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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能让盛太子死在大渊,也只能放古风朔离开。

不过头儿您尽可放心,我让我岳父跟着呢,丢不了人。”

林清很是诧异,天禄卫又不会真跟盛国使团玩真的,怎么就死人了?

“付云奕怎么死的?”

说起这个孟杰的神情也颇为古怪,“按照现场查证,凶手手法生疏,不像是会武之人,那匕首刀柄沾染血迹,我们顺着线索寻找,找到死在后院的林君柔。”

“林君柔也死了?”林清更是惊讶。

“死了,被人抹了脖子。”孟杰说到这神情古怪起来,“我们进来时尸体都冷了,我还真怕她从地上蹦起来,然后又出个什么神秘高手把她给带走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怎么到林君柔这就跟杀不死似的,次次都能平安无事,这次却是真死透了。”

林清脚步一转,先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林君柔的尸体。

双目圆瞪,口舌大张,死不瞑目,颈部的伤口并不深,却割在要害上,血洒了一地。

林清觉得还不大保险,对孟杰命道:“弄些干柴烧了,烧干净点。”

孟杰点头,“我知道了,那安远侯付云奕的尸体要如何料理?”

“使团里不是还有其他人么,交给他们料理吧。”林清随口说着,但心里其实多少有点觉得付云奕死的窝囊,不过自找的,便自己受着,就是给她也添了些麻烦。

毕竟杀一个付云奕容易,可要杀古风朔难度就得翻倍。

林清派人将盛国使团其他人暂时安置,又到朔国使团那边安抚了一阵,待出门时,便见后院浓烟升腾,直冲云霄,不由再次驻足。

也不知道孟杰弄了多少干柴,知道的人明白是在烧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会同馆被纵火了。

忽而来了兴致,便走到烧火的地方,有数名天禄卫把守,孟杰亲自监督,这会火里也只勉强看到一点形状。

这下的的确确是死透了。

林清轻轻拂掉衣襟上沾的黑灰,转身离开此处,似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桎梏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她回国公府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由人服侍着用洗漱用饭,没多会,周虎和孟杰便到了,后面还跟着一位老太监。

老太监牙齿都快掉光了,但衣着还算光鲜,明显在宫里过得不错。

老太监垂首上前,颤巍巍行礼,“奴高顺给国公爷请安了!”

林清看的眼角一抽,生怕这高顺再用力点,身体都得断成两截,兴许是没了牙,说话咬字也不甚清晰,勉强能听出一二。

她伸手把人扶起,转而看向孟杰周虎二人。

昨日孟杰在会同馆,人是周虎找到的,这会周虎向前一步,道:“高顺当年曾挂在一位宫事使名下,与那李德旺有些旧识,每两月出宫时便会帮李德旺捎些银钱回家,直到李德旺离世方才作罢。”

林清问道:“查到他家住哪了?”

周虎道:“查到了,郭家就住在城西边,还有家铺子,颇有钱财。”

“我们过去瞧瞧。”林清走了几步,扭头看了眼走一步晃三步的高太监,无奈道:“找个人送他回去吧。”

国公府有的是守卫,孟杰挥手叫来几个将高顺带走,而后牵来马匹,三人上马往城西行去。

周虎已经从高顺那里将该问的都问清了,一路便与林清边走边说。

李德旺之前姓郭,郭家家贫,所以才送大儿子入宫换几两银子。

后来李德旺得势,郭家的日子也是跟着好了起来,在城西买了宅子铺子,十五年前,小儿子更是拿了一笔钱财离开京城,往南边做生意去了。

如今郭家父母与女儿同住——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突然想起我,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第546章 第 546 章 ……

待林清来到郭家的时候, 天禄卫已经先一步赶到,将郭家围住。

郭家院子不小,前后二进,房屋整齐, 瓦片很新, 应是最近刚刚换过。

数名天禄卫分立两侧, 看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

郭家人也被带了过来,李德旺的父母已经很老了, 与刚刚的高太监相差无几, 却穿着颇为精贵的绸衫,旁边有两个丫鬟扶着。

后边则是郭家女儿, 名三妹,约摸得有四十来岁,面目姣好,衣着料子同样精贵。

郭三妹旁还有个少年, 十七八的样子, 身材圆润, 眉目高傲, 即便眼前站着天禄卫也并不害怕,身后还有两名姑娘做妾室打扮。

林清视线来回扫了两圈, 忽然明白为何说李德旺面目英俊了,这郭家人的确没一个丑的。

而且这胆量与寻常百姓一比也是大得多,就天禄卫这排场, 便是落在哪个官员家里都得吓尿裤子, 这家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你们这是做甚,当我郭家是外面那些土鸡瓦狗,谁来都能踩一脚不成!”郭家少年最先站了出来, 负手挺胸,眼皮上翻,“告诉你,我们郭家后台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快些滚,本少爷便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

林清略一挑眉,如今谁见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么能耍脾气的还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该说不知者无畏呢,还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她来到少年面前,“如你所言你郭家后台又是哪位?”

“是陛下!是太后!”少年仰起头,十分自傲。

“那你姓甚名谁,官拜何处,又是几品?”

“郭远,虽尚未入职,但不怕告诉你,本少爷要走恩荫路子,才不跟那些俗人一样还要参与科举,至于几品……”郭远掰着手指算了几下,忽的灵光一动,“那当然是一品二品以上大官!”

话音未落,跟在林清身后的孟杰和周虎就噗嗤笑出声来,见林清没拦,直接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周虎笑道:“那……那还真是好大的官啊。”

孟杰也颇为鄙夷,“就你这样还当官呢,本朝实衔为三品之下,三品之上皆为虚弦恩封,一品?我们头儿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品国公。”

郭远被笑的下不来台,气的一甩袖子,“你们这些小吏又懂什么!”

“那你这又错了。”孟杰颇为嘲讽的看着他,“咱们天禄卫跟外面可不一样,走的是武官晋升的路子,实打实的官身。”

“跟他啰嗦什么,不怕人傻,就怕傻又不自知,真把自己给当回事了。

若是以往,我还真以为这郭家是出了个什么风云人物。”周虎继续加码,轻蔑的对郭远上下一打量,“原是出了个伺候人的太监。

保家卫国看不见人,狗却是当得极好,得了主子几句夸赞,便以为能顶梁做主,是个真汉子了。”

“你你你!”郭远怒火上涌,他在这一片作威作福惯了,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成这样,连还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堆骂人的腌臜话。

随后就被周虎一人给骂了回去,连孟杰都不用帮忙的。

两人成日与营所厮混,有时骂起来比这还脏,压根不算什么。

郭远险些被骂到自闭,喘着粗气就要扑上去与周虎厮打,周虎一脚踹在他的小腹,郭远那肥硕的身体便径直飞了出去,滚了几圈方才停下,一连吐出几口沾了血沫的碎牙。

郭家人心疼坏了,他们似乎不觉得郭远话中有错,纷纷跑去查看郭远的身体,一对老父母说气话哩哩啰啰,听不清楚,但看得出骂的挺脏。

郭三妹见儿子没事,跑过来就要与孟杰二人对峙,反而是丫鬟和那俩小妾颇为明白,远远躲开了。

郭三妹骂骂咧咧,与郭远不逞多让,“你们打我儿子,还侮辱我家哥哥,他可是被赐了国姓的,哪能任你等这般作践。

今日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便是舍出这条命也要去太后面前告你们的罪过!”

林清闲看了会热闹,闻言也是一笑,“那敢情好,若是太后知晓,怕不是得重赏你们郭家。

但面见太后可先往后放放,现在还是说说大渊律吧,对一品官员行为不敬,杖八十,枷十日,徒二年。言语不敬,杖一百,徒二年。

我这人心好,便与你郭家打个对折,杖九十,枷五日,徒二年。”

郭三妹顿时瞪圆了眼,色厉内荏,“你敢!”

林清命道:“现在就打。”

有两名天禄卫立即将郭远给扯了过来按在地上,不多会又有天禄卫拿来两根木杖。

被按在地上的郭远这会是真怕了,但服软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梗着脖子大喊:“你们敢动我,我让太后砍你们的脑袋!你们敢!”

郭家人也纷纷冲了过来,两个老的直接被两名天禄卫给按在地上,郭三妹亦是被两名天禄卫给扭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郭三妹只能张嘴大骂:“你们是想死嘛!我们家可是被先帝赐过姓的,寻街的捕快都得绕着我家走,你们敢动我儿试试!”

回应她的,是木杖拍在肉上的声音。

“啪!”

声音格外响亮,一下盖过所有人的骂声,接着便是郭远如杀猪般的痛嚎。

木杖随之如雨点般落下,须臾,郭远背部的衣裳便有血迹涌出。

大抵是为了更显风流,郭远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鲜血不断扩散染红了大片布料,湿溻溻的黏在背上,又往地面流下。

接着便叫都叫不出来了。

郭家人也像是被扼住脖子,一个个都闭了嘴,也忘了挣扎,再看天禄卫的那身红袍便如看恶鬼煞神一般。

孟杰和周虎各带一队人进去搜查,又从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摆在林清面前。

下属向来太过懂事,林清笑了笑,欣然坐下,又有下属送来茶碗,打开一看,却非热茶,有花果香气从中飘出,很是好闻。

送茶的天禄卫说道:“是顾大夫提前熬制的,让我们给大人带着,提神的。”

“有心了。”

林清喝了口茶,看周虎等人还在屋里屋外的搜查,便抬了抬手。

那两名正在施刑的天禄卫立即停下,郭远趴在地上,看着林清的目光满是惧怕,与刚刚判若两人。

林清的视线在郭家人身上转了一圈,却是一个比一个老实,连郭三妹都已缩到丫鬟后面,生怕那板子会打到她身上似的。

“你说你们这些人好好的话不说,非得见了血才能谈上一二。”林清从容将杯子放下,轻叹一声,“罢了,我也非是不讲情面之人,看在李公公的份上,若你们说的能让我满意,那其他事情倒也好说。

比如将剩下的杖数拆分一下,每个人分担几下,够数就成。”

这话一出,郭远眼里立马多了些希望,“我家的事,自然是我大伯,他可是伺候太后的大太监。”

林清却道:“不提他。”

郭远愣了一瞬,后背剧痛,往常就空的脑袋如今更空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那木杖再次扬起,顿时急道:“有东西藏在后院老树下边!”

郭家人吓了一跳,一个赛一个惧怕,郭三妹顾不得藏,猛地扑过去要捂亲儿子的嘴,却被旁边的天禄卫直接给拽开了,只能嚎道:“不能说!儿,不能说!”

“娘!再不说我就要被打死了!”郭远涕泪横流,“不就是点财物么,他们拿就拿了,咱家又不缺那些东西,娘你救救我,帮我分几下板子!”

郭三妹的哭声刹然而止,目光闪躲。

有下属过去查探,不多会孟杰便与两名天禄卫抬着一个半大箱子过来,放在林清旁边。

打开盖子,里面都是好东西。

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头儿,都是真家伙。”孟杰随便挑了几样,仔细一看大多还有皇家府库的印记,“都是宫里出来的。”

李德旺与朝中官员不同,连官员都不能随意处置宫中赏赐,更别提李德旺只是一个太监,即便是主子赐下也不能随意带出宫外。

光是这些东西便已足够斩了这郭家人的脑袋了。

但对林清而言,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然而这时周虎也匆匆从正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陶罐,边走边道:“头儿,有弟兄发现床底地板缝隙不对,挖开之后便找出这么个东西。”

林清接过来看了看。

这陶罐成灰黑色,是百姓家最常用的,高及小臂,宽约半肩,罐口被猪皮油纸密封。

林清扫了眼郭家人,除去郭远,李德旺那对老父母和郭三妹均是紧张的盯着她手中的罐子,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就……就是咱家的地契和银钱,没别的东西。”郭家老父颤巍巍的说着,因没了牙咬字不准,话也含糊,重复几遍才让人听得懂。

郭三妹也更是害怕,附和道:“对……对啊,咱们家也是用了丫鬟的,还给远哥儿纳了两房小妾,这契纸都得收好,还有些钱财银票之类的,就这些东西,谁家不是一样,都得藏好了。”

但凡最普通的天禄卫都能看出这郭家人心里有鬼。

林清亲手将密封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放在桌面上一字摆开。

银票是有几张,皆为百两面额,而后便是一块两掌大小的明黄锦缎,上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一行字迹。

——甲辰年己巳月辛卯日壬辰时。

林清算了下时间,是元康四年四月十六。

这是李辰瑄的八字。

但这字迹却并未见过,写的倒是方方正正,但毫无风骨可言,一看便知是新手书写。

这倒有些用处。

林清将又拿起那几张契纸,上面几张是丫鬟和小妾的,除此之外却还有一张。

纸张已经泛黄褪色,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字迹亦是已经模糊,勉强还能辨认。

这是一张卖身契,卖的是郭德旺,买的是一个名叫刘昌的人。

第547章 第 547 章 ……

刘昌这名字叫的人其实不少, 但若与太后有关的,那便只剩一个。

已成刀下亡魂的永庆侯刘昌。

太后出自齐国公府,但齐国公府被先帝给抄了,刘昌那时能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 纯粹是已经超出九族之列。

但即便这样, 也在太后掌权之后混了个永庆侯的爵位。

林清倒也理解, 太后亲人死绝,孤家寡人, 远房亲戚那也好歹是个亲戚, 能用。

但她着实没有想到,竟是刘昌先买了李德旺, 且还在封侯之前。

林清记得知薇说起,李德旺是在宫外净身的,这个宫外难不成就是刘昌府上?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她干脆看向郭家几人, 扬了扬手里的契纸, 换了个问法, “你们是如何将李德旺卖给永庆侯刘昌的?”

这话一出口, 便给郭家人一个感觉,就像林清对这卖身契的事情大致已经清楚, 如今再问也不过是求证罢了。

郭家人享了几十年富贵,但富贵是怎么来的皆心知肚明,于是更为惊惧, 无人敢言。

林清朝孟杰命道:“打。”

孟杰应诺, 亲自带着几名天禄卫上前将郭家人悉数按下,而后拎过一根木杖停在郭家老父旁边。

那木杖是从郭远那边拿过来的,一端沾血, 孟杰刚摆好架子,就有血滴从上面坠下,抵在老头脸颊。

郭家老父本就吓得够呛,察觉脸上有异,瞳孔朝下,眼瞅着那血滴顺着皮肤流过,顿时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一股液体自股间流下,沾湿裤子,恶臭飘出,熏得孟杰直皱眉头,木杖也停了下来。

郭家老父再不敢隐瞒,忙道:“我家是嘉裕元年年底卖的人,当时刚到外边就被刘家相公看上,是他买的!卖了十两银子,也签了契,但刘家不让我们到官府报备,说有大用。

咱们拿了钱,自也没在意,哪想到后来德旺竟入皇宫,成了太监。”

林清问道:“只是如此?”

郭家老父连连求饶,“官爷饶命,只……只是如此,谁知那刘家相公最后成了侯爷,还警告我们不许乱说,又给了不少钱财,我们是真不敢乱说,谁问起都说是入宫当太监了,伺候贵人的。”

原来还真是永庆侯刘昌。

林清微微一笑,“那我问你,李德旺当真被净身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寂。

孟杰等人是惊的,郭家人则是吓的。

若未见血之前,他们自然不怕,甚至敢怼上去,便是皇帝来了都能争辩两句。

任皇帝再大,太后可是他亲娘,儿子不孝顺,便是天子娘也能打得。

可如今郭远还趴在那,后背鲜血淋漓,那个惨状让郭家人知道这些蛮子是真敢干,管你背后是谁,该杀就杀,不讲道理。

郭家老父颤巍巍道:“你这话问的好笑,都当太监了,那没净过身,如何能当太监。”

林清只是一笑,却话题一转,问出一句让郭家人更为胆颤的话,“即是净过身,又如何生出那么大的儿子?”

郭三妹下意识瞥向郭远,郭家老母受不住刺激,眼皮一翻,晕死过去。

郭家老父身体剧烈颤抖,“大……大人开玩笑呢,他哪来的儿子,咱家就郭远一个外孙……”

林清继续追问:“你家外孙姓郭?他父亲又在何处?”

“他父亲是外面来的,入赘咱家,却是命短,没多久就去了,故而姓郭。”

林清越问越快,“外面是哪?姓甚名谁?”

“是……是宁城那边,可远着,姓王,名……长顺。”

“宁城哪里,户籍,路引,何时入京,何时死亡,可有向官府报备销户?”

“是……是……”

林清敲了敲桌面,“答不上?”

郭家老父满头是汗,“路引那些找不见了,元康二十年入的京,死在二十六年……”

“哦……”林清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也就是说亲爹还没到,你郭家外孙便已出生。亲爹死时又凑巧与他姐夫一道,正好到下边搭伴过河么?”

郭家老父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并非如此,是我……是我记错了……应是……”

“记错了?好歹那位入赘的女婿也在你郭家住过几年,为何邻里不知?又为何不见私物?甚至连个牌位都不曾见到?”

郭家老父被问的满头大汗,有心想再狡辩一二,却已经头脑发懵,不知从何处接口。

“不必说了。”林清制止他,“李德旺作为宫中太监,品貌皆特点皆有记载,就比喻他右脚有一脚趾的指甲为三瓣。我看那郭远同是三瓣甲,可见此乃你郭家世传。

你说郭远只是外孙?那不妨将你等右脚鞋袜全部脱下,便看看你们一众人里谁没有这三瓣甲。”

又是一记重雷砸下,郭家众人猛然看向郭远,这才发现郭远右脚的鞋袜在刚刚刑杖时被蹭掉了,顿时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般,尽数软倒在地。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天禄卫将郭家众人鞋袜拽下,摆做一排,连郭远都被拖了过来。

这一看便已是清楚,几人中唯有郭远和郭家老父右脚小趾上的指甲为三瓣,郭家老母与郭三妹却是正常的,其余丫鬟小妾亦无不妥。

林清似笑非笑,“怎么,你郭家是否还要与我纠缠一下传男不传女?”

郭家老父张开的嘴重新闭上了,实在是指甲上传承的人家不少,有重甲,有瓣甲,但多为两瓣,且男女皆会传承。

但郭家传下的瓣甲却有三瓣,李德旺有,郭家爷孙俩也好,偏偏女眷没有。

这本身便能说明许多问题,扯再多的谎也没用。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林清循声看去,就见珠晖带着几名下属往这边走来,后面还压着一人,是位老妇,身材圆胖,四肢短小,似是已被天禄卫吓破了胆,近乎拖着往这边走。

孟杰向林清解释:“之前查到这个郭三妹有个儿子,却不见夫家姓名,便让珠晖去探探底。”不曾想人还没回来,事情就已经让自家主子给办完了。

珠晖抱拳行礼,见一众兄弟看他的目光多有古怪,不禁心里泛起一点嘀咕,但想到身上差事,便压下那些奇怪,说道:“我先去官府翻阅户籍,并未有郭三妹夫家信息。

反倒是郭三妹户籍不对,入户时竟已有七岁,有补录言明是养在外乡刚回家中,但我仍觉奇怪。

后去找暗部老辈得了些零碎消息,说有一私牙曾与郭家往来,我便将她找来,审讯之下,却是得到一些消息。”

珠晖亲手将后面老妇提上前来,又找出一张契纸交给林清。

林清低头看去,这是一张卖身契,保存尚算完好,卖的是个孩子,七岁,说是给小儿子做童养之用。

但这郭家小儿子早已离开京城,那这郭三妹是给谁预备的便清清楚楚了。

林清现在倒是多少有点佩服李德旺了。

与太后厮混,还能顶着压力在家娶妻生子,把一家人养成这般祸害样子,那人人都死了,家人仍被太后庇护。

若无贵人顶着,又如何能让郭家人养成这副性子。

但也恰恰因此,本是升斗小民,一朝得势,便鸡犬升天,自以为办事稳妥,却处处皆是漏洞,亦无甚风骨可言。

又转念一想,也觉合理。本就是去宫里以色侍人,还能指望有多少阴谋算计不成。

“郭家人暂时收押,其余证据皆先送回国公府搁置,待明日尚有用处。”

随着林清交代,天禄卫也按照林清命令动了起来,不到半刻钟便已将一切料理好。

林清又与孟杰耳语几句,让他入宫传信,而后便径直回府。

今日事毕,倒可以好好歇歇了,至于其他的,明日再说。

第548章 第 548 章 ……

翌日清晨, 宫门大开,匆匆赶来的官员涌入正天殿内。

王尚与连杰立在首排,原本四人的位置少了两个,昭国公没来倒是常事, 可怀王没来就很少见了。

后面小声议论着, 还是御史中丞按捺不住, 凑到连杰身旁低声询问:“连大人,可是今日又有变故?”

边境有十万叛军虎视眈眈, 京内谣言不断。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即便近来风声稍歇, 可大家仍不放心。

连杰压低声音,“家国大事,陛下不言,又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换而言之, 不该问的别问。

御史中丞被噎了一下, 吹着胡子瞪了连杰背影一眼, 悻悻退回原位。

他倒不是惧怕连杰, 但没必要因为这点事惹麻烦,然而回头一瞥, 心又渐渐悬了起来。

昨夜有禁卫过来通知今日的小朝改成大朝,即便许多官员来不及入京,这会此处也有千余人, 殿内站不下, 不少都站到了外面,也不知排到哪里,反正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偏在这时, 又有人从殿外进来,径直朝首排走去。

御史中丞疑惑看去,就见林清已经走到了位置站定,顿时倒吸一口气,差点被口水给呛死。

林清含笑问道:“施大人这是身体不适?”

御史中丞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笑意,“只以为昭国公今日要告假,一时心忧,正打算一会下朝过去探望,但见国公身体康泰,下官便也放心了。”

“没想到施中丞竟如此惦念,着实令人感动,我便在此谢过了。”

御史中丞见状忙试探问道:“昭国公可知今日大朝是有什么要事?”

“要不要事的也得看陛下圣裁,我等身为臣子,好好听着就是。”

御史中丞听明白了,这是让他闭嘴看戏别多问,他连忙稽首,却没多言,规矩站回原位。

一边的连杰和王尚将二人对话听在耳里,交换了个眼神,也各自站好。

不多时内侍高呼之音传入殿内。

“圣驾临朝,诸臣整班!”

所有官员立即俯首站直。

却听内侍又道:“太后驾到!”

众官员皆有些怔愣,太后临朝这事着实少见,今日又是大朝又是太后的,怕不是有天大的事要发生。

待皇帝于龙椅坐下,官员叩拜行礼,山呼万岁,直至内侍传来免礼之音,方才重新起身站好。

龙椅旁加了太后的位置,皇帝一如既往,倒是太后变化极大。

以往太后很会爱护自己,肌肤紧致,满头黑发,很是年轻,可这会固然发髻庄重,却已近是白发,面上也已爬上皱纹,即便扑上厚粉也无法完全遮掩,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也多了一抹散不去的阴鸷。

她并不去看皇帝,视线自下方一个个官员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林清身上,满是怨恨和杀意。

然而众人头垂的低,却无人在意。

吴德海高声喝道:“诸臣有事即奏!”

声音回荡,门外内侍随之重喝复述,保证传入殿外百官耳中。

但久久未有人回应,寂静之下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大家都在等,等今日变故出于何处。

直至最前方,林清走向殿中,朗声道:“臣有事要奏。”

一瞬间数不清多少道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林清浑然不惧,身姿笔挺,一身绛紫官袍极为惹眼,稍一抬眸,正对上李明霄的那双眼。

满是温情,又蕴含着某种快意。

“爱卿所奏何事?”

“臣要奏太后秽乱宫闱,私藏伪阉暗行苟且,并诞……”

“你大胆!”太后先是震惊,随后暴怒,猛一拍俯首,意图制止林清后面的话。

她看向皇帝,“陛下,你当真要如此对哀家!”

李明霄却连眼皮都未抬,只道:“爱卿继续。”

林清躬身一礼,继续说道:“并诞下一子,充作龙嗣,欺瞒天下二十余年。太后混淆皇家血脉,动摇国本,臣冒死请奏,恭请陛下圣裁!”

林清的话在殿中回荡,却是比刚刚的声音更大,如天雷骤降,劈的满朝文武俱是双耳嗡嗡作响,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密辛。

下一刻也不知是谁带头,皆悉数跪伏在地,不敢再看。

王尚与连杰同样跪下,悄悄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阵仗究竟为何了。

既有惊讶,也有无奈。

上一波流言刚平,可想而知下一波流言等会就要满城风雨了。

还是事关太后的。

但不论众人如何想法,皆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终是有人忍不住,余光偷偷瞥向皇帝旁的太后,这才发现太后已是面无血色,一双眼死死盯着皇帝,双手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陷进肉里,有几个已经折了,血水滴落在赤红宽袖上,与之融为一体。

李明霄直等林清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太后乃朕之母,若犯此罪,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法理不容,爱卿可有证据?”

林清道:“此事若从头说起,却是与永庆侯刘昌有关。彼时齐国公府已被查抄,刘昌身为远亲,并未被牵连。

他仗着齐国公府的名望,在工部任一小吏,观望之后发现齐国公府虽已不在,皇后却并未被影响,于是便起了攀附之心。”

林清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讥诮,“送礼也是门学问,也不知刘昌是如何研究的,他深觉皇后身边最缺的是人。

郭家家贫,便想卖个孩子出去,赚几两碎银度日,被卖的便是郭家的大儿子郭德旺。

郭家人相貌英俊,郭德旺更是长得极好,刘昌将其买下,又把话送到宫里,装作已经净身的模样,由内侍省内常侍王瑾亲自核验,做出伪证,而后将郭德旺以太监身份送入皇后宫中。”

这名字一出来,不少人都知道林清说的是谁了。

要说谁在太后面前最有脸面,莫过于大太监李德旺了,这可是被先帝赐过姓的,若非死的早,也是能跟吴德海争一争的人物。

想起李德旺,又想到之前昭国公的参奏的那些话,顿时不敢再想下去,一双耳朵却悄悄竖起,仔细捕捉每一个字眼。

林清继续说道:“想来皇后当时也是有所犹豫的,所以郭德旺一开始也只是在外面伺候,后来太子降生,大抵是觉得后位已经无碍,便将郭德旺提到跟前伺候,该发生的,自然也就发生了。

不想数年之后,皇后有孕,为保住胎儿,便与静妃前往皇陵,而后便传回消息,说是静妃有孕,十月生产时血崩而亡,又过三月,皇后抱着一名男婴回到宫中,为四皇子李辰瑄。”

众人心中即便已有猜测,可听见瑞王李辰瑄的名字仍是让众人心头一颤。

“说完了?”太后却意外平静,只是一双眼如淬了毒,直直盯着林清,“好大一盆脏水就这般扬在哀家头上,空口无凭,如何能认。”

“自是有证据。”林清看向殿外,孟杰亲自捧着一个箱子进入殿内,停在林清身侧,而后将盖子掀开,露出里面几本书册和几张纸。

林清翻了翻,先取出一本册录,“此为刘昌为吏时的册录,上有记载,刘昌破例被举荐为官时是在嘉裕四年,正是李德旺被太后重用之时。

后面附有天禄司调查当时刘家的情况,刘昌家中初始只是有些家财,但献人次日便有一笔款项入账,出手也比以前阔绰。”

她放下这本,又拿起郭家那张卖身契交于吴德海,“此为李德旺卖身刘家的契纸,足可证明李德旺是先入刘家。”

“至于内常侍王瑾,就不提上来了,以免血污脏了陛下的眼,但有证词为证。”林清又从中取出数张证词交了上去。

宫中之前便已大致肃清,除去暗里如张望那般的,剩下也留了几条明线,一为监视,二为递出某些以假乱真的消息。

就比如林清上次将盛昭烬意欲怀王合作的消息通知太后,便走了王瑾这条线。

宫外净身是要前往内侍省复核的,能为太后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就内侍省那帮太监还不得相互拉扯,王瑾就是没参与也必定清楚一二。

周虎亲自逮人,往司狱里走一遭,挨上几下,便全招了。

只是林清没想到王瑾等人并未伪净,而是压根就没查,李德旺的裤子都没脱,转一圈就给放出去了。

李明霄逐一看过,“拿去给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看看。”

跪在三排附近的大理寺卿章杰余和刑部尚书燕纯殊被点了名,不得不站出来,将那些证据仔细查看。

章大人硬着头皮开口:“禀陛下,这些证据也只能证明李德旺此人存疑,尚不能证明四皇子血脉有异,也不足以说明李德旺是否未曾净身。”

“自是还有证人。”林清说道。

“宣吧。”

林清稽首,而后看向殿门方向,不多时,周虎与数名天禄卫将郭家郭远与郭三妹押入大殿。

林清说道:“此女名义上为郭家女儿,实则暗里与李德旺成婚,并生下一子,名为郭远,有童养契为证。”

那契纸被送到皇帝手里,又随之被送到燕、章二位大人手中。

刚刚章大人已经说话,燕纯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是私契,但若只如此,证据未免单薄。”

“犹记得当年皇后抱着孩子回来,说是静妃血崩而亡,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便直接藏在皇陵后方的陪寝园内。”林清话锋一转,“对女子而言,是否生育过孩子,盆骨、耻骨等处皆会留下痕迹,一验便知。”

林清对皇帝禀道:“臣已与皇陵处的禁卫联络过,仵作已经勘验静妃尸体,尸册也已快马加鞭送回宫中,按照尸骨勘验结果来看,静妃并未生育过,且尸骨乌黑,是为中毒而亡。”

她从箱底取出一本薄册,亲自上前交于皇帝手中。

不能把岷王牵扯进来,便只能拐着弯找别的证据,尸的确是验了,但走的是天禄司暗卫的路子,又将结果以飞禽传回,方才堪堪赶上。

手里这本尸册是她伪造的。

李明霄略一颔首,粗略看了几眼,随手按在椅上,“如爱卿说来,李辰瑄的身世确实存疑。”他看向太后,“母后可有话说?”

太后冷嗤一声,气到极致反而不怎么在意了,“陛下还想让哀家说什么,事已至此,你们说什么哀家认了就是,想要哀家这条性命也尽可拿去,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看似认罪,却是将事情叩在皇帝头上,摆明了说皇帝伪造证据冤枉她这个亲娘。

但实证在前,几句话又能有多大作用。

李明霄平静回道:“母后此言差矣,若是以往,四弟即便不是皇家血脉,却也是母后的孩子,朕又岂会赶尽杀绝。

可如今他带领十万叛军于关外扣关,扬言朕身世有异,混要皇族血脉。

闹成这样,你让朕如何是好。”

太后闭上眼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睁开时已有眼泪凝聚,句句控诉:“好,这天底下就你有道理,你认定了他是个贱种,他便只能是贱种,那你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在哀家看来,你这一身脏血,反倒不如他干净得多。”

“母后失言了。”李明霄并不理她,转而看向林清,“如此却能证明当时怀孕生子另有其人。”

“郭家人右脚脚趾天生三瓣甲,李德旺的父亲有,李德旺有,郭远也有。”

林清说着取出最后两本薄册交给皇帝,一本是李德旺入宫时内侍省对其相貌和身体特异处的记载,另一本则从宗正寺调出的有关李辰瑄的外貌记录,上面甚至还复着从婴儿至成年的画像。

李明霄却没翻开,将两本册子直接让吴德海转交给章、燕二位大人,而后说道:“朕幼时时常与李辰瑄同住,却是比谁清楚他右脚小趾上的确是三瓣甲,可皇家并无此传承。”

事已至此,一切便已清楚。

章杰余与燕纯殊对视一眼,只得跪下。

燕纯殊道:“禀陛下,昭国公寻来的证据链完整,足可以证明……”

他悄悄看了太后一眼,“所言非虚,太后秽乱后宫多年,且诞下一子,企图混淆皇家血脉,更意图染指皇位,其罪可诛,请陛下圣裁!”

章杰余纳头便拜,“臣附议!”

李明霄看向太后,“母后可还有话说?”

太后惨烈一笑,她还能说什么,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撕破她最后那点体面,皇帝是想要她的命,还要她唯一儿子的命!

她蠕动着唇,想要为亲子求情几句,她不怕死,可她儿子还很年轻。

可话到嘴边方才发现竟连点旧情都无法攀扯。

“太后既然无话可说,那朕便说了。”李明霄站起身,看向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太后其罪当诛,但她终究是朕之母,弑母之名,朕担不起,现夺其封号,送入行宫幽禁,终生不得出!”

文武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于文官而言,只要不弑母便还能接受,毕竟太后干这些事是真不地道。

“朕身为人子,未能规劝母亲,亦有过错,”李明霄接着说道:“拟下罪己诏,一为代母谢罪,二为祈天消灾,免除兵祸,还太平之世!”

众臣闻言再次叩拜,纷纷赞扬陛下心怀百姓,孝感动天。

“退朝!”

第549章 第 549 章 ……

陛下先行, 接着是太后被两名内侍半扶半拖的离开。

随后,两侧官员逐一退出,直到至殿外百官鱼贯而出,皆是神情严肃, 不敢交谈, 却有下人来回奔走, 相互传话,约地方待会再聊。

太后的事必然是瞒不住了, 总得揣摩揣摩陛下心意, 以及后边是机遇还是危险。

最难熬的莫过于遗留下的一众外戚。

说是外戚却也言过其实,毕竟太后一家死绝, 皇帝又无后宫,如今大渊外戚皆为先帝遗留,以及皇帝一众姐妹夫家势力。

这些人本以太后为首,但今日这所谓大朝, 保不准就是皇帝给他们的警告。

太后倒台已是大势所趋,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有人忧愁, 也有人欢喜, 最高兴的莫过于英国公这类的保皇派,日后朝堂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们这些老臣自然也会更上一筹,背后家族亦会蒸蒸日上。

偌大个宫门明明没多少人说话,却愣是演出一场人生百态。

林清从正门绕到南门, 回衙门换了身常服, 招来让下属回昭国公府传话,让古六娘将冰库里剩下的苹果分一分装进食盒里,又点了十数位朝中大臣的名字, 让给送过去。

而后让孟杰和周虎点出百余号弟兄,备好马匹行囊在营所候命。

料理完这些,她便坐在班房里将紧要的公务处理干净,直到午时左右,方才起身习惯性的去书房里找皇帝。

但刚出衙门便反应过来,转而向太后的长寿宫行去。

果然一到地方,就见李明霄从殿里走出来。

她停下脚步,等他来到面前,“说完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李明霄笑了笑,却是真的释然了,“我自幼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一年与她也见不上几面。

若说起来也只有这几年她方才对朕亲近一二,可每每几句好话总得许出些东西,官位也好,赏赐也罢,彼时朕还觉得高兴,觉得这便是所谓家人亲情。

如今一想,也不过就那么回事,的确没甚可说的。”

他看着林清,问道:“你呢?想进去看看吗?”

林清直接拒绝:“我与她便更无话可说了,估摸着恨不能将我剥皮挖骨吧。”

李明霄嗯了声,转头看去,就见吴德海与两名内侍走来,吴德海亲自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条叠好的白绫。

吴德海立即会意,带着两名内侍进入殿中,却只将东西放下便出来了。

门未关严,明明阳光正浓,那屋子里却是黑漆漆的,太后坐在前方坐塌上,旁边是一道炕几,那放着白绫的托盘正放在几上。

太后木讷的盯着那道顺着门缝落在地面的光线。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意她想些什么。

忽的,她的视线透过那道缝隙撞进林清眼里,一改之前的空洞,整个人仿佛陷入疯狂。

她大笑,畅快又尖锐,细碎的字眼从笑容中挤出,“哀家这辈子杀的人,怕是这皇宫都装不下,如今要哀家这条命来还,却也值了!

林清,你杀的人不比哀家少,你那一手血腥又打算何时偿还!”

语罢一把抓起白绫站上桌子搭在樑上。

吴德海将门关死,也将内外彻底隔绝,下一刻里面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明霄着实没想到太后临死都要挑拨一下他与林清的关系,焦急的握住她的手,“若朕有此心,阿清尽管来取朕这颗脑袋!”

话音未落,便惊得四周内侍禁卫诚惶诚恐的跪了一地。

林清沉默片刻。

她不是太后,不可能将自己作到这种境地,不可能被那三两句话给挑拨的与皇帝生出嫌隙,更不可能跟一个死人计较。

林清伸手将李明霄的脑袋扶正,顺手刮了把脸,沾了点便宜,“其实挺早就想说了,这脸俊,也怪嫩的,若日后再大方些,那就更好了。”

原本紧绷的气氛随着她的话松弛下来,李明霄却是有片刻无奈,“你还要朕怎么大方?”

“自是有钱捧个钱场,没钱便捧个人场。该花钱时莫要手软,该暖被窝的时候也得主动一些。”林清反握住他的手越走越远。

有内侍进入殿内,不多时便抬着担架出来,上面盖着白布,遮的严严实实,布里隆起,是个人形。

外面早已停着一辆马车,内侍将担架送入车里,往西门去了。

……

林清与皇帝屏退他人,只他们两个,牵着手一直往南边走。

李明霄问道:“宫外情况如何?”

“还能怎样,陛下亲自搭台子,一场大戏又是我这国公亲自唱的,谁敢说半个不字,除了名声不大好听,也没别的坏处。”

“也猜到了,李辰瑄既非皇家血脉,那他起兵的借口便站不住了。”

“我已让人将消息传到边疆,想来用不了几日,那所谓的十万大军便能散了。”林清忽的停下脚步,“不过还是差了一步。”

李明霄沉默片刻,“何时离京?”

“天黑就走,原本的计划出了纰漏,对手变成古风朔,就得我亲自过去一趟了。”林清说到这,也知道皇帝是担心她,便出言安抚:“剑尊已经过去了,我又带了一百天禄卫,足以应付了。”

李明霄叹息一声,“万事小心,凡事以你为重,若盛昭烬跑了,便让他跑吧。”

“放心,我断不会跟他们拼命的。”林清笑笑,又安抚几句。

她心里有数,虽说这一趟追杀的是一国太子,但比起以前的任务,不过是跑个腿罢了,并无什么难处。

唯一要担心的便是别给盛昭烬机会逃回大渊,又或是与那九万士卒会合。

李明霄忽然意有所指,“待你回来,这国公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算上这次功劳,再往上走一走,想来满朝文武也不会再有意见。

林清颔首,“那便动吧。”

语罢二人继续前行,走过几个衙门,又往园子里转了转,吃过晚饭,天见黑了,林清便骑上赤云马独自出城,来到城外营所前。

周虎和孟杰已经与一百天禄卫在外等候,均只着寻常布衣,腰间佩刀,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林清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往东行去。

第550章 第 550 章 ……

剑尊一直跟在盛昭烬和古风朔的后面, 路上均与暗卫接触,留下踪迹。

即便剑尊偶尔跟丢,也很快能在暗卫的帮助下重新锁定二人踪迹。

直至东境夷城。

盛昭烬和古风朔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小,房间也小, 不但没两件像样的家具, 连被褥都透着酸臭。

谁能想到一国太子竟栖身在这种地方。

盛昭烬脸上乌云密布, 坐在这房间里唯一一张高低不平的旧木椅上,不耐道:“都什么时候了, 那床就不用铺了。”

正在整理床铺的古风朔还是将棉被重新叠好, 顺手捏死两个跳蚤,“殿下心中有事?”

盛昭烬忧心道:“天禄司的暗卫无孔不入, 只怕用不了几日,孤与你的行踪便会被对方察觉。”

即便知道天禄司的暗卫厉害,可却没想到这么厉害,原本是想往南去, 可藏于小城之中, 若被发现亦可入南境。

那边小国颇多, 亦与盛国边境接壤, 进可攻退可守。

哪想到还没走出百里就被天禄卫发现,一路溃逃, 竟莫名就往东逃,最后也只能咬牙来到夷城。

夷城多山地,再往前就是一处葫芦口, 葫芦腰处建有关隘, 名定东关,关后有重兵把守,出关百余里便是勾越地界。

盛昭烬如今犹豫是直接藏入深山, 还是寻个机会出关与那九万士卒会合。

两边皆各有利弊,一时也不知如何选择。

古风朔却是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是春季,山中野兽正是凶猛,又有毒虫蛇蚁,若殿下执意进山,只怕我偶有照顾不到,使殿下落入险境。”

盛昭烬思索着他的话也是点头赞成,“你说的也对,如今这情况大渊境内不好藏身,若与大军会合,手中便多了一个筹码。”

但片刻之后,他又陷入犹豫之中。

一旦离开大渊,就像是弃了那层保命的螺壳,一旦遇敌,必会要他性命。

“若是进山,咱们防的是野兽,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毒虫,可一旦出关,我们面对的不过是人罢了,以我的功夫,保殿下一命应是没什么问题。”古风朔继续劝说,看似忠心,却只有他清楚自己的心思。

若盛太子死于山中,别管盛国如何,他左右是别想撇开关系,归顺朝廷又何尝不是为了享福呢,没必要担这风险。

若盛太子逃到关外。赢了,与大军会合杀回盛国京都,便是大功一件。输了,盛太子死于敌人之手,他也能借此摆脱,另谋他主。

想来以他的武功,定会再受重用。

盛昭烬却并未察觉古风朔的心思,心中天平向出关不断倾斜,也在思索着出关的可能性。

偏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阵阵喧哗,不断有人从窗外经过。

盛昭烬与古风朔对视一眼,古风朔立即起身前往客栈柜台打探消息。

盛昭烬则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此时天色已黑,他武功一般,看不清具体细节,但经过之人步伐整齐,三五成群,身上皆披着甲胄。

应是城中驻守的兵卒。

这时古风朔也从外面回来了,将门关紧,道:“殿下打听清楚了,听闻是去支援镇威关的。”

“支援?”盛昭烬一愣,随后大喜,“想来是那瑞王已经叩关,两军对垒,这定东关守军必是出关驰援。

如此一来,城中守备大减,关口亦会有所混乱,正是我等出关的机会!”

他立即对古风朔命道:“立即出去找两套大渊士卒的衣服,咱们趁机混出关外。”

古风朔立即应下,从后窗翻到外面,却是轻而易举便在一处巷口看见两个路过的士卒,便出手将二人敲晕,拖入巷内,而后将两人身上甲胄脱下,扯过腰牌,重新返回客栈那间客房内。

半刻钟后,盛昭烬与古风朔换好甲胄,扮成大渊士卒,再次来到街上。

街上路过士卒不少,均是脚步匆匆,并没人注意他们,便是出城出关,亦是因为人多颇多疏忽,但凡出示腰牌便一律放行。

直至离开关口,遁入勾越边境,两人寻了隐蔽林地换上寻常衣物。

盛昭烬系上腰带,忽的动作一顿,瞥向定东关的方向,满是思虑。

古风朔见状,轻声唤道:“殿下?”

“你不觉得今日之事过于顺畅了?”盛昭烬疑虑更重,“若大渊以往如此,怕是勾越早已夺关,又怎会至今被困在关外?”

“许是今日事多,咱们又是出城,官府一时顾虑不到。”

盛昭烬却摇了摇头,越想越觉得古怪,“不行,只怕前面有诈。”

他已很是后悔,但出都出来了,也不可能再折回去,“我们往勾越主城去。”

古风朔自是听命。

两人立即调转方向,一道轻风吹过,草木枝叶发出阵阵哗声。

一点细微的风藏于其中,却更急,直奔盛昭烬颈部而去。

古风朔耳尖微动,一把拽过盛昭烬向后急退,正巧与那风擦身而过,方才发现那不是风,而是一个人。

是秦涯。

古风朔知道盛昭烬曾经的计划,也见过秦涯画像,本以为这人已经离开,不曾想竟在此处伏击。

虽出乎意料,他却并未有多上心,秦涯功夫虽好,也不过一流之列,而他却是顶级。

他将盛昭烬推到一边,只身迎上,一掌向秦涯额头拍去。

一掌压下,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秦涯一击不成,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电火石光间,一支箭矢破风而来,直直刺向一旁的盛昭烬。

盛昭烬原本并没把秦涯当回事,直到箭矢袭来,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杀秦涯?还是救太子?

古风朔咬了咬牙,腰身用力,掌风扭转,擦着秦涯鼻尖掠过,犹如利刃一般,将那箭矢拍成两截,落在地上。

秦涯眸中精光一闪,见古风朔后门大开,一指点在后背。

虽临时发力气劲不足,却足以在他背上开个窟窿,而后迅速后退。

瞬息之间,便已事毕。

古风朔捂着肩膀踉跄一步,扭头看去,就见一队人从林间走出,带头的人赫然便是林清!

盛昭烬亦是脸色大变,忽而在这一瞬,什么都想通了,“是你将孤逼入此处!是你故意放孤出城的!”

林清笑笑,把玩着手中长弓,“也要盛太子觉悟高,愿意配合。”

她与一百天禄卫皆骑快马,又有暗卫指路,自是要比盛昭烬更快一些,昨日便已抵达。

她猜到盛昭烬的两种选择,为以防万一,便向守军要人将各处进山必经之路悉数封锁,又故意在今夜弄出动静,看看盛昭烬会不会趁乱出城。

不怕这两人动起来,就怕这两人装死不动。

如今倒是挺好,夜黑风高,荒山野地,正适合杀人嫁祸。

林清再次拉弓搭箭,瞄准盛昭烬的要害。

盛昭烬恨不能将林清碎尸万段,可此时已非报仇之时,还需速速离开,徐徐图之。

顶级之下皆刍狗,他这边有古风朔,林清那边人数虽多,却只有林清一人。

想来古风朔带他离开不算难事。

他打出手势,古风朔立即明白,视线一转便已有了主意,虚晃一招,作势朝林清袭去。

却有又一道风更快,更急,从不远处的树上刮下,眨眼间便已封锁住他前路。

古风朔一惊,迅速后退,再一看,又有一人从天而降,落在近前,竟是剑尊郑承。

古风朔傻眼了,一对二,怎么打?

盛昭烬也是第一次露出绝望,满心后悔,恨不能时间倒流,重回关内。

林清却不管他们,双手已将长弓拉满,最后校准,而后松开弓弦。

长弓发出翁的一声,弓弦仍在震颤,箭矢已如电光般射出。

这一瞬,古风朔与郑承齐齐动了。

一人用掌,一人用剑。

一人连绵不绝,一人剑势如虹。

交错间如长虹破雾,你来我往,但古风朔终究是慢了半拍,一招使出,足下借力翻腾而起,一掌腾云而下。却发现原本郑承所站之地已经空了。

古风朔先是一愣,随即猛然扭头看向上空,方才发现郑承已在上方,剑刃顺势斩下,将他的脖子扎了个对穿。

一切都来不及了。

同时,箭矢刺入盛昭烬脖子,巨大的力道带着人继续向后,直至箭头没入树干,方才停下。

血液顺着箭矢流下,一股又一股的。

盛昭烬徒劳的想要去堵脖子,却是徒劳,他张大嘴,双眼外突,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古风朔死了,盛昭烬也死了。

剑尊郑承收剑,溜达到自家女婿身边。

林清到嘴边的话也跟着换了一下,“周虎,把盛太子的脑袋砍下来用盐腌了,再找两个弟兄将尸体扔到前边城池外边。”

她略一思索,“咱们再往镇威关走一遭,将脑袋给盛国将士送去。”

周虎应诺,将盛昭烬脑袋砍下,又扒了他的衣服随便一包,回到林清身边。

有数名天禄卫将两具尸体扔到马上系好,往前方城池行去。

又有一队人开始清理现场。

剩下的则悉数换上勾越士卒的衣服,翻身上马,与林清往镇威关驰去。

镇威关距离此处约有数百里路,便是快马也要一日左右。

待他们赶到地方,已是翌日中午。

距离叛军营地尚有十数里,便见有一队巡逻士卒经过。

对方只是步行,看到林清等人身上的勾越士卒的服饰,便稍稍放松警惕,向他们抬步走来。

林清本就没打算与这些人讲什么礼貌,命道:“杀。”

一众天禄卫立即拔刀,驾马冲去,那些巡守的士兵也反应过来,可马比腿快,再跑也来不及了。

只一个照面全队丧命,只留一活口往营地奔逃。

林清继续下令,“撤,寻个地方换下衣物,我们入关。”

她这百余人没必要跟十万大军较劲,更何况一路行来人困马乏,蹦说十万,便是千余人都够他们喝一壶的,首级送到也就够了。

剩余打仗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周虎将挂在马侧的脑袋摘下,随手一丢,落在一叛军士卒的脑袋边上,而后跟随自家主子趋马离开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