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青青浅有走神,看着燕玓白乌黑的眼珠子,她脸上的笑后知后觉平复了下去。
燕玓白飘忽不定的眼光随她眼神的避让一齐淡了淡。
青青再抬眼,面上已重归恭敬。看着脸上灰迹斑斑的少年,她不知不觉折起眉尾。
燕玓白将青青所有的神色纳入眼底。见她皱眉那一瞬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笑意一变,二话不说便闷头要走。青青愣了下,忙伸手拦他:“陛下去哪里?”
燕玓白不吭声,颤颤巍巍起身的动作却没停歇。青青才把他盼了出来,绝不会放任他再好回去。此时想也不想就选择了冒犯燕玓白,一把抓住他硌人的手腕:
“陛下别闹了。”
燕玓白听得这声顿了顿。
青青借机捏着这胳膊,不用看都觉得触目惊心地瘦。比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还瘦了半数有。她不觉捏了捏,方才因为讶异他的狼狈而折起的眉尾绷地更紧了。
“你…”她顿了顿,还是忍住了提问的念头。青青另转话头:“陛下可要喝水?我将前日的雨水滤了滤,勉强能入口,喝了也不会腹痛。”
燕玓白身体微微颤了把,神色不明地盯着青青瞧。
青青见他歇停了的样子,抽空擦掉额角的薄汗,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对他宽慰地笑笑:“陛下近日的气色以前好得多了。”
好多了。燕玓白却绷了脸,低头下去。没看见被抓住的自己,倒是先瞅清楚了她那只爪子。
额角的筋开始跳动。在屋内时尚不觉,此时得以近看了,那手上除了覆着骨的肉,肌肤上微小的绒毛也一清二楚。
再往下…经她握着的,却是一截半入土的渗人枯骨。
燕玓白两瓣唇抿在一块儿。
青青把放一旁的瓦罐取出来给他瞧。动作间水声津津,人肉眼能窥见罐底的陈年老垢,看着是比地上的积水要干净。燕玓白不曾说什么,喉头微动,确实是渴了。
青青体谅他孱弱,把罐子举高到燕玓白唇边:“只能这样将就喝喝。陛下放心,这罐子是干净的,我用滤过的水擦了好些遍。”
少年视线随她的话上移,看清水面上枯槁的脸颊后蓦地阴戾了眼眸。
青青不明所以:“怎么了?”
燕玓白回神,睫毛下落。
青青就见少年默默耷了眼皮,不知在想何事。
半晌,“嗯。”
天光垂照,他喉头鼓动,临了还是随了女孩的愿。堪称乖顺地低下头,轻轻缀饮起了清水。
水波颤颤,倒映一双一动不动的阴戾眼眸。燕玓白深深地看着,一眼又一眼。
水中还有股子沉郁的气息。但这时却算得上美味,燕玓白很渴了,连日不曾喝过一口干净的。他一张脸越沉越深,初始喝水悄无动静,渐渐地化作了急不可耐地吞咽。恍若沙漠死里逃生地旅人,也恍若渴水的狗。
和野兽无异。
青青本来还算欣慰,看着看着却觉得不对劲。眼见他整个头的重量都压在自己手上,青青用袖子为他擦拭下颚与脖颈的水,顺水推舟放下瓦罐。猝不及防地,她却被他一下握住手腕。
青青:“……?”
杂乱的发下,燕玓白的眼睛再清醒不过。
“我知晓了。”
他不说明知晓了什么,恹恹就地躺下。松开她手腕,反手拽住她的裙摆为枕,迎着从四面八方挤来的耀阳闭上了眼。
或许是太累了,要放下防备真真切切睡一觉。
青青跪坐在他身旁,短暂的无言后悄悄弯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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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人迹罕至的别院中传出声冷喝。
陈冕低声安抚,“小姐落在他们手中能留一条命已是奇迹,不能再苛求旁的了。只盼这次能成功回攻,便也有了筹码。”
说话的二人正是久违的萧元景主仆。面色凝重的青年面上打理地依旧干净整洁,除却微微冒头的胡茬略显疲态,瞧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气神十足。
只是在听到密报传来的消息后,这周身的肃然之气赫然落了几落。
陈冕无奈。
公主与李家勾结早有异心,在京中出其不意备下杀阵,又联合陇西大族堵住大道杜绝主公回陇南的可能。一行人狼狈逃窜,几次损兵折将夺过追杀方才在这边陲之境落脚。
此地比陇西还要西北,只有粗粗六个镇子。壮年皆做一些打铁的营生倒卖四周。女眷便到处垦地担水养活家用。因着山高险峻不见片绿,世家大族并不愿意花费心神开垦此处,便纵容了一伙绿林扎根壮大。从前多干马匪勾当,如今也蓄兵养兵,领头的胡人马匪朱荣一番杀伐,现自称起了将军。已然掌控了其中三镇坐稳一方领主的位置。
上京政变突然,各地都盘算着小九九。朱荣起势也属天时地利人和,他得了一位云游的老道姑的指点,早有前瞻,借此变动搜罗了许多能人入麾下。他几年前便悉知陇南上将萧元景的本事,乍闻他落难立刻猜测萧元景应当会回到陇南重新筹谋,于是派人前来秘密寻找,果然找到了萧元景,将其奉为上宾。
虽是五胡中最卑贱的一支,萧元景还是感念其出手,识趣地和朱荣拜了兄弟。从此在三镇扎寨,开始慢慢收复陇南的势力。
可惜了萧元漱囚于深宫为质。她自小肆意骄纵,只怕要气伤了自己。
陈冕心中郁闷,分明主公才是临门一脚的真龙天子命,苦于t小人与女子之手,自入京后连连受挫。李明绍似乎掌控了他们行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萧元景大掌攥着几角,胸腔中吐一口气。
“早知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本以为他李明绍也要挟天子令诸侯,却未料先帝还在世他们就胆大包天径直换了人选。悉芳公主与先帝一母同胞,何故如此?”
这也正是这些时日一行人不解之处。燕悉芳娇弱柔媚,怎能狠得下这样的心。
大抵世人都觉着女子生来便该温和柔顺,斗也无非为了后宅和男子,于政务上天然不通。也确实。亲弟临朝百利而无一害。便是再急也不急这虚虚几年光阴,大可以效仿吕后冯后之流垂帘听政再扶新人。
这一手委实让人措手不及。不止萧元景,全天下势力都同一时傻了眼。
大家伙虽然见惯了大小君主的荒唐事,可这毕竟是九州之上最大的皇朝。突发如此政变,他们到底要不要去拜见新君?
说到新君……
陈冕叹:“奉安的来历这时细想本就蹊跷,是我等大意。”
那少年的过往非同一般,远不止于拜会他们时所叙述的简单凄苦。这些消息还是朱荣转达,甚至挖出了那位曾经护着他来到陇西的老者的尸骨。
陈冕毛悚骨然。奉安心思阴沉狠辣,同记忆里的温善纯良简直毫无干系。演技称得上炉火纯青,将他都骗了去。
哀哉!
萧元景额筋跳动。陈冕沉吟,盯着萧元景猝而迸出利光的眼眸,仔细将天下如今的局势分析一遍,羽扇在手心重重拍了拍:
“我等还有五万大军深藏不露,不若与朱荣将军联合先收复了陇南再说。后可炸破陇西古道,商贾无法进出,我等趁乱夜袭陇西,震李明绍一震。天下既见他的不足,定会跃跃欲试同入中原。天子不能号令诸侯,侯中自然新立天子。如今,无人比您更有稳坐天下的本事。届时迎回小姐,再把控住废帝——”
陈冕面色深沉:“宫里的探子道废帝与燕悉芳其实早有决裂之势,如今他被幽禁于冷宫,日子一落千丈,身边只得一个小婢陪伴。若元漱小姐能雪中送炭,约可多出一条路来。不如动用那几个暗桩?”
萧元景:“我与朱荣大哥商议一二。”
“若是可行……三日后集结大军。”
载月宫。
“西北如何来的大军!奉安呢!叫他来,问他缘由!”
将朝政全部揽到手中才几日,燕悉芳处理些杂碎事宜时还称得上自若,可没等继续往深了学西北便突然发难。
西北本事他们最不足为惧的地方。李家几十万大军盘踞,本就是当地霸主,驱逐萧元景后时隔多年收复了陇南,更是安泰无虞。却怎么都没料沙漠里的那些马匪居然敢起兵,还打着萧元景的名头!
西北马匪臭名昭著,蝗虫一般的东西。然人数极少,不能同几十万大军那般成气候。燕悉芳起初嫁去陇西时路上就曾受到马匪劫持骚扰,被护送的官兵打得一溜烟儿不见了。
本事太小难成气候,因此彼时她便也没有去留意马匪的存在。客如今却接连夜袭成功夺取几座城池,已经不容小觑。
可当时商议的不是如此!
自奉安跋山涉水找到她定下身份后,细致地将当世所有势力都圈画好,特地强调其中西北是最最稳妥的地界。只需擒拿萧元景,旁的人不足为惧。
她起初不信这个异母弟弟,可在他的建议下李家这三年暗中发展地越发壮大。燕悉芳不由再听了奉安的分析,试探着写信给燕玓白,果然又成功铺展了回京之路,更是在京城中结识许多世家势力。
这一行的大事几乎从未出错。燕悉芳不可不确信奉安的能力,却忌惮他非常。她只拿这弟弟当个利器,不放一丁点权,每一处都要确保他没有反抗的能力。派他去卧底萧元景时更是在周围埋了许多暗桩,若他有一点不对便擒拿归来审问。
如此,才能万事无忧。
现在呢?!
一日失一城,陇南丢了!
李明绍收到急报时便急急前去处理。留下燕悉芳勃然大怒,鬓发也未束抓着满手奏章厉声大喝。侍奉的女使不敢近身,匆匆去请奉安。
与外头火急火燎的事态截然不同。咸宁宫闲适安详。
奉安正品茶,一听便知晓燕悉芳载进了早就埋好的坑中,不由弯眸,对着朝阳摆弄手中白瓷,“碧梳,你在陇西时可曾见过阿姐如此失态?”
座上青年俊秀惑人,吐词间别有一种舒心的柔缓。一个不注意就要在他面前放松警惕。
前来秉话的碧梳头一低:“陛下,臣与李氏一干概不相熟。”
奉安笑。
陇西李氏的家生子,一个特地安插来制衡他的线人,竟堂而皇之的说出这样一番话。若是燕悉芳知晓了,只怕要呕血吧。
碧梳一派诚然:“臣早立誓效忠您,绝不会有二心。”
奉安的攻心之术若润物春水,细无声。此次发问,是确认自己到底决定站哪一头。其实他并非不知碧梳全心全意,只是这时候需要他表态。
这几年循着前世记忆一步步安札好的东西都开始牵连画阵,即将到达最后一步,容不得一点差池。
碧梳噗通跪下:“臣唯您是瞻。”
奉安笑意不减,“甚好。”
“京中的世家可知会好了?我身子不适,过了今日才能邀他们一聚。”青年安然躺下,丝毫没有要遵命前去载月宫的意思。
碧梳:“皆达,只待公主入瓮。”
“善。”
“皇弟!”一刻后,燕悉芳久等不见人来,盛怒之下深吸一口气自发找来。却平白吃了个闭门羹,当即再也压不住焦灼,命人拍门。
哐哐声大震,燕悉芳的厉呵几重门也无法挡住:
“你判断有误!除却萧元景还有几等大患!你说,到底怎生回事?”
“玉玺一事还未曾有下落,一切都未稳固便丛生事端,往后当如何是好?!”
“奉安,出来见本宫!”
碧梳侧目。殿中奉安叹一口气,任她打砸宫门,直到要喊人来顶开朱门了,青年才对碧梳颔首。
碧梳凝眸,上前将门打开。嘎吱一声,甫一动便被当头踹开。碧梳匆匆退后,面色愠怒的燕悉芳便大步入内。
“说!”
白衫青年正站在窗下下,像是才听见了声响似的缓缓回首,对燕悉芳展露一个笑容。
“皇姐想听我说什么?”
燕悉芳蹙眉,两手死死握紧。
“燕奉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姐莫急。”奉安缓步过来,“且将事情都说清楚。”
他赫然是要装傻。燕悉芳警觉不对,忍耐着道:“西北告急,萧元景再现,你如何看?”
奉安讶然一张唇,低头思忖:“我虽修了些道法,但天机不可泄露,世间万物生生相惜,突有改变再寻常不过。”
见他态度放软,燕悉芳语气稍轻:“如何得解?”
奉安眼中忽而绽出华光:“无解。”
燕悉芳楞。
青年忽而抬手,一旁一直立着不动的碧梳蓦地疾行而去,朱门闭。
天光不见,燕悉芳骤惊:“碧梳!”
本该属她麾下的奴才却耷头不答。
燕悉芳倒吸一气,再看面前人畜无害的,一直以来专心给自己出谋划策的青年,陡地心脏刺痛。
“有些事情本就难两全。阿姐既起了褫夺帝位的心思,又何必执着于一方玉玺?既要一统山河,为何要将大军尽数驻扎京中?一要再要,本就是不行的。”
奉安似笑非笑,恍有鬼魅之形。
“公主,”青年突然换了一个称呼。
“凡是需要都需取舍,舍了才有得。”
燕悉芳心震:“…你说什么?这些分明是你的提议,是你说上京需要分来一半兵力驻守,是你说燕岐将传国玉玺留给了燕玓白……是你!”
她面上戾气横生,全然失态:“你忽而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燕奉安,你——”
“公主,”奉安失笑,淡然接过话头。出口的语句却毫无往前面对燕悉芳时的自谦恭敬。
“事到如今还不曾看明白吗?”
燕悉芳:“明白?”
他眉尾微扬。
明白——这一路能顺利回宫、毒害少帝,执掌皇权,都是因为他的刻意纵容。
他引导着一切,轻而易举。而燕悉芳将这轻易当成了天意。当成了命。
奉安懒怠,这会子也不想再演戏。
“朕此次闭门不出,本意在给你留最后一丝颜面。”却偏来将这颜面扯烂,何必?奉安惬意地看着燕悉芳一瞬间惨白的脸,不客气地再发一击:
“实则……但凡少帝抵抗一二,你也不会有这些时日的春风得意。”
燕悉芳目眦欲裂:“你说t什么!”
“我本不想这么快撕破脸,于是扯出许多幌子来拖了又拖。奈何公主与李家得势后便迷失了方向,比我谋算的还要差劲。”奉安面有唏嘘。
未得势时燕悉芳尚能隐忍,一朝翻身做主却渐渐的便再也藏不住做派。但凡她能继续收敛一段时日,一切也不会乱得快如闪电。
这一对比,昔日被他视作废物的少帝其实比起这位公主强上太多。以废帝之身偏安一隅,如何算不得大智若愚。
四下一时死寂,燕悉芳竟踉跄一下。
面前的青年姿容秀美,神态端方。除却跛腿哪里都极好。
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个在陇西跪在她面前低泣,口口声声诉说先皇的暴虐,他们的同病相怜……殷切地为她想法子立足,亲切地唤她阿姐,被她视作棋子的弟弟。
原也把她当成一招棋。
“李明绍心爱你,便连眼睛也蒙蔽了,万事以你为先,早不是所谓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看不清大局,做不得乱世枭雄。”
天上忽而惊雷滚滚,又酝一场暴雨。
守在门前的碧梳默默让开一条道。“轰隆”一下,宫中本属于她的禁军不知何时团团围绕在侧,燕悉芳红唇颤颤,犹还挣扎着咬牙道:“狼子野心!本宫当真错看了你!”
奉安幽幽背过身去,绸衣被风雨吹得翻飞,飘飘不似人间。
仿佛不忍看美人哀泣,他极痛心地弯眸笑道:
“公主放心。有我在,天下依旧姓燕。”-
“下雨了!”
“陛下不是要洗澡吗?快脱衣裳!”
青青慌忙把瓶瓶罐罐抱出来,雨柱随轰隆雷声哐哐砸下。燕玓白揪着心口正昏昏沉沉睡着,就觉门被推开,一双热乎的细胳膊抱住他的就往外拖。
他太轻,几乎不费力就被托到了门槛边。
燕玓白下意识咽动上涌的血气,昏暗的双眸从被粗略梳理过的发缓缓探出。
漫天阴云,暴雨如注。
隔了好几日又下雨了。
难怪杨柳青这样高兴。
少女富有弹性的手腕横在脸颊前,还带着微微的汗气。没什么味道,只是暖和。他自发地在她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挪了挪。
青青屈腿任由他的头背压在怀中,捧起已经接了大半罐子的水看着燕玓白苍白的脸道:
“陛下,能动吗?”
她用胳膊的力量支撑着燕玓白,不由得再度开始担心。
他状态很差。
本来,青青理所当然以为他的身体是会慢慢好转的。毕竟因为燕玓白的大闹,守卫送饭的频率略略高了点,还不太馊了。燕玓白也没再说什么,全都默默吃了下去。能吃是福,起初两天他说话确实也有了力道,偶愿意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她的话,也不抗拒青青窸窸窣窣地打扫卫生,分别安排他们吃穿住用的房间。
吃上不愁,水也有自己滤的。除了洗澡都还能将就。正常人在这情况下活着并不难。
但燕玓白不是。
这类似回光返照的情况只维持了两天,从大前天开始燕玓白的状况就急转直下。有一整日都吃不进一点东西,呼吸火热急促,皮肤异常瘙痒,眼珠子也变成了不对的猩红。甚至夜中痛嚎,行径状如野兽全不能自抑。
她胆战心惊地把他紧紧箍在怀里,摸到腥气浓重的湿濡才发现燕玓白将自己的臂肉都抓烂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夜色下少年却还在抽/动,两眼翻白,喉中咕叽咕叽,嘴角却还挂着笑。
如果不是青青一直担心看得紧,燕玓白大概率会在抽搐中咬下舌根。届时……
青青忽然不敢去看。
她手足无措感受着他烧烫的躯体,半晌才惊醒似的将自己的衣服塞入燕玓白口中,而后把珍贵的水源抱出来粗略地给燕玓白擦身体降温。
苍白的肤,紫红的筋。摸到的全是骨头。
那点儿水根本不够用,很快就消耗殆尽。但燕玓白的温度居高不下,甚至在潜意识里还不忘抓住自己的裤头抗拒青青的擦洗。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挂着黑眼圈看守他到天明。
万幸他像打不死的小强,太阳出来后体温渐渐下降了。可这一番折腾后却再也没力气爬起来,吃饭喝水都需要青青小心地喂。小便也无法控制,往往她干活时回头一望,只要看见燕玓白身体轻轻震颤,垫在他身下的衣袍上便一定会染上湿濡的腥臊。
他会在失禁时眉头蹙动,可能有点意识。然而这具身体仍旧失去了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差不多是半个活死人。
从中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接受,青青用了一夜。
一夜难眠。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低估毒/品的威力,低估了燕悉芳对燕玓白的恨。
还好他们现在日日夜夜都在一起,燕玓白也放下了防备,但去除这个,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去求看守,被喝退后守在燕玓白身边时不时叫他一声,确认他还活着。
少年起皮的唇仍闭合着。
“下雨了…及时雨。”青青叹口气,念叨了几句后便解开燕玓白的衣领,从胸骨到小腹再到腿。重点清理了被他抓出来的疤痕,随后便轮到一头乱发。
虽打理过,却还是有许多灰尘。借雨反复洗了三四遍总算干净了些,也摸不出什么油污。
吸/毒的人难以清洁打理自己,脏污的环境是伤害健康的重要原因之一。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笨拙地给他争取一点点活下来的时间。
堪称与世隔绝的生活,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自然无从得知。宫中那场全新杀戮将将落入尾声时,青青刚把能洗的衣服都泡雨里使劲搓了遍。
雨声足够大。少女褪衣踏入雨幕,快速脱下衣物,润白一片的腰柳枝般扭动几下,弯腰去捡挂着的湿衣。
又是一阵惊扰万物的电闪雷鸣。
耳畔噼啪炸响。燕玓白突然觉得有些冷。身体的异样他尚还浑然未觉,只觉得做了好久的梦。身下湿哒哒的,难受。
头里的寒意彻骨钻筋,他睡不着。好似溺在湖里。
手指痉挛,燕玓白睁开了眼。而后,遍布血丝的眼瞳孔猛地缩起。
庭下无庇,雨抚青柳。
他看到一片白中缀红的剪影。弯腰,俯身,抬腿,拢衣。
躯体将将截断了落在身上的雨珠,遭银丝勾勒地详尽,青涩的弧度隐有成人的雏形。
他的眼睛本该看不清的。
可隔了几丈距离,燕玓白却能将贴在她微鼓月匈/房上的七绺湿发数的一清二楚。
燕玓白深深地感受到痉挛的手指开始跳动。
青青扎好了最后一个绳结,赤足踩水去看燕玓白。他安详地睡着。她便跪坐下,刚要再为他拧一拧湿发,少年突然对她睁开眼。
“你听。”纤睫眨动,燕玓白平静地让她听雨。
也是好雅兴。青青愣了愣,宽慰地笑笑:“陛下是被雨声叫醒的?”
水汽蒸腾,她脸上还滚着一串串儿的莹珠。长发垂在肩上脸上,往下瞟,不知何时长到了腰腹处。
他兀自注视她被水滋润地晶亮的脸颊,面上淡淡的。
“不。”
她红唇张开,好似歉疚:“是我吵到你了?”
“…”燕玓白偏头,视线投向破旧的宫门。
“来了。”
青青一愣,几乎是眨眼功夫,门被重重劈开。一位老者缓缓走进。
许久未见的蔺相杵着拐杖,发比上次所见还要白上几分。
他长叹一气:“陛下,可安?”——
作者有话说:朱荣即为历史上的尔朱荣,奠定隋唐基础的重要老大哥,借用人物形象和部分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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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蔺相?
青青愕的怔住呼吸。
……有多久不曾见到他了?
她俯身看向怀中少年,他发红的眼珠子静谧地异常。
似乎对蔺相的到来半分不稀奇,甚至,有一股早有预料的无谓。
燕玓白微微挪动脑袋,青青体会到意图,慢慢将他扶起。
少年枯枝一般的身体风雨中摇曳几下,缓缓才依在她心怀坐定。
燕玓白看着面前年迈的长者,连日来阴晴不定又死气沉沉的面颊强行扯一抹恣傲的笑:
“朕安泰无虞,倒是蔺相你,才几月未见,怎么老的朕都认不出了。”-
是夜,歌舞升平。
咸宁殿后,一双君臣密语。
“西北早有反心,南方又多有起义暴t乱。陛下真要一意孤行?普天之下多少贼人虎视眈眈,您当真就这么放任为之?”
红白烛火下,捉豆子打着玩儿的华服少年专心致志盯着手中五色豆,头也不回:“蔺相白吃了六十多年的饭,竟问得出这等问题?”
“……老臣忧心。”
嘀嗒。手中最后一粒红豆打了出去,远远飞入榻中不见踪影。燕玓白方觉无聊,终肯扭头看满面忧愁的老者一眼。
少年鲜红的唇扯得飞翘:
“局势注定如此。除非天送神兵,否则也无人能挽这番将倾大厦。不破不立,强以浆纸修补一隅妄想逆天改命不过作茧自缚。这不是老师以前教我的么?”
老者盯着那与咸宁殿格格不入的豆子沉默了许久,素来巍然有力的声量已有萎靡之势。
“这一破,燕晋一朝许就没有了。”
燕玓白不以为意:“往后还会有后晋、后燕。世上何时缺过帝王”
蔺相一时无言。
燕玓白讥诮着挑眉:“难道这皇权还能继续号令天下?”
蔺相身形瞬间佝偻几寸:“陛下心如明镜。可老臣……怎能容陛下受难。”
“公主所欲之物太过庞大。她虽看得明面上陛下与老臣不合,心中却并不相信。老臣只怕她害了陛下……”
她要风,要雨,要天下。
还要……
目的昭然若揭,却偏偏要视而不见。蔺相心中闷苦,又是多时沉默,他定定瞧着面前满脸无谓的少年帝王,声量发涩。
“陛下莫要任性玩闹了。”
殿中烛火跳动,映照上年迈老人的白须。
他絮叨着,往昔的硬派古板随着腰杆一并低落。
一国的担子都在他一人肩上。蔺弗如还是老了,老得在悉心教养大的孩子面前已经开始提不起气势。大抵是受不住他的絮叨,燕玓白烦闷地抓了抓缎发。
发尾微糙,落了半根在地。
“打个赌吧。”他昳丽的面颊高高昂起。
“赌朕死不得,赌朕能游转人心。”-
那诡谲却又意气风发的面容与眼前即将油尽灯枯的少年一模一样。
嚣张自傲。
他打量着他不忍细看的身体,心下连连哀叹。
青青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不过照着对话,大能推测出连日不见的蔺相不曾真正放弃燕玓白。
青青下意识跪直,忍着屁股上的麻痒殷殷切切看向老人家。
那庶民丫头果然还在!
蔺弗如满心注意力本在燕玓白身上,见后头那丫头探头,长眉登时一皱。
“你——”
燕玓白蓦地喘着粗气打断:“蔺相竟有空来这深宫瞧朕,不怕惹上事端?”
蔺弗如顿了顿,正色:“宫中此时正生变数,老臣方从庙宇中清修归朝,为避祸盲走才流连此处。”
他呆不得多久。
青青抱着燕玓白,手指无意识的缩紧。原来之前蔺相躲去寺庙里了?
她牙根一重。
蔺弗如回望远处宫阙,声色陡然压低:“萧元景携沙匪卷土重来,新帝刻意放任李家大军与其缠斗,博一个两败俱伤。”
“义符一直领着陛下命令在外随时守候。陛下赌约的最后一环,是与新帝斡旋。”
提及奉安,蔺相神色极凝重:
“是老臣先前低估。只以为萧元景最能搅弄风云,一昧防着他。那新帝有洞察人心之能。非一般祸患。”
青青皱眉。
奉安吗。
那个包括燕玓白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幕后棋手。
她看燕玓白。
燕玓白面色微青,身体比方才烫热。
青青抿唇。
显然,于燕玓白来说奉安是个棘手的存在。他打破了燕玓白的某些计划,甚至让一个老臣都倍感焦灼。
远处硝烟渐起,四下死寂须臾,蔺相掷出一锦囊。青青本能探身接住,就听他杵着拐杖一敲地砖对自己冷哼:
“这药分三次喂与陛下,可缓神仙散噬心之痛。”
终于和她说话了。
青青抓紧锦囊刚要开口,蔺相陡然背过身去,声量轻悠悠的,莫名多了丝复杂的柔缓:
“你这丫头,既能在这时候跟着陛下,将来也务必不要离开。”
青青睁大眼:“蔺相?”
燕玓白神色一变。
“宫门口不时会有女眷宫人趁此奔逃,可借机混入其中。”老人背着他们,已然弯曲的腰杆挺得异样地直。他啪嗒扔了拐杖,步履蹒跚迈入前路。
“臣为君生,亦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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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距离冷宫不远的高阔宫苑间,无知无觉中升腾出一片耀目的火烧红。屋舍焚烧的浓烟若隐若现传到了这处,空气的味道焦烫,越发呛鼻。
青青半抱半拖着燕玓白,尝试性地探头出去张望,须臾间还不大适应这突兀的转变。
宫门两侧空空如也,一个看守的影子也不见。
眺望蔺相离开的方向,她心脏坠坠地不舒服,这才真正确认蔺相饭走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赌上自己,在这乱局中给燕玓白挣一条命。
老者话音方落的一刹那,青青明显感受到怀中的少年的身体竟僵硬了一瞬。
没想到就这么见到了电视上才见过的忠臣之心,青青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惊异。却只来得及给这平实又肃穆的一幕一秒钟感慨的时间,青青认真询问燕玓白。
“陛下,依蔺相所言,我们走哪个宫门好?”
燕玓白依附在青青身上,强撑着沉暗的眸子凝着前方,嗓中低低应她的话。
“…掖庭。”
微不可闻,却直接让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掖庭?”
她第一次听到靡靡之音时的掖庭。
顿了顿,青青眼睛立时一亮:“是!我怎么忘了,掖庭有一扇倒夜香的小门!”
代显那时常从那里走!
青青打开蔺相赠的药,粗略分出三分之一喂到燕玓白嘴边。
“既是蔺相给的,定不会害陛下。待会儿溜出宫门时还望陛下竭尽所能,与我一道逃出生天,万勿辜负蔺相所托。”
闻言,燕玓白削瘦的脸上并无什么变化,只胸腔隐约震动,倏地收回视线。
他注释着青青异样专注的面庞,微微张了嘴。白惨惨的粉末不好下咽,少年自觉地伸出猩红舌尖,借唾沫绽湿一点点往喉中卷动。
眼见一剂药下肚,顾不上等效果发挥,青青太袖抹了下他唇边的白渣,便用力将身上外衫绞成一根粗绳,将燕玓白的腰身贴着自己的重重绑紧。
一个呼吸间,燕玓白陡然觉得身体一晃,腰部被绳结勒地生疼。
女体的温度隔着衣物传达至他身上,燕玓白又觉得热得慌。他们贴得极近,她微微一动,他便也不由自主地身体摆弄。当真成了现实意义上的一根绳上的蚂蚱。
痛苦激起的力量使他一瞬间有力气侧头,瞧见少女的蒙了细细一层薄汗的侧颜。
青青黑啾啾的眼珠子四下转动,迅速判断现状。而后终于找到了可行的路段,眼睛更亮。
她使劲全部力气,牙根几欲咬碎才勉强直起腰身。狠狠吸口气,青青拽拽腰间的绳结,二度确认已经扎好,随后转脸,对病恹恹的燕玓白展露个鼓励式的笑。
“请陛下担待些。”
下一刻,燕玓白感觉到自己那双虚乏的手臂被牵动着,环上了她瘦窄的肩颈。
身子一晃,少女细细的后脖赫然暴起几根不甚明显的青筋。
青青揽紧燕玓白腿弯,望着东头的方向艰难踉跄几步:“我们走。”-
“走火了!!!”
“公主疯了!公主疯了!”
“那玉串子是我的!贵人赏我的,还我!”
“小姐!主君已为您备好马车,即刻从小门走就能与我方大军汇合!”
“陈阿兄?”萧元漱在接连的哀嚎声中一阵阵惊愕,出了重兰宫后更是叫堆在一旁的尸首吓一大跳。
兄长将她护得极好,到底没有亲身见过战场的残酷,一路下来几次险些呕吐。
恰见陈冕牵着一顶不起眼的马车在不远处凝重地冲她招手,萧元漱心中一喜,多日的委屈下直接湿润了眼眶,急忙上前站到陈冕身边。
“哥哥呢?”
陈冕一把推她上车,简明扼要:“主公现正在宫中与李家厮杀。虽有把握却还是危险。你快走,莫浪费时间!”
萧元漱只得依言踉跄爬进马车,陈冕当即一拍马t屁,车轮立时滚动。
她没忍住掀帘子看陈冕,却只看见火势蔓延了半个皇城。不断有宫婢从火海里逃出。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车后凭空窜出来个被削了半张脸的内侍,他怀抱金银,紧追着她哭嚎着朝她伸手祈援。萧元漱见那人刚地府里爬出来似的模样,登时倒吸一口气,仓惶摸了只瓷壶狠狠往那内侍头上砸。
只听哐啷一下,内侍头上顷刻留下几道血痕,愣了一息啪嗒倒地,怀中财宝如水般撒了漫天,又被另一个新窜出来的内侍迅速拾起
萧元漱愣住,瞧那内侍脸上狰狞贪婪的笑一时心跳漏一拍,蓦地倾身拉来帘幕,死死捏了一角在手里再不敢回头。直到马匹穿过陈冕口中的小门,兵刃之声才逐渐淡却。
身披皮甲的小兵上前:“元漱小姐稍等片刻,新的接应车马即刻就来。”
萧元漱方敢再度掀帘子探头,目光所及之处满地半干的血污。门口停几辆有损的粪车,再栓几匹马。
怪不得安全,守此门的人俨然已经被提早杀尽了。
她恨恨吐一口气。
“哥哥几时来与我汇合?”
“回小姐话,主公尚不曾定论。”
萧元漱:“……”
松一口气,到底还是卸下心头重石。
哥哥一行人占据了最靠近掖庭的西门,当是把握住了后头一系列的出口。一想起呼风唤雨度多日的悉芳公主,萧元漱依着车壁冷笑连连。
这就是瞧不起他们萧家的陇西李氏?
蠢笨如斯,一切都为他人做嫁衣。
燕悉芳与继子淫/浪,理所当然站在李家那头。对她这个萧家女没少暗搓搓使绊子。宫中嬷嬷借管束下人抽打她身边宫人之事也不在少数。这段时日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讨生活,她憋的火便是烧了这群宫室都不够。
“这二人不愧是姐弟,皆是贱人。”这段时日的记忆走马灯般脑海中闪烁,思及初入宫时的种种,萧元漱咬牙嗤声,想起那废帝燕玓白的遭遇却又畅快地展了几寸眉。
燕悉芳要名声脸面,废帝却是不要的。几次三番故意用庶人出生的贱婢下她的脸,现自相残杀遭了报应,燕氏这一支就此便覆灭了。若哥哥成事,天下改姓萧,再扒了他燕家祖坟泄愤。
萧元漱吐口郁气,问下头人:“前头可曾传来关于废帝的消息?”
“才攻破皇宫半个时辰,难有讯息传达。”
萧元漱一顿,嗙地重重甩了帘子,“同那姓杨的贱奴一道尸骨无存才好。”
守门的兵卒不明她话背后的弯弯绕绕,依葫芦画瓢道了声小姐莫气甚的。萧元漱哪里稀得这安慰,只是兀自想自己的。
“费劲心思爬到那畜生身边,就这么死了?”
也不知想到了哪处,她喃喃一声,眼神莫名有些茫然:“命数这东西…还真是古怪。”
冷宫深远,除非有人像给她引路一般为她助力,否则,萧元漱不用思量就知杨柳青肯定逃不出。
那么多人都不喜欢她,偏偏她运气极好,从来都没人真的杀了她。
这次,却不行了吧?
“……”萧元漱摇摇头,蓦地不愿再想从前。思量的空隙里,兵卒四下张望,为防战火波及正欲暂时合上窄门,不远处却突然窜出一声惊叫。
“别关门!别关门!”
“什么人!”兵卒忽而厉喝,刀身出鞘,噌地刺地萧元漱耳蜗一痛即刻回神,揉一揉耳朵掀一侧帘幕。
迎着尖锐刀刃,从火焰中一路跑来的少女吐出一口混了黑色烟火的尘屑,搂紧了身上同样被火熏乌黑得看不清人样的少年,气喘吁吁踉跄行至兵卒跟前,口中焦急地蹦出一串连珠炮:
“大哥,我们都是掖庭的宫人!宫里乱得不像话,我怕再不跑就得见阎王,只得抄小道逃命!大哥行行好,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少女声音急促,亦清亮,更是耳熟。萧元漱呼吸一窒。压低身形,视线落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上反复描三回,登时瞪大了眼。
底下兵卒早有预料,本就是来堵人出入的,怎可能让他们过,刀尖又往前刺几寸。
“谁知你真实身份?!可有照身牌!”
青青讨笑的脸一僵。
辛辛苦苦穿过一座又一座烟熏火燎的宫室,躲了一个又一个人,还亏得她从前在这附近干了半年活才能一下摸对路。谁想刚看见希望就来个拦路虎。
迎着兵卒阴寒的视线,青青眼珠子为难地左右动两下。
“宫人进了宫哪里还有照身牌,都在库房那锁着。大哥这不是刁难我么?”
她在身上到处摸了摸,半晌只摸出一对路上顺手捡的珍珠耳环,连忙用衣裳内衬擦了擦递过去:“大哥若不介意,这东西可能孝敬?是我不知事,您别怪——”
兵卒望也不望耳环,鼻中嗤一声,刀尖移向双目紧闭的燕玓白。
“打住,你背上这人怎么了?”
青青心头一惊,面上却还算镇静,灵机一动蹙眉低声:“不敢瞒大哥,我这位,姐妹美貌过人,在宫中招了贵人嫉恨,对她非打即骂,因而重伤不能行动。”
背上的人这时许是听见了话音,腿动了动。青青的表情立即更加苦涩,往上掂一掂燕玓白,捉他一只手给兵卒看。
指骨削如鹰爪,被一路来的烟灰染地发黑,着实是骇人。
望那女子低埋的脸半张都被乱发覆盖,透出来的几分滋色也是皮黏骨的濒死形容。
兵卒谈不上见多识广,死人却是日日可见。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模样时日无多,他身上的审视之意不由略淡。
青青背着人困难地屈膝,做个跪的姿势:
“我这位姐妹从前生的格外好看,如今身上只剩骨头,被折磨地不成人形……大哥也是有家人的,定能懂我们这些底下人的艰辛。求您大发慈悲饶我这姐妹一命!”
兵卒不以为意,审过了身份,放不放人走并非他可决定。转眼看那辆马车,兵卒问询:
“小姐?”
青青闻言抬头,一瞬明白了此情此景,也恳求地看向那座马车。
“……”
车中无声。
青青顾不得许多,放下燕玓白直接跪下。
车内,半明半晦。
萧元漱面无表情盯着那狼狈至极的少女匍匐跪伏,指尖再一用力,险些刺破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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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皇城中的纷乱愈来愈近。不过说话的档口,呛人浓烟自长阔的宫道蔓延而至,东门方向猛然传来激昂鼓声。
青青心脏一并猛跳了把。击鼓进军……这鼓声,皇宫守卫的抵御怕是彻底失败了。
不用再想,外头必定是历史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烽火连天”。
然而把持住这唯一生路的人却迟迟不曾张口。青青咽咽唾沫,急道:
“这位贵人,宫里境况不妙,您可否容我们一条出路?若有来日我必报今日恩情!”
兵卒面上亦生出疑惑。
这位大小姐先前说话一派迅速,这形容狼狈的二人出现后却是一字不出,静地恍若根本无人在内。可真是古怪了。
兵卒略略探身,甚有些迟疑:“小姐,动静愈发大了。这二人…恐需您快些做个决断。”
“…”
放人?
萧元漱面皮绷紧,银牙蓦地咬下,唇上顷刻现一排泛白牙印。
方才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于她而言却似千百年。
杨柳青!本该和那废帝一齐被困死在冷宫里的杨柳青!
分明要忘却了的往日种种,此时却一股脑地重新演绎在眼前。
掌心的刺痛犹在提醒她从前的种种败绩!
胸膛深深起伏着,直至多嘴的兵卒二度问话,萧元漱方才愣了下,神色复杂地重新审视起满面黑灰的少女。
杨柳青的音色与身形萧元漱不会忘。就是她无疑。这个讨厌的宫婢确确实实没有死。
然,萧元漱霍地揪住车帘。视线越过杨柳青锁定住那静无声息瘫倒在地的枯骨。
那又是谁?
在宫里韬光养晦许久,重兰宫外的大小事宜萧元漱都能了解个大概。但碍于燕悉t芳盯得紧,她身边的人格外小心些。便只是将将知晓燕玓白被废于冷宫,听得下人描述他的惨状,却从未真正见过。
如今直面,竟根本无法将那污糟的一滩枯骨和她记恨已久少帝联系在一处。
谁会想到尊贵无匹的少年帝王会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萧元漱视线别开,注意力重新回到杨柳青身上。
记得掖庭本就是杨柳青初入宫时的居所,算得上她半个家。她与那些姐妹的事从前偶有耳闻,只是凭着自己的傲气,萧元漱不想从这些卑贱之人身上着手对付杨柳青。
她想了又想,若依着杨柳青这话,后来似乎确有一个同样掖庭出生的女婢做了太监的对食,一路升上去了。
没了根的东西么,都是些心思扭曲行事下三滥的贱奴,大致可以对得上。
铁甲相碰,那兵卒又走近了。萧元漱扫他眼,心中两股念头仍在拉扯。
杀,还是……
“那头有人!快截下!”
暴喝来得猝不及防。
还不容萧元漱反应,底下兵卒瞪大眼一瞧浓烟滚滚的宫道,立即收刀牵马。马儿响鼻,车壁震荡。萧元漱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撑住身子下意识骂道:“做什么!”
才脱口而出,她猛地一捂唇望地上同样傻了眼的杨柳青。
下头兵卒对着车窗低声道:“援军迟迟不到怕是遭伏,小姐快快离开!”
萧元漱怔:“不是把控此处了,为何突然变了形式?”
兵卒匆匆坐上车头挥鞭:“突发情况!接应的部队迟迟不到,不知情况如何。主上如今不同以往,难以全盘控局。这道偏门若此时被发现,怕是主上那处有麻烦,拖不住了。
小姐,我们须得逃命,万不可落入他们手中。”
萧元漱撑着身子,闻言脸上煞白。
“那哥哥岂不是有危险……”
“主上吉人自有天相,小姐无忧才是这时候的重中之重!请小姐暂且放下一切顾虑,属下带您与大部会和了再说!”
萧元漱大力吸一口气,再转首,袖中匕首滑落,她挺直身子,对着兵卒的一点高昂的下颚。
“若当真遇险,我自不会叫你为难。”
青青本就急得要命,乍见那主仆二人直接驱车跑了,想也不想,马上搀起燕玓白就跟着往外冲。
轰隆——方踏出这道偏门,远处一座宫室应景塌倒。红黑浓烟势如北风,自宫室那处俯冲而下,整条宫道中尽数充斥猩热浊气。与越来越近的唾骂声交织着,青青身上的衣裳全都被震地颤了颤,却根本不敢回头。
这条通往宫外的路她从未没走过,称得上毫无头绪。正纠结往哪处跑,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绕了一个弯,车轮往另一侧滚动。
不对。
“驾!快追!逮到了便是一根骨头也能榨油水!”
皇宫周遭一圈俱挖有河道,正是水草丰茂的时节,许多都长得有人一般高。
一列骑兵追出时,青青才拔出陷入泥潭的脚,闻声躲在水草后偷瞄几眼。
青青猛然意识到什么,蓦地,耳廓上骚来一阵低而轻的人声。
“杨柳青。”
青青瞪大眼,步伐下意识放缓。
燕玓白又贴近一寸,唇近乎贴着她磨动:“放我下来。”
少年的气息仍是灼热的,几乎能烫坏一切生息。
青青猛然惊醒,慌忙扭头看肩上的人:“做什么?”
燕玓白鼻尖嗅了嗅,揽在青青肩颈上的手小幅度挪动。
他不曾直视她的眼,亦不回答她的提问。烟火熏得焦黑的面皮难以抑制地抽了抽,大约是想说话,不知何故选择了沉默。
追兵更近,黑云遣去半个晴空,活似未来电影里的末日。
青青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猛地把人往上掂掂,提气继续往河道中心走。
好歹是附近唯一能躲会儿的地方,不管如何,总要踏出脚步试了才有机会。
燕玓白趴在这副纤薄的背上,胸腔清楚地感受到两层薄衣下因不断用力而偾胀的血肉,一跳一跳,同他的心率快要融为一体。
少年眼睫垂覆。
青青没空照顾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注意力全在前头。
这些人俱都披布甲手持刀箭,身上却没有明显的标识,反倒极没有章法,行径上有股乌合之众的肆无忌惮。
“我等追,你们在此守着,不可放过一丝风吹草动!”领头的那个四下望了望挥手,一群人称是,持刀随意砍打周遭草木,不知不觉就向河道边缘逐一分布,隐约形成个围剿的势头。
青青暗道不好,这群人八成是找先头主仆二人的。马车不及马迅捷,却比人脚要好多了。她背着燕玓白没地方去,躲在这简直就是活靶子。
把身体尽可能放得更矮,青青屏气往后退。淤泥深浅不一,一双脚也时不时站不稳乱晃。
索性这条河挖得极为宽阔,腥臭河水渐渐盖过了小腿肚子,与那群人的距离顺理成章拉远。
追兵胡乱斩了些水草就不愉地叫骂,青青见他们有摸鱼的意图,心里稍稍松口气,吊着胆子淌到了最里头。水没过了膝盖,身后便是长满青苔的外宫墙,退无可退。
青青没办法了,只能苟在原地祈祷这群人快走。
然而老天爷就好像是故意与她作对,身边草丛中陡地发出不知名的促响。
紧接着,她脖颈一紧,皮肤上递来骇人的热度,竟是燕玓白的那双手忽而收紧。
“快,怕是有藏身的!”追兵如嗅到血气的狼一般纷纷露出獠牙,其中几人精准地将目标定在了层叠的水草后。
草叶飘摇,一道诡异人影若隐若现。
刹那有人大笑:“在这!都过来!”
“哪儿呢!”
“河道?哟呵,哥几个眼神真是灵光。不知此处藏的是什么身份?”
生的最五大三粗的一人嘴脸淫/靡:“管他呢!是贵人得财,是奴婢供得咱们泻火。娘的,入京这些时候可憋死我了。”
众人都大笑不止,说话间十几人俱都凑到一处。
打头的眯眼,手中长刀小心翼翼拨开最后一层遮掩,甫要前进,“咻——”
“啊啊啊啊——!暗器,有暗器!”
诡异的嘎达嘎达响动后,一排全是锈迹的短箭毫无预兆地破开水草,精准地射中当头那人的胸甲,直透血肉。
一行人大惊,抓着那哀嚎的人做肉盾连连后撤。那箭矢分布地间隔有些宽有些窄,方向也极为统一。一部分插进河泥,剩下的将人肉盾扎成刺猬后再没了动静。
捉同伴为盾的那个好生打量了重归静谧的草幕会儿,蓦地看出了门道,冷笑:“我晓得了,这狗娘养的皇宫外头还做了机关呢。”
“机关?莫不是弩箭罢?!”
“有这力道,不是弩箭是什么?这皇宫年久失修又临水,机关俱都发锈,也只得这一轮了。后头藏的身份怕是不低啊。”这人兴奋地笑了,一把丢了死相凄惨的同伙。男人身体哐当砸进泥水,对面这回并无反应。
“老子猜对了!”刀刃抬高,反射的骇人厉光一簇一簇。众人不约而同收紧呼吸,统一倾身向前,果不其然,再度临近摇曳的水草附近时,一道泫然欲泣的女声再按捺不住跳出:
“不许过来!”
此情此景根本就是摆明了引他们过去!追兵们登时满面涎色,对视眼猛冲而上。
几番大步,草木俱被牵连着沉入泥潭,一行人步子被迫牵连放缓,一见墙根下那形容狼狈的少女更是雀跃。
“这等时候,怎么有个小娘子?这衣裙都湿了,好生可见怜呐!”
“哈哈哈哈!”
这群人马大三粗挤进来,逼得她无助地发颤。少女身侧城墙正如所料缺了几块长砖,其中正置有锈痕斑斑的弩箭。
众人停下脚步,自觉分散成包抄的阵型。很快,双脚也深陷泥中,步子变得沉重。
少女抖得越发厉害,两手不断扣抓湿滑砖缝,泡在水中的半透裙裾后隐有活物浮动。
落在这些人眼里全然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另一盏助兴酒罢了。
“箭呢?机关呢?再威风啊!”一人不耐地朝她伸手,俄而浑身一僵——“喀。”
本已绝尽的弩箭突然弹弦,数支箭矢再度射出。唰唰几下,在场的十余人齐齐仰倒。
一网打尽。
青青脸上强装出来的惊惧在众人倒地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泥水,她抖着手将半个身体都浸没在河道里的燕玓白拉起来。
方才情急之下,燕玓白也不懂哪里来的力气,自她身上挣扎跳下后便一头扎进水中不住地摸索。
青青起初愣了一大跳,刚要俯身拉人下水逃命,瞅见少年一声不吭地像是在t四处寻找东西的架势呆了一秒,立时转头拉拉黏在一块儿的裙裾挡住他身体,双目紧盯追兵。
千钧一发之际,古老的城墙喀喀运作,她心随着震荡,咽了一回又一回唾沫。
直到数道血花同时飞射,成了。
青青眨眨眼,快速把这些人死时的狰狞面目驱出脑海。手上再微微用力,让少年倚着自己站定。
匿在水间的机关没了人为的按压慢慢回到原位,弩箭的位置亦被青砖重新取代。
她才有空瞧眼水下那快方石,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惊讶。
少帝骄奢淫靡,可有时候看,他好似也是个符合皇帝身份的皇帝。
这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机关,他一向来不关心旁事的荒唐皇帝竟能精准知晓位置。
…看来对皇宫有一定掌控。
再看燕玓白时忍不住咬咬嘴巴。
生死存亡之际过了,他们之间倒意外地无话。青青扯衣袖反复拭动燕玓白手上的泥藓,看着露出的泛红白肤莫名虚声:“陛下说的放下来原是这个意思。”
燕玓白半靠着墙,目光定在少女红中泛白的唇上,蓦而挪眼,压着腹中血气平平道:“这时言弃,岂非狗彘不若。”
拼死一搏后竟还有力气说话,看来蔺相给的药果然很有用。
青青欣慰,揽住燕玓白的腰要抱人涉水,刚动手俄而想起一桩事。
她没犹豫,矮身稍稍别开视线在死人身上挨个扒一遍,如愿卸了两件厚实外衫,两柄短刀,半袋子显然是现抢来的金银珠宝,又在人肉盾身上摸到了几块大小材质不一的牌子。对光一瞧,其中一只刻了两行字。
“江表…陈阿二,通行凭证。”青青犹豫了下,敏锐地回头看燕玓白。
少年半黑半白的脸上歘地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隔岸的江表人怎会出现在上京?
难道一向自成一派的吴郡四大世家也……
对上少女求证的眼,燕玓白沉默,视线反而落在她沾了血污的手上一瞬,而后才点点下巴。
青青二话不说把牌子塞金银袋子里,撕了一角衣裳死死扎在上杉内。把卸下来的衣服套好带着燕玓白涉水上岸。
从这条专供皇宫车马进出的窄道走二里路,得见一片密林。
地上亦有死尸,兵器到处都是。俨然早就恶战过。青青刚要装没看见担着燕玓白往下走,熟悉的车轮滚动声便遥遥而至。
她忙往林子里溜,才走几步,“咻!”一根长箭突兀地刺上她身后树干。
青青一愣,还没能迈步,一把匕首猛地架上她颈间。
“果然是你。”一字一句,恍若骨子里挣出来的恨声。
青青大脑一震,久违女音迫使她愕然抬脸,“萧,萧美人?!”
面前赫然是已换了身便装的萧元漱!
她狠狠盯着面目狼狈的燕旳白,分明是对他说话,匕首却稳稳架在青青身上。
一旁站的正是之前把手后门的兵卒,他拱手道:“小姐,为防万一,不若将这两个贼人提上车审问。”
青青下意识伸手挡在燕玓白身外。
萧元漱眼神微凝,蓦而愣了下。
昔日趾高气昂尊贵无匹的少年帝王如今行将就木,美极的眼也生有血丝,看不出原本模样。
这般冷然的眼睛,没了从前横飞的狂傲,却还是那般视她如视死物。在她袭来时仅仅缓缓掀开眼皮,似乎毫不意外是她。
又或者,是谁都无所谓。
萧元漱定定看着,忽地撤刀背身。
“押上车。”-
马车看着不大,里头也倒还宽阔。
有时候人的气运真是怪地没法说。青青收回打量的眼。
谁会想到曾经对她横鼻子竖眼的萧美人竟会以这种方式和他们重逢?
之前在门口迟迟不回应的缘故这般一琢磨也就通了,约莫是纠结地很吧。
不过当时…她应当没有认出燕玓白。不然早该爆发了,等不到现在。
青青佯装不经意地瞄过萧元漱,又瞄眼靠在自己肩头闭着眼,脸上干净了大半的燕玓白。
萧元漱自上车后便一昧死盯着车帘,同她记忆里那最是跋扈的少女其实很是不像。
不知不觉走了老长一段路,青青一直也没听见萧元漱训话。
她只好思考未来,偏这功夫,萧元漱挺直了腰杆朝她投来眼神。
“堂堂帝王,沦为亲姊阶下囚就罢了,还弄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现如今都以为少帝葬身宫变,未想还有你这个忠婢赴汤蹈火。真是闻者落泪的第一等好奴才。合盖嘉奖五族。”
还是一贯的口吻。青青松口气,边想措辞边回话,才刚说了一个字,腿上一重,燕玓白撑着她的大腿起了身,语调诡异地平稳。
“朕要下车。”
萧元漱怔:“什么?”
既无反唇相讥,也无羞恼呵斥。而是平静地直言。
他的反应同萧元漱酝酿了一路,期待又畏惧的所有回答都不相符。
青青亦觉不对,然这场面摆明着是萧元漱与燕玓白的事。
燕玓白斜眸:“你难道比西市的驴还听不懂人语?”
“你!”
萧元漱气地险些结舌:“你这落魄鬼,若不是我允你登车怕是早被后来的贼人截杀了!你还以为你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少年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救朕于宫变的不是你,乱宫的却有你萧家一大份。”
“你,我!”不想燕玓白居然明了萧家造反之事。萧元漱真正语塞,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白皙的脸因急躁而泛红,重又添些少女的鲜活。好会儿,萧元漱疾置于腿上的手抓紧布料冲冲道:
“那是我哥哥,又不是我!我现下不计前嫌救了你们,你不感恩戴德却还恶语相向,燕玓白,你果真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畜生!你一点也没变!”
“嗤,朕要变什么。”
燕玓白连丁点目光也懒得分予萧元漱,径自半阖眼帘。萧元漱见他这副倨傲神态,怒得站起来就要骂。一番张牙舞爪,本死寂诡谲的氛围一下缓解不少。
青青瞅准情况忙出言告罪:“美人息怒,陛下受了许久折磨身体不适,心情不佳在所难免,您切勿计较。”
女孩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扶住少年一侧手臂,尚还湿濡的衣衫被人为捏攥立时下陷,衬地少年更瘦。
素来刁钻刻薄的燕玓白似也习惯地很,任她顺手理衣襟。
隔得如此之近,一丝一毫的小动作都逃不开观者的眼睛。
萧元漱一诧。
对面的杨柳青浑然不觉她这一刻的凝顿,只是向她行个简便的交手礼,黑漆漆的脸上牵出一个诚挚的笑容。
“多谢萧美人引陛下与我登车避祸,杨柳青感激不已。陛下虽不直言,心中也是记住了的。不知美人接下来作何打算?”
萧元漱眉头蹙了蹙,不知缘故地看不得她脸上的谢意。
她不耐地挪开视线又瞥去,女孩还是笑着的。笑意更是分外真切,全然不似作伪。
萧元漱顿了顿:
“谁是美人?燕晋都要亡了,那新帝瞧着也不是个多担得起的。若你再这般唤我,我割了你舌头!”
猝不及防的,青青就被萧元漱怒目圆睁骂了通。
她鲠了鲠,觉得确实合理,配合地改口:“萧小姐。”
“萧小姐良善,不计前嫌助人为乐,是我疏忽。”
萧元漱更生气了:“燕晋虽亡,你却还是贱婢!莫要以为你与我同乘一车便能平起平坐!”
燕玓白半阖的眼皮唰地上掀。
“奴婢有错。”青青半点也不意外萧元漱会说这话,横竖这些古代贵人都是如此。她熟练地摆出稍一头的姿态,又讨好地弯眼笑笑,官方地恭维几句。萧元漱这才不大乐意地冷哼,权当勉强通过。
不过狠话虽撂出几回,一旁的匕首自始至终不曾移过位。
车身不断晃荡,轮子轰响,里头又重归冷寂。
青青凑窗边看了看,沿路的景致已经发生变化。两道旁密林减少,杂草增多。皇宫还是那巍峨的一座,隔了一段距离反而更能瞧清上方大盛的火光。
青青忽地就想起一堆人。
蔺相、渥雪、代云代显、刘媪姐姐们,还有……薛姑娘,比花娇的众多美人。
青青有些走神。
“萧元景的大部就在前方罢。”
“啊?”
她本能应了句下意识转头,萧元漱下颚高昂,燕玓白则睁着眼,直视不断被风吹起帘幕的另一扇窗。
青青才意识到是他在说话。
天子气50%的萧元景…这架势,难道真要登基?
任务才进行了一丁点啊!
她看向萧元漱,萧元漱并不生气的模样,恰恰相反,她眉间焦灼了一瞬,卒而抓紧匕首注视燕玓白。
是吵闹过后的第一回正眼相t看。
燕玓白目不斜视,消瘦的嘬腮的两颊亦还绷着条锋利更胜的线。
萧元漱直直看着,直至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匕首噌地出鞘。
青青神经紧扯,做好了救驾准备,哪想萧元漱蓦地呼一口气,刹那似卸千金。
她视线一寸寸描摹燕玓白的侧颜,眸中万千杂绪,在转看满面紧张的杨柳青时赫然一凝,陡地化为乌有。
萧元漱起身,直对着燕旳白道:“我从前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面色不动。
“我虽不是天潢贵胄王公贵族,也是家中千般娇养百般疼爱的大小姐,不比那些千百年的世家差。我自然不服,也本就该不服。我今日全可以杀了那些追兵便离开,不必折回头找你。”
马车剧烈荡动,萧元漱脆灵灵的声线亦清晰,一点不落地砸进了耳朵。
青青一愣,莫名听出了难过的味道。
“可我要讨个说法。”萧元漱突然猛一脚踢开车壁,马匹登时嘶鸣不止。灰尘与草屑不断由风卷入内,劈头盖脸洒在三人身上。燕玓白眉峰微微拢动,青青惊愕:
“萧小姐?!”
“小姐!”驭马的兵卒急呼,“安生驭你的马!”被萧元漱一声厉呵牵绊,硬是不敢回头。
青青匆匆抱住燕玓白,不解地望向高高举刀的萧元漱。
风沙迷眼,艳丽少女眼眶微红,遽地冷笑:
“可这会儿,我一个字也不屑知道了。”
“家中送我入宫确实别有目的,我哥哥也确实早有反心。你故意戏弄我折辱我,我今日终是认了。不过那又如何?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天下野心之人多了去了。我萧元漱一点也不欠你的!”
“你,去死吧!!!”利刃银光斩破风声,萧元漱的脸陡然放大。青青方拦,腰身忽而被一双炙热的臂膀反抱个满怀。耳边一声闷哼,眼前天旋地转,身体连带着身后的人咕噜咕噜不知方位地滚动。
滚动的速度将将放缓,青青又瞪大眼,失重感一闪即逝,下一刻,两人直接滚落高坡,脑门一痛,来不及问燕旳白如何,青青直接没了意识。
兵卒听那动静过了,瞧瞧用余光看眼右道上那稀疏的一条林子,低声:
“这下头似是荒山……”
萧元漱正擦着光洁的刀身,闻言讥笑。
“半死不活的废帝和贱婢而已,这高处滚下必死,正能解我恨。哥哥不会怪我。”
“可若不死……”
萧元漱眼神骤凛:“先不论山高,这匕首削铁如泥,一刺便能穿透五脏,如何还能苟活?!你在质疑本小姐?!”
兵卒忙低首:“不敢不敢!小姐说的是!”
乌压压的兵马渐渐明了,旌旗飘摇,或若招手。兵卒即刻转移话题:“小姐,大部已到!”
萧元漱抓紧匕首:“还不快去汇合,我好将追兵之事告知!”
第66章
额头好疼啊…
…水声潺潺,好像在洗涤耳朵,很适合助眠的白噪音?
但是她这段时间一直四处打工倒头就睡,根本不需要助眠?
难道是手机又失灵了?六年了,可能真的该换了。但是一个能及时答复消息的手机最少也得两千块…………
眼皮子反复颤了不知多久,青青才昏昏沉沉睁眼,甫一看清近处的葱郁草木,她呆了会儿。
附近许多参天大树,树盖极繁茂,层层叠叠覆着,光线只能零零碎碎地从缝隙里透至地上。
混沌的意识慢慢清明了些,青青蹙眉,偏头躲过了一直骚弄右脸的细长野草。抬脸,前方正是看不到顶的山体。垂眼,近处赫然几道凌乱的痕迹。高些的地方明显被压塌,临近的一段草叶卷滚在外,绿色汁水混着黄土,好若被重物拖蹭了些距离,一直从上头延伸到她的身下。
“山…”她喃喃两句,“嘶!”两臂一阵尖锐的刺痛,语言难以形同的灌铅感直接暴击大脑。
青青低头,两只手臂上的衣服烂了不少处,胳膊上全是划痕。
刺痛感来自这里的肌肉,但,皮肤上的大小伤痕却并没有明显的痛感。
对了,强撑着背着燕玓白一路从宫中逃出后遇上了萧元漱,萧元漱踢他们下车,她和燕玓白一起滚了下去,途中额头一疼——
她心中猛地低呼:“燕玓白!”
没人回应,倒是流水声依旧。
青青愣了下,忽而反应过来:“溪流……?”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四肢并用调转方向寻声爬动。足有两三丈距离的下头淌着条溪水,被水草似的透湿黑发半掩住脸的削薄少年静悄悄躺在里头,本就是初夏的时节,衣衫纤薄。加上从死人身上弄来的外套,燕玓白一共也就套了两层。沿路的波折下,此时衣襟也松垮破损,随水波有一搭没一搭徜徉,右手臂则以一种莫名扭曲的姿态向一旁翻折。
“陛下??!”
喉腔里陡地爆开一股干涩的血气,又哑又痒。杨柳青脸皱一块儿,控住不住地爆咳十来声,胸腔附近的骨头震地发疼。
青青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往下跳,中途手臂没撑够力气,半空就被拦腰树截断上,青青囫囵滚上鹅卵石,来不及呲牙就颤颤巍巍去捞燕玓白身体。
这一捞,青青眼睛直了。
衣衫随水波敞地更开,露出燕玓白身上几条贯彻肩腹的伤痕。头尾窄中间宽,还有些类似撕裂的豁口,此时泡地泛白,好几处地方直接擦露出了骇目的白骨……
这些却不是最严重的。
把才拽起的人轻手轻脚放回去。青青呆呆看燕玓白歪了一阶的右小臂,指腹小心翼翼往莫名凸起的那一节皮肤点了点,坚实的触感让她飞速缩手。
软地像橡胶玩具。
燕玓白的小臂完全断了。她不能随意动重伤的人。但凡五脏移位……
青青眼前突地冒了片金星,大脑绞痛。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是燕玓白运气太差,还是她运气太好?
胳膊腰背疼地不行来就算了,这会儿连鼻子也开始酸。
她下意识要和以前一样探燕玓白鼻息,却没个缘由的,才伸手又缩回去。
不敢。
这幅饱经挫折的身体,从那么高的山上一路滚砸进浅溪。肉眼完全看不到一点胸膛的起伏。
饶是她那么坚定地认为燕玓白一定会继续挺过挫折,也不敢第一时间面对眼前残酷的事实。
他还活着吗?
杨柳青盯着燕玓白破布娃娃一样的身体,对于死亡的恐惧久违地蔓上心头。
她不想思考他死后任务将要如何进行,她只想知道,燕玓白还活着吗?
林风飒飒,似听到了她心里的呐喊,附近突然应景地响起人声。
鞋底踩踏着落叶杂草,青青心神一凛。
垂下的茂密枝丫迎风轻摆,悄然隐去少女窥视的眼睛。
“这皇陵地势选得甚偏,如此多的垂枝,一不留神怕是就要挨虫蛇暗算。”陆熹疾行不得,略有烦闷地踢开地上藤蔓,扯襟散热:“比起江东也是不差。”
尾随在后的广袖男子摇摇羽扇笑起来。
“主公既能在江东那等虫蛇遍布之地来去自如,又何故怕北地的小东西?”
陆熹负手,闻言叹道:“我最讨厌这些,先生何必笑我。若不是晚来一步,我等哪里要此遭罪。”
被陆熹尊称为先生的男子但笑,羽扇摇地更悠然。
说来,确是陆熹一行人来晚了。
吴兴陆氏甫一收到天下大乱的消息,便派族中行五的陆熹启了程去探虚实。然江东与上京相隔几百里,又有长江划分,水路上还有数百个码头的水匪作乱,到底不如北边这些军阀好起步。
待他们乔装一番到了地方,京城与周围的几个州府早就乱了套。
众人皆知废帝已在秘密囚禁时就被公主鸩杀,新帝不及废帝暴虐蠢笨,一早便卷了金银细软跑陇西投奔李氏去了。
各路豪杰自然不能白来,不约而同地率人瓜分皇城,更有甚者索性趁机偷掘了燕氏皇陵。
这下哪里瞒得住?一夜之间燕氏十几代皇陵全被盗了。运宝的车架一刻钟就是一辆。
陆熹派去在宫门截杀财宝的一行人几乎全军覆没,见大家都发燕氏难财,立即与自己那精通天经地纬的谋士张先生一合计,将目光盯上了燕晋开国皇帝燕崇的陈年老坟。
燕晋开国之君燕崇文韬武略,敏思重情。这无名老山传说就是国君他老人家还是个放马奴时受天命启发之地。
据言,那夜天有异象,紫雷滚滚,天神腾云送诏。为汉人贵族放牧为生的鲜卑少年骤知天命,翻身策马,执鞭枪整合了附近零散的鲜卑部落。又为自己取了个汉名,编了一系先贤,娶了曾经为之放牧的贵族t小姐为妻,广招谋士,自此开展戎马一生。成功建立大晋入主中原后亦不忘西拓,纵使未能成功泰山封禅也依然坐实了天子之位。
这位骁勇的开国皇帝薨逝前的唯一遗言既非教导子孙绵长国祚,也非命子孙继续北伐西拓,而是把他和发妻葬入当年那座放马的老山,一并长眠。
皇子不敢不从,又敬畏父皇余威,乖顺地将自己的陵寝全部定在与老山遥遥相对的西头栖凤山。
放马奴的身份到底不那么光彩,真是天神降诏还是为了遮掩而捏造,又有谁知。因而燕氏先祖的传说这些年已难见。且弥经几百年,这座山头的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被燕氏后代们有意无意淡却。直至燕玓白的老爹燕岐这一代早便忘了祭拜先祖之事,更不记得此山其实有名字。
燕氏振翅,破空直上,是为:燕霄岭。
……燕霄岭。
若非他的谋士点出还有此地,他们只怕空手而归,叫族中长辈看轻。
陆熹抹汗,长吁口气,环视这荒芜了不知多少年的山林:
“至少三十余年无人打理,哪怕有宝物,掘宝的功夫怕也要耗个半月。只怕旁事上又晚他们一步。”
“况且燕晋太祖马背上打的天下,生性勤俭,也不知我们此番冒险捞出的东西可够一年军饷。”
谋士半分急色也无,从容地为自己摇扇:
“主公太忧思,谁言只有金银才是宝?须知那燕晋太祖是位将星,若能寻得他留下的云云兵书古籍,不失为一笔横财。”
陆熹一震:“是了,先生怎么不早说?”
他这才猛然想起,如今这臭泥沼一样的燕氏的先祖竟也能一夜夺七城,震慑天下。
是也。若非燕崇雷霆手段,吴兴四姓又如何能被他强压下去称臣。
只是这大厦后头烂地摇摇欲坠,叫人也忘了昔日的辉煌。
思及这些,陆熹心中倒莫名生出一抹不是滋味的遗憾。
若他们陆氏当年能辅佐燕崇获个从龙之功,说不准便是执掌江东的王侯。还能和陇西李氏一样打着护天子的幌子顺理成章举兵入京,哪里要似今日这样受制于顾氏,为了延续家族兴旺举步维艰。
若这位犹若天降的张先生没有出现助他臂力…不仅得让顾氏去年成功借佛会名义抢占法华坡控制水源,这一趟也怕是真的一无所获。
还有那些偷往江东南渡的北人……
陆熹蹙眉,再看这四平八稳望风的张先生,心中的敬仰又添几分。
恰时,他分外敬仰的这位先生轻轻扬眉,颇自信道:
“瞧势,外高内矮。听声,水流潺潺。我等应已在燕霄岭腹地,皇陵定就在附近。主公还是同以前一样缺乏耐心。我们毕竟初来乍到,绕了一夜已算快的。现知晓了路,掘陵不需多久。”
被不轻不重训了声,陆熹心虚点头:“那我这便生烟唤人?噢不,生烟只怕要招来旁人觊觎。不若我先回去,先生在此等我们汇合?”
张姓谋士仍在张望,闻言略略一思索,正待说话,他眼眸蓦地乜斜,手中的羽扇倏然不再摇晃。
陆熹才走几步,兀地察出不对,也回首:“先生?”
谋士不答,负手悄然前行十余米,站上了一处青石。
层叠掩映的草木后,一对不合时宜的人影一座一躺,许也是感受了空气里弥漫的微妙气息。藏身在灌木下的人往前探了探,挡住了溪中之人。
“先生想寻皇陵,不必大费周折。”青青顿了下,直勾勾紧盯这面露讶然的江东谋士。
“我可相助。”少女声线略显紧张的绷直,却笃定铿然。
谋士视线越过杨柳青落在溪水里的燕旳白上,眼儿眯地更细。
她不避不让,遽然站直身体对来人扯抹笑:“但,诸位需帮我一个忙。”
萧元漱一脚将他们踢进死路,又无意寻到一条生路。
危中藏机。
既然这些人要挖的就是燕玓白老祖宗的坟,燕玓白与她的身份兴许可以适当的暴露,一定能作为换取救助的筹码。
他们必有医师随行!
青青紧紧握住衣摆,指尖搓动,油纸捻成不起眼的小团,落入草堆。
放在她胸怀中的药没有了,而这张在两人谈话中缓缓从燕玓白身下飘出的油纸,正是被用来那张包裹药粉的。
也是这一刹那,她突然记起——滚落山崖时有重物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那双削瘦的手臂一瞬间爆发的力道箍地她不能呼吸。
青青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燕玓白知道自己会扛不住,在滚下时便将药拿走。因为体重过轻的缘故,他没能和自己一样卡在半山腰,而是被惯力带着飞了出去。
砸进小溪时,他在剧痛中拼劲力气吞下了所有的药。
和以前的燕玓白所说的那些一点都不同。
他不想死。
他想活。
很想——
作者有话说:背景糅杂在衣冠南渡发生之前,差不多是魏晋永嘉之乱那个时候
第67章
流水挤弄苔石,淙淙泠泠。青青落在燕玓白身上的丁点余光收回,来不及担心他,全心全力与面前的二人周旋。
晨间的风掠过山林,呼出轰轰嘶鸣。好在不那么大,谈不上刺耳。
“不过辨位掘陵罢了,至多耗费些时间。你一个小小女子何来的自信要挟我等?”
陆熹折返,与张先生并肩。甫一瞧见与衣衫褴褛的杨柳青,顷刻就明白了她的目的,立时就不屑了脸。
青青笑意不减:
“公子错怪,我并非要挟。只是想做个交换。”
“你莫非拿我等当傻子不成?”
陆熹浑然没有要信的架势,更不悦这突然冒出的狼狈少女拖延自己的时间。他本就因连日的不利烦躁,此时连世家气度都难维持,不欲再与青青废话,面上释出杀意。
一旁张先生一径捋须,难从他举措中看出什么。
青青暗暗咬牙,蓦而抬手,规规整整地拘个礼。
“先生羽扇纶巾,气度非凡。想必也如当世大儒蔺相那般博古通今。定知紫微晦而复明一说?”
张先生翕着的眸子瞬时凝住。
少女身板笔挺,虽削瘦,行礼时的每一个弧度都如计算过般自然好看。
好歹待在燕玓白身边这么久,什么王公大臣贵女妃嫔都见过了,宫规礼仪里浸淫了一年半载,杨柳青故作深沉时倒真有股自如的气度。
陆熹也顿了顿,察觉出了不同。
这女郎最多将笄之年,额上带伤,衣衫破烂瘦削狼狈不假,体态却是分外齐整,一双眼中璨色隐隐。且一举一动皆是受过规训的痕迹,又知三朝元老蔺相,还是读过不少书的谈吐。
最最叫人侧目的,是她行的那不常见的礼。
陆熹虽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世家子弟,礼乐骑射这些却是一样要习的。
眼前的这个,手抬至额,躬身屈膝。有几分别致。
再看杨柳青,陆熹的眼神明显捎带上了探究。
一旁张先生堪堪敛起不断向少女身后探究的视线,忽地笑笑:“女郎的来头似乎不小。紫薇晦而复明……这可不是寻常人能说的。还是慎言为先?”
设立这么久的言语陷阱,青青要的就是他们怀疑。
虽然隐约明白这位谋士是故意在顺杆子往上爬,她也依然一派坚定地继续撒谎。
“先生委实多虑。只是我曾听说……太祖陵寝所在深山,正是当年紫微星腾起之处,与余下十几位帝王不同,可不是能任人轻易左右的。我知二位不是常人,不古板守矩,只是这星象亘古始之,历朝历代无人不尊。若真惊扰帝王英灵冒犯了天星…个中深浅,您等当明了。”
“挖掘陵寝自然不难,大不了移了这座山。然要耗多少功夫,引得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公子与先生定比我了解。”
古人,哪怕现代人,也没几个能完全不避讳鬼神之说的。青青结合了以前在在宫里打工时听到的稀奇古怪流言添油加醋。哪怕她根本不了解除了燕崇这个名字以外的一切,也无法否认这些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燕崇当年可是横空出世,说是紫微星毫不为过。陆熹眉峰果然聚拢,习惯性地斜眼张先生。
张先生不语,一昧聆听状。
青青觉得,这位张先生还在评估可信度、利弊、收益。
几人说话的功夫,稀薄晨雾不知不觉已然散干净了。山风二度回乡,雀鸟惊地叽啾振翅。
青青半站在小溪里,蓦而觉得拂过脚面的流水加大了流速。
三人各有所思所图,没到能完全摊牌的时刻,t但她实在等不及了。
草叶上的未蒸发的露珠昭示着燕玓白危在旦夕了一整夜,蔺相给的药到底能撑多久尚是个未知数。
她必须抓住眼前机会。
心里打的鼓又开始加速,她两手无意中攀绞住袖口。
她的紫薇星暗示并不十分鲜明,多指燕崇。
如果真的推出燕玓白的身份呢?
让他们感兴趣,让他们有筹码,让他们有机会玩一招挟前任天子令天下?
杨柳青猛地往后退一步,刻意拉长距离,昂首,唇畔扯一抹高傲的弧度:“事到如今也不瞒二位。我还有一事,可作为二位相助的交——”
话还未完,“唔…!”。
草叶窸窣,恍惚有人第四个人声。
“…?”青青佁儗,瞥那二人眼,他们也是微有疑惑的模样。于是想了又想,她把脸扭了过去。
燕玓白还闭目躺在那,并没有外人。
青青心里那点子希冀才冒头就被泼碗冰水,欲要回头继续谈判,余光陡见燕玓白本还平坦无起伏的胸口猛烈喘动。
杨柳青怔了半秒,唰地扑过去。燕玓白眉头紧锁,喉中忽然叽里咕噜地咕哝,喘地越发艰难,连手也诡异地抠动水中碎石,水中顷刻泛出红雾。
她被眼前这场景吓一大跳,眼见指尖上的血越来越多,青青反应过来,忙捧起他能动的那只手紧紧桎在自己掌心:“别动,不能乱动!”
陆熹正奇异,又听“噗!”地一声,少年脖颈不住地向上梗动,喉中的咕叽声越发迅速,闭着的眼眸隔着薄薄一层眼皮轱辘乱转,蓦地,一片发乌的鲜血陡地从少女低垂的发顶爆开,直散成血雾,洋洋洒洒罩了半边天。
燕玓白颤抖的身体在这一刻倏然静止,咚地躺回溪水中。
掌心那只手兀地蜷了蜷,青青瞪大双眼,顾不得抹去脸上的血点,膝盖一弯直栽进水里。
“好多血……”
她贴近了看少年被乌发覆盖的脸颊,燕玓白眼皮又一番连震,低哼过后眼皮抬了半数,双眉痛苦地纠结一团,却分明有了活气。
青青稍窒,探了探鼻息,有了??她不可思议地咬咬唇,又捧他的手细瞧——破了皮。
指节上层层红痕,是她心急之下抓紧导致。万幸没其他事。
“怎么样?能说话吗——?”她才敢相信人真的没事,刚张口,燕玓白身体突兀剧震两下,哇地吐出卡在肺腑里的最后一口血瘀。布满血丝的眼倏然全程,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对漫天绿荫眦目。
少年望天,失焦的双眸隔了须臾才重新开始具有人的颜色。
然而不知何故,即使有了急促的呼吸,燕玓白依然维持着僵持的模样,乍看好若被什么东西精神控制了似的,通身散发着不可靠近的诡谲感。
杨柳青见此也木楞了下,然而陌生感很快被惊喜冲淡,她一手唰地捧上少年嶙峋的脸,声线又颤又黯:“还活着,还活着……”
青青忽地软了腿,再没办法控制情绪,面上一瞬哭脸一瞬笑脸。泪珠模糊了少年的形貌,被她笨拙地别过脸擦开,顷刻泥泞了一片。尊卑之别在这刹那被她全数抛之脑后。
她没看见,燕玓白瞳孔在她捧脸时梭地抖了抖,眼仁缓缓恢复成圆。
不同于自己的温热,好像能够加速粘合他碎散意识。他又凝滞了少许,这才闷哼一声咬住牙关,双目方重新焕光。
终于解脱了。
谁在哭?
……是她,在哭?
燕玓白眉心紧拧,一点一点偏头,复杂地凝视不断抹去哭泣痕迹的女孩。
他以为的第一幕,是杨柳青湿嗒嗒瘦唧唧,看到他苏醒后满是关怀的脸。可她现在哭的正酣,入目便只能第一个看见她反复擦脸的手。
上头既是绿色草汁,又是棕褐泥水,还有许多细碎伤痕里溢出的血迹。混在一起难看极了。
才多久,她的手又变得粗粝黑瘦。白在宫里养了,仍连他最廉价的衣料都不如。
两瓣唇上下搭了搭,他到底没说话,目光掠过手,逐一定上她的眼睛、鼻子、嘴。
额角绽开皮肉的伤。
敢貌天下之大不韪带他潜逃的杨柳青,怎么会哭得这么惨?
记得她上回哭貌似还是在……他不肯和她走时。
昏黑的寝殿里,突然就落了两串一闪一闪的碎珠。
他被困诡梦的这段时候,她又哭了。
这是第二次。
可惜,这次还不等化成珠串便不见踪影。
燕玓白躁郁冷寂的心潮诡异地软了一臾,想拨开她在脸上不断涂画的手。样子太丑了,宫里没有女人是这么哭的。
可才驱策手臂,锥痛骤袭。燕玓白鼻子皱了皱,倒完完全全清醒。
他对自己的这幅身体没什么信心。山势高峻,约是活不下来的。哪怕最后关头拼命从杨柳青怀中夺了药也没有把握。
要是死了……燕玓白瞪着卡在山腰低处的少女想,不然拽着杨柳青和他一起吧?
她这么喜欢他,将他视为一切,万事以他为先,如果他死了,她又何去何从?
乱世人不如草,他大抵还存了些善心,不舍她受磋磨。
谁想他似乎注定了死中寻生。
这座沉寂已久的山林,曾经只在他年幼时在蔺相课堂上信口提了几句的帝后陵寝,居然破天荒地载住了他的命。
是五指的痛,女声的喋喋,真真切切在最后关头拉他一把,让他活了过来。
喉头艰难吞了吞,刚吐出的血只是短暂地让他发烫的内府舒适。才几个呼吸的功夫,时热极时寒极的痛苦又卷土重归。
青青才止住泪意,欲要上手剥开衣服仔细查看燕玓白身体情况,他却尝试动了动僵硬的躯体,被她惊呼着拦住:“别动,你还伤着!”
燕玓白听她一喝,看着她还发红的眼睛,薄唇蓦而不自在地抿动。脸皮微有狰狞地绷了一息后,破天荒地乖乖放弃。
他就这么丑丑地没气势地躺在原地,视线安宁地拂过少女,在触及陆熹这二人后顷刻变得淡中藏锋。燕玓白稍顿,朝这津津有味看了许久戏的两个家伙转去眼眸。
少年唇角顺而勾抹看似谦和的笑,从容地从杨柳青手里揽回属于自己的担子。
陆熹看戏得来的乐子顷刻被燕玓白的举措冲淡。
这笑瞧着温和,却仅是随意遮掩。透过这层笑看底下,竟是比那女郎刚才扯出的笑容还要令人不喜,肖似顾氏那般狷狂自负。
哪想,比笑容还要让人不舒服的是这少年不紧不慢的话声:
“诸位要找的东西,我这里确有答案。”
陆熹不喜他这神态,二度持疑。一旁张先生捋须,倒是毫不避讳地与燕玓白对视:
“看来这女郎不曾说谎,是我多虑。”
燕玓白似笑非笑,朝杨柳青哑道:“拖我上去。”
被截断的水恢复了流速,水声更大。燕玓白靠着树干略略平复腹中血气,不再急着说话。
陆熹刚想出言嘲弄,“主公,先生!”他扭头,才见自己带来的那群人已涌入深山。见得他们无碍,面上纷纷庆幸。
“万幸无事!主公与先生久去不归,我等忧心不已,特抓了蒋医师随行!”
张先生一挥羽扇作为回应,陆熹蹙眉:“先生都说了这里头没有大碍,你们来掺和什么!”
为首的讪笑,说到底是担忧他安慰,陆熹也不好再责备。盯着那对少男少女,只觉得自己的人来得太巧,叫他们二人笃定添了拿乔的本钱。
一看见气喘吁吁背着药箱的医师,青青眼睛立马发亮,对燕玓白投去目光示意。
燕玓白眼皮垂落,语气越发漫不经心。
“不知二位对水经可有涉略。”
张先生:“唔?郎君小小年纪,竟是懂得水经注?”
少年悠哉乜笑:
“山南为阳,水北为阴。分石改道,春石在东,秋石在西。”
“则,燕回九阙,紫薇复明。”
张先生一怔,忽地循着燕玓白这段话,将四周全都望一遍,他神色有几息恍惚,俄而不敢置信地看向燕玓白原先躺倒的溪水。
不算深的河床上,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青苔卵石正以对角的方式半嵌其中。
若仔细看,二石下方正中还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空缺。
赫然是机关阵法。
张先生捏扇的手禁不住颤动,险些倒吸气:
“你是说,这燕晋太祖以水经地势为阵,借溪流做机关藏下陵寝。待解了这机关,太祖重又霄起,紫薇星现?”
陆熹招呼完了属下,转头被自家先生满眼精光的样子唬了一跳,想说话的话憋在嗓子管不上不下。
且观那少年与激动的张先生截然相反,他一径弯眸:“若先生想探个究竟…不若如阿青所言,与我等做个交换。”
青t青眼皮子抖抖,阿青?
头有点晕晕的,是燕玓白现给她取的化名?
得了这番回话的张先生低头,一旁陆熹摸不着头脑:“先生?”
张先生猛然呼一口热气:“请主公随我换一处地方说话。”-
“!”
脸上痒痒的……什么东西在挠?
青青猛地睁开眼,哗叉坐起一拍左脸,指间顷刻多了根断了的细草。
青青沉默,盯着草看了会儿,耳边忽而响起凉飕飕的轻讽: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燕玓白躺在藤垫上,轻描淡写丢了指间剩下的半截草。身旁正在捶药的医师见她醒来,顺手把药膏塞来:“女郎睡了一夜半日,终于醒了。这药膏予你抹额头。”
青青还有些昏懵:“哦……多谢您。”
手心里的小瓷盒冰冰的,她捏紧了,由这股冷意刺激了会儿,意识才慢慢恢复。
是了,医师刚来给燕玓白诊治完伤势她就直接睡着了。
估计是一阵阵的精神紧绷导致的。
医师煮好药汁,又查看一番固定骨头的夹板。
青青摸了摸上好药的额头在一旁围观。条件有限,燕玓白也老实地任医师扯开衣衫,逐个收拾伤痕。
青青越看越不舒服。
被关在冷宫的那几天,她给他脱衣服擦身时就难受他触目的瘦骨。如今这骨皮上又添了一大串伤,更扭曲骇人了。
几次生死,他总踩在这两线的中间博弈,不断地把自己当骰子扔。
偏偏这种时候狗屎运又会姗姗来迟,继续吊着一条命等待下一次风浪。
“药上了这两日,女郎也当看会了,下回便交由女郎换药,如此也快些。”医师吩咐完毕,青青也筋疲力尽点点头,挪到燕玓白的小帐篷里坐下。
顺手扑了些溪水在脸上,青青围观四周,恍然才觉距离和陆氏达成协议已经过去了快两天。
燕玓白的话极具蛊惑性,那位张先生走了没多久就折返,详尽诈问。
这些功夫足够燕玓白准备说辞,信口就以水经讲解此山地貌,水流走向。虽然有气无力的,但条理清晰列证确凿,实在容不得人不信。
当下陆熹仰天大笑,允医师上前查探。老医师脱了衣衫一把脉,井井有条列了一大串:
“右臂中段骨断筋伤,小指龟裂。左胁第三肋折,周身见青紫瘀斑凡二十又三处,此乃堕坠之伤,致气血离经,营卫俱滞。更兼肺络受震,息促而咳隐血沫。嘶……不知何故心脉时急促时虚衰,郎君骨瘦如柴,可是鲜少食饭?啧……不过救助还算及时,多多修养,不出二月就能自如走动。”
“自小身子骨差,前些时日又大病一场,吓到医师了。”燕玓白对此没有意外,随口编个理由安然接受了伤势,另外同医师要了些甘草地黄黄芪嚼用。
都是些滋阴补气的药材,医师意外这少年懂几分药理,也给得痛快。
青青心里一上一下的。
上的是伤多,但都避开了关键。下的是燕玓白的药瘾怕是不会允许他能自如走动。
但后者太棘手,只能等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原本屁股上的伤已经基本感觉不到了,手臂和背脊是因为长时间过度负重,导致肌肉有点拉伤,酸疼两天就会缓和。至于头上的,只伤到软组织层,偶尔会头晕,但问题不大。
不过,两人也是逃不脱的弱残组合。陆熹对此很是放心,也还算大方,就地扎了个简易的帐子给燕玓白先住着,又让自己的士卒干活顺带变相看管他俩,自己带着人和谋士找石头去了。
医师诊治时青青和看管他们的几十人攀谈几句,知道了他们出身江东,也属江表,是当地几百年的土著世族之一,在那一带属第二显赫。同第一显赫的顾氏积怨颇深。
这次来上京就是想分一杯羹,好与顾氏分庭抗礼。
想着逃出来的时候摸出来的令牌,青青咂摸出了点味儿,悄然把令牌扎地更紧。
就当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她继续和他们微笑打交道,相处也谈得上平和。
青青粗略发呆了会儿,把燕旳白臂膀上松开的夹板又拉紧了点,再递张黑面饼子到他唇边。
燕玓白这两天里除了睡觉,就是在盯着某处发呆。
从未有过如斯刺激的险中逃生,昏迷时的种种杂音幻象委实真实,又碍于各式原因没办法和别人言说,导致他终于能松懈一二后不可控地陷入了一种缥缈虚无的思绪里。
青青不厌其烦再问一遍,燕玓白才回神,下意识要拒绝。却看她满面疲乏,往日那些毫不耐烦的狠话兀地说不出口。便咬了口饼子最软的中间部位。
果然就见她欣慰地舒气,眼儿也弯出释然。
燕玓白咀嚼的动作缓了缓,索性一股脑吞下肚。却忘了肺腑在滚落中受到的伤害虽不致命,却也不容小觑。才逞完强,肚子就是一绞。他吃痛,梗在原地不动了。直到青青又要了些水喂过来,燕玓白才默默低头,几口喝个干净。之后她再喂饼子,燕玓白闭紧嘴巴不张。
青青发愁地叹气:“这些大哥身上只有饼子,要是有米就好了。生火熬粥,吃下去才不伤胃。”
燕玓白淡淡:“一时半会饿不死。”
青青还是担忧地看他,却也不说别的。
燕玓白隐约猜到她心里所想,又板脸补一句:“谁要吃那些杂粥。”
青青睨他,面色真如所料那般稍霁:“那陛,阿白你想吃什么?林中有鸟,可惜没有弹弓,不然能吃顿肉补补…”
燕玓白:……
莫非他在她心里只有无理取闹一个形象?
不对,阿白?
燕玓白大脑反应了一刹,身上倏而激灵了下。
这是对应他随口取的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