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是王衎的声音,“你还要怎么帮忙认识,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诶,所以你这话的意思……”贺温纶兴奋起来。
“我的意思是,不用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方敏周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再抬起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没意思?没意思那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人看?”
“看了就代表喜欢吗?”
再度安静。
“王衎,你别装,好歹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贺温纶说,话锋一转,“你别是误会我啊,我们俩就真的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而且一见面就知道没戏,就随便聊了聊。”
王衎听得心烦,不想再说,转过身。
透过窗格,他看到方敏周的眼睛。
第67章 第 67 章 假装自己没……
假装自己没听到已然来不及, 不过方敏周也没想假装。
竹叶在微风里轻晃,灯光幽静,搅动着王衎的脸色, 像一池变幻莫测的池水。
方敏周想到很多年前高中的那个傍晚, 彼时光线更暗, 她看不清王衎的表情, 也许和现在的差不多。方敏周感到奇怪, 这会儿背地里议论人的可是他自己,怎么还忿忿不平的。
她微微笑了笑,重新去看墙壁上的画。
“我好了。”Joyce从卫生间里出来, 顺着方敏周的视线夸了句“这画不错”,余光瞥见窗后有人, “诶,老板们好。”
贺温纶听见声音看过来, 脸瞬间僵了, “……你好你好, 都在啊。”
这下方敏周才略有意外地挑挑眉, 装出没注意到他们的样子, 然后说:“还要再看看吗?”
没听到?
贺温纶又觑了眼王衎, 莫名其妙一脸阴沉,合着只有他一个人心虚。
“差不多回去吧。”贺温纶暗暗挺直腰板。
回民宿的途中大家聊天,三三两两, 方敏周走在前头带路。
Joyce和熊熊明天要抢某歌手下个月在江城的演唱会门票,虽然抢到的概率很低, 但重在参与。
她们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老魏摆手,说他对这个歌手有阴影, 被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之前大学的女友很喜欢这个歌手,有一次陪她去看演唱会,结果两个人吵架,演唱会结束就分了手。
“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是你们本来就有矛盾了吧,我看很多人都会在他的演唱会上求婚诶。”
老魏叹了口气,“也是吧。”
“所以你现在不会都不听他的歌了吧?”
冒着被嘲笑的风险,老魏点了头。
Joyce和熊熊“哎哟”地叫起来,说这表示老魏还是没忘掉这位前任。
老魏不得不郑重澄清:“就是有阴影,那个叫什么,PTSD,一听到他的歌,就会想起来当时吵架的画面,受不了。”
Joyce和熊熊异口同声:“渣男。”
贺温纶也笑起来。
“我这怎么就渣男了?”老魏替自己叫屈。
“你前女友才有阴影好吧,好好地看完演唱会正高兴着呢,却分手了。”
老魏愣了下,又说:“还好吧,她提的分手。”
“然后你就同意了?”
“……”
“人家可能就是说气话,你也不去挽留一下。”
具体的情况这些人不知道,烂芝麻破谷子的事,老魏也不想再说,“我看她后来还是有去看这位的演唱会。”
“你怎么知道?一直关注着呢,你这位前女友长什么样啊,说不定这次演唱会我们还能碰上。”
老魏被糗到有了脾气,啧了声,“大学同学好吧,总还有点联系。”
“开玩笑的啦。”Joyce给老魏下了个台阶。
熊熊注意到旁边的关阳,惊觉这里还有个刚成年的小男孩,“弟弟,你不要被这位老大叔吓到,和女朋友去看演唱会是很美好的事情。”
关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老魏冷笑,“你们都和男朋友去看过?”
“看过啊。”
“那现在不还都分手了?”
“……”
“你不要偷换概念好不好?分手是后来的事情,不影响看演唱会。”熊熊说着,左右看看,拉上方敏周撑腰。
方敏周但笑不语。
“那都分手了再想起来不觉得尴尬吗?”老魏又说。
熊熊气得想要过去掐老魏的脖子了,而老魏不甘示弱,让大家举手表决,和前任去看过演唱会的举手——方敏周在迟疑,不知道是否需要参与,而已经举起手的贺温纶看了眼不为所动的王衎:“你没有?”
王衎被点名道姓,也就举了举手。
只有关阳浑身不自在,手始终插在裤兜里。
“好,那下一个问题。”老魏说,“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很美好的举手。”
三个女生和贺温纶都举了手,老魏输了,但得到了王总的一票,也心满意足。
贺温纶不由得问王衎:“你怎么,也吵架了?”
没想到王衎笑了笑:“是啊。”
其他人眼里顿时冒出听见八卦的精光,但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问。
走过树下,有一滴积水落在了方敏周脸上,冰凉凉的。
贺温纶瞄向方敏周,对她有没有听到戏社里他和王衎的话存疑,这会儿想要调侃王衎也不好细问。他只听说王衎大学的时候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两人异地但常常见面,这说出来,也不知道是给他加分还是减分。
“然后就分手了?”熊熊胆大,追问了一句。
虽然王总平时话少沉默,但他们是做活动策划的公司,大家年龄相仿,彼此相处还是比较自由平等的。
毕竟谁大学的时候还没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上辈子的事情了,聊一聊也没关系。
“没。”王衎语气平平。
“那为什么吵架?”
“她太忙,中途被别人叫走了。”
几个人“哦”了声,各有领会。
王总自己是工作狂,所以前女友也是,也不奇怪。
情侣之间吵架除了原则性问题,其实无外乎都是一些小事,问到这,熊熊也够了,转而问老魏:“你呢,为什么吵架?”
老魏想了想,“忘了。”
被熊熊翻了个白眼。
他们走在桥上,两侧溪水潺潺,盖过了稻苗抽穗扬花的声音。方敏周望着前方,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
回到民宿,外婆煮了雪梨银耳汤,王衎说他要先去洗澡,过了会,其他人都喝完了,还不见王衎下来,外婆要端上去,方敏周说:“我来吧。”
敲门。
没开。
再敲门。
门被打开。
王衎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微湿,看见她,怔然从脸上一闪而过,然后眉头微动,意思很明显:不是没有送餐服务吗?
但还是伸手去接托盘,方敏周没有顺势递过去,“方便让我进去吗?”
这下王衎明显愣了愣,再开口,笑意不明,“不合适吧,现在我屋里没有东西需要维修。”
“我有话想和你说。”方敏周坦然道。
王衎认真地看了看方敏周,侧身让她进来。
方敏周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一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王衎关上门,走过来在长条沙发上坐下,拿起勺子,先喝了口甜汤。
“味道怎么样,合不合口味?”方敏周问。
这话带着点嘲讽,她承认。
“不是你煮的不是吗?挺好的。”王衎说,“你要说什么?”
他直接,方敏周也开门见山了,她本来也就是带着解决事情的态度来的,“演唱会的事,我应该再和你说声抱歉,我不知道你还在介意。”
她记得,他们吵架不单单只是因为她有事中途离场。
大二国庆假期后,王衎喜欢的歌手官宣巡演计划,第一站就在北城。
那是他们约定之外的见面时间,但事出有因,电话里,王衎小心但期待地问她要不要一起,门票他买,“不过如果你不想去也没事。”
“可以啊。”方敏周说,“我也喜欢听他的歌。”
“哦我懂——”王衎一下子得意起来,“爱屋及乌嘛。”
“什么啊。”
日常地讨骂,虽然他说得没错。
比起演唱会本身,她主要是为了陪王衎,她也不需要他包揽费用。门票价格虽然有点贵,但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她更担心的是没有时间。
大二开学推荐评选奖学金后,方敏周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和同学的差距,她开始参加一些项目和比赛,而演唱会的时间正好是一个商赛初赛的尾声阶段。不过那时候,计划书理应已经被提交,方敏周觉得问题不大。
后来有天深夜,王衎发来一条购票链接,留言“记得抢”。
第二天早上方敏周醒来看到后回了句“好的”,没有点开仔细看,先赶着去上课。下午王衎问她有没有抢到时,方敏周才知道那是当天就要抢的票,她没抢,而王衎没抢到。
方敏周很不好意思,王衎说她不感兴趣的话,“我真的可以一个人去,我又不是小孩子”,方敏周说她是想去的,只是最近太忙了,最后王衎从黄牛那边买了票。
方敏周再回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那时候或许就不应该承诺,但要是真的不去,也未必不会引起其他的争吵。
本质上,虽然王衎表现得善解人意,但他还是想和她一起的,方敏周也是想的,而且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让王衎一个人去。
为了空出演唱会的时间,演唱会前的一周她都在加急完成任务,但演唱会中途,还是收到了卓睿卓学长的信息,其他人处理的数据有问题,真的能做事人手不够,她不得不赶回学校帮忙。
那次比赛本来就是学长人好,愿意带她还有其他的低年级。
方敏周觉得王衎应该能理解她,但王衎不能,他们就吵架了,后来又和好了。
喜欢一个人,或许会在不知不觉间心动,但分手的原因,却总是有迹可循。
方敏周觉得她和王衎的恋爱好像一种双人游戏,中间遇到了问题,于是存档、复活,可就是一直没有通关成功,在又一次失败后,王衎选择了退出。
对他可能是Game Over,对她是Bad Ending。
方敏周以为先退出的人是不会像她一样迟迟仍在记恨的。
王衎放下了筷子,他侧对着她,好一会儿,嘴角微动,问过来:“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因为,我看你刚才没举手。”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代表我还在介意。”王衎盯着她,沉沉的目光刺着尖锐,“你呢,你真的觉得美好吗?”
方敏周望着王衎,可能是刚做过梦,他年少时的模样此刻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的脸型、五官甚至发型的变化都不大,但褪去了青涩,褪去了亮晶晶的笑眼,当他们不再相爱,现在的王衎和过去的王衎,还是同一个人吗?
方敏周忽地笑了笑,像是无伤大雅的谎言被戳穿后一样,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确实不是很美好,但我不想惹话题,所以还是举了手。”
王衎身上压抑的怒意裂了一条缝,那缝隙不可控制地长出枝杈,变得狰狞,“你自己心口不一,反而觉得我没举手是还在介意,那如果我举手呢?”
“抱歉,是我误会了,你没介意了最好,我是想说——”
方敏周没有被激怒,既然开了口,她就打算把事挑明了,有些话她也在心底压了很多年。
时间过得真快,他们分开的时间都比正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分手之后我有想过,我总是说你幼稚冲动,但我也有一些做的不太好的地方,比如比较要强,也不是很温柔体贴,老是管你这管你那的,我们吵架也一直都是你来找我和好。”方敏周慢慢地说着,“所以很多时候,其实是你在迁就我的情绪,但我自己没有意识到,包括最后你要分手,可能也是因为我又不小心失约了,这点我需要和你道歉。”
她应该坦荡,却免不了还是有些许忐忑,也许是因为旧事难提而沉疴难消,“我还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应该也不会因为我不来双溪办活动,而且我们之后可能还会在别的地方碰到,可以的话,我们尽量和平相处?”
王衎难看的脸色告诉了她答案。
方敏周奇怪,他真的有这么恨她?她有给他留下过这么深的伤害?
她退了一步:“如果不行也没事,那之后没有必要的事,我不会主动找你,你可以放心。””放心……”王衎噙着冷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方敏周,原来你演技这么好,还是说,你演技一直很好?”
方敏周听出了王衎的言外之意,她平静地回答:“我是说认真的,我没有想再和你吵架。”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和你好好相处?”王衎冷声。
方敏周握了握手,指甲抵着掌心,“不能就算了。”
她也没有强求。
“行,我知道了,我会把你当陌生人的,你也可以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敏周听到王衎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就烦躁,她不想再被他误解,“现在的情况,在我外公外婆还有你的同事面前,我们可以继续装作不认识,但以后,比如同学会,我们可能还会再见面,你也要像现在这样让我看脸色吗?还是说,你会永远避开我?我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弄得像仇人一样。“
王衎凉凉地说:“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大方,可以和相亲对象当朋友,也可以和前男友当朋友。”
“你说话不用这么难听。”
“这就难听了吗?”
“或者你告诉我你还在生气什么?我可以向你道歉。”
“我少你一句道歉吗?”王衎戾气不减。
一句又一句的反问,方敏周积蓄的耐心和好脾气彻底告罄,“你要这样我也没办法,那随便吧,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至少能有一点进步。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又要说你幼稚,我现在回答你,是的,你还是很幼稚。”
说完这通话,看到王衎额头青筋暴起而哑口无言只能咬紧牙关的模样,方敏周感到异常的畅快。
她是口是心非,她也不是大方的人,是啊,她为什么要和他好好相处?她曾经气他气的要死,可是……她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她应该放下的。
民宿的单人房面积也不小,类似于单人公寓,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沉默突如其来。方敏周看着茶几上的银耳汤,外婆糖放得很少,她鼻间闻到的是王衎身上沐浴露的气味。视线没有交汇,一切无处遁藏。
良久,王衎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方敏周,你早应该这么说的,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她说得多好,每说一句话就像朝他丢一块石头,把他砸得像一条不敢叫的狗。
方敏周重新看向王衎,感到某种世事无常: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我先提分手,你是不是有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是。”
“是吗?”王衎淡淡地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时是觉得,我们分手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确实,看来我不应该向你道歉,我应该和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王衎回,“所以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你呢?”
“我也挺好的。”
方敏周点点头,“当初在一起就是个错误,我都和你说了,不要追我。”
王衎笑出了声。
气氛陡转直下,竟然变得风平浪静。
最后王衎喝完了那碗银耳汤,方敏周端起托盘离开,打开门迈出去前,她听见身后王衎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第68章 第 68 章 成长环境单纯友好又……
成长环境单纯友好又被良好教育的小孩, 是非对错分明,并天然地以为自己是善的一方,当人性的阴暗面不可避免地苏醒, 下意识地也会先找借口辩驳, 再用理性约束自己的行为和想法。
有好有坏, 方敏周总是在事后, 才敢于直面自己的“虚伪”。
高中的时候, 她就不愿意承认自己嫉妒孙彤,因为觉得嫉妒这种情绪太丑陋,她把孙彤作为学习竞争的对象, 以弱化自己内心的不甘。
恋爱的时候,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刻板较真、不切实际, 她总觉得她和王衎之间,她是更成熟、想得更远的那一个。
同龄人之间, 女孩比男孩懂事, 都是这么说的, 更何况她本来也比王衎大一点。
女生提分手是闹脾气, 男生提分手一定是认真的, 无法挽回——也是这么说的。
分手之后, 有那么一段时间,方敏周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怨怪王衎,所以她反省自己, 可后来,她还是忍不住恨他。曾经甜言蜜语不断的人, 说分手就分手了,即使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心里骂王衎几句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的失恋阵痛期姗姗来迟, 缓慢而绵长。
在外留学的那年生日,她感冒在家,透过窗户看到公寓楼下一个黑头发的男生在雪里捧着束花。她的心顿时怦怦直跳,但很快有一个同样黑头发的女孩小鸟似得扑进男生的怀里。
方敏周望着这对情侣走远,她的幻想让她的脑袋一阵冷一阵热。感冒痊愈后,她决定再也不要想王衎了。
这么多年,他也的确没找过她,方敏周庆幸自己醒悟得早。
直到王衎退房离开,方敏周都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他不再刁难她,也不见得是刻意忽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当客人,她也就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不可谓不是一种和平。
方敏周不知道王衎那晚那句对不起的深意,但知道他对她也有过歉疚,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虽然称不上冰释前嫌,但不再针锋相对就挺好,她既然要让自己放下,同时也不想被王衎记恨。
从这点上来说,王衎说得也没错。她确实很贪心地想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个不错的印象,以为和谁都能做朋友,倒不是生性友好,只是自我伪饰。
过了几天,王衎和老魏又来了一趟双溪镇,这次来是敲方案的,顺应镇子暑假期间推出的文化手工体验课,到时候会举办一个小型市集。
外公去村委会溜达的时候遇见这两人,聊了好一会,回来在饭桌上一一转述,夸现在的年轻人能干。方敏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外公把话题转到她身上,说“我们敏周也很厉害的”时候,方敏周才回了几句话。
外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需要静养,避免做重活,方敏周计划先继续住到下个月。
她平时就待在民宿里,按理她和王衎也不会有正面交集,但有一次吃饭,外公说起今天这鱼是王衎钓的,“比较小,但蛮鲜的。”
方敏周猝不及防,一口鱼肉勉强咽下,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外公说就是白天,小王要来双溪,他请他顺便再来帮他看看谷仓要怎么改,小王正好钓了鱼,便送了几条过来,“特别有心。”
小王,怪怪的称呼。
方敏周推算了下时间,那时候她应该是在房间里,所以并不知情。
外公外婆又说王衎客气,让他留下来吃个晚饭,但他说有事得先走。
方敏周没有被鱼刺卡住,但一顿饭吃的仍然如鲠在喉。
鱼没有吃完,最后全靠外公陪着小酒,外婆说着奇怪,“我看阳阳也没怎么吃,是不是刺太多了?”
关阳沉着脸点了点头。
王衎来的时候他也在,想要帮忙却帮不上,还被阿公说小孩子不用管这些事,而王衎看了他一眼,也像是听到笑话一样笑了下,这让他产生了被小瞧的不快,却又无从抱怨,只能生闷气,又被张阿婆批评,小小年纪怎么老是一脸不高兴的,饭也不好好吃,实在憋屈。
晚上方敏周和外婆打扫卫生,方敏周突然听见外婆在大厅唤她,方敏周赶过去一看,外婆紧张地把一个黑包递给她,里头是一台单反相机,“你看看,这是谁的?这么不小心,是不是小王落下的?”
很像,应该是。
去双溪水库的那天,方敏周见王衎用过同款相机。
以防万一,方敏周还是问了问目前店内的住客,没有人丢东西,她再下楼,外婆问她:“是小王的吧?”
“是吧。”方敏周淡淡地道。
“那得赶快给他送过去呀,这相机很贵的吧,这么大的人了,还丢三落四的。”外婆很着急,“你有没有他电话,或者他那些朋友的,要么去问问村长……”
“我有,我给他打电话。”方敏周安抚外婆。
实际上她没有。
当晚,前台座机响了。
方敏周接起来,电话那头奇怪地沉默,她便猜到对面大概是王衎了。果然,几秒过后,她听见王衎说:“是我。”
这个开场白令方敏周有点难以接话,但既然她已经听出了王衎的声音,她也就直言:“你相机落我们这了。”
王衎一顿,“是的,我刚发现。”
“你下次来拿,还是邮寄给你?”
“邮寄给我吧。”
“地址。”
“加下我微信。”
“……好。”
王衎报上手机号码,还是以前的号码。
他说分手后,方敏周在回北城的途中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那时候她想的是,如果王衎要找自己,是很好再加回来的。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从Q/Q换成微信,王衎的网名还是KAN,头像从动漫角色几经更替,变为几何线条图案,她的网名也从“方块”变成了她的英文名“Jo”。
这个几何头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串规整的通讯地址。
方敏周回复:好的。
她有点开王衎的朋友圈看,和她一样,仅展示近半年的内容,更新频率比他读书大学那会低太多:过年的一条,工作相关的两条,就没了,也许等到双溪镇活动进入宣传期的时候,还会再发一条。
值得庆幸的是村子里也有了快递驿站,方敏周预约了第二天最早的上门取件,揽件后,给王衎留了消息,他问多少邮费,她说她选得到付,王衎同样回她:好的。
他是故意留了相机还是真的不小心——方敏周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了,她不再想要把心思精力用于思考感情问题,没有意义,干脆地掐灭了火苗。
从樟城寄到江城的快递一般是隔天到,方敏周收到了快递签收的提醒,但没有收到王衎的消息,她也没多问,却没想到这个周六王衎又有来。
方敏周不了解他们这个行业是否需要这样频繁地和甲方沟通,虽然这可以算作负责任的表现。她又想,如果王衎这周末本来就要来,相机也不急用的话,何必多花一笔快递费用。
最近她对金钱很敏感,因为在同金莹四处调研租办公室的价格。这对创业初期的她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支出,在哪里租办公室,租什么样的办公室,价格无上限,越算成本,人也变得越抠门。
本来方敏周和金莹是想尽量远程工作,但过去几个月,一来工作室运转比她们想象中的顺利,以至于她们需要招聘实习生,二来她们既是提供软件开发设计一条龙服务,主要是面向B端客户,那么面对面的沟通不可避免,两人一商量,还是得租个办公间。
王衎来的时候,方敏周在院子里浇花,正儿八经算起来,大概也十天半个月没见过了,方敏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彼此还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方敏周去洗手,王衎去了后院找她的外公。
外公请了工人,打算把谷仓暂时清空,水电重新装修,之后再看拿来做什么。王衎来,也是给外公带东西,他们莫名其妙处得颇有一点忘年交的意思。
霞光正盛,夏天天黑得晚,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王衎放下东西就要走,外婆留他:“没事的话就住一晚嘛,这么晚了。”
“不用了阿婆……”
“那就先吃饭,麻烦你这么多事,饭吃完了再说,忙了一天人都饿了。”
方敏周看王衎是盛情难却。
晚饭时,他坐在她的对面,少了他公司的那几人,这顿饭基本都是外公外婆在说,方敏周和王衎会偶尔说几句,各说各的,关阳则很沉默了。王衎要添饭,方敏周离电饭煲近,在外婆的提醒下,接过碗帮他盛了一碗饭,王衎说了句谢谢,然后看见关阳咬着筷子直盯着他看。
他微微笑了下,关阳的脸色沉下去,低头恨恨扒饭。
吃过晚饭,外公让关阳去地里摘些当季的蔬果给王衎带回去,关阳很不情愿地应了声。
他很不喜欢这个姓王的家伙,因为觉得他总是装得高深莫测,献了几回殷勤,就连敏周姐好像都忘了他一开始很没有礼貌的样子。
而见到王衎的车,是他很喜欢的一辆黑色SUV,关阳心里更不平衡。他家境不算差,但爸妈觉得他一事无成,至少这几年都不可能给他买车,他要是想自己买,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他和王衎的差距不仅仅只是一辆车。
王衎本想搭把手,但手机响了,便走到一边接听。
关阳看他就是单手插兜,偶尔应一声,好不从容稳重,关阳却觉得十分做作。王衎只是来民宿住过几天,却频频地彰显存在感,这让关阳有种被挑战的危机,虽然这儿并不是他的领地,可更不是王衎的。
“好了?”王衎很快打完电话回来,“麻烦了。”
又见关阳一脸不善地盯着他,王衎挑了挑眉。
“你为什么老来?“关阳不想再忍了。
“工作啊。”
谁信啊?关阳有点生气:“你是不是在追我姐?”
“谁是你姐?”王衎问。
关阳不答,他比他低半个额头,但倔强地仰着脸,对他的明知故问表露明显的不屑。
王衎想笑。
他想方敏周是多少人的好姐姐,他第一次听别人喊她“姐姐”,也就是他的外甥女,那时候就觉得别扭。
后来高中的某天,他无意间看到方敏周具体的出生年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比方敏周小好几个月,还记得自己当时大受打击。
而方敏周早就发现了这点,反而说他:“咋了,你比我大就能高我一成了吗?”
他说她说话不要老是带刺好不好,“还不是你一直说我幼稚,那你现在看我不更像小孩子了?”
然后方敏周很无语的回他,“你因果关系完全搞反了好吧。”
大概是他大男子主义心里作祟,故意忽略了两个人的年龄差,好在方敏周在他面前也从不以“姐姐”自居,但现在倒是要听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子喊她“姐姐”。
他这样看起来就算是在追方敏周了吗?真的是年龄小,没见过世面。
他应该说没有,也可以故意说有,但关阳对自己的敌意如此显著,王衎也没兴趣和他开玩笑,他说:“和你有关系吗?”
“怎么和我没关系了?”关阳叫道,被王衎看似随意实则挑衅的态度惹怒,“你还骗赵阿公是来看他的,实际上……你这就是打着幌子骚扰人啊,敢做不敢当。”
“是谁敢做不敢当?你应该还要继续读书吧,不好好回家学习,在这里磨磨蹭蹭,到底是谁骚扰谁?”
关阳震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谁心虚了,怎么,还要打人吗?”王衎垂眼看了看关阳捏紧的拳头,不禁扯了扯嘴角,这样直白的冲动似曾相识,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关阳,“明确地和你说下好了,死心吧,你姐姐不喜欢你这样的。”
第69章 第 69 章 最后一个字吐出半个……
最后一个字吐出半个, 脸上顿时一痛。
王衎顶了顶腮,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挨拳头算预料之内的话,但他并不想额外咬伤舌头。他冷眼看向关阳, 一点儿没收着劲儿, 打起人来没轻没重的。
刹那间, 关阳就知道自己不该打人的, 后悔、自责、担忧……种种心情如山顶的石头纷纷滚落, 但立刻被泥石流般冲刷而至的愤怒吞没,只是王衎讨人厌的一笑,他忍不住, 又一个拳头挥过去,却被他挡住, 拳头打不出去也收不回来,指骨被捏得生疼, 僵持之下, 他被猛地垃圾似地丢开。
关阳气得骂了句脏话, 再度冲了过来。”喂!“
王衎的车子停在院子外, 外公外婆见关阳一直没回来, 让方敏周出去看看, 结果她就看到关阳被王衎双手反制在地上,方敏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见到她,关阳挣扎得更厉害。
方敏周喊着王衎的名字要把他拉起来, 王衎抬头看了眼方敏周,冷笑一声,起身放开关阳。
反正不管是他打人还是他被打, 都是他的错。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让方敏周愣了愣,而关阳一骨碌翻身起来,还要打人,方敏周连忙叫住他,但关阳上了头,根本听不见,再度被王衎抓住手,方敏周急得不行,上前试图分开两人,生气地骂道:“搞什么啊你们!”
王衎再一次甩开关阳,关阳一个踉跄后退一步,又被方敏周喝住,咽了口口水,努力克制,但喘着粗气,仍然像头不服输的牛犊似的死瞪着王衎。
天彻底黑了,车灯照出两道笔直的光束,茫茫然散开,没有终点。方敏周站在两人之间,她拉架拉得自己身上都出了汗,晚风拂过,心跳还没平复。
她又看了眼王衎,四目相对,确定他是比较冷静的后,方敏周转而先关心关阳:“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深感后怕,刚才那一幕简直是噩梦重新循环,她不敢想万一关阳出了什么事王衎怎么办,还好,关阳看起来只是有一点擦伤,没有大碍。
她再看向王衎——方敏周一怔,似水的夜色里,王衎依然面无表情,但他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悲伤的眼神,像海面上突然出现的冰山尖角。
受了伤的野兽隐匿在黑暗里,依然危险,且持有攻击性,可是也很可怜。他也的确受伤了,光线昏然,看不清,似乎嘴角有裂开。
方敏周张了张嘴。
很多年前,十八岁的那个夏天,他也是这么看她的。
压在箱底的回忆被风化,过去与现实重叠,方敏周觉得自己好像一条被用力拧转的毛巾,有一种逐渐干涩的疼痛。
王衎收回目光,走到车后要关车厢门,但关阳站着没动。
“怎么,”王衎嘲道,“还没打够?”
关阳又要上前,方敏周往旁边拉了拉他,关阳咬牙,半晌泄气地让开。
“怎么回事?”方敏周轻声问他。
关阳隐忍着自己的呼吸,撇来了眼,不敢同方敏周对视。
尽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孰错孰对,关阳的沉默和王衎的伤势多少证实了一些猜想。方敏周轻轻拍了拍关阳肩膀上的灰,“你先回房间休息。”
“姐……”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打人,让外公外婆知道了怎么办?”
关阳欲言又止。
后车厢车门落下巨大的声响,方敏周一颗心微微抖了抖。
“没事,我和他聊一下。”方敏周安慰关阳,“没和你说,我和王衎之前认识,是朋友。”
关阳面露惊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方敏周用微笑示意他不用担心,慢慢的,关阳垂下了眼睛,也重新低下了头。
方敏周目送关阳走进院子里,而王衎已经准备上车离开,方敏周走过去拦住车门,车内的灯光下,她清楚地看到王衎颧骨上的红肿,“你下来,我找冰块给你冰敷一下。”
“不用。”王衎语气不善。
“你要是回到江城再处理,会肿得更厉害。”
“我说了,不用。”王衎不耐烦地说,“你让开。”
方敏周抿紧嘴唇,固执地毫不退步。
王衎握着方向盘,勉强摁下满腔的怒气,扭头看向方敏周,而她一脸严肃。
她倔起来还是这样,不谈感情,只讲道理。
王衎感觉自己的心忽得坠落,仿佛在梦中一脚踏空,恍然清醒,紧急避开被拽入回忆的漩涡,与此同时试图压抑的火气冲顶,一把拔下车钥匙,跨出车子。
车灯灭了,转瞬陷回的昏暗里,方敏周并没有因为突然过近的距离而惊慌,她像训练有素的战士似的,即使王衎的脸几乎贴过来,她的气息也没有丝毫波动。对视了几秒后,方敏周转身推开院门,没有回头,默认王衎会跟上。
王衎站直背,伤痛处隐隐发热。
听到身后的摔门声和脚步声,方敏周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她本想领王衎到餐厅,但外公外婆都在,她不敢惊动他们,便让王衎等在餐厅外,她进去拿了一壶水,顺捎了一袋冰块,然后上楼。
她打开自己的房门,先放下水壶和冰袋,再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冰袋包好,对跟着过来了但仍站在门外的王衎说:“进来吧。”
王衎扯了扯嘴角,方敏周忽视他的情绪,只是提醒:“门不用关。”
王衎动作一顿,嘴角反而翘起。
“砰”的一声,关门声不大不小。
方敏周不为所动,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走过来把冰袋递给王衎的同时把门朝外重新打开。
冰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砖一样,无法捏碎,即使隔着厚实的面料,冷意直透手心。
王衎一眼扫过这间房间,设计布局和他住过的那间差不多,但因为方敏周在这长住,所以留下了明显的生活痕迹:淡蓝色的四件套、床上的玩偶、桌上的书、椅子上的靠垫,还有窗边的植物,很像他去过的方敏周的房间,毛巾也还是她惯用的家居牌子。
“毛巾是新的,有洗过,但我没用过。”方敏周说,她用过的王衎嫌弃也无可厚非。
只是过过水的毛巾,有崭新的触感,是泾渭分明的待客之道,王衎对自己笑了笑,敷上冰袋。
方敏周示意王衎可以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先现在敷一会,然后回江城之后再冰敷,”说着,她拉开书桌柜子,“这瓶药油也给你,效果听说还可以。”
“你怎么知道还可以,你什么时候自己试过了?”
“没有,我不和人打架,最近也没受伤,这是我外婆给我的,拿药草做的,如果你觉得没用也可以扔掉。”方敏周说的一本正经。
丝丝的冷意从脸颊放射性地传递到四肢百骸,王衎闭了嘴,他只有闭嘴,才不会狼狈地融化。
他们又一次一人坐在沙发的一端,虽然方敏周后来说了一些气话,但从他们重逢起,她确实就像她最初说的一样,没有把他当做仇人,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释然了、向他道歉了,因此,她可以自然坦然地关心他,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间隙——他不是不想,他也道歉了,他只是还是做不到,她又是怎么放下的?
只能是一开始就没太放在心上。
王衎觉得方敏周或许没有认识到一件事,和平分手的前提是双方都放手,恋爱不是战争,一方投降就可以结束,更何况,投降的人不是她。
可也是方敏周的冷静淡然,让他无法歇斯底里,那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丢脸。
良久,手心里的毛巾有了一点湿意,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样,我都没有还手。”
方敏周闻言,默默看了王衎一会,“关阳他年纪小,脾气也比较急,但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他不会随便打人的。”
王衎反应过来后,被气笑了。
方敏周表情一点没变,继续问他:“你和他说什么了?”
王衎心里恶意瞬间像脓一样流出来,“你真的要听?”
“你说。”
“我让他死心,我说你不会喜欢他这样的。”
方敏周终于皱眉,“你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这时候你不应该去问他吗,问他和我说了什么。”
方敏周无言。
“你别说你看不出来那小子喜欢你。”王衎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不管方敏周是装傻还是迟钝,王衎都厌烦了这种不断上演的戏码,她总以为清者自清,总以为所有人都是好人。
“十几岁的时候不都这样吗,不算真的喜欢。”方敏周平静地回完,却见王衎脸上自始至终的那抹讥笑生生僵住。
她也一愣,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隐隐的愠色已然取代了王衎原来的冷嘲热讽。
……她的本意只是解释而已。
青春期情绪波动频繁,容易对他人产生好感再正常不过,她并没有话里有话地贬低王衎,更没有轻视他过去的感情。好与不好,她都记着。
可现在,她要怎么说。
算了,反正她说错的话也不止这一句了。
“所以,”王衎往后靠在沙发上,握紧了手里的冰袋,问方敏周,“如果过个几年,他还喜欢你呢?”
方敏周不喜欢王衎作这样无聊且有恶意的揣测,她想强调,关阳比他们小快一轮,但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到时候再说吧。”
王衎似笑非笑:“看来我说错了?你什么时候喜欢他这样的了?”
“我没有,你不要再乱说了。”
“那你到时候再说什么?”
“几年后的事谁知道。”
“你厉害,你最淡定,什么事情在你眼里都不是事,你……”
“好,”方敏周打断王衎,“那你说吧,关阳是什么样的,我喜欢什么样的,你以前又是什么样的?”
室内静默,风吹窗户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冰袋冰得脸发麻,王衎第一次觉得,方敏周其实是个疯子。
“他和我那时候一点也不像。”他缓缓开口。
“嗯,不像。”
“所以我没说错。”
方敏周无意再和王衎胡搅蛮缠了,她微叹了口气,“关阳打了你是他的不对,我替他和你说声对不起,之后如果你还会来,我再让他向你道歉,但……你不应该和他说那些话的,虽然他也十八了,但只是刚刚成年没多久。”
王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真想知道,现在的你要是回到十年前,我和林斯年,你会替谁说话。”
“王衎。”
“各打五十大板,他那五十板还是你替他挨了,”王衎继续说,“你还真当他是你弟了。”
“不然呢。”
“那我呢,你当我是什么?”
方敏周心下一震,“你想我当你什么?”
王衎又笑,几乎要为方敏周这个回答拍手叫绝,“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当朋友的吗?”
“就是不知道,我是想拿你当朋友,但你好像也不愿意,你与其问我,”方敏周说,“你还是问清楚你自己比较好。”
第70章 第 70 章 周五晚上的烤肉店外……
周五晚上的烤肉店外排起了长队, 王衎经过人群,和前台报上手机尾号后,上了二楼。
一出现在楼梯口, 立刻被郑彦航和吴丞锁定。
他走过去, 还没在他们对面坐下, 郑彦航便嘲讽道:“王总, 我们等了一个小时等到位了, 你终于来了,有这么忙吗?”
“有点。”王衎毫不客气地夹起烤好的肉就吃。
郑彦航继续吐槽:“你这不是一家小公司吗,有这么多生意吗?你当老板的都这么忙, 你底下的人得倒霉死了。”
“老板忙,员工才不忙。”吴丞悠悠地说。
王衎对吴丞说:“有铁饭碗的人不一样。”
郑彦航敲起筷子。
但迟到是他不对, 王衎说请客,郑彦航又阴阳怪气起来。
王衎:“那你的那份自己付。”
郑彦航:“诶——那不行, 还是王总来吧。”
郑彦航大学毕业后回到樟城在体校工作, 吴丞则进了一家药企, 去年被调到江城的分公司。成年人聚少离多, 这周郑彦航带队来江城参加比赛, 比赛结束了, 三人约好见面吃饭。
吴丞忽地隔空指了指王衎的脸,问他:“你这儿怎么了?”
郑彦航闻声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惊奇:“是诶, 你和人打架了?”
王衎脸色不变地咀嚼吞下嘴里的食物后,“嗯”了一声。
快一周过去, 他的颧骨和嘴角还隐约有痕,已不如周一去公司时触目惊心,加上店内灯光澄黄, 自带柔光滤镜效果,又烟雾缭绕,因此这会儿才被发现他脸上有伤。
“我去,怎么回事啊。“郑彦航有点激动,“你是被抢劫了还是抢劫别人去了?这把年纪了还能和人干起来?”
王衎翻转着食材,“没有。”
既无战败的沮丧也不见胜利的兴奋,还是平静无奇,郑彦航有时候看王衎这样就胃疼,“喝酒喝多和人动手了?还是和情敌打架?总不能是走楼梯摔了吧?”
王衎这次没否认了,放下夹子,喝了口饮料。
事有蹊跷了,郑彦航和吴丞互看了一眼,“你不能吧,你不是戒酒了吗?”
“是戒了。”
“那……”郑彦航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情敌?哪来的情敌?质疑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想到什么,咽了下去。
看到郑彦航有所顾忌地变了神色,王衎才有点想笑。
吴丞推了推眼镜,问:“……你怎么了?”
王衎:“过段时间我们在双溪镇有活动。”
郑彦航:“哦,我知道,你不是也经常去那边钓鱼吗?是需要我们捧场?”
王衎:“方敏周外公外婆家在双溪。”
“……”
王衎的语气太稀疏平常,以至于郑彦航和吴丞都反应了好一会,才确信刚才“方敏周”这三个字真的是从王衎嘴里说出来的。
这么多年,这个名字一直是一个禁忌一般的存在。
封印什么时候解除的?
“……碰上了?”
“嗯。”
“兄弟,你……”郑彦航犹犹豫豫,“你这脸……不会是方……敏周打的吧?”
“不是。”王衎终于笑起来。
郑彦航却眉头深锁,夹在筷子里的肉都没吃了,石化了一样,硬着脖子怀疑地打量王衎。
“那谁打的?”吴丞一边问,一边把快要烤焦的肉夹到盘子里。
“她外公外婆开了间民宿。”王衎说,“在民宿帮忙的一个小孩。”
为什么——不用问了,他说了,和情敌打架,但是,对方是小孩,“……几岁?”
“不知道,十八吧。”
“……你也打他了?”
“没有。”王衎咧咧嘴,“我倒想,但怕把人打死了。”
没有人附和这句玩笑话。
隔壁的卡座内忽地安静,继而继续碰杯交谈,其他桌的欢声笑语模糊地围绕着他们。
只有王衎一个人还在吃饭,好笑地看着两个朋友的面容渐渐严肃。
郑彦航暗自猜想这样的王衎有没有把方敏周吓到,“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衎摸了摸手里的玻璃杯,耸耸肩。
“……你还喜欢她啊?”郑彦航小心翼翼地问,半是试探,尽管他们知道答案,但一直没敢确认,久而久之,答案也变成了悬案,再问也问不出口了。无外乎是一道旧疤痕,没事还是别揭开的好。
“我一直都喜欢啊。”依然是戏谑的语气。
王衎总是说玩笑话,但以前是小不正经,令人又气又笑,现在却语焉不详,带着若有似无的讽刺,让人难以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晌,郑彦航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是感慨,“……你那时候不应该提分手的。”
王衎的笑淡了些,他把生肉放到烤网上,炭火像闻到了血似得立刻舔上来,“刺啦”一声,烟雾袅袅,方寸之间再度被沉默盘踞。
没有喝酒,很久没喝酒了,王衎却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飘忽在空中,这是见到方敏周的后遗症,和以前还和她在交往的时候一样。见不到她难受、见到她高兴,情绪起起伏伏便成了瘾,花了几年戒断,现在又复发了。
郑彦航有点后悔自己好像说得太唐突,但既然开了口,“真的,大学四年异地都过来了,就算你不能陪她去国外了又怎么样呢,反正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但那个时候,王衎默默地想着,他并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一两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郑彦航很少有把王衎说到没有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读建筑要读五年,王衎毕业那年,郑彦航和吴丞去江城找他玩。
小半年没见,感觉他比过年那会还要瘦,以为是忙毕设累的,左右不见方敏周,郑彦航就问了句,毕竟这是情侣之间需要纪念的日子,问完想起来,方敏周可能还在国外。
那个时候,王衎才说他们已经分手了,甚至是去年就分的手。郑彦航大为震惊,再得知是王衎提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高中毕业后不再天天待在一个教室里,朋友之间的消息多少滞后了些,郑彦航一直默认王衎在和方敏周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感觉前一天好像还在羡慕他们的恋爱长跑。
再问王衎为什么,他却什么都不肯说了,郑彦航也就猜测是方敏周出国闹的,可是王衎之前不是也说要一起出国吗?结果直接回了樟城,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有点唏嘘,同吴丞聊起来,这小子原来早有察觉——在去年发现方敏周的毕业照里没有王衎的时候,但吴丞也没有多问。
郑彦航又旁敲侧击地去问了欧阳茜,欧阳茜也已经知道了,但不清楚内情,听说方敏周也消沉了一阵子,他便想,那大概是没办法走下去了。
再后来,就是一次聚餐,他们慌里慌张地把喝酒喝到吐血的王衎送进医院,阿姨赶过来后,只言片语中,他们才得知王衎家里的变故:生意周转不灵,叔叔又突发疾病,好在抢救及时,只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所以之前王衎暴瘦,是因为学业,也因为在江城樟城两地奔波,还有其他。
郑彦航难以忘记那天阿姨在等到王衎醒来后流着眼泪骂他的话,“我让你别喝别喝,你爸就是喝酒喝出来的病,你也要这么糟蹋自己是不是?”
而他从医院出来,买了束花回家送给他妈,把他妈搞得莫名其妙的。
那之后,郑彦航就没再见过王衎喝酒了。
方敏周大概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们一样,郑彦航曾经想去告诉她,但最终没去,不合适,他也没资格。那感觉很像是替王衎卖惨,但他们分手可能还有其他原因。
等不到王衎说话,郑彦航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说。”
王衎:”那就别说。
郑彦航:“……”
王衎又笑了笑:“你说吧。”
“你让我说我就说?”
王衎不再理睬,郑彦航“啧”了声,“……其实,我之前和方敏周吃过一次饭。”
王衎嘴角的笑又下去了一点。
“两三年前吧,那时候她已经回国工作了,我去北城,欧阳茜正好也在,聊起来……反正就一起吃了顿饭。”
郑彦航解释完前因后果后观察王衎的表情,又变得镜子一样,让照得人兀自心慌。
王衎突然问吴丞:“你呢?”
“我什么?”吴丞一头雾水。
“你和方敏周吃过饭吗?”
吴丞面露迟疑,“……没吃过饭,但之前春节买东西,有碰到她和她妈。”
王衎一哂。
这听起来并不是天方夜谭,樟城就那么大,只是他就从来没有在街角偶遇过方敏周。
因为共同的好友圈,王衎偶尔还会辗转得到她的消息,甚至能看到欧阳茜在朋友圈里发的合照,方敏周可能也知道他的近况,但仅此而已。
除了他,所有人都和她保持着良好的联系。
今晚这顿肉算是糟蹋了,郑彦航确信,一边奇怪话题怎么变成这个一边破罐破摔,毕竟他想说的不只是和方敏周吃了顿饭而已:“然后当时吃饭,我其实有提到你,因为她既然回国了,然后那个时候也没有男朋友,你也……我就想问问你们两个还有没有机会,我没和你说这事,就是怕你觉得哥们我多管闲事。”
王衎把烤焦的肉捡出来,“然后呢?”
郑彦航吞下两块肉壮胆,食不滋味,“她说算了。”
说完,郑彦航汗都要下来了。
大夏天的吃烤肉还是太热,空调再猛也顶不住。
“还有呢?”
“没了。”
有那么一刹那,郑彦航以为王衎要掀桌了——无桌可掀,桌子是钉死的,而他也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给自己重新倒满了水,不见气急败坏地一灌而下,而是慢慢喝了口,“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干嘛?”
郑彦航就看不惯王衎这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样,自以为清醒,实际上可劲儿地在泥潭里滚,“你们当初要是没说分手,现在小孩可能都可以打酱油了,但分都分了……”
吴丞咳嗽一声,扯了扯郑彦航。
看到王衎的脸色终于挂不住,郑彦航爽了之余也有点后怕,住嘴的同时脑筋抽空还转了一圈:要是没有意外,按王衎当年那副德性,真说不定一毕业就要拉着方敏周扯证,至于方敏周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也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说……你提的分手,就别指望人还会回头来找你了,方敏周多傲你还不知道?”
提分手的人是他——这个事实不用郑彦航三番五次地提醒,王衎一直记得。
他也知道她的骄傲,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看她会不会为他挽留一次,就一次,但只有她决绝转身离开的背影,而他也不敢再叫住她。
他总是担心方敏周越飞越高,但她本来就应该越飞越高的。
既然他时常为自己配不上她而焦虑,是不是就说明,他真的配不上她?那他是不是应该主动放手?他那么清楚方敏周不说分手,是出于责任感和她的浪漫心理,实际上,他和这段关系,已经无数次让她疲惫。
他曾经暗自觉得方敏周过于理想主义,可当现实的浪潮扑过来,王衎才发现,不切实际的人,原来是他。
她一直在努力自立,而他的随性恣意全部都是依赖家庭的托举,失去这份支柱,他就是一个一事无成、前途渺茫的废物。他无法分担父亲的病痛,无法排解母亲的忧愁,他不可能掏空最后的家底出国而不求回报,也不可能再毫无负担地乘国际航班去见她。
她总说他幼稚,认真的或者调侃的,说得多了,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高兴,但在他第一次数清医疗账单金额的时候,王衎迟了几年才明白方敏周的批评是多么正确,而他有多么不成熟,但即使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也仍然在用不成熟的方式说分手,期盼她会问一句为什么。
那时候他想着,只要她有一点不舍,那他一定不会放手的。
可是那天看着她走远,他竟然感到如释重负。
再见面,他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但觉得分手对她来说是件好事那句,他是说真的。
“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但谈恋爱嘛,也没什么,开心就行,但现在,你不能只想着谈恋爱吧?更何况,你想想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事情她不知道,她的事情你也不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王衎问。
如果不合适,他为什么会喜欢方敏周?爱情可以甜蜜而忧伤,可以幸福而绝望,那合适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如果不合适,方敏周为什么会喜欢他?只是,现在她还喜欢吗?
郑彦航觉得王衎又钻牛角尖了,还是他越来越现实?
高中时他也有喜欢的女孩,但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他就舍弃了念想。他之后谈的几段恋爱,也都是在双方互有好感的情况下进一步接触,他不是愿意很花心思的人,所以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家里出事,除非迫不得已需要别人帮助,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怕被同情怕被可怜,既无实际用处,反而还会多一份心理负担。
但他以为王衎和方敏周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以夫妻的责任来说,互相扶持应该是基础,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也不是没有,但王衎都没敢让方敏周和他的感情经历这段考验,要么是他太珍重了,要么是他自己也没信心。
然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既然无法共度难关,郑彦航想劝王衎,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只是,不是这一位,那会是下一位吗?
人这一生,都能遇到相濡以沫的伴侣吗?
“我们做实验的时候,”吴丞在紧张的气氛下慢吞吞地插嘴,“如果数据有问题,我们一般会先检查有没有算错,不然就说明过去哪里有一个步骤做错了,但最后,一般还是要重新做。”
无人接话。
过了一会,郑彦航问:“没了?”
吴丞:“没了。”
郑彦航:“我怎么没听懂?”
吴丞又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郑彦航无语,再看王衎靠着卡座,不知道在想什么,郑彦航自罚一杯,再问他:“方敏周是去看她外公外婆?”
“离职了,住那休息。”王衎一句带过。
郑彦航:“……你倒是还挺清楚的。”
王衎扯扯嘴角。
“那她住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只有一个月了。
然后,他不知道她未来要去哪里,不知道她身边还有哪些人……她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但机缘巧合之下他们还是重逢了。
他后悔过,但再给他一次选择,他可能还会那么做。
但他没有选择,他只有继续往前走。
往前的路,他又有许多选择。
错误摆在他的面前,他能找到原因吗?还是推倒本已积重难返的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