那面具拿过来仔细查看,却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震惊的抬头看着林清,声音都隐隐带上一丝颤意,“是,就是这个!”

恶鬼傩面被重新传回到林清手上,她随意把玩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事情我已知晓,那不妨再聊聊最后一个问题,鬼面人找到你,逼你行凶嫁祸,那么……他要你做什么?”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滞。

王武与刘烨的目光刺向赵泽,等待着他的回答。

禁卫构成分为两种,一种是由各个世家举荐入伍,另一种则是由民间选拔。

赵泽明显是第二种,且毫无亮眼之处,这样一个小小的禁卫,没一万也有八千,为何只有他被选中?

又想让他完成什么任务?

赵泽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双拳紧握,青筋外露,却撑着没有开口。

林清懒散的倚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腮,另只手轻轻叩着扶手,“你要想清楚,你的罪免不了,但你妹妹是无辜的,如今能刀下留人的,唯有我。”

赵泽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彻底抽走了精气神,“他……他让下官监视陛下和大人在宫中的动向,并将消息写下,放在放在御花园东北角的第三座假山的山洞里。”

林清手中动作顿住,双眉微微蹙起,摆了摆手,让人将赵泽押回牢房。

刘烨忙问:“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嗯。”林清轻应了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赵家与秦家都住在锦肆街。

赵家住在东巷,秦家则在西巷。赵泽所指的那家食肆刚在那边时我也过,正好在两边巷口相交的位置。”

刘烨思索着林清的话,“若鬼面人真是秦涯,此处的确更好监视赵泽,而且以秦涯的身手,利用天禄卫的身份混入宫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就是第二点不对的地方。”林清打断刘烨,“我等身为朝中官员,进出皇宫理所应当,但对旁人而言,皇宫不是那么好进的。

而且蒋劲的官服和腰牌已被暂时废弃,不论那人是叶非空还是秦涯,都不可能凭借那一身衣服和一块已经废弃的腰牌,就能尾随赵泽进入皇宫。”

“第三点,便是传递消息。”林清缓缓说道:“若那鬼面人可随时进出皇宫,就完全不需要赵泽将消息放入特殊位置,直接定期去寻赵泽不是更方便?”

“宫中有内应!”刘烨恍然,心头重重一跳,猛地一拍桌子,“鬼面人故意做出尾随入宫假象,实则是通过内应混入皇宫!

但此等局限必然不小,所以他无法随意行动,只能定期命内应取走消息。”

林清颔首,“这个推测成立的可能性极大,那么第四个问题便出现了。”

她注视着刘烨,“鬼面人为何不让赵泽将消息带出皇宫,在宫外选择一个隐蔽合适的地点进行交接?

毕竟宫外可比宫内安全多了。”

第480章 第 480 章 ……

事情发展至今, 一些问题得到了答案,但更多的问题又浮现出来。

为什么?

刘烨想不出来,现如今的证据也不足以支撑答案。

却在这时,周虎从外面匆匆赶来, 边走边道:“有消息了!”

林清正在琢磨案情, 闻言看向周虎, “找到秦涯了?”

周虎语速极快,“头儿, 您还记得那个兴善赌坊吗?”

林清当然记得, 二房夫人娘家弟弟常去的那个,陆季最有可能与叶非空接触的地方。

“你是说秦涯进了兴善赌坊?”

周虎点头, “我联系了西城的暗卫,其中一人的确看见一个品貌特征与秦涯相似之人进入赌坊,不过当时那人带着斗笠,也只能见个大概, 并不能完全确认。”

林清陷入沉思。

大渊律例并不许开设赌坊,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仍旧赌坊存在, 上头有权贵罩着,只要不闹出大事, 不会有人跑去敲登闻鼓,也不会有官员出来找不自在。

兴善赌坊上头是蔡国公府的庶弟,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可是如今进入这里的……是秦涯。

原本的道路仿佛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给搞乱了, 难道之前的推测真的哪里出现了差错?

犹疑只在瞬间就被她彻底摒弃。

秦涯出现的时间说早不早, 说晚不晚,恰到好处的像是故意暴露在她的面前。

这与之前的精明简直判若两人。

“让人暗中将兴善赌坊围住,我先去瞧瞧。”林清说着, 又转头看向刘烨,“我安排人送你入宫休息。”

赌坊内部情形未明,秦涯武功亦是不弱,对刘烨而言并不安全。

刘烨也明其中道理,“大人也要多加注意,切莫伤到自己。”

林清莞尔,亲自唤来两人送他离开,而后回到卧房换了身日常所穿的青色布衣,方才带着周虎重返西城。

这一折腾,等他们抵达赌坊门前时已是黄昏。

尽管其他店铺已经准备关门,但赌坊门前依旧热闹,大门两边的灯笼也被点了起来。

赌坊外面只是一条逼仄的巷子,并无几户人家,兴善赌坊的大门就开在巷子中央的位置,从外面看就像是民居改成的食肆,外面还挂着食肆的标志。

乍一看,里面还真是那么回事,不大的屋子横七竖八的摆了几个旧木桌,门口两个岁数不大的伙计正小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脸微圆,瞧见林清和周虎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下脸,很是面生,又扫了眼二人身上的衣服,不能说特别好,但也瞧着不差,都是上好的细布,顿时露出笑脸。

赌坊欢迎富人,但更欢迎这种看着不错,又始终差点的人。

圆脸伙计笑呵呵的一路跑到林清面前,“二位爷是来吃饭的?”

林清与周虎看起来就跟友人出来逛街似的,闻言她抬眼瞥了瞥伙计,“吃饭谁来这地儿,自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伙计一听更高兴了,立马前面引路,“瞧二位爷眼生,这是第一次来?”

林清走得很慢,迈着八字步,像极了偷跑出来见世面的小少爷,“也是听人说起这边花样儿不少,过来瞧瞧。”

“那是,咱这边响片叶子花衣,要什么有什么,保准二位玩的尽兴,而且啊……”圆脸伙计嘿嘿一笑,眼神往前面望去,仿佛已经穿透墙壁欣赏到那边的美景,“您要赢了钱,咱这好玩的东西也多着呢。”

“瞧你这么说,我可得好好体验一番。”

林清随口应付着,接着话题一转,“那来这的应该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吧?”

圆脸伙计一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轻哼一声,微微抬眼,好似压根没把伙计放在眼里,“要是被哪个嘴松的瞧见了,爷我这张脸还要不要。”

圆脸伙计恍然大悟,“这您尽管放心,咱家上头可是有大人物罩着的,别说街边的阿猫阿狗了,就是没有身份户籍模样鬼祟的,都别想轻易混进来!”

“那成,信你一次。”林清随手摸出一块银角子丢了过去。

圆脸伙计手忙脚乱的接在手里,顿时眉开眼笑,态度更好了几分。

跑进食肆后院,拉开小屋的一扇暗门,顿时鼎沸的人声伴随浓郁的汗臭迎面扑来。

“大大大!”

“豹子!”

“天门吊月!”

……

三五张大桌子,被一群赌客围的满满当当,荷官熟练的操作着手里的赌具,不少人都红着眼,死死盯着荷官双手。

直到荷官一声吆喝,输赢既定,有人激动的大声叫着,有些人则丧气的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有人愤怒的近乎癫狂,被一边的打手跟拎鸡崽似的丢出大门。

圆脸伙计眼睛一转,引着林清来到角落一张桌前,硬挤出一块宽敞的地方,笑呵呵跟荷官打招呼,“这二位可是第一次来,得好好伺候着。”

荷官是个中年人,立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连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笑容和善,眼神亲切,“咱这骰子简单又好玩,二位要不要试试手?”

林清扫了眼桌子,上一轮刚刚结束,赌桌上的银子和铜钱已经被拿走,这会已经有人重新开始下注。

余光扫过周遭,秦涯并未在这,她随意的从袖中摸出块银子,伸手放在豹子上,“成啊,玩玩吧。”

周围的人目光落在林清脸上,多少都带着嘲讽。

站在林清另一侧的青年诧异的看着林清,“第一次就玩这么大?”

林清微微一笑,“既然要玩,自然要玩大的。”

这么一会功夫,注下完了,荷官将三个骰子扔进蛊中,熟练的摇动起来。

片刻之后,骰蛊落桌,荷官掀开骰蛊,吆喝道:“豹子,这位小公子赢了!”

刚刚还觉得林清是傻子的人霎时间满是嫉妒,一边的青年推了推林清的肩膀,满是艳羡,“你小子这运气真是不错!”

“当然,我这人运气一向不错。”林清也不客气,当周虎收拾好银子,单手一推,全部推向中央,“照旧。”

荷官目光一闪,入骰蛊的骰子在他袖间滚了一圈,方才落入蛊内。

骰子被甩的啪啪作响。

林清就这么看着他,状似无意的将手搭在桌上,内力不断引起桌子的震颤,又仿佛化作丝线,直直伸入骰蛊内部。

荷官吆喝着掀开骰蛊,正要出声,就被骰子上三个同样数字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周遭的赌客看林清时眼睛更红了,嫉妒有如实质。

“你又中了!”

林清只是笑笑,“都说了我这人天生运气好,拦都拦不住,继续押豹子。”

荷官重新装好骰子,继续摇,骰子已被换过,这回必定是四五六大!

啪的一声骰蛊落地,他再次掀起骰蛊,正要兴奋的报出数字,结果再一次怔住了。

数字的确不小,但是……三个六。

荷官傻眼了,作弊的是他,怎么赢的总是另外一个?!

他不信邪,见林清再一次将银子全部推到豹子上,狠狠一咬牙继续摇,但结果依旧。

大概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仍旧是三个六。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林清堆的银子越来越多,不少人反应过来,跟着她往里下注,结果全是三个六。

单单这几次,赌坊就赔了不少钱。

一边的打手已经盯上了林清,荷官的脸色微白,看林清时目光也多了杀意。

直到他拿着骰蛊,怎么都不敢落下。

林清笑眯眯的看着他,“怎么不继续了,这么大的赌坊,莫不是输不起吧?”

荷官再傻这会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公子看着像个傻白甜,实则是个狠角色。

他给了一边打手一个眼色,不多时就又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这次来的人岁数不大,但一身衣袍却很是光鲜,外面还罩着一层鹿裘,整个人看上去油头粉面。

大家看见他,纷纷尊敬的喊了声卫爷。

他笑呵呵来到林清面前,好声说道:“我叫卫三,是这的管事。”

林清淡淡的嗯了一声,余光扫过人群,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周虎已经悄悄溜了出去。

卫三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小公子这手艺倒是极好,放在这简直就是屈才,我这赌坊里面还有好玩的东西,小公子要不往里面走走?”

林清哪里不明白卫三的意思,头次来自然要适当放水,但也不能放的太多,但这会光旁边的人跟她下注,都已赢了好几百两。

要是真放她离开,这兴善赌坊也就不必开了。

林清不疾不徐,将手头的一大堆银子继续推到桌子中央,“我瞧这就挺好,里面就就不去了,否则这刚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就得给你们兴善赌坊还回去。”

卫三的神情骤然就冷了下来,“小公子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了。”林清抬手揉了揉右耳,“你若真能让我吃起罚酒,不用明日,待会你这赌坊就得被送礼的人群给堵满了。”

林清发出一声嗤笑,“这京里可太多人想让我吃罚酒了。”

“抓住她!”卫三听出话中嘲讽,顿时怒气更胜,一摆手,数名打手便朝林清扑了过去。

都是壮硕的青年人,虽不及周虎,力气也是不小。

林清随手从桌上拾起几枚铜钱,右手一扬,那些铜钱便如活了一般,齐整的射在几人胃部。

铜钱虽小,但力气极大,像是被牛角生顶了一下,几人直接被弹飞撞在后面的石墙上,又纷纷落地,各个疼的脸色发白,不断吸气,连喊都喊不出来。

卫三震惊的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