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2 / 2)

“河跟江也差不多。”她欣然一笑。

许邵廷微微摇头,带她踏上河上小桥的木板,“应该说是这里。”

闻葭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桥的护栏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锁,成双成对地紧紧扣着,仿佛是世界上最微小又最虔诚的仪式。

这些锁没有霍亨索伦桥上的情人锁那么张扬,也不像巴黎艺术桥上的那般密集厚重,只是沉淀着时间的分量,安静等待每一对将感情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人。

是她只在电视剧中见过的浪漫情节。

“没想到许董也喜欢这个。”

“不算喜欢,”他笑了笑,“只是觉得有寓意。”

“寓意?”

“我第一次来瑞士,就跟我朋友来这里。”

“然后你跟你朋友锁了。”她故意打趣。

“嗯。”他答得一本正经。

“没想到你也会做这种浪漫的事。”

“男的。”他轻笑一息。

“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浪漫。”

许邵廷顺着她的话说,“是很浪漫,所以我们到现在关系都很好。”

Daniel怎么也不会想到,好多年前那个不情不愿的男人,如今会主动带另一个女人来。

许邵廷循着八九年前已经所剩无几的记忆,往护栏最左边走去,静静地看了几秒,“其实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我跟他一年见不了多少面,但是关系一年比一年好。”

“是因为这样所以觉得寓意好吗?”

“嗯。”

话音落,身后传来一阵口哨响,闻葭转身,便见挺着个啤酒肚的中年白人大叔,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很显然大叔有很强的生意头脑,他脚前铺了块垫子,上面摆了各式各样的锁,零星几对情侣在蹲着挑选。

许邵廷微微皱眉,嘴角却勾着,仿佛在回忆,“我怎么觉得九年前我跟我朋友也是在他这里买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胡子。”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往大叔的方向走,却出乎意料没牵动,回望她。

一刹那,他看见她神色犹疑。

“这个锁了之后还能解开么?”她问

许邵廷眸色几乎可闻地暗淡下去,“为什么这么问?”

闻葭莞尔,“你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像你跟你朋友那样长久,对吗?”

他迈回脚步,将她抱紧,哄道:“感情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外力,你不想要?”

“想要,”她又转折,“我的意思是我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怕什么?”

怕什么,她说不清楚,她确实是完美的悲观主义者,她心里有个结,是何令仪用自己的话语跟眼泪亲自打的。每当面临感情的抉择时,闻葭总是踌躇不前,明明只需要抓住眼前的情形,她却想到一年后,五十年以后,一百年以后,想到合约结束了以后。他想这段关系像锁一样长久,但是她怕事与愿违,怕让他失望。

而现在,她也要亲手锁住什么吗?用一把锁,将一段源于合约的关系停留在这里,会不会太刻意?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也许是怕感情被锁束缚,没有这把锁,走到哪里都算终点,有了这把锁,走到哪里都是提前结束。

闻葭怔着目光,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个人无言相望了半晌。

许邵廷隐约看透她,“你是不是想说…”

话语被她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摇摇头,“没什么,不要说出来。”

许邵廷点了点头,很耐心地安抚,“先别想这么多,好吗。”

一道褶皱被轻轻抚平。

“好,”闻葭仿佛在等他这句话,答应得很干脆,她挪动脚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靠在他肩膀,“听你的。”

天边雪后的乌云渐渐消散。

大叔在一旁看得愣怔,看女人脚步停停走走,生怕两个人不买,最后终于看见这一男一女向自己走来了,咧开嘴笑了笑。

锁是她亲自选的,两把都是金的,心型,一大一小,被油性笔写上了两个人的中文名。

锁是他亲自挂的,护栏最中间的位置,磕哒一声,锁芯紧紧扣住,在一众生锈了的金属中,崭新又显眼。

又一对锁被委以重任。此刻他们都褪去高高在上的身份、众星捧月的光环,也许只是两个迷信于这把锁的普通信徒。

闻葭回抱住他。

卖锁的大叔衷心地为每一对光顾过他的小摊的男女鼓掌。

吹萨克斯的街头艺人迎着蓝调的最后一刻出现,醇厚的音色,慵懒地浸染两岸。风吹起闻葭的一头金发,爱意跟拥吻都被藏在她的发丝间。

白鸽很懂事地在两人脚边停留,又飞离。

利马特河将苏黎世一分为二,左边是历史悠久的老城,右边是现代化的新城,以格罗斯教堂为中心向四周漫步,可以看到全世界最有名的瑞士人,还有它引以为傲的班霍夫大街。

闻葭第一次这么自在地在街上走,干脆口罩也没戴,原本以为没人认得出自己,没想到这一头金发跟姣好的身形还是过于惹眼,被国外的粉丝追着要了合照跟签名。

许邵廷带着她,故意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路。

“准备在瑞士待多久?”

闻葭正低头,踩着路沿,边玩边走,许邵廷怕她高跟鞋不安全,将脚步放慢到跟她一样的频率,紧紧地牵着她。

“你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不进组了?”他笑。

闻葭看得很透,“余见山就算现在宣布要进组,我不在,他不是还得看你眼色么。”

“有想去玩的地方么?我安排人带你。”他目光紧盯着她脚步,一瞬不错。

闻葭意兴阑珊地摇头,“你不在,感觉去哪都少点意思。”

“我没办法天天陪你。”

“我知道,”她突发奇想,抬起头,顾不上看路,鞋跟踩空,差点跌到路沿下,被一个怀抱拖住。

“我给你当秘书,怎么样?”

“正经秘书?”

闻葭往左右张望了两下,凑到他耳边,“白天跟晚上各司其职的那种。”

许邵揽过她的腰,手掌的力度大得很明显。

“我从不用女秘书。”

“我也不行?”

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她这么问,许邵廷也没例外。

于是第二日,闻秘书到岗。

清晨,许邵廷起床时,窗外还是黑夜的样子,不见一点晨光。闻葭感觉到枕在自己身下的手臂被抽离,下意识地去挽留。

她眼皮沉重,完全没有清醒的意思,抓着男人的手,胡乱地问他现在几点。

“六点。”

闻葭一鼓作气地起身,尽管意识还没清醒,但还是很有工作精神,“我要跟你一起去公司。”

许邵廷要笑不笑地睨着她的迷蒙凌乱。

“不用这么敬业,你自然醒再来。”

闻葭没客气,重新缩进被窝,半梦半醒地问:“会扣我工资么,许董。”

“不会。”

她得意洋洋,“这么仁慈。”

许邵廷盯住她,几不可闻地眯了眯眼,“晚上再追究你。”

等他从浴室里清洁完出来,床上的女人已经再度进入睡眠。

他早已衣衫齐整,发型利落。边打领带,边俯下身吻她额头。

“晚点我让司机送你去公司。”

说完,准备起身离开,又仿佛实在舍不得温香软玉,用剃了须的下巴蹭了蹭她颈窝,将人蹭醒了。

闻葭感受到他身上的淡香,也不撒起床气,只是勾住他领带。

“你没亲我。”

“刚刚亲了。”

“我没感受到,所以不算。”她耍赖皮。

许邵廷破天荒地硬不下心,又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见她满意,他才低头看一眼腕表,匆匆地拎起西服外套,离开主卧。

许邵廷离开的第四个小时,闻葭才醒。

瑞士别墅的佣人不如庄园的多,但好在做事利落,她踏出房间时,早午餐已经被端上桌等她食用了。

刚起床很难有好食欲,她随意应付了几口,继而慵懒地踱进衣帽间换衣服。

她仿佛真是抱着工作的心态来的,各式各样的职业装带了数套,复古的,优雅的,干练的。

秘书该有秘书的样子,闻葭随手挑了一条包臀半裙,佣人动作迅速地帮她熨烫好。

正换到一半,

消息铃很未卜先知地响了:

「闻秘书,今天不准穿丝袜。」——

作者有话说:心结会被解开的,不用担心~

猜下晚上许董会怎么追究呢(来真的那种

第44章

上午时分,闻葭踩着十点的最后一秒踏进天许集团瑞士总部的大楼,目的明确地推开最高层办公室的门。

许邵廷听见她脚步声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量她的衣着。

林佑哲没来瑞士,杨睿茗日理万机,正值圣诞,瑞士籍员工陆续放假,需要他亲力亲为做的事,是在国内的双倍,所以不能有任何东西让他分心。

他目光从上至下扫过她全身。

很好,没穿丝袜,尖头高跟也换成了平底短靴,又细又长的双腿被裹在水洗牛仔裤里。

再稳妥不过。

闻葭自在地转了个圈,毛绒大衣衣摆清荡着。

“怎么样?老板,这身还满意么?”

“很好。”

闻葭依旧懒得化妆,弯着一双笑眼,走到办公椅前,跟昨天那样,径直往他腿上坐。

“……”

她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动作自如得简直目中无人。

许邵廷没放下手里的文件,只是这样耐心地审视着她。

“闻秘书,你觉得这样坐老板腿上合适么?”

“不是都睡一张床上了么,怎么还这么正经?”她毫无赧颜,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而且不坐你腿上那怎么办,我又没有办公室,有没有工位,许董难道要让我站一天吗?”

她表情无辜得很,“站了一天,晚上回去还要被你追究,我好可怜,你真的忍心?”

许邵廷扔下手里的文件,心里窜起一股又痒又热的气息,原本想惩罚她,却怕到最后失控的是自己,于是转而克制地吻了吻她。

吻完又翻脸不认人,“先下去,我忙完陪你。”

她不认账,“我不要。”

“下去。”

“不下。”

第三次,许邵廷面无表情地看向赖在腿上的女人,见她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他利落地按下座机内线,吩咐道:

“进来一下。”

腿上的重量瞬时消失。

闻葭已经跳离他的怀抱,慌乱匆忙地往沙发走去。

许邵廷望着她的背影,笑了声,又对座机补充:

“不用了。”

闻葭这个秘书当得太闲散,一整个下午,没人知道一个老板跟一个秘书在办公室内做了什么,连杨睿茗也一无所知,他只是看见闻葭一趟趟往茶水间跑,红茶、咖啡,一杯又一杯地往办公室里送,他这个死脑筋的直男也许无法想象,闻葭是怎么喂着许邵廷喝完的。

而且他觉得老板今天的反应慢得很不寻常,每次敲门进去,都要等上一两分钟,里面才会传来他的应允。

这一天,许邵廷没加班。下午六点整,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将闻秘书带离了办公室,径直坐进车内。

“今晚有个应酬,你跟我一起去。”

“要给你挡酒么?我酒量不太好。”

许邵廷淡淡瞥她一眼,“想太多。”

司机是瑞士人,听不懂两人说的,可如果听懂了,他一定会在心里疑惑,到底谁会选择在那么浪漫的餐厅应酬?

路程花费了四十分钟,闻葭在他怀里小憩了会儿,等再睁开眼,往窗外望去,景色意外眼熟。

“这不是我们昨天来过的地方么。”

她降下车窗,寒风瞬时涌入,冷得她重新往他怀里钻。

苏黎世的圣诞氛围很浓厚,夜晚尤其,大街上空已经悬起巨大的发光铃铛与星星灯饰,人们裹着厚呢大衣,穿梭其下。

姜饼、甜肉桂,热可可的香气交织,飘进车内。

许邵廷颔首,只是轻微地‘嗯’了声,别的什么也没说。

车子缓缓停在一家餐厅前,这是一栋米色的复古欧式建筑。

闻葭下了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打量。

仰头的那一刹那,她知道自己被骗了。

现在她心里跟那个司机有相同的疑惑。

没有人会选择在这样浪漫的餐厅应酬。

很显然,上下四层都已经被包场,这家平常只有预约才能进入的餐厅,此刻无一人光顾,一个牌子张扬又乖顺地摆在门口,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只是静静地迎接今晚主人公的到来。

在这个圣诞夜,这家豪华的餐厅不营业,路人未免觉得太可惜,如果有人壮起胆子向店员询问状况,店员只会递给她一枝新鲜的玫瑰,跟一个充满诚意的信封。

闻葭是唯一不被赠予的对象,所以她不会知道,那封信基本全篇都是用德文写的,除去中间嵌着两个汉字,是她的名字。

信封是用真材实料的牛皮做的,过于精美跟厚实,没有人忍心将它丢进垃圾桶,每一位被赠予的人都会带着好奇打开看一眼。通篇钢笔手写的德文很好懂,唯有那两个汉字让人费解。

有会中文的瑞士人一眼道破,“这也许一个女孩的名字。”

这时跟他同行的人会发出一声感叹,“噢,那她可真够幸福的。”

读完信,人们会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利马特河的另一畔。他们也很期待,因为他们知道,半个小时后那里将会有一场盛大又绚烂的烟花,是为信封上那位小姐放的。

服务生将两人带进门,却也只到这步为止,甚至还没把人引入座,就已经沉默着转身离开。

闻葭没见过如此“不敬业”的服务生,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没回过神,蓦地,光线瞬间被切换。

男人已经松开牵着她的手,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空虚,餐厅的所有灯光都被关闭,她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但不是彻底的黑暗,因为她能感受到周身似乎有昏黄烛光氤氲。

闻葭转了个身,向两旁探,没有半个人影。

许邵廷已经不在她身边,可是她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闻葭非常怕黑,然而此刻,只有疑惑跟惊喜充斥着大脑,驱散了她无数的恐惧。

她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有蜡烛被摆在地上,排列得很整齐,是仅靠一个人无法完成的工程量。

一直延伸到楼梯间。

望着这一切,一种震撼的情绪掠夺了闻葭的心脏,她咽了咽嗓子,似乎想找回自己,确认这并非是梦境。她唇瓣跟手都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疑惑,还是欣喜。

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终于,她回过神来,缓缓抬腿,毛绒靴顺着蜡烛的方向,迈向一楼尽头,迈向楼梯间,来到了第二层。

还是有无数相同的小蜡烛在指引她的方向,她乖顺地按照火苗的要求,走到蜡烛的尽头。

目的地是二楼的露天阳台,转头就能俯瞰那条静谧的利马特河,波光粼粼。

她眼前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

但还是不见许邵廷的身影。

她将手指抵在唇侧,消化着眼前的场景。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忽地转头,便见许邵廷怀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玫瑰,艳红、新鲜,正缓缓迈步朝着自己走过来。

她感觉自己耳中好像什么也听不见,河对岸人们的喧闹声、自己的呼吸声,统统消失,只有他的脚步声最沉稳。

也什么都看不见了,蜡烛、火苗,仿佛在一瞬间被熄灭,只有眼前的人最清晰。

他目光是那样深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第一次觉得一条路有这么漫长,这么难走,终于走到她面前了,灯光很听话地亮了起来,他才看清,原来她眼底略微湿润。

许邵廷笑了笑,“吓到你了?”

“没有,”闻葭极力摇头否认,她脸上有一种从巨大的恍惚中回过神的释然,“你刚刚去哪了?”

许邵廷低头看了眼怀中的花,“去准备花了。”

“花是早就准备好的,不是么?”

她仿佛不止在问花,也在问这所有的一切。

“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不容置疑的回答。

闻葭欣然地笑,“我还真以为,你是要来带我应酬。”

许邵廷将花摆在桌上,“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圣诞节。”

他微微摇头,笑了笑,“为什么不肯说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日子?”

“因为那天只是你单方面遇见我,我有点后悔,那天只顾着看雪,没有看见你。”

他不纠结,温柔的目光落进她眼底,“其实,闻葭,遇见你之后,圣诞节对我来说,多了一层意义。”

这是要跟她表白的仗势吗?她没敢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以前我不喜欢过什么节日,连自己的生日也没什么兴趣,遇见你之后,每一年,我都在期待这一天。”

不该这样的,明明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模拟了成千上万遍,明明已经够熟练,为什么心脏还是会跳得这样快?快到要使他的语序颠倒、呼吸紊乱。

“为什么呢?”闻葭感到自己鼻尖有点酸酸的,还好光线不足,否则会让他发现红得很明显。

“也许是因为…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忆,”他停顿,“虽然也回忆过无数遍。”

蜡烛在他身后跃动,燃得正旺,能够隐约照亮他面庞,他神情很认真。

“昨天你问我,我们的感情是不是也需要那把锁,我想说,是的,我总是害怕自己抓不住你,遇见你之后,我发现自己所有害怕的事都跟你有关。”

两个人之间沉默片刻。

“其实我也是…”闻葭垂下眸,脸上笑着,“可是我想不出,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看我,也怕你不接受我,最怕失去你。不想再怕了,所以思来想去,觉得应该说出来,我也该给你一个正式的告白。”

他确实鲜少怕过什么,这些他说的,是所有他能够想到的,好像词穷了一般,每一个都跟她沾边。

昨天在情人锁面前她犹豫的那个瞬间,就足够让他心悸。

闻葭仔细回味着他的话语,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你什么都有,不必因为我这么怕。”

许邵廷心跳一滞,伸手扶住她的腰,有想把她框住的意味。

“为什么会这样想?这跟有什么没关系,”他在对女孩子表白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声线难得局促,“跟心有关,不是吗?”

他垂眸,看见她张嘴,又说不出话。

“你想说什么?都说给我听。”

她点着头坦白,声线细微发着抖,垂下脸,没敢去看他,“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闻葭犹疑地说出口,“怕你…没有真心。”

怎么有点像要拒绝他的趋势?

许邵廷攥紧了手指,心脏有一股钝痛蔓延,射向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呼吸急促。

“为什么?”他思考半晌,释然地笑了下,“只是因为我什么都有?是因为钱吗?还是权?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闻葭淡淡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庭的矛盾、成长的经历、母亲的叮嘱,让她在感情里长成了一个极致的悲观主义,她好像没有具备完全相信一个除自己之外的人的能力,她觉得没有人会无条件爱自己,又觉得任何人的爱都是带有目的性的,更何况是许邵廷这种男人。

她不认为一个什么都有的男人,会有对爱的执着,她甚至认为,爱是他最不会有的东西。

所以她没什么勇气,不敢义无反顾地爱他,在感情这条长河面前,她总怕自己会先溺水而亡。

许邵廷将她的踌躇看得很透,他渐渐有些心慌,攥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可怕。

“你怕,我也怕,所以我更应该表白,我们更要相爱,不是吗?”

两条细流可以汇成一条,相互交融,有能够抵抗长河的勇气,有能够蜿蜒不息的韧性。

闻葭缓慢抬头,望向他,两行透明液体挂在了下巴,“你怎么不纠结我为什么怕?”

“这一点也不重要,我会让你变得不怕。”

“别人怕我,我无所谓,你不能怕我。”

“我只想要你爱我。”

周围人的惧怕、忌惮,自如地将他划分到另一个阶层,但在她这里,他只要这道界限骤然崩塌。

越彻底越好。

好奇怪,明明话就是在耳边说的,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回声回荡在耳边?

“有钱也好,有权也好,有再多,都不能改变我只有一颗心的事实,闻葭,我在爱人方面没什么经验,在爱你这方面,也很生涩,在你面前,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并不会因为什么都有,就能掌控对你的感情,我没有得心应手,也需要摸索。”

她第一次见他这么慌张地解释什么,好像快要语无伦次。

话音落,空间也跟着沉默了半晌。

“喜欢我,为什么会有那一张合约?”

“想把你留在身边,又觉得太自私。”他语气是极致的真诚。

“所以用钱收买我。”

许邵廷笑了笑,“那张合约,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名正言顺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习惯我、看到我的方式。”

闻葭缓缓回抱住他,泪水沾湿他衬衫,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故意说,“早知道不答应你,否则我会遇到其他不跟我签合约的男人。”

“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我不爱听。”

许邵廷甚至不敢去想象她说的画面。

闻葭在他怀里很乖顺,“那不说了。”

抱了半晌,他松开她,很认真地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昨天在情人锁面前为什么那么犹豫吗?”

“是因为我怕自己跟你没有以后。”

“所以那天在邮轮上,你说不敢奢求我太多。”

闻葭‘嗯’了一声。

“所以那天采访的时候,你不敢提起我。”

闻葭怔了怔,反问,“你怎么知…”

话被截断。

“回答我。”

她又‘嗯’了一声,带鼻音的那种。

灯光昏黄,许邵廷的眼底晦暗不明,他撑着桌沿的手,随着她的回答而越来越紧。

“所以那天你说,”他刻意停顿,是在消化心口的刺痛,“所以那天你说,你会报答我。”

闻葭脸上眼泪越来越多,她故意勾起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许邵廷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别处。

“那你现在回答我。”

“为什么知道我跟沈知蕴有婚约的时候你会难过?”

“为什么怕我爱别人?”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这么勇敢地跑到瑞士来见我?”

他一连串的几个问题,如果是分开来,每一个都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现在他是合在一起问,她能想到有且仅有的一个答案。

“是因为,喜欢。”

“只是因为喜欢吗?我想听真话,你告诉我。”

闻葭一边低头流泪,一边笑,“是因为爱对吗,许邵廷,我自己也不敢确认。我只知道自己想被你从头到尾地爱着,也想要被你独一无二地爱着,我只想做最特殊的那个,所以在知道你跟沈知蕴快要结婚的时候会那么难过,我只想要你爱我…彻彻底底地爱我,但我不敢说,感觉这好没道理…你会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

她说一句,抽噎一句,哭也没阻止住她的表达,仿佛要把脑海中所有的话都吐出来。

下一秒,他背后的那片天升起巨大火苗,无数繁星点点在他身后绽放开。

伴随着烟花声跟教堂的钟声,她听见他问:

“所以现在,我恳求一个让我只爱你的机会,你愿不愿给?”

圣诞夜放的烟花为什么会是她最喜欢的心型?她不知道。

现在不是整点,教堂的钟声为什么会那么恰好被敲响?她不知道。

楼下为什么会有路人在往他们这个方向仰望,并且欢呼?她不知道。

也无暇想清楚。

因为许邵廷已经先一步吻住她的唇,却只是蜻蜓点水,不辗转。

数秒后离开,很认真地再一次问:“你愿意给吗?”

他凝视着她,见她没回应,他有点慌乱,“你是不是不喜欢今晚表白的地点?还是不喜欢烟花,觉得吵?是更喜欢在家里表白吗,我可以再…”

他话没说完,听见她的回应:

“愿意。”

“我愿意给。”

河边有天鹅缓缓地游,路边不知谁在唱着圣诞歌,教堂钟声响了三下,烟花没结束,光亮照顾到她,将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一清二楚。

是欣喜的泪痕。

许邵廷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她融进身体里。

是欣喜的力气。

他又开始吻她,这次开始辗转,动作很轻柔,但她哭过,丢失了点力气,所以投降得很快,软在他怀里,被他吻得向后仰去,她伸出双手,牢牢地攀住他宽阔的肩背。

露天阳台上被种满了玫色的鲜花,即便在寒冬,也娇艳欲滴,它们见证了这场表白,所以很骄傲,没理由垂头丧气。

一楼的餐厅门前有路人,有人鼓掌,有人欢呼,她们好像看到了信中的那位小姐,虽然只是背影,也能一窥她的美丽。此时此刻,没有人在为今晚无法进入这家餐厅而难过,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见证了这一时刻而欣喜。

拐角处的店员们也在为他们感到高兴,尽管他们听不懂两人说的,但是这两张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

阳台上的一男一女渐渐向餐桌移动,谁都沉浸,谁都没察觉,直至餐盘被他们的动作挤压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响,他才放开她。

许邵廷伸手抹了抹她半干的泪痕,“哭了这么久,累不累?”

“累…”她嘟囔,“还饿…”

许邵廷闭了闭眼,自责得不行,因为自己的自私,只顾着表白,没顾及到她的肚子。

他吩咐了一声,店员终于开始忙碌起来。

今晚的主厨是米其林三星水平,并非这家餐厅的常驻,而是他特意请的,在这个对于西方国家来说特殊的日子,非常难约,他只好动用一些人脉。

侍应生只围着两人转,服务得相当周到。端上来的菜品精致又小巧。闻葭偏爱马赛鱼汤,无可匹敌的酸鲜跟质感,龙虾跟扇贝的加入,显得跟冬日更加适配。

今夜喝香槟,再合适不过。

第一次碰杯,她问: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他坦白,“没想过你会来,所以很匆忙,如果你不喜欢,我再重新安排一场。”

“我很喜欢。”

第二次碰杯,她问:

“什么时候有想跟我表白的想法的?”

许邵廷擦了擦手,低头笑,“如果我说第一次见你就有,你会不会觉得肤浅?”

闻葭不置可否。

“真正想要跟你表白,是那天在我家。”

她记得那天,他说,“要求高一点,没有男人会选择在家里表白。”

第三次碰杯,她问:

“你刚刚说自己在爱人方面,没什么经验,是真的吗,有没有在骗我?”

许邵廷收回望着利马特河的目光,烛光打在他脸上,有一层朦胧的阴影,可是他认真的神情,却是具有穿透性的。

“是真的,我第一次爱人。”

最后一次碰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德语。

许邵廷唇角勾起笑,“哪里学的?”

“跟路人学的,昨天走在街上一直听见有人在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能不能翻译给我?你不是会一点点德语吗?”

许邵廷放下酒杯,眼底温柔藏不住:

“我爱你。”

一顿饭吃完,她已经微醺,不知道香槟、晚风、湖畔、圣诞歌,还有他的甜言蜜语中,哪个是罪魁祸首。

她被许邵廷轻而易举地抱进车。

他昨晚便已经吩咐司机换台有隔断屏的车来接。

车内暖气还未完全覆盖,隔断屏已经将车子划分成两个区域。

闻葭主动跪坐在他腿上,微醺间,找他的唇,索要吻。

许邵廷急不可耐地回应她。

大手顺着她的裤子,蓦地摸到里面一层薄薄的丝袜。

“不是让你不要穿?”

闻葭搂着他,话语朦胧,“你发消息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我已经穿上了,懒得脱。原本以为在办公室肯定会被你撕破,没想到完好到现在。”

“故意懒得脱?”

闻葭笑着,点了点头。

司机不知道两个人在后面做什么,他只是收到许邵廷一次又一次提高车速的命令。

车停在别墅前,司机按照往常一样下来给他开门,却被他先行一步。

怀里抱着女人。

她是一路被许邵廷抱进房间的。

他甚至连灯也懒得开。

……

许邵廷低低地叫她一声‘宝贝’,“说你爱我。”

闻葭乖顺地回应他,“我爱你,我爱你…”

她重复着。

“宝贝,”他附在她耳边,捏住她的下巴,“采访的时候为什么不提我?”

“难道我很见不得人么?”

“不是的不是的…”她死命咬着下唇摇头。

“那天微博为什么要发跟别的男人的合照?”

闻葭神智不清,但还是知道他说的是aferpary那天。

“不是的…那个是很多人的合照,许董…”

他不满意地‘啧’了声,玩味地抚着她的脸颊,“为什么还叫许董?”

一连几个的为什么让她回答不过来,她声线破碎,“那叫什么…”

“自己想。”他居高临下地命令。

伴随着话语而来的还有他强烈的不满。

“许邵…廷…”

“重叫。”

她可怜地重新措辞,“哥哥…这样满意吗?”

“你说呢?”

闻葭缴械投降,带着呜咽,软软地叫他了一声‘老公’。

男人终于满意。

房间一时沉寂,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闻秘书你是懂白天跟晚上各司其职的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许董终于开荤(不是

删了400字,自行脑补(哭

第45章

闻葭在半夜醒了一回。

仅仅几个小时,剧烈运动过后的乳酸几乎充斥全身,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每一处的骨头都叫嚣着酸痛。

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许邵廷清醒着,正轻柔地抚着自己的背,哄小孩子睡觉那般。

“怎么没睡?”她额头抵在他胸腔前,低声问,“你不累么?”

前半夜,许邵廷一直占据主导,她逃无可逃,退无可退,逃到主卧哪个角落,就在哪个角落被许邵廷抓住,一句句逼问她为什么要逃,如果回答不出来,就意犹未尽地继续。

到最后,她变成了不舍的那个,偏偏许邵廷开始当畜生,还是格外有耐心的那种,一遍遍问她‘要不要’,闻葭耐不住,摇摇头说‘不要’。

每当这个时候,许邵廷就会轻笑一息,垂眸瞥一眼,“明明很想要。”

又再度回来。

闻葭眼睛也睁不开,是在半梦半醒间被他抱去浴室的,等到主卧归于平静,她早已被哄着,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一直没阖过眼,神色却毫无倦意,反而亢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沉迷于这种事,人生过去的数年中,他始终清醒,自律而克制。在美国生活的日子,奔放的白人女孩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他全然无动于衷,在英国留学的时光,有人惦记他继承人的身份,不断往他身边输送美色,他一律拒之门外。

他并非没有过自我愉悦,却也只是觉得索然无味,远没有能够到让他为之上瘾的地步。

这是第一次,他清楚地体会到,自己对于一件事,有失去掌控的风险。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并非是事让他欲罢不能,而是她,让他欲罢不能。

结束后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两个人荷尔蒙的气息,他毫无睡意,又不忍心再欺负她,只能下床处理了会儿工作,来分散注意力。

直至一个小时后,才再次回到床上,一边哄着怀里的人,一边回味着。

直到她醒。

闻葭明明是被动的,体力到现在却也没有完全恢复,虚弱地枕着他臂弯。

他看她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拿她没办法,从她额头吻到她锁骨,吻遍了,吻痕到处都是,却怎么也吻不够。

“你不是第一次么,怎么这么…”闻葭把头埋进他胸口,欲言又止。

“这么什么?”他笑追问。

“…你自己知道。”

许邵廷认真回答她,“还不是因为跟你太会─”

闻葭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攥紧被角,莫名其妙地羞涩起来,没耳听,伸出手堵住了他的话。

却被许邵廷一把拂开,“怎么?不敢听?”

他将被子拉过两人头顶,被单被拱起一个高高的弧度,她在里面不安分,偌大昏暗的主卧里,传来女人的轻呼跟男人低沉的笑声。

……

今天许邵廷没出勤。

一向闲散的员工看着空荡荡的董事办公室,丝毫没有“天高皇帝远”的欣喜,反而有种无所适从的不安跟诧异。

杨睿茗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疯打许邵廷电话。

第十通,对面终于接了。

男人语气略微不耐,“什么事?”

“许董,今天有例会,半个小时后。”

许邵廷慵懒地‘嗯’了声,听语气,心思全然不在电话上,“你开吧。”

例会事小,生意事大。

“下午还得见Mark,今天需要跟他签意向书。也…推掉吗…?”

杨睿茗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做出了这么破天荒的决定。

“换个时间,送点礼给他吧,让他圣诞节别工作了。”

杨睿茗张着嘴,将手机送到眼前确认自己没拨错号,才在那头喃喃咂舌。

连春节都不肯休息的男人,也许是灵魂出窍了,会劝别人停止工作。

许邵廷确实是灵魂出窍了。

他倚在床头,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垂眼看着逃到床脚的女人,不紧不慢笑一声,只是伸手圈住了她脚踝,便轻轻松松将人抓回原处。

什么例会,什么Mark,什么意向书。

他丢开手机。看着身下的人,“你逃什么?”

闻葭感受着他的笼罩而来的气息,明明是一副慵懒相,气场却过于逼迫。

她攥紧床单,瑟瑟发抖,“你今天不去公司吗,许董。”

“许董?”许邵廷语气透着不满,“只是过了一夜,就忘了该怎么叫我。”

他边说,边抽开她睡袍的束带,动作轻缓得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我是不是要帮你回忆一下?”

闻葭闭着眼睛,简直恐惧,她还痛着,知道自己绝对招架不住他的攻势,开始可怜巴巴地求饶。

许邵廷禽兽不如地哄:“我轻点。”

“……”

窗外白雪纷飞,树木跟屋顶都是素裹的白,主卧里壁炉燃得正旺,成了这片洁白天地中唯一的暖色。

……

许邵廷少爷当惯了,从没伺候过人,唯独每次跟她之后,都显得非常有耐心,先是一阵细细安抚,见她彻底缓过来了,又亲自帮她清洁。

闻葭从头到尾都被抱着,脚不沾地,只管自己睡,被他伺候得舒服了,偶尔哼哼两声,再主动吻他一下,感谢他充满诚意的“服务意识”。

结束到现在,她睡了三个小时,自然醒来时,便看见许邵廷穿着睡袍坐在阳台的摇椅中,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指尖夹着支烟,已经燃过半截。

她坐在床上,迷蒙地眨眨眼,就见他消遣般地将烟送近唇边,吸了一口,再吐出,烟雾立刻就被寒风撕扯、稀释,融进一片苍茫的白色背景里。

雪仍旧纷飞,壁炉让室内暖意浓烈。

余光瞥见床上的动静,他朝卧室内望了一眼,又向电话里说了句什么,才挂断,但没直接进来,而是刻意等烟味散了,才回房间。

许邵廷抱着手臂,站在床边凝视她,神色中有一种欲望餍足之后的怠惰跟涣散,不似平常那么矜贵自持。

“醒了?”

嗓音也有点沙哑,不知道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其他。

闻葭拥着被子坐起来,有点撒起床气的意思,朝他张开双臂。

许邵廷笑了笑,依着她,坐回床上,将她半抱进自己怀里。

床上摆着碗热腾腾的汤,他端过,“喝喝看。”

“这是什么汤,”闻葭揉揉眼睛,“保胎汤,还是打胎汤?”

“……”

许邵廷沉默一下。

“我戴了,宝贝。”

“那这是什么汤?”她小声问。

“补身体的。”他往她嘴边喂。

“谁做的?”

“佣人。”

瑞士别墅的佣人也都是中国人,她有点警惕,“你怎么跟她们说的?”

“…我说你身体有点虚弱。”

“她们知道我是明星吗?”

“知道。”

闻葭环着他腰,把脸埋进他胸膛,咽呜了一声。

“现在怎么知道害羞了?刚才不是…”许邵廷低笑,故意没把话说完。

但是他也无法继续说了,他怕自己比她先把持不住。

闻葭被他喂着,喝完了一整碗汤,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

“你刚才睡了么?”

他摇头,“没有。”

“那你在做什么,抽事后烟。”

“在跟朋友打电话,他请我们去聚餐。”

“瑞士人么?”

许邵廷帮她撩了撩碎发,“嗯,就是我说跟我关系很好的那个,你愿不愿意?不愿意我回绝。”

“什么时候?”

“今晚。”

闻葭在别墅待着,闲着也是闲着,有人请聚餐,她乐得自在,下床换衣服,画了个淡妆。

五点钟,司机准时将车备好。

Daniel的别墅坐落在静谧的湖畔边,依山而建,车子刚停稳在大门前,主人便笑着迎了出来。

许邵廷先跟他拥抱,继而向闻葭介绍,“Daniel,我在英国的同学,人很热情。”

许邵廷说得一点也没错,闻葭差点被Daniel的豪放吓到,好在他用最后一点理智收回了贴面礼,只是跟闻葭握了握手。

Daniel的妻子Ruh是个很奔放的白人女子,抱住闻葭,第一次见面,却仿佛故友重逢,两人亲昵又自然地贴了贴脸颊,她便将人带进别墅。

客厅正中央,缀满彩球与星星的圣诞树静立,柔和的灯串在松枝间闪烁,将金银丝带映得晶莹温暖。

树下堆着礼物,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香调,宁静而充满期盼。

在客厅小坐闲聊了会儿,恰逢佣人将晚餐备好,Daniel将人引入餐厅。

核桃派跟各种奶酪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落了座,Daniel先亲自给闻葭倒了点红酒。

边倒,边打趣,语气间全是豪放的调侃,“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能看见Evan美丽的女朋友。”

闻葭笑着,捏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为什么这么说?”

“作为他的好兄弟,我时常认为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闻葭差点呛一口酒,凑近许邵廷耳边,“许董,都是男人,怎么你在Daniel口中,跟在周敬承口中,是完全两个人?”

许邵廷闻着她的酒香果香,拿高脚杯碰了碰她的,“现在你知道该相信谁的了么?”

对面Daniel看着眼前亲密的一男一女,向许邵廷挑挑眉,“Evan,你不要告诉我那天你拒绝我吃饭,是因为她。”

闻葭比许邵廷先抢答了,“哪天?”

许邵廷清了清嗓子,“你活动那天。”

“许董,怎么重色轻友?”

闻葭以为Daniel听不懂,说得毫不避讳。

没想到却被Daniel精准捕捉到,“重、色、轻、友?”他用蹩脚的中文发音学了一遍。

闻葭惊喜又好笑地瞥他,“你会说中文吗?”

“一…一点点。”Daniel捏起大拇指跟食指,挤眉弄眼,带着怪异的语调回答:“这个词语是Evan教我的。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闻葭圈起嘴唇,故意拖长音地‘哦’一声,瞥一眼身旁男人,又意味深长地问Daniel:“那你告诉我,他是重色轻友的那种人吗?”

Daniel给四个人都倒好酒,坐回位置上,摸着下巴思考良久,才实事求是地说:

“Evan绝对不是。”

继而又大笑一声,“但我必须向你坦白,大学时期,他是我们整个俱乐部最受女生欢迎的。”

许邵廷喝红酒的动作顿了顿,眼眸微抬。

餐厅瞬间安静了。

桌上,四目相对。

桌下,Daniel感受到两道脚尖的警告。

一道来自身旁的妻子,一道来自对面的男人。

只有闻葭淡定地挑了挑眉,“俱乐部?”

英国千百年的贵族阶级由社会延伸到校园,在那些顶尖的学府中,总有一个供世家子弟娱乐跟社交的圈子,剑桥大学也不例外,这些社团跟俱乐部一度被外人贴上传统、特权和排他性的标签,却也是最让一众平民子弟趋之若鹜的顶级人脉。

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张入场券,也有的人只能等着被筛选。但是只有真正想加入的人才知道,能被筛选也是一种殊荣。

在那些联谊的宴会中,不论许邵廷是被动邀请,还是主动出席,他身边从不缺女伴。纤瘦的、丰满的,知性的、活泼的,金发女郎、黑发淑女。

端庄的晚会过后是荒诞的男女之事,性格奔放,身材热辣的女孩想坐进他怀里,他都无动于衷。

似乎只是跟她们跳一支舞就已经耗光他所有兴趣。

Daniel尴尬地抚了把脸,感受妻子跟好友的逼迫,又道:“不过我可以向你发誓,Evan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

他极力思考着,生涩地挤出几个字,“坐、乱、不、怀的。”

闻葭大方莞尔,一字一顿地纠正他,“坐怀不乱。”

Daniel大声地哈哈笑,“现在,我学会了。”

闻葭借着喝酒的功夫转头跟许邵廷说悄悄话,“许董,我可以相信他说的么?”

圈着她腰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你必须相信。”

这一顿饭,四个人吃得很愉悦,Daniel在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迎来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许是欣喜,话语像关不拢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往外流,每一句都被闻葭接住。两个人有种伯牙遇子期的相见恨晚。

只不过,这话题始终围绕着许邵廷转。

闻葭一会儿迂回着,打听大学时期有多少个女孩喜欢他,一会儿又旁敲侧击,问他对那些女生是什么反应。

Daniel六亲不认地全盘托出。偶尔爱添油加醋,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又会感受到小腿迎来两道不轻的力度,一顿饭下来,小腿恐怕凭空多了两块淤青。

吃饭完,Daniel站起身,对着闻葭神神秘秘地道:“我有个物品要交给你。”

他踱出餐厅,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东西,交到她手上。

闻葭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外国人如此语重心长,“我保存了很久,你回去再看。这是我从很多年前就决定要交给Evan未来的伴侣的,你知道吗,在今天之前,我差点以为我会保管它一辈子,好在今天送出去了。”

闻葭淡笑着接过,抚着这本东西的封面,是一层厚厚的牛皮壳,保存得相当用心,数年下来,也不见一丝磨损。

她当真听了Daniel的话,乖乖地等回到了别墅才打开看。

洗过澡,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这本相片集,一页一页翻过去。

照片都是以第三视角拍的,每一个画面,许邵廷都在构图的中心,但是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张,他望向了镜头。

其中一张,是他坐在一张办公椅内,背后是桌子。两条长腿随意地岔着,姿态带着一丝松弛的随性。

多年前的他,面孔依旧俊朗帅气,短发也利落,架着副银丝边框眼睛,镜片后的眸光沉静,手里有一支钢笔,并非把玩,而是修长指尖稳稳托住,似有掌控力。

比起董事长跟继承人,这样的他,更像是一位年轻而敏锐的教授,或者讲师,手中的钢笔随时能变成教鞭的那一类。

隔着塑封膜,闻葭拇指指腹轻轻抚过男人的脸,是她从没见过的一面,与生俱来的深沉雅重,却多了份意气风发。

浴室的水声停了,许邵廷围着浴巾踏出,闻葭从相册中抬起眼眸,将眼前的人跟照片中的人重叠起来,她笑着摇头,“你变了很多。”

许邵廷掀开被角,躺进,将女人捞进自己怀里,亲了亲她发丝,“哪里变了?”

“总觉得你照片里还是有一点少年气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相貌没有大变化,”她抬眼观察他一阵,又观察几年前的他一阵,“可能是因为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很…很男人了,所以觉得变化很大。”

许邵廷觉得好笑,忍俊不禁,“很男人是什么形容?宝贝,照片里不像男人?”

“就是…”闻葭斟酌措辞,“很男人就是…就是…很成熟稳重。”

她又垂眼去看照片里的他。

那个时候的他,也许还不到穿西装的时候,一件深色针织开衫,领口跟袖口露出挺括的衬衫边缘,沉静之外,尽是利落。

身后满桌的文件跟双屏电脑将他框在某种秩序当中。

“这张是刚进校的时候拍的。”

“是Daniel给你拍的么?”

“嗯,所有没有他出镜的照片都是他给我拍的,他说如果不当商人,也许会去做摄影师。”

“还以为你不爱拍照呢。”

“确实不爱,但是会让亲近的人拍。”

“那这本相册不是很珍贵?”

“是很珍贵,”许邵廷将她抱紧,呼吸氲着她耳垂,“所以他选择送给你。”

“你应该是我跟他之外唯一看过这些照片的人。”

她翻过一页,看见一张合照,他站在人群最中间,没有笑,只是静静站着,也很有气场,在一众白人面孔中,不论是相貌,气质还是身形,都占绝对的上风。

醒目又亮眼。

闻葭一页页看过去,都是他大学时期的照片,按照时间先后排列着。最后一张,是他在伦敦塔桥前拍的,望着镜头,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这张跟现在的你就很像了。”

闻葭珍重地阖上封面,抬眼,轻轻摸他下巴,“怪不得以前那么多女孩追求你。”

语气中有她自己也没察觉的醋意。

许邵廷轻啄一下她唇,故意道:“这算是夸我,还是吃醋?”

她哼一声,“你倒挺能忍住欲望,我要是你,天天被那么些白人美女包围,估计早就把持不住了。”

他听着她越来越酸的话语,蓦地一笑,“根本就没有欲望,”末了又淡淡补充,“对她们。”

闻葭学他说话,“理由?”

“没有理由。”

“怪不得Daniel说以为你对女人不感兴趣,他话还是说轻了,没有传你有性.功能障碍,已经很仁慈。”

他刻意往她耳旁送气,“我有没有性.功能障碍,你不是最清楚?”

闻言,她咬着唇,瞥开眼。

许邵廷似笑非笑,将相册从她手中抽出,放到床头,“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

“我从出道以后就没什么隐私了,”她无奈地笑,“基本上所有照片你都能在网上找到。”

“所以我想看大众没看过的。”

闻葭总能在这种温存时刻将两人之间的话语风向扭转:

“大众没看过的…不是都被你看遍了么…”

“嗯,还想看更多,”许邵廷难得没挑逗她,“比如小时候的照片。”

这个要求他提得很合时宜。

闻葭自从跟何令仪分开住之后,后者每日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外逛街,在内翻翻女儿小时候的物品。

她有一个大收纳箱,堆满了闻葭儿时穿过的衣服、儿时用过的铅笔盒、字典,还有数本相册,想她了就翻看,看到某张有意思的,就给闻葭拍过去。

闻葭遂了他的意,点开手机相册,她有一个专门存放自己童年时期照片的地方。

她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于是随便点开一张,往他面前晃。

“这张是我一周岁抓周的时候拍的,”她指着照片中的自己,“所有东西中我只抓了台相机,我妈妈说别人抢也抢不走。”

她笑了笑,素颜的笑容显得很柔和清丽,“如果我跟Daniel都没有选择现在的行业,也许我会跟他成为同行。”

许邵廷温柔地凝视着照片中的小女孩,脸圆嘟嘟的,眼睛很亮,跟现在一样。婴儿肥完全没有消退的痕迹,手臂似莲藕,一节一节。

他偏头,深深地亲了亲她脸颊,“怎么现在变这么瘦了?”

“你在嫌弃我小时候胖。”

“胖还是瘦,我都会喜欢,没有嫌弃一说。”

闻葭得到满意的答案,才继续说,“我一年级就开始变得非常瘦,那个时候我妈妈送我去跳舞,一跳就是半天,还不爱吃饭,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她没告诉他,她的性格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养成的。喜欢什么事就要做到极致。在舞蹈班,比其他所有同龄人都要努力用功,也完成得最好。

开肩拉背劈叉的时候,小小的人疼得就快要流眼泪,也会硬生生憋回去,撇着嘴一声不吭。

一放学就在拥挤的客厅里自己练跳舞,是她在枯燥的课业之外唯一的期冀。

“这张是我小时候弹钢琴,十二岁。”她翻到下一张。

许邵廷用目光描摹。十岁左右的她已经出落得很优越,纤细的手指轻抚琴键,眉眼间已有了少女的灵动与专注。

“小时候钢琴很贵,钢琴课也很贵,但是我喜欢,我妈妈咬着牙让我学了五年。”

“只不过我一直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钢琴,”童年的遗憾,在此刻提起来,她却莫名有种释怀,“可能是因为家里太小,摆不下,也有可能是因为买来也没时间弹,怕落灰。”

她倔强骄傲地,就是不提那个真正让她没办法拥有一台钢琴的价格。

“小的时候手痒了,就在本子上画钢琴键,假装是真的钢琴,在本子上弹,我每次都刻意用铅笔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用铅笔画的,被弹久了笔迹会模糊,看着灰灰的,手指也灰灰的,有痕迹,就很有成就感,假装自己真的摸到琴键,”她笑小时候的自己,“是不是很蠢?”

她用这点微末的存在感欺骗自己,即便纸片无法发出钢琴声,也依旧弹得津津有味。

“不会,原来你从小时候就懂得这样取悦自己,”他再一次亲她,奖励式的,“我该夸你。”

“小的时候总觉得有好多想要的,得不到,长大了再看也觉得就那样。”

“比如?”

闻葭仰头,靠在他肩上,很踏实,脑海里尽情地思索着,“小的时候也想要钻石,想要好多好多钻石。以前玩那种芭比娃娃的时候,总会把娃娃的钻石首饰收集起来,其实就是一堆很小的塑料。”她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

她意识到什么,又问,“你知道什么是芭比娃娃吗?”

“…听我妹妹说过。”

闻葭点点头,庆幸,还好没有在对牛弹琴。

“其实我的第一颗钻石就是你给我买的,那颗粉钻。”

“很荣幸。”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长大后我不给自己买?”

许邵廷依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怕真正拥有了之后,关于童年那点幻想也没了。”

像泡泡一样,太轻薄脆弱,用手戳了就破。

“那我送错了。”

“不不不不不,”闻葭立马阻止他的话语,“你送给我之后,我发现原来我是真的喜欢,不管是小时候的塑料,还是真钻石,我都喜欢。”

许邵廷轻轻撑开她手掌,“喜欢为什么不戴着?”

闻葭抿住唇,连呼吸也忘了。

她才不会告诉他那枚戒指早被自己丢进保险柜锁起来了。

她动动眼眸,含糊其辞,“因为…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反而要好好保管。”

“保管到哪里了?”他语气温柔,却好似逼问。

闻葭支支吾吾,“嗯…枕头下。”

“绝对不是,”他看透,好整以暇地说:“好像自从你知道我跟沈知蕴的事之后,就再也没看你戴过了。”

“我说对了么?闻小姐。”

“不对,不对!”她赶忙辩驳。

“不对?如果我不说,是不是准备一直不戴?”

“我怕戴着戴着就旧了,我会心疼。”

“我给你买新的,你怕什么?”许邵廷无视她的慌忙,关了床头的灯,将人拢进被窝,低笑了声,

“原来宝贝气性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