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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循声看去,就见骸骨双腿的腿骨处皆有红痕。

顾春道:“此人生前双腿腿骨层裂开过,但并不重,骨头只裂开半数,应是被什么重物砸到过。”

林清吁出一口气,总算没白忙。

她转身对孟杰周虎道:“女性,死时应四十岁上下,生育过,患有痹症,常年服药,并且双腿曾因重物砸过导致骨骼断裂。”

“诺!”周虎与孟杰齐声应道,而后迅速上马,纷纷离去。

接下来便是等消息了。

林清与顾春回到住所又歇了会,但没等消息传来,倒是被另一人给截住了。

值守的天禄卫将秦涯给带了过来。

之前秦涯被叶非空连累,受伤不轻,林清便把他安置在外面养伤,这会一能下地便马不停蹄的来寻她。

林清看着人高马大的秦涯,略有些头疼,“你伤好离开就是,该哪去哪去,又没人拦你,寻我做甚?”

秦涯如今邋遢的与昨天的孟杰大差不差,却执拗的站在那,“国公说过会帮我找素夫人的。”

不过是找一个人,对秦涯而言很难,但对林清来说,便是张张嘴的事情。

实际上暗卫早已把消息送到她这,只是被暂时压下了,她怕秦涯知道后走火入魔,伤也不用养了。

林清颇为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秦涯连连点头,“欠下的恩情要还。”

林清忽的勾起嘴角,“那我的恩情,你打算如何还?”

秦涯呼吸都滞了下,满面惊疑。

林清道:“你吃我的用我的,差点给人当了替死鬼也是我把你捞出来的,这番恩情难不成比那位素夫人差?”

“你想如何?”

林清笑了笑,“你去勾越等着,为我杀个人,而后我们之间的帐便一笔勾销。”

“杀谁?”

“到时传讯与你。”

秦涯有些犹豫,咬了咬牙,“好,我应了。”

林清等的便是这句,朝外面值守的天禄卫招招手,让其去取。

半刻钟后,一封信被送到秦涯手中。

秦涯打开一看,顿时怒的恨不能吃人一般。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素夫人遭难,被夫家休弃,被卖至京外一南姓农户家中做了虚弦,产下一女,没多久便病逝了。

没多久农户再次续弦,只剩那女儿还在,容貌极美,后来入了蔡国公府,成了妾室。

不论有意无意,正是陷害他的其中一位。

林清道:“叶非空的案子已经了了,张氏等人皆已移交刑部,也被砍了脑袋,唯独这南氏,我暂时还未动她,算是给你秦涯这个面子。”

“谢过大人。”秦涯的神情比刚刚好了不少,看林清时也比之前敬重,“既然素夫人已经不在,昨日种种,便当是我还了她的恩情。

但仇也是报的,她那畜生夫君,还有那南家,我都要去看看,若他们愧对素夫人,我自是要讨回公道。”

“自己掌握好,莫要过线。”林清端起茶碗,示意送客。

秦涯再次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顾春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不由问道:“大人打算让秦涯杀谁?”

林清看向他,吐出三个字,“盛昭烬。”

昨日孟杰回来她便有了这个想法,今日秦涯过来,倒是帮她将这法子给周全了。

盛昭烬不能死在大渊,但可以死在勾越。看看勾越这条好狗,会不会反咬主人一口。

顾春只点头应着,他相信林清敢做,就必然会成。

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

黄昏之前,终于有消息传了回来。

要找这么个人也简单,既生育过,那便不会是宫里的人,最起码也得是从宫里出去的。

常年服药,查城中药铺就行。

人是孟杰寻到的,原本是城南住着。

第536章 第 536 章 ……

林清没有带人, 独自一人骑马前往城南,就在一条老街停下。

林清看见前边有户人家外站着几名天禄卫,便知就在那里,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禀道:“孟大人正在里面问着。”

林清嗯了声, 抬步走进院子。

这家应是有些钱财, 院子颇大,后面还有一进院子, 只是地皮位置差些。

院中天禄卫已将此处封锁, 孟杰就站在屋门前的位置,旁边站着一家老小, 个个战战兢兢。

孟杰已经问过一轮,见林清过来,忙迎了过去,道:“这家姓潘, 住在此处已有三十几年。

死去的妇人是这家长子的夫人, 姓郭, 年轻时曾落过水, 双腿确是那时在河里面断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后捡回一条命,却患上痹症,死时四十有二, 距今也有三十多年了……

这些年过去, 她夫君也已不在人世,如今这院里住的便是潘郭氏的儿子。”

林清思索着孟杰的话,这么一听倒也听不出什么不正常的。

既然不在潘家, 那便极有可能在郭家那边了。

她张口问道:“郭家如何?”

孟杰顿时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这您也猜到了。

郭家家贫,不得已将幼子卖入齐国公府为奴,后又入了永庆侯府,家里也借此翻身,很是发了笔财,其他就暂时没有消息了。”

林清恍然明白过来。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齐国公府了,早被先帝给抄个干净,但太后便出自齐国公府。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才有了永庆侯府。

“去翻翻名册应能找到。”

孟杰道:“我亲自去取。”

“一起吧,节省时间。”林清快步走出,正要翻身上马,忽的顿住,远处有条巷子,有些声音随着风传入她耳中。

“你听说了吗,当今龙椅上坐的那位竟是个宫女和太监对食生下来的奸生子。”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你不要脑袋了!”

“小点声,别人又听不见。”

“也对,那你倒说说,太监是怎么生儿子的?”

“听说是贿赂了刀手,没切干净。”

“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照你这么说,那皇帝岂不是……”

……

林清目光当即冷了下来,“去将那胡同里的人抓了,押回司狱审讯。”

“诺。”孟杰一马当先,数名天禄卫在后冲入巷中,几声惨叫后,两个男人从巷子里被拽了出来,满面惊慌,又被天禄卫押着渐渐远去。

林清蹬上马镫,跨上马背,脸色却已沉了下来,到底是没拦住,她得再快些了。

她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临时拿来用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调转马头向前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刑部。

早有人通风报信,燕纯殊已在外候着,一见林清打马而来,立即上前相迎。

按官职林清在他之上,还需行礼迎接才行。

林清翻身下马,挥手制止住燕纯殊的话,直言道:“我要齐国公府和永庆侯府所有下人的名录。”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燕纯殊立即说道:“东西存于档房之中,这边请。”

他亲自引路,来到后衙存放卷宗的档房之中,挥退其中官吏,只留一个嘴严的老人与他将两份名录找出交于林清,而后便拱手告退,将此处暂时让出来。

档房不小,横竖放着数排书架,几乎摆满了各式文书册录。

唯有靠门的放着两三张桌案,是给此处档房的官吏用的。

林清走到其中一张桌案旁坐下,看了眼唯一跟她入内的孟杰,将永庆侯府的那本递给他。

她则拿起齐国公府的名录翻看起来。

姓郭,比潘郭氏要小,原是齐国公府的下人,极有可能后来又被收到永庆侯府,若距离太远便不大可能。

齐国公府出事后,此人应在京城附近,能到永庆侯府,必是有些门道,大小也得是管事,又或是哪位主子的亲随一类。

林清翻了几页,很快便锁定一人。

当年跟在齐国公世子身边的一个护卫,名叫郭顺。

她出声问道:“可有郭顺此人?”

孟杰也在查看名录,闻言又迅速翻了两页,“有……奇怪……”

他将名录交给林清。

林清一看,便明白孟杰为何说奇怪了,永庆侯府被抄,郭顺竟然没被发卖,反而被送到了善济院中。

善济院与善幼院差不多,只不过善幼院专收孤儿,有民办与官办两种,善济院则是官办的,主要收养一些孤老无依身体不全之人。

说是这么说,善济院的环境算是极为恶劣的,许多人宁愿外面乞讨也不愿进入善济院。

按照名录记载,郭顺如今也就五十多岁,没被发卖,家里也有钱,最终却被送到善济院。

这就不大对了。

“我们去善济院看看,再通知周虎,让他带人按名录去寻其他人,将这郭顺的事好好问问。”

孟杰应下,将两本名录装好。

林清匆匆离开,三日已过了一日,也来不及休息,再次骑马带着剩下的天禄卫往善济院去。

京内寸土寸金,自不会将善济院开在城里,便在郊外寻了块空地,距离义庄也近,方便处理尸体。

待林清赶到那里天都黑了。

因靠近义庄,此处颇为荒凉,能见杂草树木,以及门前一条不算宽的泥土路。

再往前走个百米就能看见义庄的门。

善济院靠里,不在大路上,林清甚少经过这里,所以知道此处破败,可真到了这里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子。

旧砖破瓦,院墙坍塌,两扇大门已经损坏,上面的匾额也少了半边,放眼一看,院里尽是荒草。

几座屋顶不全的屋子敞着门,门里漆黑一片,偶尔有片黑影闪过。

林清却能捕捉里面十数道呼吸。

她将马绳递给下属,抬步走进这好似闹鬼的地方,而后进入其中一间屋子。

一股屎尿混杂的臭气和食物腐败的恶臭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又掺杂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气。

角落处几个人挤在一起,发髻散乱,衣衫破败不全,看着林清直打哆嗦,像是被吓的。

“鬼!有鬼啊!”其中一人忽的惊叫出声,从窗户窜了出去,边跑边喊“闹鬼”。

有第一个带头,后面的一窝蜂似的从窗户跳了出去,四散逃跑。

只是没多远便被跟来的天禄卫悉数捉住,圈在一起。

林清视线扫过这些人的脸,在那第一个人的脸上多停顿片刻,又若无其事的挪开。

有天禄卫进入其他屋子,将里面的人悉数带出,押在一处。

共有十四人。

有老有少,俱是男子。

可是十四个人疯了十二个,一个半疯不傻,只剩一个还能交流。

这是个老者,下身裹着单裤,上半身却裹着厚袄,满是泥浆,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跪在地上,满是惶恐,“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啊!官……”

“不杀你。”林清打断他的话,“你来这多久了?”

“三……三年多点。”老者颤巍巍的回道。

“此处人你都认识?”

“大多认识,都是疯的傻的,被家里人送到这里,好歹能混上一口饭吃。”

林清的视线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你可知道谁是郭顺?”

“郭顺?”老者目光微闪,低声嘀咕了一会,茫然道:“没听过这名字,是否已经离开了?”

林清一眼便看出老者那抹演戏的假,伸手指向其中一人,“就他吧。”

有天禄卫立即进去将林清指的那人给提了出来,正是之前第一个跳窗逃的。

这人头发乱成一团,将脸都遮住了,但发色花白,看着也就比老者年轻一些,一身单衣,瑟瑟发抖。

老者有些急了,说话都不像一开始那么结巴,“他叫二娃,不叫什么顺不顺的。”

林清没有说话,但并不难认,郭顺在齐国公府做的是护卫,必是学过武的,那两条腿扎过马步和没扎过马步的可不一样。

只要将所有人都放在一起,谁是郭顺,但凡会分辨的,一目了然。

老者急了,求道:“官老爷,他就是个疯子,也不会说话,官老爷不如带草民去,兴许还能说上一二。”

林清看向他,问道:“你可知郭顺有个姐姐?”

此言一出,原本颤抖的郭顺忽的一顿,老者却是茫然摇头,“不……不知道。”

林清将二人表现尽收眼里,稍一摆手,天禄卫便动了起来,将其余人悉数带离,只留下郭顺一人。

不多时,有阵阵马蹄声响起,直到善济院门前停下,孟杰和周虎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后面还带着一位妇人。

周虎道:“此人也是齐国公府出去的,如今在一富户府上为奴,当年也与知雁相识,知道些知雁与郭顺的事情。”

妇人上前,规矩的跪下磕头,道:“知雁是国公府的家奴,幼时便与奴交好,后因相貌好,便在姑娘身边伺候。

有一年知雁受罚,大冬天的就跪在雪地里,回来后便病了,姑娘不给看大夫,只能生熬着,眼瞧着活不成了,是郭顺悄悄给带的药,方才捡了条命回来。

后来这两人便悄悄在府中见面。

奴与知雁交好,撞见过几次,也警告过,但知雁不听,后来她便与姑娘一同入宫了。”

林清其实猜测过郭顺与知雁的关系,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齐国公府的下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发生的关系也无外乎那几种。

若都没有,那十有八九便是找错方向,需退回尸骨处重查。

如今这点倒是被证实了,那么郭顺为何要冒险将知雁尸骨藏起?

第537章 第 537 章 ……

林清心里其实有些猜测, 但这种猜测不会出现在她这等争权夺利之人的身上。

于是对郭顺多少也有了几分尊重。

否则他们说话的地方便已在司狱的刑房里。

她让下属将作证的妇人带离这里,而后看向郭顺。

郭顺低着脑袋,捉着爬过自己胸口的虱子,好似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反应。

林清走到郭顺面前, 缓缓俯下身, 直视着那张满是脏物的脸, “你既舍得用亲姐尸体替换,必是知晓个中真情, 装疯对你而言的确是最好的保护, 但仅限于此事未被人搬到明面上。

郭顺,你的手段并不隐蔽, 之所以能活下来,只是在这之前无人在意罢了。

一旦我从这里离开,你必定会被人灭口,知雁的事也会因此石沉大海, 而后背负骂名, 死后也不得安宁。”

郭顺捉住虱子的手忽的停顿下来, 垂下的乱发遮住他的眼睛,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林清接着说道:“此事最大的败笔便是你用了亲姐的尸骨,但也恰恰因此能看出你是个有良知的人。”

有良知到宁愿自家人填坑, 也不去祸害其他人,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个好人。

当然, 如果郭顺能将知雅的尸骨藏在亲姐的墓里, 那就更好了。

可惜她的人过去看过,那位郭氏的墓里是空的,知雁的尸骨不在那里。

郭顺的手渐渐垂下, 仍旧不语。

但林清能看出他态度的软化,她略一思索,“你常年待在这里不肯离开,看来知雁的尸骨就藏在附近。”

话音未落,郭顺猛然抬头瞪向她,即便看不清神情,也能感受到他表现出的慌乱和惧怕。

“看来我猜对了。”林清环视四周,思索着那尸骨能藏在哪里。

善济院的疯傻之人不少,若真埋在这,怕是有被挖出来的风险,这地方也算荒凉,再远些的话,很多地方都能埋藏尸骨。

可若说名正言顺能藏下尸骨的,那边的义庄可能性最大。

本就是存放尸体的,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太过在意……

“所以你把尸体藏在义庄里。”

林清这话有几分试探的味道,但郭顺却好似受到刺激,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防备的看着这里所有人。

林清环胸而笑,“看来我说对了。”

郭顺沉默许久,终是开了口,“你当真会还她清白?”

他似乎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声音很是沙哑难听。

林清颔首,“会。”便是最后伪造证据,她也会把知雁洗白。

“你是林清?”郭顺环视四周天禄卫身上的红色官袍,最终落在林清脸上。

“是我。”

郭顺笑了,低低的,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许久才缓缓停下,“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还她清白,大抵也只有你了。”

林清没有打断他,只默默听着,连四周搜索的天禄卫也都安静下来。

郭顺道:“我是个奴才,与知雁一样,卖入国公府时年龄尚小,总是被人欺负,是知雁帮我,给我一条活路,后来更让世子看上我,当了他的护卫。”

他苦笑一声,“我本想着多立些功劳,日后好让世子将知雁嫁给我,可没想到,她却被府中嫡姑娘带入皇宫。

她让人传信给我,叫我别等了,可那么多年过来,我心里除了她再也容不下旁人。

我偏要等,等她被放出宫,然后娶她做婆娘!

五年也好,十年也罢,就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也等!”

郭顺的头更低了,“她明明都答应了,可没多久就托人送我一封断情信,说她被贵人看上,叫我别等了。

可没多久她就死了,是被活活打死的,葬在那座连碑都没有的小坟里。

我只是个下人,问不到原因为何,但我知道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便只能将她的尸骨藏起,盼望日后能有青天降世,还她一个公道。

后来齐国公府败落,我便装疯守在这里,也能陪着她。”

林清思索着他的话,问道:“尸体在哪?”

“义庄后面,有棵老桃树,我就埋在桃树下。”

“我知道了。”林清转身便走,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很快,整个善济院便再次安静下来,夜已深沉,黑如泼墨,没有一点光能照进这里。

空旷破败的院子里,郭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不断的喘着粗气。

陆陆续续有人回到了这里,从他的身边经过,钻回某个屋子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疯言疯语。

唯有郭顺坐在地上,似有泪水涌出,打湿了盖住双眼的头发,整个人微微发颤。

……

义庄距离此处很近,也不必骑马,约不到三百步的距离。

之前在善济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这边,看守义庄的人早就起来了,拎着一个白灯笼站在外面,看见天禄卫过来愣是没敢挪地方。

有天禄卫将他拉到一边看守起来,剩下的人有一部分将此处完全封锁,一部分开始搜索义庄,避免有贼人私藏行刺。

最后一部分则找到那棵老桃树,开始确定范围,拎着锄头开始挖土。

林清与孟杰周虎二人站在稍远的位置。

孟杰道:“那个郭顺不大老实。”

林清笑笑,“那些话九分真,一分假。”

郭顺一开始并不想开口,但能在国公府混出名堂的,自然也有些脑子。

她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如果郭顺实话实说,她会考虑给他一道保命符。

但郭顺的话真中带假,那就自求多福吧。

周虎好奇问道:“郭顺说谎了?”

“他说藏知雁尸骨是为了日后伸冤。”林清说道:“知雁是受仗刑而死,且不论罪名如何,皇后打杀一名奴婢又哪来的冤枉一说。

主子说你犯错,便是错了,对的也是错的,除非是重大冤情,否则没有伸冤一说。”

或许这过于冷酷了,但在这个时代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所以郭顺的话明显掺了假,藏尸之事应是另有缘由。

正想着,数名天禄卫轮番上阵,将桃树四周挖出深坑,郭顺口中藏下的尸骨也终于露了出来。

这同样也是一具灰黑色的枯骨,被一卷已经腐烂的草席卷着,只有些许骨头露在外面。

周虎从义庄里翻出一块木板,将尸体从下边抬了上来,又留下两名下属继续在坑里搜索,而后来到尸骨旁边,将那草席小心掀开。

只见这骨骼已有些许骨头化为腐土,但整体看却比之前发现的那副更为年轻,骨骼也较为致密,脊骨有碎裂的痕迹。

林清道:“骸骨上有明显被杖刑后留下的痕迹,骨龄上也相差无几,这应该就是知雁了。”

她看向盆骨,伸出手在那衡量了下,目光微凝,双眉不禁蹙了起来。

孟杰看见她的状态不对,出声询问:“头儿,有什么不对?”

“知雁生育过。”

几个字,却犹如千斤重,压的林清一时喘息都有困难,似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露出一片比墨还浓重的黑。

林清忽然有些不那么确定了,若真相不尽如人意,那么真到掀开的一天,又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下一瞬,她的视线忽然一顿,伸手将那肋骨下的腐土拨开,一块东西从那土中被拨了出来,落在一侧。

她将那东西握在掌心,轻轻一撮,便有一点黄色显了出来。

孟杰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颇为惊讶,“金子?”

一堆骨头里藏了块金子?

怎么藏进去的?

然而林清并未说话,只细细的将金块上的泥土搓下,露出原本的样子。

所有人都惊住了。

这金块只有拇指大小,成龙首衔尾状,每一笔雕刻皆栩栩如生。

“这……这……”周虎呐呐自语,又不知该说什么。

孟杰回过神,“知雁都死了二十几年了,也只能是先帝赐下吧。”

林清指向其中龙爪的位置,“金龙为五爪,这是四爪,四爪蛟龙。”

金锭上的龙爪极小,仔细一看,却为四爪,这是哪位王爷的东西才对。

她看向知雁的尸骨,犹如灵光一闪,忽的便把整件事联系起来,“知雁是被杖杀的,下葬需经□□,那里的人雁过拔毛,若知雁身上携带这么一块金子,不可能不拿走。”

即便是四爪蛟龙也无妨,不过死人的东西又有几个在意,到时找个黑作坊将东西重新熔铸,神不知鬼不觉。

林清盯着手中金块,眸光幽远,“唯一不被拿走的法子,也只能是放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塞进肚子。

但只是如此还不保险,若有人来毁尸照样保不住这东西。”

那么郭顺转移尸体的理由便成立了。

知雁既然能让人几次三番帮她传信,那么是否有可能在临死前也传信给郭顺,让他务必将自己的尸体带离那里。

可为什么?

知雁为何知道她一定会死?又为何能知道未来的某一日会有人来寻她的尸骨,发现这块金子?

孟杰问道:“头儿,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不怪他问出来,实在是如今只查了一堆骨头,虽说听到郭顺那些话心中有些猜测,可有些事牵扯太深,林清不发话,他们是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林清道:“你们将尸骨送回营所,让顾春着重验看,我回京里一趟。”

若铸这种金锭,便是皇帝也得在太府寺那边留底,过去翻翻存档,便能知晓这金锭出于何处。

林清翻身上马,只两步又勒住缰绳,对周虎道:“若那个郭顺还活着,就一并带回去,暂且押入司狱。”

“诺!”孟杰和周虎齐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好像快写完了,大纲剩最后两段了。

第538章 第 538 章 ……

林清赶到京城城门时已是深夜, 城门关着。

她正要摘腰牌,守城的士卒便已先一步认出,立即打开城门放行。

林清挥退跟在后边巴结的守城官,正要打马离开, 就见明月骑着快马从前面过来, 正巧走个对着。

她再次勒住缰绳, 等待明月过来。

明月停在近前,翻身下马,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捧在手中, “有密信送入府中,我娘怕耽搁要事, 便让我跑一趟寻找大人。”

林清利落下马将那信接过,瞥了眼信封封泥完好,而后将信封撕开,将里面的信取出展平。

信上无名, 却有密语, 是暗九送来的。

此前暗九扮成林君柔利用安远侯, 若非古风朔出来阻拦, 萧萍已经被她坑死了。

但此事不算隐蔽,只要回去与真正的林君柔一对话, 便知真伪。

所以暗九应该已经离开会同馆才是。

但这封信却不是那么说的。

林君柔在盛昭烬手底下并不好过,盛昭烬似乎在床上有些特殊癖好,林君柔时常见伤。

有时是在床上, 有时是在床下。

暗九几次看见下人销毁被褥器具, 俱是鲜血淋漓,更有些精巧刑具藏在林君柔的闺房之中。

她怀疑林君柔大概藏了几分报复的想法,所以在事后被盛昭烬审问和折磨时, 愣是将所有事揽在自己头上。

于是她便决定赌一把,换了层皮重新潜伏。

三月十一那日,盛昭烬突然从林君柔的床上下来,与古风朔骑马外出。

她远远尾随,发现二人进了春雨楼,直到天明方才离开。

……

林清看到这却是脸色微变。

她并不在意林君柔与盛昭烬的关系,林君柔作下的孽不少,如今被盛昭烬拿捏,也只能说是一物降一物。

但凡林君柔舍得下富贵,盛昭烬也未必能有办法。

但后面所言便有了些意味。

犹记得三月十二的早朝上,怀王站她旁边,身上沾染的是春雨楼里姑娘们最爱用的醉花阴。

这说明三月十一的夜里,怀王也在春雨楼。

怎就那么巧,一个盛国太子,一个大渊王爷,偏在同一天去了同一个地方。

要说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而且看暗九所言,似是盛昭烬得了消息方才赶过去的。

但稍一想便也能猜到一些盛昭烬的想法。

聪明人办事总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那篮子孔洞颇大,看着精明,办出的事却屡屡遭遇变故。

与之相比,怀王便是个好去处了。

是先帝血脉,有野心,有权势,深受皇帝喜爱,也知进退,若一旦出现皇权不稳,更有可能近水楼台。

至于怀王那边,林清觉得,他必然也是有心的,否则一旦见面便知不妥,怀王若真忠心陛下,应当回避才是。

林清冷嗤一声,“春日一到,天气渐暖,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想露露头,看来我等手段还是过于缓和了。”

但转念一想,此局也不难破。

龙椅只有一把,即便真能把上面的拉下去,想来谁也不希望多个人坐上去,尤其自家的合作对象转手与对家走到了一起。

不论怀王如何想,他打在身上的保皇党的标签,一时半会是去不掉的。

林清冲明月招了招手,附耳低喃几句,而后重新上马朝太府寺去。

明月同样上马,掉头返回昭国公府,将林清的命令悉数转达给古六娘,又经由古六娘的手飞向皇宫大内。

……

此时的皇宫仍在一片沉寂,除去值守巡逻的禁卫,也只有少数宫人正在值夜。

长寿宫内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

原本站在廊下昏昏欲睡的内侍和宫女骤然清醒,连忙进入寝殿之中。

灵秀匆匆赶来,旁边与她一同疾行的宫女不由问道:“这都醒了几次了,要不明儿个找些和师傅过来驱驱邪?”

“别瞎说。”灵秀警告的斜了她一眼,而后走进寝殿,取来靠垫放在床上,又小心扶着太后靠在垫上,半躺在床上,又端来热茶,试了试温度,方才送到太后手中。

太后却并不喝,端着茶杯的手仍在微微发颤,脸色微白,还带着梦中未曾散去的恐惧。

她将茶杯又递给灵秀,问道:“何时了?”

灵秀垂首回道:“寅初了。”

“哀家又梦见萧萍了,她在哀家面前四分五裂,落了一地……”太后说着,连声音都在发颤。

她杀过的人不少,害过的人更多,可没一个在她面前死的这样血腥,那身体碎的都快拼不起了。

说到这她又不禁生出恨意,“不过一个佞臣罢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着哀家和陛下的面杀人!

偏偏陛下就纵着,宠着!”

灵秀道:“许是陛下年纪尚轻,太后又不在身边,方才让那些奸佞之臣得手,教坏了陛下。”

“你说的不错,哀家跟随先帝数十载,走过的路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之前倒觉得陛下年幼,放纵一二也是无妨。如今再看,当真是哀家错了。”

太后幽幽叹气,“若再放纵,大渊的江山怕是都要让他们祸害了。”

灵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太后的话并非是说给她们这些下人听的,而是说给这长寿宫里的各个细作听的。

想起之前的事情,太后仍旧恼火,萧萍的突然发难等同于将她架在火上,原本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祭祀一开,便能借机宣扬出去。

偏偏皇帝突然发难,萧萍也不是能抗住事的,稍一刺激,便将事情提前吐了出来。

太后也是没办法,如果她当场否认,便代表这些证据都是假的,那之后再拎出来便站不住脚了,之前所做的一切皆是白费功夫。

她也只能将计就计,想来盛太子那边自会替她找补,后面的计划也能继续跟进。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的好儿子便能名正言顺的起兵了。

不过再一细想,也不算完全失败,而且这个不行,也可以启用另一个借口。

清君侧后陛下忽然病重传位,那也是行得通的。

太后脑子里琢磨着,也渐渐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便在这时,外面突然有宫女过来过来与灵秀耳语,灵秀点了点头,接着对太后轻声道:“内常侍王谨才那边派了个人过来,说是有要事禀报太后。”

太后忽的直起身子,皇帝抓得太狠,她在宫里的人手其实已经不多了,如今王谨才突然派人过来必是有要事相告。

“更衣!”

太后穿戴好衣服,整理好发髻,挥退诸多不知里外的宫人,只留灵秀一人。

她在榻上坐下,不多时就有个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低着头,一进门几步来到太后面前跪下叩头,“奴王顺儿,给太后叩头请安!”

太后道:“免礼,起来说话。”

“谢太后。”王顺儿起身,又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刚刚内侍省抓了个人,是宫闱局的,贿赂上封时常悄悄出宫,往春雨楼尝个鲜。

此次被抓,为了保命,他便吐出一个消息,说是十一那夜,他曾看见盛太子与怀王进了一间屋子,许久未曾离开。”

话音未落,太后已从榻上惊起,随后便是滔天怒意,气的她来回踱步。

“好一个盛昭烬!怪不得萧萍入宫他却不曾现身,原是看哀家孤儿寡母,可恣意欺负!”

灵秀劝道:“太后息怒,或许其中尚有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太后冷笑一声,“便如民间那句糙话,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倒也不怕鸡飞蛋打。”

灵秀硬着头皮道:“可要宣盛太子入宫?”

“不,此事不宜宣扬,关键还是在怀王那里,只要绝了怀王的心思,其余便不重要了。”太后冷静下来,坐回榻上,“但既然盛国的心不成,也不能全然按着对方的步调走,得给瑄儿那边传信,立即起兵。”

“诺。”

“明儿让惠宁郡主来一趟,真以为凭借那点皇家血脉便能在盛国站稳脚跟,连个讯都传不好,是该敲打一番了。”

“诺。”

一道道命令吩咐下去,传出皇宫,又或是更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也有其他讯息被传向四面八方。

天空中的墨色褪去,换上一层被覆盖灰霾的蓝。

太府寺内,林清直接把值夜的官员拎了起来,赶到存放文档的库房中。

这会官员还没上值,值夜的是个主簿,姓吕,听到林清吩咐,又将那金块形状记住,来到皇族存档的区域,将几十年前的留档翻了一遍,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蛟龙金锭的信息全部翻出来。

“是嘉裕元年,先帝命太府寺铸造的金锭,特赐予岷王府的,一共五十六枚,每枚重量为一两二钱。”吕主簿指向手中册录最下方的位置,“金锭是岷王亲自领走的,有他的签字和指印。”

林清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先帝登基之初便改年号为嘉裕,后又换过一次年号,最终驾崩在元康二十八年。

这一算,距今已有八十多年。

然而令她意外的并非是时间和来源,而是这蛟龙金锭竟是岷王的东西。

知雁是太后的大宫女,又为何私藏岷王的东西?

而且这种特制的金子,若非岷王赠送,知雁又如何能弄到手里,还特意留在尸骨之中?

第539章 第 539 章 ……

林清着实没想到此事兜兜转转, 竟会查到岷王头上。

不过要查岷王却并不容易,岷王谋逆,王府早已不复存在,当年负责抄家的便是她的师父诸葛绪。

岷王谋逆案所有的证据和所抄家财都已记录在册, 按理该存放在天禄司衙门的库房里。

林清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她背诵卷宗时, 这种要案的卷宗必然是要看的,但诸葛绪却将此案收走, 并未让她翻阅。

当时师父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会, 终是从记忆某个角落给翻了出来。

诸葛绪说此案不看也罢。

不过她向来不怎么听话,曾偷偷潜入那间放有卷宗的库房之中, 可岷王案的所有记录已经不在了。

林清当时便有了一些猜测。

天禄司是皇帝手中的兵刃,当皇帝需要彻查时,他们自然会将真相送到皇帝面前。

但当皇帝需要某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们也要准备各种方法让此人西游。

诸葛绪的态度已经说明一些问题, 但此事时日已久, 她又不认识什么岷王, 自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想到这林清有些为难, 若是如此,她估计得往师父那跑一趟, 把岷王案的所有卷宗要回来。

不过要撬开师父的口,还得需要一些东西。

林清想到了另一个人。

之前查翠娥时,她根据线索找到纪太医那里, 当时纪太医对她很是紧张, 那书架上也有些门道。

只是此事看似与岷王有关,便被陛下给接了过去。

所以她得先往陛下那里跑一趟才行。

林清捋顺清楚,便从太府寺出来, 此处距离皇宫很近,出了门就能看见对面的宫墙。

算算时间,这会早朝应该结束了。

林清对此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凡事有进有退,有所得必有所失,她能在朝堂吃得开不止是权势和陛下的放纵,也因她并不过多插手内政。

即便翘了早朝,也有陛下为她找补。

但脸面还是要的,总不能大家伙下朝往外走,她一个告过病假的却大摇大摆的从宫门进去。

林清挑了条小路,一直到皇帝的书房前。

有太监在外看守,吴德海的干儿子吴有福也在,一见林清先是一愣,而后疾步来到林清面前,“国公爷,太后刚刚进去。”

林清昨夜让明月放出消息,倒没想到太后速度这么快,她故作不知,惊讶道:“太后来做什么?”

“不知,但今儿个一大早惠宁郡主便被太后宣入宫中,如今也在里面。”吴有福顿了下,垂首继续道:“怀王爷也在。”

“那想来是有要事了,我等会再来吧。”

距离三日也只剩下几个时辰,既然这边不方便,林清可以先去找纪太医。

偏在这时灵秀从里面出来,快步截住林清去路,“太后请昭国公入内。”

林清注意灵秀用了请,而非宣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不过对她而言倒也挺好,正好瞧瞧昨夜那些话能有多大作用。

林清抬步进入书房之中。

李明霄的书房极大,最里面有休息用的睡塌,稍外些是休息吃茶的地方,一般大臣不会放进去,后来更是只有林清和皇帝二人常在此处。

再往外才是办公的书案和召见大臣的地方。

林清进来时,太后与皇帝分坐在坐塌两侧,明明只隔着一方小炕几,愣是坐出泾渭分明的架势。

怀王和林君柔则分站两侧,连个座位都没有。

灵秀传过话再次站回太后身侧,比林君柔更要靠前。

林清上前几步,正要行礼就被李明霄拉住袖子,“阿清是自己人,到了朕这何须多礼。”

林清顺势便免了礼节,又往前几步,吴德海麻利的搬过椅子放在皇帝旁边的位置,怀王又被挤开了些。

林清没说什么,在椅上坐下,余光瞥了眼怀王,就见他看着沉稳,可眼里的慌乱都快藏不住了。

她又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对面的林君柔,也就数日未见,林君柔的身形更加纤瘦,脸颊也好似挂不住肉一般,能看出些许骨头的形状。

有血腥气从她身上飘出,又混杂在熏香里,并不明显。

林清忽然就明白林君柔为何隐藏暗九的存在了,一条命都去了半条,就凭林君柔那隐藏极深的睚眦心性,焉能不恨。

加上林君柔又是一个没有多少大局观的人,未必能体会到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么便更有可能随心而为了。

林清忽的思维一顿,熏香之中还有一股味道,是红花。

她的目光多了两分意味深长,转而看向皇帝,“陛下今日不忙?”

李明霄顺势说道:“公务繁多,但母后来此说是有要事相商,便也只能先放放。”

“哦……”林清状似恍然的应了声,而后闭嘴。

太后端坐在旁,怎么接话敲打都想了一遍,结果还没开口人家反倒住了嘴,顿时有点噎得慌。

而且一对上林清的脸,那血腥至极的画面便不断在眼前乱晃,让她还未开口便弱了两分底气。

“陛下对昭国公当真是极好,好到连怀王都得往旁边挪上一挪,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陛下连里外都看不清楚了。”

太后说罢便看着怀王,本以为怀王多少心有不满,却不想这人径直把脑袋垂的更低了。

“昭国公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忠君爱国,又事事以社稷为重,实乃国之栋梁,一言一行亦为百官典范,哪是臣这等纨绔能相比的。”怀王硬着头皮说道。

他心里苦,但有多苦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没想过替代林清的位置,虽说明面上没有交恶,但暗地里也不是没下过手,就没一次见过好的。

再不收手,他怕是连这层皮都留不下。

但这一通夸赞砸下来,林清没甚反应,皇帝却很是高兴,看怀王的目光都柔和不少。

李明霄道:“怀王所言极是,阿清为朕分忧,屡破奇案,所谏国策惠及民生,此等实绩,着实值得百官奉为榜样。”

怀王忙把这话接了下去,“有昭国公在,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林清含笑听着,尽管这俩人夸赞的有点过头,但谁不爱听好话呢,尤其这说好话的两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王爷。

再看太后,那脸却已经黑了。

挑拨的结果没达成,反而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奉承话,糟心的要死。

好在今日目标本不在林清身上,不过顺便挑拨,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臣子与亲人毕竟不同,里外分明,嫡庶有别。”

太后意有所指,视线扫过三人,“哀家初回宫中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惠宁郡主求到哀家这里,哀家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一趟。”

然而话音落下,却无人搭理她。

之前的事情已是彻底撕破脸皮,若非孝道二字在头上压着,李明霄压根就不会放太后离开长寿宫。

说到底也是被逼的,这才多久,整个京城怕是有大半都在传皇帝血脉不纯。

若此时再控制太后行动,只会让传言恶化。

但放归放,理不理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太后早有猜测,但心里那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可此时情况如寄人篱下,她不忍也得忍。

她重新挂起笑,“惠宁心慕怀王已久,求到哀家这做个说客,愿入怀王府为侧妃。”

此言一出,李明霄与林清齐齐闭嘴,意味深长的瞥向怀王。

怀王却是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去,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

盛国与大渊是个什么情况,底下人或许搞不清楚,但到他这个层次却明白根本没甚和平可言,动武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种情况谁会真对这位盛国郡主起什么心思,活腻歪了?

更何况林君柔是个什么情况他还能不知道么。

真把林君柔带回王府,怕是整个怀王府休想再有安宁日子。

而且太后此言绝非如此简单,这是将他与盛昭烬私下见过的事搬到了台面上。

若是往常倒也有法子能遮掩过去,可现在这种时候……

怀王瞬间满头冷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臣心中只有王妃一人,只能辜负郡主心意。”

“你好歹也是哀家看着长大,如今府中无一儿半女,过于冷清了,哀家看着这心里也颇为心痛。”太后叹了口气,“你堂堂王爷,总不能守着王妃度日。既然不愿接纳惠宁郡主,那哀家便为你挑些良家女子送过去,也好开枝散叶。”

拒绝一个林君柔,又迎来一堆妾室,暂不知会夹杂多少耳目,但英国公府大抵上会恨不能扒了怀王的皮。

到时怀王与英国公起了嫌隙,怀王又是皇帝的亲弟弟,当年也是皇帝赐的婚,那么英国公对皇帝的忠心难免会受影响。

林清看的明白,李明霄也同样明白,太后此举便是让他与这些心腹大臣互生嫌隙。

不过几句话,就是摆在面上的阳谋,若能成功,损人利己。

李明霄也颇为庆幸,幸好昨夜林清已提前送来消息,否则今时今日他真的会起疑心,后续命令传达上也会有所偏颇,到时真就着了太后的道。

“皇家向来有三年期限一说,如今怀王妃入府不过一年,太后又何必焦急,不如再等上两年,到时怀王妃若还无子,不必太后开口,朕自会为他物色侧妃人选。”

太后原本并不介意,虽说最后一步没能将人安插进去,但前面的话已经说了出来,她不信皇帝不上当。

可如今这话一说,便如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太后亦是三年无子,险些被先帝最宠爱的万贵妃给拽下后位,直到李明霄的出生,一切才算出现变化。

太后面目阴沉,看李明霄像是在看仇人一般,缓缓站起身,“罢了,便当哀家多管闲事吧。”

语罢便带着林君柔和灵秀走出书房,后边跟着一堆宫女太监,朝长寿宫去了。

李明霄却已经不在意了,他看向怀王,“你也退下吧。”

怀王擦了把额头冷汗,忙退出书房。

有宫人入内将桌上的茶点收拾干净,又端来新的,而后才慢慢退出书房。

门重新被关上,书房里便只剩下林清和李明霄二人。

李明霄问道:“阿清是何看法?”

林清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若能给你我添堵,也不过多走一遭罢了。”

李明霄沉默片刻,“你可知民间已起流言?”

“知道,查案是碰见了,顺手抓了两个。”

“你觉得是谁做的?”

“盛昭烬。”林清说道,在这之前太后其实已被控制住,长寿宫都是皇帝的人,太后无法联系别人。

只有盛昭烬才有机会。

李明霄沉默片刻,才小心问道:“查的如何了?”

林清没有说结果,反而问道:“陛下查纪太医都查到什么了?”

“并未发现异常,纪太医咬死只是思念恩师,方才藏下脉案,你说的那几本朕亲自翻过,并无异常。”

林清不觉得自己会看错,“那些脉案在哪里?”

李明霄道:“已经还给纪太医了,就在他那间班房内,特意限制他不许带离那里。”

“我去看看……”林清起身便走,却又在门前停下,“你觉得岷王是怎样一个人?”

第540章 第 540 章 ……

“岷王叔吗……”李明霄恍惚了一瞬, “岷王叔是个好人,朕有记忆时便已住在东宫,往常只有宫人往来,有太傅会来宫中教导, 父皇亦会定期抽查, 教朕储君之道。

母后……”

李明霄顿住, 发现经过之前种种,这次再提起, 竟不会像以往那般失落和痛苦, “太后于朕亦无温情可言,除去节日, 也唯有问安时才能说上几句。”

林清沉默听着,她记得李明霄以前讲过,太后对他大多严厉,如今来看, 那所谓的几句话也不过是施恩或打压吧。

日长月久, 才好把皇帝控在手心。

李明霄叹道:“这皇宫太大, 也太冷了。唯有遇见岷王叔不同, 依稀记得那时岷王叔隔三差五便让人往东宫送些东西,都是民间稚童的玩物。

每每受罚或被斥责, 也总能遇见他,得几句安慰,又或是得到点被他藏在袖中的零嘴。

犹记得有次朕病了, 深更半夜的, 他竟偷偷溜进东宫,险些被侍卫误杀,陪朕至天明方才离去。”

说到这他不禁再次长叹, “可惜岷王谋逆案闹得太大了,朕那时也只是太子,在正天殿外跪了三日,终是没能将人救下来。”

林清倒是明白,先帝弑杀,又甚为独断,哪怕李明霄是太子,也影响不到他的决断。

先帝要岷王死,那谁也救不了岷王,便如万家覆灭一般。

她有心想安慰两句,可想到如今手中的线索,又觉得怎么说都有些不合时宜。

林清转身推开门,此时时间尚早,但太阳已然高升,风中带暖,不算冷。

犹记得府中草木已见繁盛,一天一个样,可陛下这里却总是光秃秃的,若想见些绿意还得往后边走。

林清走出书房,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对一边的吴有福招了招手,“去园子里搬几盆树来,就放窗户边吧。”

吴有福愣了下,立即应道:“奴这就去办。”

林清嗯了声,不再过多停留,此处距离太医院并不近,还需穿过宫道,一路行来又用了一阵时间才看见太医院的院子。

上次过来这边还是春华殿夜宴闹出的乱子,太医院里一片繁忙,如今这会倒是安静的仿若闹鬼似的,偌大一个院子,人没见几个,小猫倒有那么三两只。

她正寻思进去寻人,便有一人从里面出来,方脸,粗眉,穿着禁卫值守时的布甲,腰间佩刀,到她面前抱拳一礼,道:“卑职赵武,见过昭国公。”

林清疑惑的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在太医院值守的?”

赵武解释道:“陛下亲派卑职兄弟二人看管值房,以免物品被人损坏。”

林清没想到皇帝竟派人专门看守,本以为还得与纪太医磨些嘴皮子,如今倒是方便她了。

不过皇帝口谕,她还得回去求道旨意。

赵武忙道:“陛下口谕时便已言明,国公可自行出入。”

他让出路来,“国公请。”

林清应了声,边走边问:“既是兄弟二人,为何只有你一个?”

“平时卑职与兄长轮替,今日正好轮到卑职当值。”赵武说着已走到之前纪太医那间值房。

房门紧闭,上面还挂着一把大锁。

赵武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小心的插入锁孔,稍一拧动,锁芯发出咔嚓一声响动。

与此同时,有人似乎听见响声,从远处冲了出来,离近一看,正是纪太医。

纪太医满是怒容,本以为只有赵武一人,乍一看见赵武身后的林清,身体猛然僵住,脑子里下意识闪过林清在长寿宫杀人的画面。

他向来认为自己并不怕死,可这会却小腿攥筋,身上的力气也被卸掉一半,汗水在额头凝聚,擦过一遍,又迅速凝出新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纪太医一直认为他不怕死,说到底也不过头点地,一眨眼的功夫,又能疼多久。

可如今他方才清楚,他的确不怕死,但他害怕死前身体被人一截截敲下来,等断气后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甚至对方不需要对此付出什么责任,更不会受到惩罚,不过碾死一个太医罢了,塞个罪名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便连九族是否牵扯也得看对方心情如何。

于是原本表现出的怒火立即少了五分底气,纪太医梗着脖子说道:“我有许多物品还在里面,好歹也要让我拿出来。”

赵武没了之前的殷勤,不咸不淡的回道:“陛下特意将楼上的值房拨给纪太医,那更宽敞,一应用具亦是配套齐全,卑职还是那句话,纪太医想进去取走什么,便拿陛下的旨意来,卑职绝不阻拦。”

纪太医吃了个软钉子,原本苍白的脸也隐约浮现出一点血气。

他要是能见到皇帝何必又在这与赵武啰嗦。

更何况上次在长寿宫的遭遇让他更受排挤,如今在太医院的日子比之前还要难熬,别说皇帝太后,便是宫人敢来寻他的都少之又少,生怕被牵连送命。

赵武不再理他,将门打开后恭敬的让到一边,后背恰好挡住纪太医的目光,“国公请。”

林清嗯了声,视线扫过纪太医,抬步走入值房。

一切皆如之前所见,屋子不大,里面是休息的床铺,外面临窗,前方摆着办差用的桌案,一侧是休息的桌椅,另一侧则是书架。

皇帝的动作很快,房间内并无什么明显变化,可当林清走到书架前,方才发现上面的书册变换了位置。

书架共有四层,最上一层的书籍脉案灰尘更重,显然许久未曾碰过,第三层要稍干净一些。

之前她看过那几位王爷的脉案则被放在第二层的角落处。

如今那一处仍旧是几位王爷的脉案,可在用纸张磨损上却不对劲。

林清抽出一本翻开几页,果然上面的墨迹也变了,便如岷王那脉案一样,都是近年写成。

而且看字迹几乎一气呵成,应是誊抄无疑。

她将脉案放回书架,又拿出其他几本翻看,结果相同。

看来纪太医抄写的并非只有岷王脉案,可那日她过来,为何只留一本在外?

是没来得及替换全部?还是其他什么?

不过皇帝动作那么快,想来纪太医应该带不走那几本脉案,必还藏在此处。

“昭国公,我这值房确实没什么东西。”纪太医忍不住还是跑到门前,又被赵武挡在门外,只能透过一点缝隙往里看,声音里也带着急躁。

林清并未搭理他,目光环视四周。

值房内的一切都是固定的,纪太医只有使用权,做不得什么暗格,若真想藏匿也不会太过隐蔽。

若换做是她,倒不如与杂物放在一起,混淆视线。

脉案自然是要与更多的脉案放在一起,才不会被人注意。

林清扫过书架最下方的箱子,稍稍抬眸,看向书架上面两层,视线骤然一顿,而后伸出指腹在第四层的隔板上轻轻擦过。

她垂眸看着指腹处沾染的灰迹,轻轻撵了撵,又稍稍一嗅,竟有一丝草木腐败的气息混杂其中。

书架上的灰尘若混上墨香她倒能理解,可仿若园土一般带着腐气,那就明显有问题了。

林清瞥向门外,就见纪太医果然更加焦急,甚至隐隐透出恐惧。

“昭国公,我这书架许久未曾收拾,乱的很。”

“依我看乱些倒是刚好。”林清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而后瞥向赵武,“将纪太医带到值房休息吧,总站在这成何体统。”

“诺。”赵武应道,一把抓住纪太医的衣襟,就跟拎只鸡崽似的,很快便离开了。

林清再次看向最上方的一排书册脉案,眸光如隼,一点点掠过那些堆叠的书册,直到中间靠右的位置方才顿住。

只见其中一本封皮折叠,有一点展露在外,洒下的灰尘未能在那折痕留下痕迹,反而是底部的灰迹比其他处稍微重了一点。

找到了!

林清伸手将那册子取出,乍一接触,便发现册内书页已被撕下,内里夹杂着另一本册子。

将外皮拿下,里面赫然是她曾见过的吴王脉案。

东西是找到了,那里面又藏了什么秘密?

如今她倒是有点不那么清楚了,毕竟纪太医抄录的可不止岷王一份脉案。

林清将其翻开,一页页仔细读了一遍。

老吴王薨前身体也算康健,上面记录的大多是每月一次平安脉,偶尔夹杂着一些风寒失眠一类,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若真无异常,又何必让纪太医如此麻烦的遮掩。

林清又将另外几本脉案翻出。

岱王,靖王,楚王……

没有岷王。

林清微微蹙眉,还是不对。

她看向手中脉案,忽的目光一凝,靠近轻嗅,一股浆糊久置的酸腐味冲入鼻间。

大渊书籍大多采用线装,有些珍贵书籍更会使用胶脂在册页上进行粘连,再行穿孔封装。

但脉案却是太医院药童子或太医自行制作,为方便拿取,只会用线粗略封装,哪怕因故损坏,也会重新抄录,再由院正作保留档,绝不会使用浆糊。

册中不过纸张而已,用了胶黏,便只能是在纸里藏了东西,若在册页之中,她初次翻看便已经发现了。

不在册页,那便是封皮了。

首页也不可能,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林清将书册翻到尾页,指腹一点点捻过页边,果然有一点细微的粗糙感。

“果然在这。”

林清将几本册子的尾页取下,取出袖中匕首,小心翼翼的将页上附纸割开取下。

附纸之下又有一层纸张,紧紧黏在蓝色的尾页上,纸张颜色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许是保存不当,墨迹已有晕散的痕迹,字也有些不那么清楚了,但还能阅读。

那是一整份脉案中的一张,却不是岷王的,而是赵王。

是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