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邵廷:“…….”
难为她还仔细想了想。
她抬头去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她真的暗恋你?”
这女人的脑回路一直可以。
他清了清嗓子,“…暗恋你的可能性比较大,小姐。”
许邵廷此刻内心的唯一的顾虑是,要是让她知道了许易棠不仅问,还通通汇报给自己,他该要怎么哄她?-
闻葭最讨厌看医生,奈何许邵廷实在不放心,打了个电话命令人到房间来给她看,确认她没别的毛病之后才放过她。
原本还想请人来片场给她熬中药,被她一口回绝了。
他喂她吃完止咳的药,把她臀按在自己腿上,谁都不说话,他只是一下一下地亲她。
她躲得无处可躲,抵住他,“真的要传染给你,到时候你要带着鼻音跟下属们开会,跟别人谈生意,跟…跟客户见面…”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跟你亲过了好不好?”他扣住她后脑勺。
她感冒本就呼吸不畅,被他极致地吻着,空气更加稀薄,半睁着双眼,用力地吸鼻子,鼻头有一抹红。
这副样子太可爱,他笑着用指腹摩挲她脸颊,“怎么这么可怜?”
“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这么晚来看我。”
“我的错,公司事情太多,”他宠溺的目光锁住她,“不过,不是你让我不要来探班,怕分心的么?”
她俯下身勾住他脖子,“我后来仔细想了下,比起你在,好像还是想你更容易让我分心。”
他很受用,笑着,抱她去洗澡。
但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洗澡,怕她发烧更严重,他只是亲自帮她擦了擦身子。
回到床上,干燥整洁的被单、踏实温暖的怀抱都让她舒心,她窝在他臂弯里,仍旧缠着他,像要听睡前故事一样,“再跟我讲一些。”
“讲什么?”
“赛车、岛屿…”
他看出来了,她其实已经困极,眼皮就快要合拢,但嘴巴还是在喋喋不休。
“你很困,我们以后再讲。”
闻葭不太服气,把眼睛睁得清醒,证明给他看。
“赛车是不是很难?很危险。”
许邵廷‘嗯’一声。
“所以你也喜欢困难,喜欢危险。”
许邵廷忍不住亲她,“怎么会这么懂我?”
这种共鸣让他满足,连心脏都在发痒发颤。
“什么时候开给我看?”她微微笑着,仿佛在想象他开赛车的样子,“你开起来,一定很酷…”
“总有机会。”
他垂眸看她困得阖起来的眼睛,笑了声,把她放在外面的手臂拢进自己怀里。
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剧组员工迎来了伙食最好的一天。
早晨七点起,就有装满食物的商务车以闻葭的名义陆续开进影视城。中式早茶、西式早点,应有尽有。工作人员们丢掉手中万年不变的包子豆浆油条,一哄而上。
今天剧组出勤率极高,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也到岗,因为大群里一早就接到了有资方要来探班的消息,但具体来的是哪个资方,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来头不小,毕竟,能让他余见山大导演在群里提了一嘴的,应当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为了迎接金主爸爸,所有人都兢兢业业地准时到场地,甚至穿上了剧组统一的羽绒服,挂上了工牌,一向闲散的老方连哈欠都不敢再打,一众人正式得宛如接受检阅。
今天主角的戏份开拍得晚,闻葭一觉睡到十点,收拾完跟许邵廷一起去片场。
许易棠一般要到下午才会出现,开启她的间.谍工作,这个活宝不在,他们踏进时,场内氛围一片宁静。
两个人刻意没牵手,一前一后拉开了距离地进。
工作人员看见她来,纷纷抬头打招呼。
“闻老师。”
“闻老师来啦。”
他们瞥她一眼,又难以忽视她不远处的男人,实在过于亮眼。
员工们不约而同地转回头,面面相觑,低声耳语。
尽管许邵廷最近频繁活跃在媒体眼皮子底下,但也都是让人惊鸿一瞥的侧影,谁都没见过他本人,剧组的基层工作人员也不关心资方是谁,所以除了老方,谁也没认出来。
“这谁啊,形象噶好哝,剧组不会还有没出场的演员吧?我记得B组他们那边说配角戏都快过半了啊。”
“不晓得啊,我们剧组的?不大像啊,定妆照也没看见过。”
“是说咯,估计其他剧组的。走错地方了吧。”
“但看气质又不大像圈内的。”
老方回头望一眼,似笑非笑。暗戳戳地提醒他们,“许董来了喂,你们一个招呼也不打?”
工作人员们连眼睛也不敢眨了。
董?
这个男人,不会是余见山说要来探班的资方吧。
偏偏他还姓许,又跟闻葭走在一起。现在工作人员听着于凯晴天天围着闻葭许董许董地叫,对这两个字实在是耳熟能详。
要来探班的资方,跟闻葭男朋友,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工作人员们资历都不浅,常年混迹于片场,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在他们的印象中,身份不凡的男人,往往顶着大肚腩,堆着某种笑出场,他们确实没想过,今天迎来的,会是这样一个清冷俊朗,身形样貌优越到极致的男人。
招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沈知蕴在片场里面跟余见山聊天,工作人员的声音迷蒙地传进她耳中,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外面望去,
就见男人逆光站着,一袭风衣,没打领带,比在公司穿西装大衣的他要更随性,身形高大挺拔,领口袖口处的衬衫立体妥帖。一节腕骨之下,考究的铂金表将他周身那种疏离又从容的气质衬得愈发清晰。
他在所有人面前,把闻葭搂在怀里,圈出一块独有的领地,是只有她能安全踏入的那种。
他高出她整整一个头,身形也比她宽阔许多,肩背几乎能将她完全笼罩。
许邵廷目光一瞬不错地随着怀中女人,跟着她的介绍一一招呼过去,尽管语气端正谦虚,脸庞的笑大方儒雅,但是,那种上位者的味道怎么都掩盖不住。
他的谦和跟谦逊,反而让人感到压力,谁都心知肚明,那是一种向下兼容的从容与掌控。
沈知蕴看着,连眼睛也忘记眨。
一个连订婚约的新闻发布会都不愿露面的男人,也会为了另一个女人这么光明正大地来探班,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样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好刺眼。
一瞬间,她如坠冰窖。
第54章
许邵廷一到,整个片场的氛围变得很微妙。不够级别跟他打交道的,老老实实打招呼。够格跟天许的经理打交道的,今天也是趁着天时地利人和,把名片直接递向了许邵廷。
他都一张张收下。
“这位,我们的金牌编剧,苏见芸。”闻葭把工作人员们一一介绍完,来到了决策层。
苏见芸平常深居简出,沉浸创作,连余见山要改戏都只肯开个线上会议交流,在今天之前,剧组恐怕有大半人没见过她本尊。
她从容地跟许邵廷握手,附带几句感谢他对这部片子的支持的话。
闻葭等两个人招呼完,转向另一边,“这位,制片人林总。”
“许董,久仰久仰。”
林仲远笑容可掬,殷切地拍拍身上,“太不凑巧,今天没放名片。”
“多大点事,”余见山跟沈知蕴肩并肩地从片场里走出,声音由远及近,“我替你当这张名片不就得了?我在许董那边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他说完,朗声一笑。
他跟许邵廷是老友相见,两个人刻意没握手,只是互相寒暄一阵。
聊得差不多了,他目光微转,落向身旁的沈知蕴。
现场除了闻葭,只有他知道沈知蕴跟许邵廷的那层关系,刚要开口,被沈知蕴抢先:
“邵廷,又见面了。”
这个称呼,让这一块的空气莫名凝滞几秒。
在感受到怀里的女人身体一僵的同时,许邵廷跳过寒暄,众目睽睽下开口,“沈导叫我全名就好。”
他面色很平静,只不过双眼还是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瞳孔浮现一丝被越界的不悦,足够危险强烈,但转瞬即逝。
林仲远没意料到,话兜不住,“知蕴跟许董认识啊?”
“认识的,”许邵廷波澜不惊,轻飘飘三个字,“但不熟。”
沈知蕴一时分不清是许邵廷搂着闻葭的那只手太刺眼,还是他说的话语太刺耳,笑容僵在脸上,连反应都忘了给,径直把目光瞥向一旁。
她对自己跟许邵廷的感情还抱有一丝侥幸,这种场面对她来说,未免太难堪。
幸而余见山在,不会让这尴尬维持太久,他朝周围扬声道:“大伙都准备准备,马上要开工了!”
众人这才散去。
“我先去拍戏了。”闻葭想踮脚亲一亲他,奈何人太多,最终也只是仰头望他一眼,继而跟上余见山的步伐。
许邵廷凝视着她背影,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无奈的笑。
真是大方,明明知道沈知蕴在场,也这么放心地管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他不知道是该夸她豁达,还是欣慰于她放心自己。
角落里一时只剩下他跟沈知蕴两个人。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刚要开口,被男人看穿:
“先失陪。”
他动身,往闻葭的方向走去。
工作人员各归各位,准备开拍。
老方会看眼色,搬了张休息椅到许邵廷跟前,他泰然自若地往上一坐,目光紧盯着她跟还有一位不知道叫什么的男的,一刻也不肯放过。
没别的,拍戏的她,他第一次见,觉得新鲜。
这一场是闻葭跟覃嘉文的对手戏,虽有些禁忌的爱恨纠葛,但并没有很亲密。
许邵廷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烦躁。
“有烟么?”他蓦地站起身,往片场外走,问老方。
这几天她生病,为了她空气新鲜,他把带来的烟一根不留地全扔了。
老方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从裤袋里摸出一盒向他递,“只有这个,您抽得惯不?不行我让人去给您买,偏爱啥牌子?”
老方下一秒就要叫人了,被许邵廷阻止,“不麻烦。”
他接过烟,就着老方递过来的火,拢着风,点燃了。
踱到外面,深深吸了一口。
他平常抽的烟,市面上不大见得到,是定制特供的,国内倒没有这样的产业,都由古巴运过来,里面卷的是上好的尼古丁,不呛,反而会有种清香。
手里这根,确实不是他爱的味道,但用来解闷是够了。
他敛着眉把烟雾吐出。
寒风中,指尖烟蒂燃过了半截,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继而是一道女人的声音。
“邵廷。”
许邵廷透过缭绕的烟雾,垂眸,散漫地瞥一眼来人,“我说了,叫我全名,或者跟余见山叫。只要不叫后面两个字,其余随便你,她会误会。”
“她?”沈知蕴不甚在意地挑挑眉,“她现在不在,不是么?”
许邵廷修长手指夹着烟,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猩红在寒风中明灭一霎。
他抬眼看向沈知蕴,眸色深沉。
“她不在,所以呢?你觉得这是机会?”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天真了?”许邵廷的神情似有不耐跟讥讽。
“你连我名字也不肯叫了。”
“我说了,称呼不是机会,”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你我之间,唯一的交集只能是公事,以及余见山。”
他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浮现起她刺激闻葭的那些话,明明伤害的不是他,却仿佛以十倍的程度代偿到他身上,让他心里实在不痛快。
“你怎么…变了好多,你以前不会这样。”
“与其说我变了,不如说你从来没了解过我。”
沈知蕴声音随着头一起低下去,仿佛委屈,“是你从来不让我了解你。”
却不知掉进他圈套,“对,故意的。”
沈知蕴抬起头,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不畅,在寒风中呵出缕缕白气,“你就这么讨厌我?”
“讨厌,谈不上。”
要让他产生任何情绪,也需要一点本事。
“只是你在我这里,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沈知蕴听懂他的话,自嘲地笑一声。
自己之于他,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入深潭,连最轻微的涟漪都泛不起,只会沉入无人可见的底处。
“邵…许董,”她顿一顿,直白地问:“你会跟她结婚么?”
“会。”
“你爸爸会同意?”
每每提起许博征,沈知蕴语气里总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最后一搏的侥幸。
“不劳你操心了。他同意,是锦上添花,他不同意,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只是过程会稍微麻烦一点。”
“可是我听易棠说,伯父还会提起我。”
“对,”许邵廷轻描淡写,“所以他也只能提起你。”
也许是寒风太烈,逼得沈知蕴往后退了半步。她骨子里的高傲跟执拗让她止住脚步,也让她低不下头:
“我会跟她公平竞争。”
许邵廷的笑声在下一秒响起,“我是该夸你自信,还是说你不自量力?”
“跟她比,你没有机会赢,而且,你做不到公平。你有你的手段,不是么?”
他还是给她留给了一些面子,没有用‘小把戏’这个词,几年前她耍的那些心机,他都看得分明,直到今天也没选择戳穿。
她高傲地点头,“那你告诉我,你当初那么坚决地要取消婚约,是不是因为她?”
“你不用太纠结这个问题,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因素导致我们两不能结婚。”
“告诉我理由。”
“因为我们根本不合适。”
“你都没有跟我相处,就知道我们不合适?”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什么也没做,我也许还可以跟你平和相处。”他停顿片刻,“但是,你错就错在,不该在闻葭面前说那些话。”
他甚至都不愿复述那些话,更不愿去想象闻葭听到时的感受。
她因为沈知蕴的话,在他面前逃避,隐瞒,知好歹、识时务,懂事得让他心疼又心烦。
沈知蕴明显愣一愣,“我说的是实话。不是么?”
“我可以为了她去解决。”
“任何困难?”
“是。”
沈知蕴笑得很轻蔑,她从来没想过对任何事都八风不动的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两真的结婚了,你再遇见闻葭,你会动摇么?”
她在迫切地寻找救命稻草,也在寻找证据,一种哪怕他结婚了,也会对别的女人动心的证据。
这意味着他同样会对闻葭不忠,起码能让她宽慰,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不会。”
简短的两个字,为什么会让她失望又欣喜?
“如果我真的跟你结婚了,我也许还会是位好丈夫。”
沈知蕴听着,神色极其晦暗不清,混合了疑惑、欣喜、无措。
她笑了笑。
“但是这种好,并非是出于爱,”他看向她,“只是出于责任,或者说,义务。”
“但现在事实就是我遇见她了,所以也绝对不会有其他任何女人能让我心猿意马。”
“是出于爱。”她声线颤抖。
“嗯,爱,”他补充:“还有责任。”
话音落,片场里喇叭传出来一声‘咔’。
沈知蕴趁着许邵廷转身灭烟的瞬间,往他那边买了大半步。
余光一直瞥着侧边,直到看见一道倩丽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她立刻垫起脚尖。
闻葭从片场内走出来,便见一男一女在逆光处站着。沈知蕴趁着间隙向前倾身,似乎想要攀住他肩膀,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但她没有得逞,因为许邵廷已经先她一步转回身,他足够敏锐,在电光石火间,干脆利落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任何身体触碰。
他几乎是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劝慰,又告诫,“沈小姐,多爱自己一点。”
旋即往一旁迈步,彻底拉开距离。
话语消散在寒风里,不断鞭打着沈知蕴的身体,她没了重心,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栽去。
好在及时出现了一只手,纤瘦白皙,但意外有力,把她往回拉,稳住她重心。
闻葭仍旧穿着戏服,见她站稳了,才松开她。
但她只是微笑着看向沈知蕴,什么也没说。
沈知蕴咬着唇,明明是垂着眼眸,可偏偏脖颈高高地昂着,不肯低一下。
她挣脱开闻葭的手,谁也没看,决绝地转身往片场走,鞋跟一下一下地响着,踏得很有力。
闻葭收回目光,感受到男人牵起自己,回望他,“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说了一些实话。”
男女主的戏份快要开拍了,宋彦霖才到片场。
场务出来喊人,“闻姐,宋…”话说到一半,看见许邵廷,把后面的收了回去,“闻姐,快快快,开拍了。”
“马上去。”她心虚地抬眼去看他,“今天公司不忙么?”
许邵廷答得淡定:“不忙。”
“那你要不去我房车上休息一下…里面暖和,而且不吵。”
“不用。”
“要不…”闻葭努力地找理由,被许邵廷凑到耳畔,亲她耳垂,却威胁,“怎么?跟宋彦霖拍戏?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没什么不能看的,无非就是一场比较…亲密的戏罢了。
她清清嗓子,不敢看他,“那你答应我…你看了,晚上不准报复我,我明天一早,还要拍戏…”
“答应你。”
闻葭挽着他往里面走。
但他止步于余见山旁,监视器后,没有陪她踏进拍摄区。
“闻老师来了,都准备准备!”场务大喊了声。
闻言,宋彦霖抬起头去看她。
这动作被远处的许邵廷捕捉到,他细微地蹙起眉眼,凝住宋彦霖的眼神。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像一张拉满的弓,悬在半空。
只是静静地立在幕后,一字未发,周身温度却骤然降低。
他拿过余见山手上皱巴巴的剧本看了眼。
这场戏,跟先前拍的病房婚礼的那场,是关联戏,陈序要向冯映雪求婚。
台词暧昧,肢体语言更是暧昧,冯映雪被陈序抱着,两个人将吻未吻。
剧组拍戏不按剧情顺序,为了找回当初那种感觉,余见山特地给两个主角一些时间酝酿。
“不回避一下?”他这个戏疯子破天荒地体贴。
“回避什么?”许邵廷收起剧本,很有压迫感地笑一声,“余见山,你说,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余见山默默收回目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真不好说。
许邵廷的到来,让片场的氛围有些许凝固。
闻葭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别的男人拍亲密戏。
其实这种情况他们屡见不鲜,但也许是许邵廷的身份作祟,他们都在替她胆战心惊,往日那些细微的声响,都自觉噤住了。
“摄影、灯光、场记、收音,就位。”
闻葭在点位上,最后一次,怔怔地转头望了一眼。人潮汹涌如海,她却一眼看见许邵廷。
隔着无数人影、无数喧哗,他也在看她。
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在这。”
闻葭抿抿唇,朝他微微点头,便不敢再看。
场记板‘啪’地一声响。
冯映雪穿着宽松柔软的旧毛衣和棉质长裙,坐在轮椅中。
陈序站在她身后,夺过她手中的画笔,“映雪,我有话想对你说。”
冯映雪操纵电动轮椅,缓缓转过来,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脸庞,眼睛亮得惊人,“陈序,抱我起来。”
陈序深吸一口气,弯下腰。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感,让他心头发紧。
她指引着他,慢慢退后几步,到了一张工作台前,她被轻而易举地抱到台面上。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也极大程度地利用了她尚能控制的最后一点力量,让她能摆脱无力的双腿,获得一种奇特的、暂时的主动权。
陈序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她的腰侧,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生怕她有一丝不稳。
“映雪…”
他才开口,就被她指尖轻按嘴唇阻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不要说。”
她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目光始终锁着他。她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为什么不让我说?”他护在她腰侧的手,终于敢稍稍用力,将她更稳固地圈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低语:
“映雪,我们结婚吧。”
冯映雪沉默了很久,深深地凝视他,“你看,我连这样抱住你,都用尽了全力。”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源于疾病,而是源于汹涌的情感。
陈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酸胀难言。他看进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无声的呐喊,有对冻结命运的挑衅,有对他最直接、最滚烫的渴望。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娶你。一秒钟的名分,也好过一辈子的遗憾。”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似乎也变得馥郁迷人。
冯映雪的手指继续描摹着他的唇形,眼神迷离又专注。她用气息发音,“然后呢?让你在婚礼上…抱着一个连站都站不住的新娘?陈序,我不想我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被同情包围。”
“我不在乎!”他近乎迫切地说:“我们可以不要婚礼,或者办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婚礼。映雪,让我照顾你,名正言顺地…”
冯映雪垂眸,泪水无声砸落,笑得很脆弱,“我要怎么以妻子的身份,看着你替我换衣服,喂我吃饭,最后,甚至替我呼吸?那对你太残忍了。”
陈序眼中也泛起泪光,“那不是残忍。那是我拥有的全部。映雪,给我一个身份,让我名正言顺地陪你走每一段路,哪怕是…最后一段。让我不是以男朋友,而是以丈夫的身份。”他抬起头,指尖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我需要这个。我需要这个身份来锚定我自己。”
更多的泪水滴在他手心。
冯映雪摇头,“陈序,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又美得惊心动魄。她缓缓闭上眼睛,仰起脸,像是在索吻,又像是在奉献自己。
陈序捧住她的脸,偏头。
“咔——”
剧本到这一幕为止。余见山毫不犹豫地止住,他满意地颔了颔首。
闻葭一旦找到感觉,就是无人可匹敌的状态。宋彦霖在圈内也算半个实力派,这一场,竟有些接不住她的戏。
大冬天的,余见山摘下帽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没看见许邵廷的表情,也看不见,因为早在他喊下‘咔’的那个瞬间,许邵廷就从于凯晴臂弯里抽过那件长羽绒服,步伐沉稳地迈进了拍摄区。
闻葭一时无法从冯映雪的身份中剥离,仍旧在哭,但她不愿把重量倚在宋彦霖身上,没有支点,只能孤零零地捂着嘴哭得浑身发颤。
许邵廷长腿阔步,近乎强势地将身体横亘在了她跟宋彦霖之间。
宋彦霖被他的气场挤得后退。
直到确认眼前的人是许邵廷,闻葭才放心地把自己倚进他怀里,死死地攀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把他的风衣抓起褶皱。
他一手覆盖了她整个后脑勺,轻缓温柔抚摸她头,在她耳畔边说了句跟开拍前一样的话:
“我在这。”
听到这句话,她才卸力,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窝在他肩膀流泪。
许邵廷在,片场没人敢去打扰,他见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低头想看她。
她把头埋得更深,“不准看…”
“为什么?”
“妆花了。”
“那要一直在这里?”
“我要去房车上,”她抽噎一声,“你抱我去。”
他将她整个人用羽绒服盖住,轻轻松松打横抱起,踏出片场。
宋彦霖擦去手心中她的泪痕,在远处打量着男人的背影,他并不认识许邵廷,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他细微地冷哼了声,脸上浮现的神情复杂且不甘。
于凯晴眼疾手快地把许邵廷引到房车。
空间极大,开了暖气,他往沙发上一坐,把她固定在自己腿上。
“哭够了?”
她鼻尖红通通的,反倒褪去了一些苍白,显得无辜且可怜。
她恹恹地‘嗯’一声,往他胸口趴。
“还好你在,否则我一个人在那哭好尴尬…”
“是不是经常有这种哭戏?”
“不是经常,只是我自己有这个毛病,一到哭戏,就很难出戏。”
她这样的演法极其耗神耗身体。涉及这种情绪浓重的片段,要体会剧中人物,基本要花上两三倍的情绪去代入,有时上一秒还在拍欢快的戏份,下一秒就跳进悲伤情境。
巨大的情绪落差所带来的消耗,远非片刻休息所能弥补。
“尤其还是刚才那种片段。”她轻声补充。
“什么片段?”
“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不能结婚的…片段。”
闻言,许邵廷沉默着凝视她一阵。
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却是在戏里,他听着她‘不能结婚’几个字,心中滋味实在复杂。
他甚至分不清她是因为冯映雪跟陈序不能结婚而伤心,还是因为其他而伤心。
“告诉我,你是不是入戏了。”他问。
“没有。”
他换了个说法,“你是不是代入你自己了。”
“没有。”
“余见山说你是。”
在他的注视下,闻葭安静了会儿。
“总要代入一点的,才能体验角色的情感,否则很空洞的。”
“那你代入的是什么?”他语气极致的温柔。
“代入了我自己。”
“自己的什么?”
他循循善诱,“是不是,代入了你跟我的感情?”
闻葭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说代入了我们的感情,毕竟戏跟现实还是有区别的,我只是,联想到了我们的感情。”
靠移情来演哭戏,也算是一种技巧。只不过她有天赋,演技好,好到让观众分不清她的眼泪,到底是为什么而流。
“那你告诉我,”他一步步问,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你的眼泪,是为角色流的,还是为我们两个的感情流的?”
闻葭又不说话了。
“你代入了,”他换了个词,“联想了什么,所以才哭得这么伤心?”
“如果我没猜错,你联想了我们无法在一起,所以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
她在心里回答了。
是。
该死的沈知蕴,偏偏爱往她耳边吹风,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沈知蕴润物无声的本领太高超。
她像推了管针筒,将那样一番话推进她身体里。
将许博征不会接受她的观念,扎进她血管里。
她强迫自己不去相信,但是她发现她做不到,几乎成了一种潜意识。
刚才演到不能相守的戏码,她就是带着这样的情绪去诠释的,脑海中想象了与他分开的场面。
想得深了,眼泪便也流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联想?”
“我只是假设。”
“我不相信。联想别的也可以哭,为什么偏偏联想我们没有以后?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不会在一起么?闻葭。”
她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睫毛湿漉漉。
“是不是谁的话语,让你有这种念头?”
他直接问了出来:“沈知蕴还跟你说了其他的什么,对不对?”
许邵廷原本想迂回着问,但是,他一刻也等不了,昨天她逃避,今天他想要她正视。
“没有。她只说你父亲很难对付。”
许邵廷沉默着,闭闭眼。
太懂事了。
他不需要她这么懂事。
“我都知道了。”他似乎有失望,“她跟你说了什么,我都知道了。”
闻葭怔着双眼去看他。
他给她擦了擦泪,“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想要隐瞒逃避?”
闻葭没有回答她,也许是在组织语言,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相顾无言半晌,房车门外蓦地传来一声嚣张的跑车引擎轰鸣,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最后,房车门被打开,一道少女声线由远及近:
“闻姐——”
许易棠的声音跟脚步都是一个急刹,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
她看见她大哥,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长腿舒展,闻葭在他怀中,两个人额头相抵。
更要命的是,他一只手明目张胆地贴在她臀线,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不像狎昵,倒像是一种无声的、极具占有欲的安抚。
许邵廷对她的闯入并不意外,反倒好整以暇地抬眸,欣赏她脸上震惊的表情。
许易棠脚底像生了根,脸上热腾腾的。
虽然早知道他俩的关系,也做过心理建设,但亲眼见到她矜贵自持、冷清禁欲的大哥,把女明星抱在腿上亲热,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她抬手捂住眼睛,开始演技浮夸地装瞎:
“闻姐…这、这是你男朋友吗…确实一表人才,帅气多金还专一!你们一定要一辈子在一起啊,我来得很不是时候,但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先出去了!!!”
闻葭转悲为喜,抿开嘴笑,还贴心地给许邵廷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那个,来片场学习的小姑娘,是不是还蛮可爱?”
“……”
许邵廷懒洋洋地抬眼去看许易棠的背影。
她这个妹妹,倒挺会装,在家里是作威作福、无法无天的存在,现在到她嘴里,竟成了可爱,到底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她凑到他耳边,“她可没少打听你。要么…趁现在,认识一下?”
没等他回答,她对着小姑娘背影,开始两头交涉,“Eva,不是一直说想认识我男朋友么?他今天刚好来探班,过来打个招呼?”
许易棠头摇得像拨浪鼓,摆了摆手,“不了不了闻姐,我是说着玩的!!你们继续!当我没来过!”
“她好像有点害羞,”闻葭这会儿当起知心大姐姐来,“也许等会儿就好了。”
许易棠闻言,只恨自己没长八条腿,拼了命地往房车门口迈。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命令:
“站住。”
一瞬间,房车内像是被抽了真空,所有声响都戛然而止。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僵住。
闻葭看向许邵廷,又看看瞬间石化的许易棠,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了八百个来回,也没明白眼前的状况。
许易棠认命地、慢吞吞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叫嫂子。”许邵廷命令她。
私底下交了无数遍嫂子,还是第一次当着闻葭的面叫,她磕磕巴巴,“…嫂…嫂子…好。”
‘啪—’
一声脆响。
房车内的三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口,看见了微微张着嘴巴的于凯晴。
因为极度的震惊,她把手中那杯热牛奶洒得满地都是。
“什么情况?不是,什么情况?”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
“你叫她嫂子???那你是——”
于凯晴嘴巴都合不拢,直截了当地问:“你姓什么?中文名。”
“…许。”许易棠低头,细若游丝的一声。
于凯晴简直要晕倒:“…我靠。”
她“欺负”了这么多天的小姑娘,其实是许邵廷最宝贝的妹妹…?!
真是五雷轰顶,轰得她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闻葭坐在许邵廷腿上,忽然笑了声,想到了他曾经提过的两个名字,但她不确定是哪一个。
“所以你是许邵廷亲妹妹,许易…?”
她等着她补充。
“…棠。”声音带着就义般的悲壮。
“很好。”闻葭带着风情万种的微笑转头看向男人,点点头,“派最宠爱的小妹来当间.谍,许董真是好手段。”
“很好,很好…”她撑着手臂,准备从他身上下来,却被男人一把箍住按回原地。
他开始哄,“听我说。”
于凯晴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就很有眼力见地拉着许易棠的手臂,出了房车。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闻葭不肯听他的,要闹,“简直是非常好,我就说怎么感觉她的某些方面让我这么熟悉。不愧是你们许家人,把我耍得团团转。”
她从他怀里挣脱下来,没走两步,又被一只手臂捞了回去。
男人带着笑腔,“听我说,宝贝,不是我让她来的。”
“我不要你碰我!你不准碰我!”闻葭看他这副气定神闲就把自己给耍了的样,一脸怒气冲冲,“你的意思是她求着你让她来的是吧?”
“是这样的,”许邵廷一只手禁锢住她两双手腕,“她让我跟余见山打招呼才混进来的。”
闻葭简直七窍都要生烟!!
开始变本加厉在他怀里闹腾。
但他也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如若是真的生气,应当是像上次那样,连半个字都不肯跟他说。
想明白这一点后,许邵廷变得混蛋起来,她越是“气急败坏”,他越是游刃有余,几乎是用一种享受的姿态承接她的所有怒气,顺便在她炸毛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吻她。
陪她闹腾了一阵,她终于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瞪他。
许邵廷这才慢条斯理地拧过她的脸,亲一亲她嘴角,“对不起,确实不该瞒你。”
闻葭不服气地‘哼’一声,“你的道歉一点也不可信。”
“我的错。但是,”他唇边略微上扬,“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一点不对劲么?”
“我早该发现的,你们两个英文名字这么像!”
许邵廷顿一顿,笑,“确实是。”
许易棠的英文名是自己选的,特意挑了个跟她最敬仰的大哥相似的名字,他倒没想过,这也会变成证据一桩。
“可是你们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犹疑,“同…”
“嗯,同父同母。”他肯定道,顺便摸出手机。
没过几秒,房车外惊魂还未定的女孩收到了又一笔数额惊人的改口费。
许邵廷丢开手机,在沙发上抱着她哄,好半晌,才彻底哄好。他认真地凝视着她,把她因为闹腾而凌乱的发丝理了理。
闻葭气消了,终于肯跟他说句话:
“所以你刚才说,知道沈知蕴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她告诉你的,是不是?”
“嗯。”
她心像被泡在苦水里一样,发苦又堵塞。有种被看穿的难为情,又有种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轻松。
她趴回她胸膛,咽呜一声,“她太坏。总爱说些让我伤心的话。”
“然后你也真听进去了,对不对?”他放缓语气,“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准备自己承受么?”
看着她懂事,他胸腔荡起难以言喻的无奈跟心疼。
“不是的,我不相信她说的。”
“不相信她说的,为什么哭?为什么笃定我们没有以后?还哭得这么伤心?”
闻葭沉默。
“她是不是跟你说,我家里不会同意我们两个?也说我父亲不会接受你的身份?”
闻葭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逃避,对不对?”
她在逃避提及他的家庭,这让他很心慌,让他觉得她没有把他放在未来计划里。
“别逃避,这是我们早晚要面临的问题。”
“你也说是早晚…”她犹豫道:“现在提,有点太不现实了。”
“为什么不现实?”许邵廷一手捧起她的脸,
“我想娶你,闻葭。”
第55章
婚姻在闻葭的认知中,是让女人不幸的存在,也许是与生俱来,也许是目睹了何令仪的经历。
在同龄人都喜结连理,为生儿育女欢欣雀跃时,她只懂得送上真挚祝福,从不曾想过要自己实践。
对于感情,她是彻头彻尾的体验派,比起结果,更贪恋耳鬓厮磨的过程。
欢爱一场,享受过,哪怕结局不尽如人意,她也不会觉得有遗憾。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拥有自己的家庭,有一个契合灵魂的伴侣,生下一个爱的结晶,这些幻象,跟常人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也显得很美好,只是每每这样想起,都伴随着一些悲观的念头,让她连连退却。
“别开玩笑,许邵廷。”
“我没在开玩笑,”许邵廷眼神中似有一丝悲痛,是被她下意识的退缩刺伤的,“你不想跟我结婚么?我们可以生一个宝宝,会叫爸爸,会叫妈妈,一起抚养长大,眼睛像你,会很漂亮,你会不会觉得很美好?”
她迟疑了。
她当然觉得美好,能跟他有一个孩子,也许从生下来开始,就是让别人羡慕的存在。
她甚至在心里想象过,不论是男孩女孩,鼻子、性格,都一定要像他才好。
但是她知道,这太理想化了。
在他们结婚、拥有孩子之前,横亘着无数关卡,有无数阻力要克服。
如果他是一般家庭,或许她还有信心跟他一起克服,可偏偏他出生在这样的高门,跟他结合,要肩负许家未来女主人的责任,要面对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要应对数不清的规矩与束缚,她太清楚这其中的代价。
沈知蕴赢了她,她确实说对了,嫁进许家,是必须要割舍点什么的。
她并非不愿付出,只是觉得起码要等两个人都真正经过了时间的考验,再谈牺牲。
可是就算她真的可以做到割舍。
许邵廷爸爸那一关又要怎么克服呢?
这是无数次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思想屏障,每当想起许邵廷爸爸那张面孔、浑厚的声音,她就吓得后退,让她不敢去想他们的以后。
“你爸爸也许不会同意我们。”
“他同不同意,跟你想不想,是两码事。只要你说一句想,其他任何都不是问题。”
“许董,你是商人,”闻葭笑得很浅显,“你们做生意的,应该是最懂得计算投入跟回报的,也是最务实的,不是吗?”
他曾经只是因为要推掉跟沈知蕴的婚姻,就差点付出失去继承权的代价,要让他父亲真正接受她,还需要他投入什么、牺牲什么,放弃什么,她不敢想象,也不想让他放弃。
他应该做天上云、做山巅雪,做一辈子高高在上的掌权人。
许邵廷眯着眼盯她,微乎其微地,叹出一口气,前所未有地失望。
她还是不肯说他想要的答案,害怕说出那个字。
“我不在…”还有一个字没说完,他的话被闻葭用手指挡回去了。
他安静地凝视她,“闻葭,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过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想过!”她很坚定,“当然想过。但是想的跟现实的是有区别的,不是吗。”
他听懂她意思,点点头,目光跳开,“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闻葭乖顺地偎回他怀里,“我们先不谈论这个话题,等时间真正到了,再说,好吗?”
他知道是自己问的时机不对,问得过早了。
他从来都是徐徐图之步步为营的男人,但不知道为何,面对她,总有种要落袋为安的冲动。
“好,”他吻她,“答应你。”
房车窗帘拉着。
车门外,许易棠跟于凯晴两个人耳朵贴着窗户偷听。
“怎么回事?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以为嫂子要闹一会儿脾气呢。”
于凯晴见听不出什么花头精,干脆作罢,扯过许易棠的手臂,准备兴师问罪。
“你你你什么意思?”她有质问的理由,但对面好歹是许家二小姐,她没有十足的底气,“在片场潜伏这么久?故意的?”
许易棠潇洒一甩手,“哎呀,凯晴姐,别讨伐我了,”她哼笑两声,逼迫施压的神情跟她大哥如出一辙,“否则,我就把你说我大哥爱玩女明星的话,告诉他。”
身份的威慑力总是大过一切,于凯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态度瞬间两级反转她笑嘻嘻地,“安啦安啦,开个玩笑。”
许易棠揭开间.谍身份,一心一意只想当哥嫂cp粉,扯着于凯晴,再次把耳朵贴在窗户上。
两个人听了一阵,双双蹙起眉头。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我怎么听见什么小岛…什么赛车…什么加勒比…什么北美…?”许易棠语气很不可思议。
“…我也听见了。”
“怎么聊的是这些?!”许易棠气馁地跺一跺脚。
房车内。闻葭缠着他,想把上次没有得到的睡前故事讨回来。
“我想听关于小岛还有赛车的事,说给我听,好不好?”
“不拍戏了?小姐。”
“现在午休呢。”
“你想听什么?”
“嗯…”她思考一会儿,“你想买的那座岛屿在哪?”
“我想买的,有三座。”
真是有钱。
她心里这么想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番,“三座…这么夸张,那最喜欢的那座在哪?”
“加勒比。”
那里有他所向往的一切,海、风、树,云,空旷、恣意,还有自由。
“你上次说,想要一个人去…对不对?”她刻意这么说着,要从他身上逃离。
许邵廷轻笑一声,只是看着她动作,破天荒没阻止。
她见他无动于衷,加速动作,直到真的要从他身上下去了,他才懒洋洋地伸一伸手臂,揽住她腰,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以前是想自己一个人去,”他卖关子,“现在改变了。”
“变成什么了?”她闪着一双眼,天真地问。
“现在想带着你一起去,满意了么?”
她心满意足地笑两声,点点头。
许邵廷把她腰扶住,哄着她,“真的想带你一起去,想只有我们两个人生活在那边,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确实无数次在心里想象过,跟她在岛上,一起养一匹温顺的小马,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抛却继承人的沉重枷锁,她也可以褪去万众瞩目的明星光环,只做他的女人,偶尔开游艇,晒日光浴。
日子慢得只剩下海浪跟心跳。
幻想总是很美好的,或者说,在刚刚之前,在看见她对于婚姻的反应前,都是很美好的。
只可惜,他心中那些用炽热期待和细致构想吹起的泡泡,就在她迟疑的呼吸间,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地破灭了。
只留下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湿漉漉的痕迹。
原来他也是会幻想的,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来不曾想过这样的行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这样一个务实、脚踏实地的男人,也会幻想,也想跟她有未来。
有好多好多未来。
他这么想着,渐渐出了神,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眉宇微蹙着,眼神中似乎有一点快要溢出的悲怆。
闻葭反手覆盖着他的大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把思绪拉回来。
他掩盖住情绪,朝她笑了笑,“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么?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岛。”
“我愿意,”闻葭主动亲他,“说完小岛,该说赛车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赛车的?”
“二十岁左右。”
“还在英国读大学,对么?”
“嗯。”
人一旦开阔了眼界,寻求刺激的方式总是光怪陆离,他在英国读大学的那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飞.叶.子.的、沉迷于男女淫.靡之事的、在赌.场上一掷千金再也回不了头的,各式各样,也有想拉他入局的,他都独善其身,从不沾染。
只有开赛车,让他欲罢不能,他很痴迷于那种将速度攥在手心、游走在失控边缘的感觉。
“有受过伤么?”
“受伤是难免的,”他轻抚她发丝,“这个圈子好像有一句话是,生命跟油门,只能选择一种。”
她胸腔震动了一下,似乎在替他疼,“说给我听。”
“很惨烈。”
“我想听。”
“车子失控了,撞到护栏边,起火了。”他简洁地、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但事实,比他几个词描述的要更惨重,一万倍。
他那次,算是幸运,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在医院待了半个月才完全康复。
光是想象他出车祸,她就觉得鼻尖发酸,眼底已经铺了一层湿润,“受伤了,留疤了么?”
“手臂,后背都有。”
“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
“很多年了,已经淡了很多,几乎不太看得出,”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表情,“你没看到过,但是你抓过。”
“我怎么会去抓你伤疤…”闻葭怔怔地反驳,直到看见他玩味的表情,才咬着唇瓣,嗔怪地打他一下,“流氓!”
打完又意识到自己打的是他手臂,更加心疼,“那痛不痛?”
“被你抓的,不痛,出车祸的时候,”他不带一点感情地说,“痛。”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像是骨头被碾碎,每一寸皮肤都在火焰里灼烧,痛到后来,反而没感觉了,像是灵魂飘出去,冷眼看着那具躯体。
“但是我很喜欢。”
他很平静地说,仿佛只是在叙述喜欢一辆车、喜欢一块表那么平静。
“喜欢什么?”她不可思议地微张着嘴,“喜欢痛?还是喜欢什么?”
“嗯,喜欢痛。”
她蹙了蹙眉,眼眶中的莹润,更满一层。
“之前忘了跟你说,除了自由,刺激,痛也是少数几种能让我确切感到活着的东西。”
痛楚对他来说,是少数无法被规划、无法被伪装、完全属于他自身的感受。那种撕裂般的清醒感,让他从麻木的日常中挣脱出来,确认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其实,当初撞车的那个瞬间,我甚至想过,如果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也很好,会很解脱。”
那种彻底摆脱所有桎梏、归于绝对寂静的可能性,在那一刻,对他产生了近乎诱惑的吸引力。
他衬衫的左胸口处,被一滴滚烫的泪水洇湿,闻葭流着泪去堵住他的唇,不让他再吐出更多残忍字句。
好奇怪,为什么明明这些都是过往,明明他现在就是这么完好地在他面前,她心里还是有一种更弥久、更缓慢的崩解?
她仿佛被一种“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他”的巨浪淹没,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心有余悸。
“不准你这么说,”她胡乱地摇着头,眼泪已经挂到下巴,“我不准你这么说…”
她迫切地贴近他胸膛,听他心跳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不准你这么说…”
语气是责备的,但又因为哭着,所以没什么气势,像一只没学会哈气的猫。
她的泪水总是这么厉害,他看着,心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别哭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么?”他吻着她眼睛,湿漉的纤长眼睫在他温热唇下轻轻颤动。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是怎么做到这么客观地说出自己迷恋疼痛?
又怎么做到冷静地直视自己的生命被剥夺?
她背脊一阵凉意,一时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好他品行端正,道德底线牢固。
幸好…
“你不准再说这种话了。”她赌气,故意不去看他。
“嗯,那是遇见你之前的想法。”许邵廷耐心地安抚她,“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因为我在想象你失去生命。”
“那以后再演哭戏,就想象我失去生命好了,不要再想象我们分开。”他脱口而出。
整个房车死寂了几秒。
“你在…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闻葭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刚止住的泪又决堤,“这两件事,哪个都让我没办法接受,没有哪一种能代替哪一种。为什么不允许我想象我们分开,却允许我想象你失去生命?为什么?”
她问得近乎迫切。
许邵廷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得那样说,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笑得很浅,
“对不起,是我以己度人,可能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比失去自己生命更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跟你分开。”
闻葭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重重地一击,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你是疯了吗?许邵廷。难道你觉得对于我来说,你的生命就不重要吗?你凭什么觉得我忍心想象你失去生命?”
决堤的洪水开始泛滥,眼泪比刚才更汹猛。
“我只是说了心中的实话,失去生命我不怕,我更怕我们分开。”
她听着,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光是想象,就让她发疯、她把脸埋进他颈间,一个劲摇头,
“你不准再说话了,我不要你失去生命,你不怕自己失去,我怕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失去生命我要怎么办?就忍心让我想象?”
她慌张地捧起他脸颊,动作很无措,深深地看他,确认他的存在。
看一会儿,又埋进他颈窝,又抬起头来看一会儿。
许邵廷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被她带着哭腔打断。
“别再说了…我不爱听…我一个字都不要听…”
她边哭边摇头,连呼吸都不畅。
见她快要喘不过来气,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我的错,我不说了。”
闻葭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眼泪都流干了,才停止。
最终,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
但是嘴里还是在喋喋不休地,“不准再说了,那种话不吉利。”
房车窗的窗帘只是细微地晃动了一下,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笑着,“好,我不说了,别哭了,有人看着。”
两个‘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房车门被猝不及防地打开。
闻葭拥着寒风走下来。
于凯晴跟许易棠身体均是猛地一跳,着实被吓得不轻。
闻葭红着双眼,睨着她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做贼?”
于凯晴拉着许易棠快步跑回了片场。
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许邵廷把羽绒服往她身上披,揽过她的肩膀,带他往片场里走。
“刚刚那条片段还要再拍么?”他问。
“不用,一条过了,”她有点难为情,“余见山该不会是看见你在场,所以不敢拍了吧?”
“你太小看他了,如果他会因为我在就不拍,那他就不叫余见山了。”
午休还没结束,人们三三两两地捧着盒饭蹲在机器边,往嘴里扒饭,也有的累得直接倒下,裹着棉袄就地午休。
闲着的几个见两个人进来,一口一个许董闻老师叫得起劲。
宋彦霖抬眸,就看见她做着‘嘘’的手势,被男人揽着腰。
他的视线在闻葭身上停留了一阵,继而转向许邵廷。
许邵廷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他不紧不慢地掀动眼皮回视,仿佛在无声地丈量对方的底细。
眼神比看沈知蕴还要危险几分。
下午先开拍宋彦霖跟潘韵文的戏,是简单的过场戏,总体来说很顺利,闻葭在一旁边围观边读剧本。
许邵廷没一直在片场待着,而是回到了房车上处理公务。
直至傍晚,闻葭的戏份开拍了,他才踏出来。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这一场不是他跟宋彦霖或其他任何男人的戏,而是她跟潘韵文的戏。
潘韵文在戏内饰演冯映雪的妹妹冯逐秋。
她是新人演员,余见山不大放心,将只吸了三分之一的烟踩灭,给两人讲戏。
用剧本指着闻葭,“这场戏的情绪,不能靠大的动作,全靠你这张脸,尤其是眼睛,我要看到你的眼神,你看逐秋,你的妹妹,你心里有爱,有舍不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她健康、她能自由走动而产生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丝的嫉妒,但这嫉妒很快又被你自己压下去,变成更深的悲哀。因为你知道不怪她,你只怪这命。所以你的眼神,要给出这个层次。现在来一遍我看看。”
闻葭背过身去酝酿了会儿,涉及到要哭的戏,又无缘无故地想起许邵廷说的那番话。眼中不自觉地有泪。
余见山不明所以,“眼泪是到最后一幕才流出来,你流得太早了,你再琢磨一下,呼吸也要稍微控制一下,想象用尽力气才能吸进一点点空气的那种感觉。是一种细微的感觉,让观众能替你憋得慌。”
说完又转向潘韵文,“韵文,逐秋这个角色,戏在你身上。你是健康的那个,所以你的痛苦在于你的无能为力和你的愧疚。你看着姐姐那样,你想替她,但你替不了。你想留下,但生活推着你必须走。你的感情是外放的,但也不是嚎啕大哭。你的眼泪可以在眼眶里转,憋着,细节上如果把控好,会比眼泪更有力量。比如肢体、犹豫,你走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你要让观众感觉到那种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爱和痛苦。”
“你们俩的交流,不在台词上,在眼神的拉扯里。一个抬眼的费力,一个低头的不忍。这种沉默里的东西,才是最能戳人的。记住,是姐妹,是至亲,有很深的羁绊和理解,所以很多话不用说出来,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他缓了口气,“我们就拍这种内在的,细微的,当然镜头语言我也会配合,明白了吗?好,去准备一下。”
……
镜头缓缓推近,到了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没有台词。
冯逐秋最终没有拥抱姐姐,她怕那个小心翼翼的拥抱会击碎两人最后的坚强。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将姐姐的模样刻进灵魂,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重又克制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姐妹俩的世界。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冯映雪一人,和窗外漫入的、缺乏温度的光线。一切挣扎与喧哗似乎都沉寂下来。
镜头定格在冯映雪的特写。一滴泪,从她几乎无法动弹的眼角,挣扎着溢了出来,无声地滑落,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仿佛是她对抗这个冻结世界的,最后一道微弱的涟漪。
余见山早该喊‘咔’的,但是他没有,而是眯起眼睛仍旧看着监视器,把这场戏延伸到了不属于它的长度。
两分钟之后,他感觉到自己在电影生涯上,第一次为自己的主角竖起了汗毛,才开口,喊了结束。
他双眼早已混沌湿润。看着监视器中的女主角,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不知道是谁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闻葭是靠哭戏杀出一条路的。
以前他不信,现在,他深信不疑。
晚上九点,片场正式收工。
闻葭习惯性朝剧组商务车走去,还没坐上,被许邵廷一把捞了回来,塞进那辆劳斯莱斯,径直回酒店。
这两天她生病,他嘴上说不忍心碰她,却也只是不忍心真枪实弹地碰,手还是很畜生地不安分。
美名其曰,“出出汗,好得快。”
结束后,见她彻底尽兴,软绵绵地陷在被单里,他轻拍她臀,“去洗澡。”
“抱我。”
自从他来了之后,她变得出奇的懒,喝水要伺候、卸妆要伺候、洗澡要伺候。
“几步路,小姐。”
“我生病了,一步也走不了。”
“……”
他无语地看她一眼,“你少跟许易棠待在一起了,好的不学,耍赖的本领倒是见长。”
这回换她好整以暇,“那你说,你小妹好的地方是什么?”
许邵廷难得语塞,直接俯身将一.丝.不.挂的女人打横抱起,往浴室走。
与此同时,缦嘉顶层的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最先踏出的是一只尖头细高跟。
女人一身干练的白色掐腰西装搭配阔腿裤,黑色的大波浪卷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作响。
走廊上的酒店经理看见她身影,吓得一个立正,毕恭毕敬迎上来:“许总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没接话,扬扬下巴,径直问,“我哥哥在里面?”
经理如实告知,“在的,许总。”
许易姝一脸了然地笑了声。
她虽然没有掌握集团的实权,但对于集团旗下的产业,有绝对的话语权。
缦嘉作为天许旗下最突出的品牌之一,很受宠,早年被许易姝亲自跑前线经营了五年之久,版图拓展到整个亚洲之后,她才退居幕后。
因此酒店的任何动向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缦嘉有个高层心照不宣的规则——
每一家门店的最顶层,总有那么四五间行政套房,是一律不对顾客开放的,只供私人使用。
她前半个月就听缦嘉的副董Andy说了,“少爷那间套房住进了个女明星。”
她不以为然,没往深想,“许砚丞?开玩笑,他前段时间刚跟我发完誓说五年之内不谈恋爱,还女明星?”
Andy:“是大少爷。”
许易姝咂舌,“…大哥好样的。”
她原本准备亲自来拜访一下这位大嫂的,转念一想,许邵廷不在,未免唐突,于是按捺下来。
直至昨天,又听见Andy前来汇报,说大少爷本人住进来了。
这下她是一刻也等不了,常驻香港的她,当即飞回内地,准备一次性拜访大哥大嫂。一举两得。
她风风火火地按响门铃,等了半分钟,门才被男人打开。
许邵廷手搭着门框,慵懒地站着,兄妹俩近半年没见,他没一点意外的神色。
“晚上好。”
他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室内的所有春光。
“晚…”许易姝上下打量他一眼。
明明领子端正、袖口整齐、西装裤笔挺,是一副正经的模样,却让她有点分辨不出,到底是衣冠楚楚,还是衣冠禽兽。
眉宇间透出的慵懒让她直觉判断出,大哥刚刚绝对没干好事。
她下意识地往门内望了一眼,“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大对?”
“没有。”
“那你刚刚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洗澡。”
许易姝再次打量他一眼,衬衫领子不仅整齐,连扣子也没解一颗,“….洗澡?”
许邵廷面不改色,“我没说是给自己洗。”
许易姝秒懂,但还是得装,“嫂子也在?”
“少装。”他睨她,“你过来什么事?”
她清清嗓子,“来视察。”
“你放着香港不管,飞云港来视察?如果我没记错,你上一次来还是六年前。”许邵廷泰然自若地抱起手臂,往门框上倚,“这里不是Andy管着?”
“……”
许易姝被噎一下,放轻声音,“我来拜访嫂子。”
许邵廷回头往里面望了一眼,“今天不方便,过段时间让你们正式见面。”
她不怀好意地笑,“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提了结婚的程度。”
许易姝:“……?”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重磅消息,就听见浴室传出一道轻柔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撒娇意味,“我没拖鞋,你来抱我…”
她以为又是哪个经理来往房间送东西,早就送完就走了,所以喊得毫不顾忌。
许邵廷没想到闻葭会出声,难得地顿了会儿,等反应过来,刚要关门赶客,可惜晚了一步。
身后已经传来女人从浴缸里带水踏出的动静。
也许是等不及,她自己先出来了。
许易姝下意识地望去,看见一个包裹着浴巾的女人。
头发湿漉漉,只是远远看着,也挡不住那张脸的明艳。
暴露在外面的肩膀骨感而不嶙峋,皮肤白皙晃眼,一截小腿修长而纤细,哪怕是被简单的布料覆盖着,也没遮住姣好的身材曲线。
简直是,从头完美到脚踝。
缦嘉代言人每年一换,她签下的明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不止普通人跟明星有壁,明星跟明星之间…壁垒更是厚。
闻葭边走边轻声抱怨,“床单是不是要换一下,我不要睡湿…”还没说完,余光瞥见门口似乎还有个人的身影,才把目光投过去,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在她发出惊呼声之前,许邵廷已经先行用手掌盖住了许易姝的双眼。
淡定地安抚她,“我妹妹。”
闻葭简直要晕倒在地,但她不敢晕,立马走到床上,把自己塞进被窝,“你的两个妹妹的出场方式…为什么都这么特别…?!”
许易姝不愧是精明的主,人见到了,开始认错了,“看来今天来的时机不是很对,代我向嫂子问好。”
她转身要走,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清清嗓子,“今晚要不要我派两名保洁驻守在你门口?”
许邵廷哼笑一声,“怎么?”
许易姝耐人寻味地向他眨眨眼,
“换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