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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站直身子,双手交叠垂下,仍低着头,不敢看林清的面容,“奴王氏,夫君是后院杂役房的管事,名王顺。”

林清问道:“你知道谭家货郎?”

王氏道:“禀国公,那谭家货郎时常来这边串巷子,之前一直在隔壁祝家那边走动,后祝家把地方还给国公府,那谭家货郎便也开始往这边串巷子,卖些零碎东西。”

“几日来一回?”

“说不准,大约三五日吧。”王氏说到这神情上多了一些奇怪,“上次还是二十四来的,明日就下月了,算算日子,也该来上一次才对……”

此言一出,刘烨等人皆是神情微变,齐齐看向林清。

林清却未言语,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沉,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如王氏所说,此事并不算难查,货郎潜逃,那么萧沧澜很可能就在货郎手中。

但这么浅显的道理,萧萍和顾春不该没有察觉。

顾春虽说心性纯良,但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对于寻常案件也自有一番见解。

萧萍更不必说,能犯错后从宫里活着出来,也不会是个头脑笨拙的简单人物。

但偏偏这事就一直留到今日,还未将人找到……

顾春急道:“大人,寻人要紧。”

林清微微颔首,“叫胡班带人去找吧,对了明月今日也在,让她一同去吧。”

胡班就在不远处,听令立即应诺,而后便跑去点人手了。

顾春则去前面寻找明月,一同出发。

萧萍也匆匆跟上,连日劳累让她脚步踉跄,被王氏扶着,一同去了。

天禄卫一旦动起来,找一个货郎不是难事。

萧家小院便只剩下林清和刘烨二人。

刘烨问道:“大人也怀疑那谭家货郎?”

“他的确不无辜。”林清将青布口袋打开,取出那块不大的碎布,“或许这便是沧澜要告诉我们的。”

刘烨会意,“货郎的确会卖些碎布做缝补之用,所以萧沧澜扯下衣上布料便是提醒我们货郎有问题?”

林清道:“沧澜将东西藏入柴堆,外面只稍作掩饰,看得出当时应很是匆忙,他归家时身无长物,能说清问题作为线索的东西不多。

而且随后人就失踪了,当时环境很可能并不安全,这般情况下他还是扯下碎布藏入此处,怕是要告诉我们的事情也不那么简单。”

“确是如此,两人凭身份来看应该没甚交集,谭货郎没理由冒险抓一个毫无仇怨的少年郎。”刘烨说着,又再次陷入沉思,“难道两人暗中有仇?”

“此事便要问问那个谭家货郎了。”

第526章 第 526 章 ……

谭家货郎并不难找, 胡班点了十数个好手,皆穿着天禄卫的绯红官袍,往祝家府门一走,关于货郎的所有消息便悉数到手, 甚至祝家还派了个管事在前面引路。

管事已被赐了祝家的姓, 亦是祝家心腹, 点头哈腰跟在胡班身边,道:“那谭家也是东城老户, 他父亲就是跑货的, 时常来祝府这边做生意。

后来老子死了,儿子便接着干这买卖, 都是熟人,又见昭国公府气派,下人穿着也敞亮,便也想做那边的生意, 找咱家搭个桥。

给他牵线的也是咱们祝家的老人了, 就寻思两边都熟悉, 便帮了忙, 哪想到那谭家竟不安好心呢。”

胡班吊儿郎当,听得直抠耳朵, 不耐烦道:“行了,谁说那谭家有事了,好好带你的路。”

祝管事连连应着, 心里却不那么想, 这好端端的,要是没事,找一货郎做甚。

他不敢多话, 脚步走的飞快。

谭家住在南边,院子要比寻常人家敞亮不少,院子大,还盖了一圈的房子,厢房罩房的也算齐全。

院门开着,院里却不怎么干净,一边正有人雕着木头,满地碎木屑。另一边则有人正在整理菜干糖块一类的细碎东西。

时常有人进出,穿着各异,皆为粗布一类,看样子都是四周百姓。

大家伙看见胡班等人身着官袍,腰间佩刀,各个杀气腾腾的,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一般,直接四窜散开,跑远了见没追来,又不禁停下,转而往这边看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

胡班低咳一声,挺直腰背,一挥手,身后的天禄卫立马把谭家围住,剩下的人与他一同进去,将院里剩下的人赶到角落。

谭家的人手不少,男女老少皆有,有谭货郎的寡母和妻子儿女,也有外面雇佣来的人手。

大家伙跪在一起,神色惶惶,不知所措的看着一众天禄卫。

祝管事也在旁边,仔细看过这些人的脸,忙对胡班道:“谭货郎不在这里。”

胡班闻言眉毛一拧,扭头瞪向其中一个老妇,“谭货郎去了何处?”

老妇颤颤巍巍回道:“回老爷的话,他前些时日就外出进货去了,还未归来。”

胡班问道:“何时外出的?”

老妇道:“二十五那日早上走的,一开城门就去了。”

胡班一听这话顿时骂骂咧咧的啐了几句脏话。

祝管事颤巍巍的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比起那老妇也不逞多让,问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错处?”

“货郎进货不会离开太远,也就京城周遭,最远不过华宁,这都二十九了,就是爬都该爬回来了。”胡班又骂了几句,“这人怕是已经逃了!”

祝管事傻眼了,手下意识失了力道,握着的手帕落在地上,沾了泥污,他却顾不上了,“那……那如何是好?”

胡班斜睨了他一眼,扭头对后边的弟兄命道:“出事了,老子先回去跟大人通个信,你们把这搜一遍,把那谭货郎去过的地方都给审出来,等老子回来再说!”

其余天禄卫纷纷应下,除了一人看守,剩下的散开搜查线索,胡班撒开腿就往国公府跑。

半个时辰后,林清送走刘烨,屁股还没坐热,便又赶到谭家。

胡班已经将情况叙述了一遍,林清沉默听着,视线扫过这乱糟糟的院子。

一旁的下属送来一张简易地图,谭货郎进货和卖货的路都被标记了出来。

谭家干这行几十年,会往哪走也不算秘密,连邻居都能说上一二,更何况这里的谭家人。

还有一张纸背面写着谭家的一些信息。

谭货郎名谭山,今已三十有七,有一寡母,妻谭郑氏,子嗣三人,生意红火,家庭和睦。

林清将纸张收好,转而看向谭郑氏,“谭山平时如何出门?”

谭郑氏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林清,只觉光盯着鞋面,心里都仿佛敲鼓一般,让她手脚冰凉,事到如今,她也猜到应是她家男人犯了什么事,被官爷找上门了。

她嘴里发苦,眼里多了一抹绝望,却不敢隐瞒,“回官爷的话,一开始是挑担的,但谭山嘴巧,生意也更好,便不大够用了,后买了一辆独轮车,就用车了。”

胡班看了一圈,“那车呢?”

谭郑氏道:“他……他推去乡下进货推走了。”

胡班这会脸色也不大好了,萧沧澜没找到,谭山也跑的不见踪迹,查了一圈,除了那么一张无甚大用的地图,也就再没什么收获了。

想来谭山若真犯事,也不会跟着那地图跑。

他看向林清,却发现林清面色未变,静若湖面,不见涟漪。

不由得心中又自然升腾起敬佩。

不愧是大人,如今还能这般沉着冷静,他都忍不住有些焦躁了。

林清没有言语,视线将整个谭家院子纳入眼中,一眼便见西边一间厢房被改成了库房

这会房门开着,里面堆着不少东西,大多装在一个又一个箩筐里。

林清抬步进入,各式气味也随之涌入鼻腔,酸甜苦辣腥,总能找到对应的气味,又夹杂着一股不算浓郁的锈气,却比真正的锈味多了些许黏腻感。

是血。

还是人血。

林清视线一扫,很容易便锁定靠窗处的几个箩筐。

尽管此处气味驳杂,但比起尸山血海,铁牢刑狱,还是颇为容易。

她抬步走到窗前,垂目仔细检查这几个箩筐,与其他筐里的货物相比,这几个东西更多,也更杂乱,随意翻了几下,便能看见从萧萍那里看见的胰子和糖果。

这时胡班也走了进来,见林清目不转睛的翻那几筐东西,便上前帮忙,“瞧这应是谭山串巷时用来装货的,里面有东西?”

货物都被倒出来,摆了一地,林清一一看过,又随之丢下,双眉微蹙。

这些东西都有些血腥气,但皆不浓郁,也没沾染上什么血迹。

不在货物上……

林清忽的扭头看向堆在旁边的几个空箩筐,伸手拎过一个,倒扣过来,接着眸光微凝。

这个箩筐已经很旧了,底部和周遭被磨得泛黑,就在外壁距底部寸许的位置沾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色斑块,像是液体凝固后留下的痕迹,周边已翻出黑色。

胡班也见到了,冷嗤一声,“有血迹,那谭山果然不干净。”

林清却摇了摇头,“不对。”

胡班看向她,疑惑道:“什么不对?”

“气味不对。”林清说道:“若只沾了这么一些,气味不该浓成这样。

沧澜失踪时是二十四那日,谭山走货也在那一日,距今已有五日,若只是沾了这么一点,根据库房通风的情况来看,不该有气味残留。”

她又检查另外几个箩筐,什么都没有。

胡班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闻言不由问道:“这东西家家都用,总不能做出什么夹层藏凶器残肢吧?”

都是寻常用具,谁家能有那个闲心呢?

可没有夹层,血腥味为何浓淡程度不对?

胡班着实有点想不通,只能看向林清,等个答案。

林清却是心里多了些许沉重,“若接触的范围小,便需在时间上找补。你提过的,谭郑氏有言,说谭山二十四日归来,二十五日早上方才离开的。”

胡班立即就开窍了,“也就是说若萧沧澜真是被谭山抓住,那么二十四日夜里,他便与这箩筐挨着,又在二十五日清晨被谭山带离?”

林清凝思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对,也不对。”

“啊?又不对?”胡班也忍不住抓了抓脑袋,自我感觉也算通畅,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沧澜受伤,一直流血,血液与箩筐接触,用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将箩筐外壁那里浸透。”林清拾起一个箩筐递给胡班。

这箩筐是柳枝编成,看得出手艺很好,纹理细密,但仍有缝隙透气。

能透气,便能透水,血水虽浓稠,也不过需要的时间长些。

胡班一下便想通了,迅速蹲下,再次将那些取出的货物重新翻看了一遍,而后抬头看向林清,“若是这箩筐一直与血液接触,这些东西上也该有洇过的血渍才对!”

林清点了点头,“要么流血不多。要么血迹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因血量太大,洇到旁边的箩筐上,虽有接触,但血量不多,只是将箩筐外壁浸透便干涸了,因而未能影响其中货物。”

“大人觉得是哪种?”

林清默了默,道:“后者。”

“为何?”

林清走到门前,看向门槛稍前的位置。

此处地面是用素土夯实,不算平整,门槛前方有处凹进一块,里面有一撮灰黑色的粉末。

“草木灰?”胡班一眼便认出来是什么东西,但更觉奇怪,毕竟这东西家家都有,不算特殊。

林清问道:“你知道女子的月事袋里装的是什么?”

胡班再厚的脸皮也被这问题问的脸上一红,“我一没成婚,二没相好的,我娘更没跟我说过,哪里会知道这个。”

林清指了指那坑里的东西,“就是这个。”

第527章 第 527 章 ……

草木灰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好用的东西, 并且成本低廉。

尤其像谭家这样,为了保存某些货品,适当的储存草木灰就很合适。

胡班脑子灵光一动,转身就往外跑, 找到谭郑氏, “你家草木灰存量几何?”

谭郑氏被吓了一跳, 颤着回道:“前几日刚制了一筐,就在库房, 还没用过。”

说着已经走进库房, 绕了小半圈避开林清,从角落处拽出一个半人高的箩筐, 接着不禁咦了声。

就见满满一筐草木灰竟少了小半,露出周边乌黑的边沿内部。

谭郑氏不知所措,下意识解释:“昨日民妇还看过……许……许是记错了吧……”

然而此处没人在意那拙劣的谎言,胡班来到林清面前, “大人, 如此来看, 谭山离开时的确带走不少草木灰, 装草木灰需要东西,若真把人装在里面, 十有八九便是这种筐了。

可即便有如此线索,我们依然无法确定他走的是哪条路,查这些草木灰的去向吗?”

“家家都有的东西, 你如何能查到。”林清将之前得到的简易地图拿出来, 轻轻展开,顺着上面的线路钻研片刻,心里便有了计较。

“谭山为避免怀疑, 出城的线路不会改变。”

她的指腹顺着线条指向南边的城门,又在出城后顿住。

线条再次向前,直到往南的一个村子,但南边紧邻武陵渡,如今那地方被一场鉴宝会弄得很是繁华,更是京巡卫最容易捞钱的地方。

虽说有点酒囊饭袋,但谭山若真在车上藏了个人,还是有可能被发现端倪。

尤其谭山心中有鬼,对衙门里的人便会生出躲藏本能,未必是怕,但必定会更加谨慎。

能将生意做得这般绘声绘色,谭山绝对是有些脑子的。

南边走不通,便只能往绕远,往东边或西边转。

林清脑子里浮现出京城周围的地貌情景,然后将往东边的路也划掉了,往那边走有许多高山庙宇,路虽好走,但架不住人多,尤其爱带护卫出门的贵族更多,同样要承担很大危险。

反而是西边最为轻松,只要绕过西城,再往前就是乱葬岗,那地方人烟罕至,灭口也好,出逃也罢,都很是方便。

想到这林清看向胡班,问道:“明月和顾春可曾来过?”

胡班道:“来过,这会也在四周查找线索。”

林清道:“让明月和顾春带一队人,骑马从城南往西追查。你带人搜查其余三个方向,让暗卫配合你等行动,另外再安排一队人手顺着这条图上线路去查。”

“诺!”胡班抱拳应下,接过图纸匆匆离去。

林清走到外面,翻身骑上赤云马,双脚稍夹马腹,下一刻赤云便已窜了出去,直奔西城门。

这案子前面靠证据推理,后面靠的就是经验。

但她的心里渐渐升起一抹忧虑,萧沧澜存活的几率……并不高。

普通人杀人后必会慌乱失措,不说逃跑,怕是抛尸这一环节就会出现纰漏,进而被捕。

比起谭山真逃往西边,她更希望胡班护在其他地方将人找到。

那么这件案子便只是简单的杀人抛尸,又或是贩卖良民。后续处理结果也会相对简单。

但若真是如她推测出来的一般,后果就有可能不寻常了。

她办过那么多高官,玩过的路子再阴再野的也比比皆是,但凡事皆有章法,越是经过训练的死士眼线,越是有一套自家的行为规则。

西城门大开,守城氏族见赤云马火红如血,不用看都猜到林清的身份,无人敢拦,径直放行。

赤云马一出城门猛然加速,马蹄翻飞,风驰电掣,惊起阵阵尘烟。

整个京城的地图早就印在她的脑子里,整个西郊有多少个藏人的山洞,又有多少废弃的房屋寺庙,她也大多清楚。

谭山即是推车步行,对路况便有一定要求,若往深山,车马不通,对负重便有要求,谭山不通武艺,除非弃车逃跑,否则可能性也不高。

林清脑子闪过一个个可能,赤云马已然抵达第一个地点,眼神往地面一扫,便知近期未曾有人来过,于是驾马继续前行。

第二个,第三个……

午时将过,林清出来的急,大半天没喝过一口水,口干舌燥,便打算去前行寻口水喝,却忽的顿住,赤云马停在一条岔路中央。

这里已经看不见城墙,南边有山,打眼一看,灰蓝的山尖一片连着一片,北边是片山地,都是近日刚开垦的,泥土松软,还带着潮气。

岔路一边通向南边山里,弯弯曲曲,自山脚穿行,又被遮挡,往前是个村子,房屋大多半新半旧。

林清记得永定河的河道便在这南边的大山里,看似山连山,实则往前不远就有大路,拐上几道弯,便能顺着河道往前,抵达南郊。

这路倒是正好了,但范围仍旧不小。

她正思索,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远远一看,是十多个孩子正往这边跑。

他们皆穿粗布麻衣,有男有女,大的能有十几岁,小的也就三四岁。

没多久他们便发现林清,忽的停下,好奇的打量着她的马。

赤云火红如血,太过惹眼。

林清放慢马速靠近他们,而后勒停马匹,翻身下马,视线一扫,便停在年纪最大的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身体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却很亮,并不惧怕林清,但说话却很客气,“这位少爷,您是有事吩咐?”

林清取出一块银角子递给他,“帮我做些事情。”

有钱拿就不是白做,少年眼里带笑,语气更好了,“您说。”

林清道:“二十五卯时到辰时前后,可有一中年人推着轮车从此处经过,又去了哪个方向?”

少年听只是问个问题,连忙应下,却又悄悄抬眼看着赤云马,满是喜欢。

林清会意,抬手轻拍了拍赤云的脖子,“若你能问到有用的东西,便让你上去坐会。”

少年郎双眼发亮,比拿了银子更加欢喜,扭头就往村里跑。

空留林清和一群孩子大眼瞪小眼。

好在村子小,少年跑的也快,一会功夫便回到这,呼哧带喘,“我问到了,咱这边过路的人常有,但像你说的过路又推车的却不多见。

二十五那天上午的也就一位,是从南边山路过来的,又从村边小路穿了过去。”

他抬手指向北边,山地边角确实有一条小路能绕过村子。

少年接着说道:“还是我邻居家的阿爷看见的,他那会正在田里收拾农具咧,见人过去还奇怪着,山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咋不从村里过去,后面便不知道了。”

听这么一说,林清心里便有数了,翻身重新上马,一扭头,就见少年紧紧盯着她。

“你说过让我骑马的。”

林清还寻思回来再说,闻言倒也无所谓,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赤云性子烈,她带着人骑几圈倒没什么问题。

少年连忙将孩子们撵回村里,接着抓住林清的手,手忙脚乱的爬到马上,屁股挪了又挪,很是新奇。

林清扯动缰绳,一夹马腹,赤云马便动了起来,穿过村子,不到数里,又再次停下。

眼前颇为荒凉,不远处是间废弃的寺庙,院子不大,殿宇不多,只是小半都坍塌了,枯草遍布,又有绿意夹杂其中。

腐败的大门只剩一扇,台阶上积聚的泥浆略有干涸,留下一道轮印。

林清知道,就是这里了。

她翻身下马,顺手将后边的少年也放了下来,缰绳随手一丢,任由赤云自行活动,而后往寺庙走去。

这里距离村子并不算远,少年认识路,可心里却起了好奇,跟在林清身后走进寺庙,边走边道:“我也来过这里几次,若是夏秋,这里面兔子野鸡特别多,下几个套子,保不准就能给家里开开荤腥。”

他忽的停下,蹙起眉,疑惑的看着四周,“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是尸臭。”林清平静的说着,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啊?”少年不大明白,一时竟想不到林清话里的意思,总不能是真死人了吧?

怎么可能呢!

少年只以为林清开个玩笑,哈哈哈的笑了几下,却见林清脸上不见丝毫玩笑的意思。

他越笑越尴尬,咧着嘴,渐渐没了动静。

林清没有言语,目光环视四周,这里只有前后两殿,左右又有几间厢房,再无其他。

绕到后院,她一眼便停在后院的一辆板车,车上已经空了,再往前不到十步便是一口井,井边倒着一个箩筐,少数的灰黑色粉末洒落在地,大多仍在筐里,已经结块。

此处开阔,却仍能嗅到一股血气与草木灰结合后的古怪味道,但被尸臭遮盖,并不算明显。

林清走到井边,顺着井向下望去。

井水许久未曾清理,飘着层层落叶,两具尸体挤在落叶之间,已经肿胀变形,一具面朝上,一具头向下。

向上的那个,便是萧沧澜。

林清沉默的看着,也只是沉默着,一阵轻风刮过,明明已是春季,却仍如秋冬那般沉重刺骨。

“你在看什么?”少年见她不动,便也走了过来,往井里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井里扎了下去。

少年的脸一瞬间就白了,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身体下坠,危机时刻,忽的一股大力扯住他的衣领,将他生生给提了回去,扭头一看,正见林清侧脸。

林清将人提到后边,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截竹哨吹下,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吹过孔洞时发出震颤。

少年已经站不起来了,声音发颤,“你……你这哨子坏了,不……不对,死人了,死人了!”

第528章 第 528 章 ……

林清没有说话, 只是静默站在一侧,安静的等待着。

明月和顾春先一步出发,只是按照南城门的路在找,势必绕远, 速度也要更慢, 乍一收到林清发出的讯息, 便知她定是找到了。

于是一众人快马加鞭来到残破的寺院前,而后不用林清交代, 便已各自分工忙碌起来。

很快尸体便从水中捞起。

两具尸体皆已肿胀变形, 一具尸体尚且完整,而萧沧澜的尸体却不那么好了。

骨头碎了不少, 又泡了几日,轻轻一碰,胳膊便掉了一只。

这井上窄下宽,大些的架子都下不去, 只能用箩筐木桶往上拽, 稍不注意, 一只腿也掉了。

最后是弄上来拼在一起的。

明月转过头去, 不忍再看。

顾春蹲在萧沧澜的尸体边,愣愣的看着, 眼眶已经红了,却无泪痕,只是空到发沉, 像是蒙了一层雾。

许久, 顾春稍稍侧过头看向林清。

林清走到他身旁,想要宽慰两句,却又觉得喉咙发堵, 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杀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因她而死。

营所那座善幼堂的孩子搬离一批长成的,又住进来一批更小的。

哪家的婆娘成了新寡,哪家丧子的老人病重离世。

她案上的名单写满一批,又换一批新的。

她只能沉默的看着那些名字,提醒她每一个决策都要更加准确。

林清垂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将那些情绪悉数压下,“顾春,验尸吧。”

顾春低低的应了一声,打开箱子套上手套,将工具一样样的拿出来,而后看向萧沧澜的尸体。

“尸体表浸渍发白,皮下水肿黏腻,指甲毛发松动,腹部生有尸斑,口鼻内有微量泥沙,却为溺毙无疑。

观其状,死亡时间盖在四日之前”

顾春顿了下,“身体骨骼多处折损,断裂处有淤血残留,是生前所致。”

他又看向另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上着短褐,下着长裤,死因时间与另具尸体相同,只是更为完整,也无伤痕。

林清抓起尸体的一只手仔细看了看,道:“他就是谭山。”

“谭山?”明月走过来,颇为诧异的看着地上的尸体。

林清指了指那只手,“货郎需挑担,日长月久,掌心生茧,指甲缝里亦有结块的草木灰留下。”

她站起身,“你们没带画像出来?”

明月道:“太急了,就从府里带了几个认识谭山的小厮,没让进来。”

林清道:“让他们进来认尸。”

片刻后,有一人被带到这里,看见地上已经走形的尸体,瞬间吓白了脸,被旁边天禄卫扶着才没倒下去,道:“这是谭山,奴家里就住在后府巷中,每过几日就要购置些东西,错不了。”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天禄卫赶过来,手中拿着一张信封,“大人,此信压在前殿佛像下方。”

林清接过信封,发现尚未糊封,便伸手将里面的信件取出,展开一看,顿时神情一凝。

信上字迹清晰,是谭山写下的认罪书。

说他卖货归来,遇见萧沧澜衣着光鲜,便心生歹意,将人骗至无人处,敲碎他的骨头,塞入箩筐内。

然而归家之后,见娇妻稚子,心生悔意,遂自尽于此。

角落处写着谭山的名字,还按下指印。

死者已逝,凶手自尽,有这封认罪书在,案子已经形成闭环,查无可查。

有下属过来请示:“大人,是咱们这边结案,还是送到衙门那边?”

顾春闻言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过来,道:“此案不宜结案,尚有不明之处。”

林清颔首,同意顾春的说法。

萧沧澜一向节俭,身上穿的只是昭国公府下人穿的薄袄,不算值钱,而谭山生意向来不错,谭郑氏和儿女身上的衣裳是很好的细棉布。

便连谭山自己的衣服也是柔软的棉布。

谭山说自己见财起意,根本站不住脚。

更像是她初始推测的那样,谭山的行为更像是经过一定训练的,若真为自尽,更像是要将某个秘密或者事情就此终结。

但此事尚为猜测,为她经验之谈,却无证据佐证。

几人思索之时,天禄卫已经此处勘察一遍,明月听过接过,拿着画纸来到林清面前,“经过勘察,除了拿到轮车车辙,就只找到谭山一人脚印,并没有第二人来过,也未有离开的痕迹,看来谭山是自尽无疑。”

这又与认罪书相合。

林清道:“可动机不对。

若是为财,谭山没有对萧沧澜下手的动机。

若是其他,萧沧澜不过一少年,也只是跟着顾春学医罢了,他又有什么值得谭山对他下此毒手的?”

明月答不上来,这确实说不通。

林清再次来到萧沧澜的尸体旁,缓缓蹲下。

萧沧澜很聪明,能留下一处线索,或许还能留下第二处,只是要她用眼去看,用心去找。

尸体身上的棉衣粘着腐叶,腰部位置少了一块棉布,两侧有撕扯过的痕迹,倒与那青色口袋里的布料对上了。

至于其他……

林清仔细观察,直到那只右手。

萧沧澜的右手骨头碎的更多,整只手都是软绵的,却又不见碎骨露出,直到刚刚被捞上来时,这只手才断掉了。

她的视线继续向下,心里却跳了一下,让她的动作又猛地顿住,重新看向那只右手。

萧沧澜身上的擦伤不算多,多像被搬动掷入井中时留下的,伤口不见愈合,反而过于平整,唯有食指和中指那处有些奇怪的弧度,而且已经结痂。

这是咬痕。

疤痕中指更靠上,食指则向下压,这个角度……是他自己咬下的,还是骨骼碎裂前咬下的。

林清只觉心里仿若闪过一道惊雷,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她迅速命道:“安排一队人将尸体送回尸房安置,顾春与我走,明月,去准备些东西。”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林清与顾春明月向寺外走去,路过前殿大门,看见之前被她带过来的少年郎。

少年被尸体吓了一跳,又被天禄卫的阵势又吓了一跳,这会多少有些恍惚,看见林清过来,双腿一软,就要下跪。

却似有一阵轻风吹过,将他扶了起来。

林清道:“我让人送你回去,这些时日,就莫要让人靠近此处了。”

少年赶忙点头,见林清指出一人,便乖乖跟在身后离开了。

林清三人翻身上马,后方一众天禄卫跟随,再次赶回京城。

这会已是黄昏,春季多风,这会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扑在他们脸上,直至入城方才好些。

可谁都顾不上。

明月带着几人先行离开,林清则带着顾春和剩下的天禄卫来到后府巷萧家。

萧家大门开着,院内无人。

隔壁王氏听见动静,趴着院墙探头一看,见是林清,猛打了个哆嗦,连忙从院中出来请安。

林清翻身下马,问道:“萧萍呢?”

王氏不明所以,老实答道:“中午就出去了,说是想再出去找找儿子,这会还没回来。”

林清转头对下属命道:“再去带些人手,追,一旦发现,立即拿下。”

“诺!”天禄卫应下,立即离开巷子。

林清则与顾春进入萧家。

“大人怀疑萧夫人?”顾春默了默,一颗心被堵得有些窒息。

“萧萍从一开始就在说谎。”林清说道:“她说她与谭山是在院中交易,而后谭山便已离开。

谭山留下书信,言明是在路上遇见萧沧澜,心生歹意,将其敲碎骨头,装入筐中带走。

且不说其他,两人话语衔接妥当,即便荒唐,可这天底下荒唐的事还少吗。

但萧萍与谭山并不清楚,萧沧澜将青布口袋藏于柴垛内。”

林清在柴垛与里屋内来回走了几圈,萧家院门较偏,柴垛位置靠近门前侧墙,需要绕过去方才能看见屋门位置。

“既有漏洞,萧萍的话便不足为证。

但有王氏证明谭山的确来到萧家,那么极有可能二人见面非在院中,而是在房间里。

但她二人不通武功,耳力只是寻常人,若她二人身在房中,天色已黑,大门敞开,萧沧澜从外归来,二人未必会注意到。

那么萧沧澜就有机会撕下身上棉布,与那些药材放在一处藏入柴垛。”

林清面色凝重,“他知道我嗅得到,他在为我等示警。

阿春,我这国公府好像被人趁虚而入了。”

第529章 第 529 章 ……

不多会明月便到了, 手里抱着一个黑色陶罐,来到林清面前,“大人,东西找到了。”

林清接过, 一手托底, 另一只手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酸味涌出,嗅觉都仿佛有片刻失灵。

这是醋, 还是衙门里特制的浓醋。

顾春一瞬间就明白过来, “大人是要验血?”

林清点头,将盖子重新盖好, 看向明月,“狗带来了?”

“带了。”明月朝外面打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一瘸腿老汉走了进来,他身着寻常布衣, 手里牵着绳子, 另一端拴在一条大黑狗的脖子上。

萧家虽说不大, 但要涂满浓醋也不现实, 在不确定萧沧澜将字迹写在哪时,便需要一些手段。

这种狗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对人血极其敏感。

天禄司下边的案子不少,林清不可能每个都要亲自去办,也办不过来, 这些狗便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老汉也是天禄卫出身, 出任务瘸了一条腿,但一身经验还在,带着狗在整个萧家走走停停, 但凡黑狗有反应的,老汉就记录下来,指给众人。

明月亲自跟在后面,每到一处标记,就用手帕沾上浓醋在地上反复擦拭。

能有效验出的血迹其实并不多,泥土里的已经看不见了,也只有房屋四周做过处理的地面还有三四处。

是滴在地上的血滴,能看到边缘溅出的模样,但大部分有被擦拭涂抹的痕迹。

直到萧萍居住的房间里。

萧萍似乎很怕冷,仍旧砌了火炕,占据小半屋子,黑狗就蹲坐在土炕旁半步的位置。

明月蹲在旁边,取过新布沾上浓醋在地面擦拭。

酸味冲鼻,片刻后,隐约有白色浮现,断断续续,歪歪扭扭,尤其那君字最后一笔拉的极长,又向上斜挑,扭曲成一团小小的白。

光是看着便能想到当时的萧沧澜忍受多大的痛苦。

明月辨认了一会,疑惑道:“山君?”

“是《五灯会元》。”顾春看着地上的字愣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是我从大人书房里借来的,沧澜看见了,我便与他讲了一些,其中有一句他很喜欢,为‘恶习虎不食子。’”

“山君为虎,又是在萧萍房中写下,可想而知,凶手不止谭山一人,还有萧萍。”明月一口气憋在胸口,怒火焚烧,伸手紧紧握住刀柄,杀意凛冽。

顾春却是浑身发颤,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痛,他想起萧沧澜那一身被敲碎的骨头,却不能想象萧萍竟也参与其中。

尤其那几日萧萍与他外出寻找,脸上的担忧焦急不似作假。

如今再想起,让他几欲作呕。

他的声音也跟着微颤起来,“可沧澜伤成那样,必该流血才是,这房间内为何血迹如此淡薄?”

按照萧沧澜那一身伤势本该出现的流血量,他即便鼻子不如林清灵敏,也该能嗅到一二才是。

更何况后面林清来过,也未嗅到明显的血腥味。

这就很不合理。

林清道:“宫中有一私刑,名为皮包骨。便是将人在清醒时敲碎骨骼,并且保证皮不见血。”

先帝弑杀,后宫内杀气便也极重,但主子们不喜血腥,便有人想出这么个法子,连工具都是特制的,斧锤都裹上厚重柔软的皮毛。

但凡能将皮包骨练到顶级的,都是宫里主子们争抢的好奴才。

林清道:“萧萍是梳头匠,手巧,而且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能照顾陛下,自是也曾为心腹之流,若她精通皮包骨,倒也并非不可能。”

这并不难查,那套工具都是特殊的,只要根据萧萍踪迹搜查,要找出来并不算难。

但这也是让人最难以接受的。

顾春喃喃:“可虎毒尚不食子……”

林清道:“可萧萍是宫中出身,并无子嗣,萧沧澜只是她捡回来的乞儿罢了,那时候萧沧澜已经十几岁了。

后来萧萍牵扯到黎王府的事情,险些病死,更是萧沧澜在养着她。”

儿子把养母当亲娘,但亲娘未必把养子当儿子。

明月问道:“可萧萍为何这么做?”

“因为谭山。”林清说道:“如今来看,谭山早已与萧萍有所接触,且行事很有章法,是眼线无疑。”

明月道:“但我们无法确定谭山是谁的眼线。”

“但我们能确定萧萍的身份。”林清看着她,神情多了一抹凝重,“萧萍出自太后宫中,是陛下乳母,因犯错被逐出皇宫。

能让眼线与她接触,不惜自尽保全于她,只能证明后面的事情要么与太后有关,要么就与陛下有关。”

话说至此,几人纷纷色变。

萧沧澜的死固然令人心痛,但若因此牵扯到朝廷上,事情便不止是死一个人这般简单了,很有可能会有更大的阴谋正在发生,只是还未浮出水面。

林清稍稍垂眸,盯着地上的字迹,心中发沉,“前些时日张望身死,起因便是意欲盗取太祖宝物,他是太后的人。

敬天殿外防守严密,张望即便掌管太庙事宜仍旧无法靠近,更无法带离京城,于是便与盛国细作联合。

这些事你们也都知晓了。”

明月点了点头,却又不懂,“所以此事与萧萍有何干系?”

林清说道:“张望之所以想出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是因为白日被我惊到,四处求援,却皆被拒之门外,为了活命方才拼上一把。

按照道理,盛昭烬不该不保他一命,也唯有盛昭烬有办法保下他。

但盛昭烬什么都没做,放任张望去死,就像是丢弃一样没用的垃圾。”

林清说到这,不禁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便觉得奇怪,叶非空行事颇为奇怪,看似在执行林君柔那道伪令,却又不断在我面前弄出祸事。

以他的脑子,不应该看不出那些所谓的谋划根本威胁不到我。

如今来看,杀我是假,将我诱至府外才是真。”

事实上这一点叶非空的确是成功了,她一直被案子拖在城中,要么就在宫中,自然忽略她的昭国公府。

若此时一个常年接触祝家与自家下人的货郎出现,那便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也就无人知道有人与萧萍碰面。

若再以张望盗取太祖私印,极有可能是为私印之名,清君侧,振朝纲。

那么萧萍的作用便不言而喻了。

没有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前一个不行,就要为后一个留下余地。

谁能想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偏偏闯进一个萧沧澜。

萧沧澜被杀,极有可能是那日归来时意外撞见了谭山与萧萍的会面。

无论他是否听到什么,为了防止意外,萧萍都会杀了他。

偏偏又因为萧沧澜的孝顺乖巧,他们都忽略了他的母亲。

顾春失神喃喃,“可沧澜是溺毙……”

被敲碎骨头时活着,被装进箩筐丢在寒冷的库房里冻了一夜,还是活着,直至溺死在那口井里。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众人沉默下来,明明已是春季,这小小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染上死气的寒寂。

许久,明月咬着牙往外走,“那个萧萍必是逃了,我去把人追回来!”

林清冷声道:“往会同馆追,如今这京里唯有盛昭烬会保她。”

明月应了声,大步离开。

顾春看着林清也抬步往外走,问道:“大人要去哪里?”

“进宫。”林清说道:“事已至此,对方出招想来也就在近日,宫中防备需得增加,也要让陛下心里有数,不要再对太后抱着什么幻想,除非这天下他真不想要了。”

第530章 第 530 章 无女主出场

明月与一队天禄卫快马离开巷子, 一路往北行去。

就如林清说的那样,萧萍如果往城外逃,那逃掉的几率几乎没有。

且不说随处不在的暗卫,还有守城的士族, 巡逻的天禄卫, 要抓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 便如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但城中反而会有些难度。一是百姓太多,为了避免引起麻烦, 不能把动静闹得太大。二是城中有内鬼, 太后的也好,那些外戚的也罢, 可以为其提供掩护。

但这些力量过于薄弱,无法与天禄司硬碰。

唯有会同馆那边是个例外,因里面住的是外国使节,有些地方大渊的势力反而不好深入。

如今会同馆里不止有盛国使团, 朔国使团也在半月前已经抵达。

明月记得那时朝廷里总有官员来府上请大人出面, 但都被拒绝了。

如今朔国与大渊才是被拴在一根绳上, 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除非他想做第一个被瓜分的。

明月一路搜索,且与暗卫联系寻找线索。

萧萍的行踪并不隐蔽, 直至会同馆侧门处。

此处有八名盛国侍卫值守,见天禄卫至此,皆是面面相觑, 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阻拦。

却在这时, 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两扇门霎时碎裂,安远侯付云奕一手握刀, 从里面缓缓走出。

一时间杀机四溢。

明月冷眼以对,并未下马,手已缓缓探向腰间刀柄。

付云奕初到京中时满面桀骜,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可先是在武功上输给林清,又因办差不利被太子责罚,连心上人都与他冷脸相对。

如今再看,脸上多了一抹散不去的阴鸷。

他慢慢拔出长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满是嘲讽,“尔等非礼部官员,要入这道门便拿你大渊陛下的圣旨来,擅入者,便要看本侯这刀心情如何了。”

明月却丝毫不惧,冷声道:“我天禄司收到消息,有一逃犯已逃入会同馆内,为确保使臣安全,指挥使命我等搜查会同馆,凡有阻碍者,一律视为同犯缉拿!”

天禄司办差,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

但明月同样清楚,别看林清对付付云奕跟玩一样,她却不是付云奕的对手,只能智取。

林清既然派她来,那就代表她一定能做到。

明月翻身下马,抽出佩刀,刀刃对准付云奕的脑袋。

刀刃煞气逼人,众人纷纷摆出架势,相对而立,气势紧绷,一触即发。

付云奕眼皮下压,一口恶气从胸口涌上,既然这些人一心求死,他成全就是。

他抽刀出鞘,刀气凛冽,正要斩下,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住手!”

付云奕猛然停下,震惊的扭过头,就见林君柔一身雪白衣裙,手中握着匕首,刀刃指在前方一个妇人背心。

妇人正是萧萍。

萧萍的发髻已经散乱,脸上尽是恐慌和茫然,似乎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为何会被自己人劫持,送到敌人手中。

如今的她倒是没了在昭国公府时的体面和矜持,身体也再无法挺直,佝偻的与其他老妇没有区别。

她看见付云奕想要张嘴求助,却又因警惕而闭上嘴巴。

这位安远侯和背后用刀逼她出来的惠宁郡主是一伙的,靠不住。

其他天禄卫也是有点不明所以,但见明月稳如泰山,便像是找到主心骨,稳下心情继续对敌。

唯有明月不同,她忽然就明白林清为何派她过来了。

因为此事主要的计算不在她,而是在那林君柔的身上。

只是此‘林君柔’非彼之人,那是暗九,是天禄司的十大暗卫之一,最擅易容之术。

明月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暗九,没想到竟是潜伏在会同馆内。

她看着暗九自然垂下的左手食指有规律的轻点,心中已经明白要如何配合了。

“萧萍!”明月大声斥问:“你为罪奴出身,险些病死,昭国公府好心收留你,你却意欲谋害国公,如今又潜入会同馆内,条条桩桩,死罪难逃!”

萧萍见林清没来,原本悬起的心又落回去一些,面对明月质问却并不惧怕。

不过一个女娃娃罢了,宫里见得多了,杀的也多,冤枉的更多,黑的变成白的,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于她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萧萍立即有了章法,罪不能认,先四两拨千斤的给绕回去,再哭诉一番,撑到盛太子赶来,她便无碍了。

她张开嘴,忽觉后背那里仿佛被针扎了下,原本清醒的脑袋也变得浑浑噩噩,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鼓动着,恨不能将所有藏下的阴暗全部捅出来。

人生在世,就该这么嚣张恣意,她萧萍受了半辈子罪,就该为人上人!

“杀林清?”萧萍冷笑一声,“她哪里用得着我杀,待新帝继位,就是她的死期!”

所有人都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住了。

付云奕意识到不对,正欲阻拦,就见站在萧萍后面的‘林君柔’已被吓白了脸,手上一松,那匕首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林君柔’眼角垂泪,恐慌的目光看向付云奕,然后莲步轻挪,扑倒他怀里,“付云奕,我害怕!”

付云奕的心快碎了,一身戾气尽散,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在这。”

“她看见了。”‘林君柔’的目光悄悄瞥向萧萍,“她忽然闯进我的房里,当时太子才刚刚离开,我还没穿好衣裳……你知道我是被强迫的,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怕她会说出去,才想带她去找你……”

后面的不用说,付云奕就已经自动联想到了一切。

他一直都知道盛昭烬看不上林君柔,看得上,那才是高高在上的惠宁郡主。看不上,那就是床上的一个玩物罢了。只是在需要时装扮一番,摆在台面上,像是货品一般让人观赏。

付云奕明白,但他没有办法,安远侯府与太子是一道的,他只能装成瞎子,看不见心爱的女人被人欺负。

可如今她在向他求助……

付云奕再看萧萍时,已满是杀气。

萧萍却根本感受不到,她仍旧猖狂,恨不能敞开内心,让所有人看见她成为人上人的样子。

“我没想杀昭国公,我只是杀了萧沧澜而已,谁让他命不好,非要在那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凡有蛛丝马迹传出,昭国公势必就会盯上我,我怎么能让她看见我呢。

那萧沧澜就只能死了。”

“哈哈哈……”萧萍仰天而笑,随即又冷下来,满是不屑,“我是太后宫中的嬷嬷,是奶过陛下的人物,他算什么,不过一个乞丐罢了,若非我当时实在困苦,饥不得食,又如何会收一个乞丐当儿子。

原本站稳脚跟就该丢掉的,谁知道我又病倒了,便只能将就用着……”

萧萍恶心的干呕起来,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该死!他早就该死!若是陛下和太后知晓我有这么个儿子,如何能抬起头来!”

她张狂,她疯癫,她挥动着双手,仿佛面前跪着数不清的人。

然而旁人看她,便如在看一个疯子。

明月冷眼看着,倒是清楚是暗九给萧萍上了手段,她只是没想到这老妇的心竟黑成这样。

已有天禄卫上前将萧萍制住,戴上镣枷,让她无法挣扎。

付云奕一手抱着‘林君柔’,另只手则捏起一枚细针,头微垂,一双眼珠却已锁定萧萍。

暗九仍旧在啜泣,连声音频率都与林君柔分毫不差,藏下的眸子也已冷了下来。

下一息,付云奕手腕微动,细针射出,萧萍正张狂的挣扎着,露出一截脖子,正对准细针的方向。

只差豪厘,偏在这时,古风朔从墙上跃出,一枚铜钱被他射出,正好撞在细针上。

一声轻响,两物跌落在地,杀机散去。

古风朔一个闪身,已然出现在萧萍身边,内力鼓动,对着她几处穴位点下。

萧萍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充血混沌的双目逐渐恢复清明,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

刚刚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萧萍意识到了她犯了多大的错误,神情已然呆滞,心里盘算着解决的法子,眼神却瞥向古风朔,一时没有开口。

古风朔呵呵笑着,很是和蔼,“萧夫人神志被人控制,所言所行皆身不由己,不作数,不作数。”

明月却是火气压不住了,“我天禄司办案子自不会凭借一家之言,必是已证据齐全,足以定罪。萧萍杀子已是事实,用的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已在她房间找到血迹。”

萧萍神情大变,骤然瞪向明月。

明月冷笑道:“都说虎毒不食子,但我却曾见过例外,那虎子娘瘸了腿,饿的皮包骨,幼虎不离不弃,结果便被虎子娘给嚼了干净,没多久那虎子娘便饿死了。

如今再看,萧沧澜早就知道你这养母是什么德行,所以才会留下证据,让人知晓你这恶虎都干了什么勾当。”

萧萍瞳孔皱缩,死死盯着明月,恨不能将她的嘴撕烂,被镣枷锁住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掐进掌心,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事情急转直下,连古风朔都禁不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拦不住了。

稍稍侧头看向远方,好似在等着什么。

“押走。”明月向天禄卫命道。

天禄卫再次将萧萍押回队伍。

偏在这时,有人从远方行来,边跑边道:“守陵内侍求见陛下!太后凤体骤危!求陛下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