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座,长腿架上另一只椅子,拿了本薄薄的书盖脸上,身子一仰眼一闭。
再睁眼时,全世界都熄灯了,伸手不见五指。
……
老子瞎了?
江今彻纳闷地起身,发现窗外路灯都罢工,似乎是停电了。
四下寂静,图书馆里自习的人早已撤退干净,而他刚才睡太熟,对此毫无知觉。
这里网太差,他手机都没带,眼下只能凭借夜视力,缓慢往出口行进。
经过一条狭长过道,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头的淡酸味,以及陈年油墨的涩气。黑暗放大了其余感官,江今彻经过一间自习室门口,隐约听到里头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以及,急促又慌乱的呼吸。
他停在门口,迟疑地问:“有人吗?”
过了几秒,里头才传出微弱声音。
“有……”
“方舒好?”
黑暗中,缩在地上的女孩似乎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认出,愣神间,门外的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一道修长挺拔的剪影,在她跟前屈膝蹲下。
“你摔伤了?”
“嗯。”方舒好挪动了下右腿,“不……不小心,被椅子绊……绊倒了。”
江今彻看向她右腿,依稀辨认出膝盖那块有暗色痕迹,他皱眉:“流血了。”
回应他的只有喘息声,她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江今彻很快发现,她不止摔伤,更严重的似乎是……恐惧。
眼下的环境,不难猜到她在恐惧什么。
“你怕黑?”他低低地问。
少女点了点头,美丽苍白的面孔在他视野中渐渐清晰,额头有冷汗,发丝黏着皮肤,淡白的唇艰难张合:“有,有点。”
江今彻:“你这幅样子,可不像是有点。”
方舒好重重吸了口气。
小时候母亲常常工作到深夜未归,她只能独自一人睡觉。老旧的筒子楼夜里意外失火,整栋楼停电,方舒好缩在漆黑宛若深渊的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呛人的浓烟像魔鬼的爪子,于幽暗中伸出,张牙舞爪,扼住幼小女孩的喉咙,她恐惧到极点,哭喊着找妈妈,声嘶力竭。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浓重的黑暗,以及濒死的窒息和痛苦。
消防员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所幸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从那时起,方舒好变得非常怕黑,有人在身边还好,如果独自一人待在黑暗环境,她就会冷汗涔涔,喘不上气,行动困难。
今晚她为求安静,特地找了个人少的自习室,没想到碰上停电,又因为太慌张被椅子绊倒,摔伤了腿,疼痛与恐惧榨干了四周的空气,身体沉重如铅块,她以为会一个人待在这里,窒息到天亮。
“没事了。”少年又靠近些,他显然不太会安慰人,语气依然拽拽的,带着青涩,“你看你运气还挺好,碰上我了。”
方舒好抿着唇,被他欠得有点想笑,可惜笑不出来。
随着他凑近,几点荧蓝色微光显现,照亮少年冷白劲瘦的手腕。
方舒好视线不自觉跟过去。
见她好奇,江今彻抬起手腕,向她介绍这只夜光表的品牌和型号。
意大利的牌子,他下意识用意大利语读,方舒好歪着头,像在听天书。
江今彻想了想,这牌子小众,好像没有中译名,于是又用英语发音读了一遍。
方舒好依旧懵懵懂懂。
她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一些,眨眨眼,气若游丝地开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喘了口气,提起唇角:“会发光的,一律统称为小天才电话手表。”
江今彻一怔,尔后,低头笑起来。
他印象里的方舒好,漂亮,安静,情绪很淡,总是埋头读书,像个性格沉闷的书呆子。
没想到她肚子里也有坏水,怕黑怕得都喘不上气了,也要梗着脖子开他玩笑。
“行。”江今彻点头,垂眼摘下手表,“那我这小天才手表,借你戴戴怎么样?”
不等她应答,他于黑暗中捞起她的手臂,低头将手表戴到她腕间。
银色铂金带着少年炽热的体温,悄然贴上她皮肤。
荧蓝色光芒转移到她手上,除了数字,指针也会发光,像跳动的蜉蝣生物,嘀嗒,嘀嗒,为她的眼睛注入微小闪烁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方舒好心里的恐惧渐渐褪去。
她伸手扶墙,膝盖很痛,手脚也还有些麻,用了十几秒才成功站起。
“谢谢你。”她垂着眼,“那个,能不能再麻烦你扶我一会儿?”
江今彻:“我是谁来着?”
方舒好咬唇:“高二1班的江今彻。”
江大少爷心满意足地点头。他比她高了二十多公分,居高临下审视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出手搀扶。
“你现在这个状态,挪到外面天都亮了。”
最后方舒好是被他背出了图书馆。
路上经过无窗的走道,黑暗更重,她胳膊紧紧圈住江今彻的脖子,左手戴的腕表抵在他下巴旁边,荧蓝色微光照亮他小半张脸,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眉宇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又锋利……方舒好紧紧盯着他,藉此忽略环境的幽暗,这方法很奏效,江今彻那张脸拥有让人目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魔力。
走到图书馆外面,学校终于通电,成排的路灯倏然亮起。
方舒好这才发现,她的睫毛几乎刮到人家脸上。
她猛地别开脸,身体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往下滑。
“别乱动。”
江今彻全程只说了这三个字,下颌绷紧,莫名带着点凶。
他带她去医务室,处理好伤口,又送她回宿舍。
分别时,方舒好郑重地再一次道谢。
江今彻扬了扬眉,不以为意:“回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路灯下影子斜长,有着利落流畅的线条,像棵挺拔的白杨树,随着步伐肆意生长。
方舒好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手表还没还他。
冲他背影喊了两声,他似乎没听见,径直走远了。
回到集训宿舍,明亮灯光照耀下,简约的男士腕表流转着银白光华,表盘不再发光,有着蓝宝石一样干净冷冽的色泽。
“这只手表……”同宿舍的女生诧异地走过来,“你从哪捡的?”
方舒好记起她是江今彻的同班同学。
不想透露今晚发生的事,方舒好顺着她的话:“图书馆捡的。”
“我认识这个表,是我班上同学的。”女生的脸莫名泛红,“你给我吧,我帮你拿去还给他。”
方舒好觉得可行,就要把手表递出去。
因为长得漂亮,方舒好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放大,在原来学校没少被传风言风语,所以,转学到实高后,她奉行低调读书原则,和男生交际不多,更不想和闻名全校的风云人物扯上关系。
她握住那只表,不知为何,冰凉的金属触感生暖。
脑海无端响起一句混不吝的——
“那我这小天才手表,借你戴戴怎么样?”
方舒好不由握紧了手表,抬头直视女生的眼睛:“谢谢你,不过还是不麻烦了,我明天自己拿去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