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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一室寂静。

连赵兴岚都噤了声,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佑哲见势不妙,立马默默地走出办公室,先溜为敬。

“不可能!”许博征简直要被他给怄死了,做了个深呼吸,“无可救药!”

继而扬长而去。

彻底慰问完员工已是下午,三个人回到云玺湾许宅,还没踏进客厅,里面便传来另外三个人的声音。

许易棠:“嫂子这扮相,啧啧啧,真性感,都有点不太像她。”

许易姝:“我也觉得。”

许砚丞不屑地笑一声,“你们两个脸盲吧,这明明就是她。”

客厅宽阔,以至于窝在沙发里的三个人浑然未觉许博征逼近。

他藏起狐狸尾巴,刻意放轻脚步,望向投影幕布——

闻葭穿着紧身的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部,臂弯处搭了条披肩,皮肤白皙,红唇晃眼,发髻乌黑,一丝不苟的手推波添了几分美艳成熟,正吴侬软语地念着台词,显得慵懒且餍足,是一副少夫人的样子。

这是她出演过的一部民国片子,导演讲究禁忌的叙事手法,把暧昧拍得隐晦,却把吻戏拍得奔放。

“咦,我怎么感觉下一秒就要亲上了。”许易棠捂住眼睛,有点不忍心看。

她一语成谶,下一秒,偌大的投影仪上,一男一女吻得难舍难分,切了三个机位,十秒特写镜头漫长如世纪。

许砚丞仿佛有什么恶趣味,睁着一双眼眨也不愿眨,“你们说,大哥看到这种画面什么心情?”

许易棠看热闹不嫌事大,“想把男主杀了的心情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身旁的姐姐疯狂戳自己手臂,“干嘛?我又没说错,也就是那个时候哥哥还不认识嫂子,否则我估计这男演员早从荧幕消失了吧。”

许邵廷:“……”

许博征蓦地出声:“你们叫她什么?”

沙发上三道身影吓得浑身一颤。

短短半天,一个‘老婆’,一个‘嫂子’,是想气死他吗?

他观摩完了整场吻戏,一气未平,一气又气,深深地蹙起眉头。

这、都、是、些、什、么?!

他这个逆子,难道真要娶一个在镜头前跟别的男人缠绵热吻的女人进门?!

这么想着,他深深用眼睛地剜了许邵廷一眼,却剜了个空,

许邵廷早在两个人唇瓣相触的下一秒就踱步到了外面,开始抽闷烟。

赵兴岚拾起遥控器,二话不说地把投影仪关掉了。

“这种片子少看,把脑子看坏了。”

许易棠一脸无辜,“我们放的都是你下载的片子啊。”

“……”

赵兴岚爱看电影这件事,许博征是知道的,只不过他关注不多,不知道赵兴岚爱看的是这种片子,或者说,是这个女人演的片子。

见他脸色不豫,她轻抚他胸口顺气,“你也别对人家小姑娘偏见这么大,她蛮好的。”

“跟别人亲嘴叫好。”

“这是拍电影,她的本职工作,人家敬业,不叫好?再说了,吻戏也分真吻假吻,这说不定是…”

赵兴岚一时想不起那个词语,给许易棠使眼色,后者会意,神助攻,“借位!”

“对,这说不定是借位呢?”

许博征跟老婆讲话,语气跟脸色才稍微缓和一点,“那她好在哪?你说。”

“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性格也好,”她凑到许博征耳边,“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见过么,就在邵廷办公室见的,人很文静,不是那种跳脱的性格,看一眼就知…”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嘴,立马噤了声,在她老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在哪见的?办公室?”许博征气一大跳,转头看向许邵廷背影,“闹到办公室去,怪不得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像什么话!”

许博征见过太多色令智昏之辈,坐在这个位置,深知这看似风月小事,往往便是让蚁穴溃堤的真凶。一想起许邵廷谈个恋爱,三番五次撇下公司去陪女人、不是带办公室,就是带回家的样,心里就一股邪火。

赵兴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儿子好不容易谈个恋爱,又没乱来,又不是一次性谈四五个,这么生气,何必呢,年轻人随他们去。”

“谈恋爱我是随他去,但是你没听到吗,他想娶进家门,”许博征拍一拍手,“娶进家门你同意?”

赵兴岚转头看了眼自己儿子的背影,沉默了。

闻葭自然不知道自己的陈年吻戏被他们全家人观摩了个遍。

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落地后给许邵廷简单报了个平安,继而马不停蹄赶往剧组,补拍戏份,赶进度。

整个下午,闻葭都在画室里拍摄冯映雪发病后的戏份。

过新年,余见山似乎更严格,拍了五条,没一条让他满意。

冯映雪是病人,她的单独戏份,单词鲜少,难的是肢体跟表情。

他把闻葭叫到一边,指着监视器:“你看,你刚才的表情太演了,表情一出来,观众就知道你要发病。不对。”他放下剧本,比划着:“冯映雪现在是手指先不听使唤,她想拿画笔,拿不住。不是‘啊,我病了’那种痛苦,是懵,是不信邪,是跟自己较劲,想再来一次,结果手抖得更厉害。”

“这时候她才有点慌,但以她的倔脾气,不会认输。所以脸上不能只有痛苦,更多的是急促恼火,甚至有点恨自己这双手。懂我意思吗?别直接演生病,演一个要强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时,那种又懵又不服气的劲儿。”

最后一条,监视器荧幕正锁定在闻葭的右手特写。

“开机。轨道车慢推,跟紧她手就行。”

余见山的声音透过导筒传来。场记板落下。

“开始!”

镜头里,冯映雪的食指与中指开始出现细微痉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显得痛苦不堪,恰恰是余见山想要的感觉。

“摇臂准备…现在上摇,给脸部。”

镜头缓缓上移,捕捉到她额角的薄汗和眼中转瞬即逝的挣扎、不甘。

“好——再坚持一会儿,松!”

随着他一锤定音,画笔应声坠落,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咔,保!再补一个笔触的特写。”

拍完,晚上六点,何令仪刚好风尘仆仆地抵达片场。

往年如果在剧组过年,何令仪会在房车内做上数道菜,请剧组的工作人员进来吃。

但今年,情况有些不一样,余见山也并非一点仪式感人情味也没有,他在荣膳楼包了个场,请整个剧组吃年夜饭。

“干杯!”

门外灯笼高悬,门内大堂里,二十桌座无虚席,上百人的热闹把年夜饭的氛围烘得炽烈,窗外偶尔炸开一朵烟花,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生活制片策划的环节一个不落,抽奖、游戏、敬酒,热闹非凡。

闻葭跟余见山一众高层坐在最中间的主桌,活动近尾声,她带着主配角,给工作人员们派发红包。

等她再回到位置,老方跟林仲远已经对着吹了数杯,后者微微有点醉意,嘴巴开始贫。

“要我说,老余还是太不人性,大年三十也不给假。”

老方用牙签剔着齿缝,哼笑,“知足吧!往年没假就算了,聚餐更是想也不用想,大年三十都得熬大夜,熬到五六点才收工,这你受得了?人家是过年过节,我们他妈是过年过劫!”

桌边一阵阵摇头叹气的附和。

但抱怨归抱怨,谁也没真撂挑子的打算。

人人心里都清楚,剧组上下百号员工,停工一天,浪费的人力物力财力,谁都弥补不起。

影视人的宿命大抵如此。

“可不是么,也有好几年没好好回家过年了。”

“嗨哟,林总想老婆了。”

“你不想?”林仲远瞥他一眼。

“想啊,想又能怎么着?余导不还坚守在这?我们想也没有用,像咱们结了婚老夫老妻的不能团圆也就算了,剧组这么多年轻人,热恋期的,刚结婚的,不能跟另一半一起过,倒还真的可惜,”老方扫一圈周围的年轻人,扬扬下巴,“喏,闻老师不就是?过年都没办法跟男朋友卿卿我我,被薅来拍戏。”

见这群人提得毫不避讳,何令仪的筷子一顿。

这个话题,让她憋了整个晚宴,等回到了车上才继续:

“你那个男朋友,他来过剧组?”

闻葭把脸转向车窗外,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没有。”

“阿姨,他来过了,待了一个礼拜呢。”于凯晴煽风点火。

“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闻葭:“就…正常恋爱阶段。”

何令仪点点头,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失望,“你求他来的?还是他主动来的?”

“许董自己来的阿姨!她感冒硬扛着不说,许董特意飞来看她。”

“有没有在骗我?”

“千真万确。”

何令仪酝酿片刻,放缓口吻,“也还算有心。”

说完又一脸担忧:“你跟他在一起,委不委屈的?”

“为什么这么问?”

“有钱男人嘛,多少有点毛病,不是心理上的,就是生理上的。”

于凯晴咳了两声,“阿姨,你说话也太直白啦。”

“那你觉得,我说错了没?”

“不会,阿姨,许董人很好的,比周总好,也比宋彦霖好。”

心理是肯定没问题,生理上嘛…她就不知道了,也不敢去想。只是耐人寻味地看了闻葭一眼。

“他们两个在一起才多久?你就感觉到好啦?”何令仪点点她额头,“他待人接物怎么样?”

“很有礼貌,教养。”

“有没有冲她发过脾气?”

“就我看到的,绝对没有!应该是…”于凯晴不知怎的,羞了脸,“应该是疼她也来不及…”

何令仪似乎不太相信,“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高人一等?”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许董跟我们相处起来都没有架子。”

闻葭在旁边听着,根本插不上一句话,仿佛她们俩才是母女。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有钱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关键要看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是怎么待你的。”

何令仪若有所思了会儿,转向一直沉默的闻葭,“他私下里,有没有不尊重你?或者说,让你觉得…需要仰视他?”

“…没有,我们俩很平等的。”

我把他当金主爸爸,他还不肯呢。闻葭心里这么想着。

“你最好没有在骗我。”何令仪怕她有所隐瞒,还是没放心,“其实说到底我还是担心他品行不端,”她顿一顿,“你觉得他会不会背地里玩很花?左拥右抱,招蜂引蝶,见一个爱一个这样?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

于凯晴:“……”

闻葭:“……”

何令仪见两个人都没话讲,开始抓住把柄说教,“花心男人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是有钱男人多半都花心,你跟他在一起,要长心眼,有这种苗头,绝对不能忍,懂吗?”

闻葭点头。

“我的话听进去,嫁进那种家庭,是要吃苦头的…”

闻葭一个利落的打断。

“停!”

“扯太远了老妈,什么嫁不嫁的?”

何令仪‘啧’了声,“我说错了?你难道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考虑了也没用,”闻葭把脸转向窗外,“人家家里接不接受我还要另说。”

“什么意思?”何令仪扯住她手臂,“你见过他父母了?不可能吧?”

“…没有,老妈,现在谈论这个还太早。”

何令仪觉得倒也是,最后劝了她一句,“你谈恋爱,我不支持,但既然在一起了,也不好说什么,谈得了,好好谈,但我说句难听的,他们那种家庭,要看背景也很正常,对你满意,是你本来就优秀,不满意,我们也不要上赶着,谈不了,别委屈自己,晓得吗?”

闻葭听话地点头。

末了,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注意安全,做好措施。不要给我昏头昏脑闹出人命来,我可不想现在当外婆。”

车窗倒映着闻葭的脸,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点。

回到酒店,她给许邵廷打了个电话,彼时他正在许宅吃年夜饭。

他用湿巾细致地擦净手,拿起手机,走到外面。

云玺湾的新年,一向克制但奢华,没什么大张旗鼓的红红紫紫。蜿蜒车道旁,树木在冬日也不凋零,枝干被缠绕上暖金色的灯带,光晕在寒冷稀薄的空气里浮动。

许邵廷在路灯下,臂弯间搭着大衣,腾出一只手接通。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电话两端异口同声。

他垂眼,微微提起唇,“吃过年夜饭了么?”

“刚吃完,余见山请全剧组人吃。”

闻葭在套房的阳台上,裹紧身上的衣服,往摇椅中坐下,身影轻薄纤细。

“你呢?”

“我也是。”

她定了定神,听见那边传来打火机砂轮的声音,“你在抽烟么?”

“嗯。”许邵廷嗓音低缓,吐出一缕烟雾。

“心烦?”

“很烦。”

“大过年,不好心烦的。跟我说,为什么心烦,我能让你不烦。”

她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男人沉默着深深吸了数口,烟雾缭绕他面庞,衬得愈发深沉,隔了好久,他才开口,

“你以前拍吻戏,到底是真的吻,还是借位?”

闻葭:“……”

似乎有点爱莫能助。

她隔着电话都心虚,“…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今天在家放你的片子,我看到了。”

电话两端陷入冗长的沉默。

她刚要开口。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了,我有数了。”

“你别有数,”闻葭侥幸地垂死挣扎,“看的是哪部…?”

天地良心,老天保佑,阿弥陀佛,一定要是她借位拍的那几部。

“穿旗袍那部。”许邵廷声音越来越冷,几乎跟周围的寒风旗鼓相当。

他看不到,她在那边闭着眼捂着脸,把脑袋埋进膝间。

“全家都看到了么?”

“嗯。”

完了,彻底完了。

“那是之前了…认识你之后…我只跟你吻过…过…”

一句话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细若游丝。

“嗯,你还想跟别人吻。”

闻葭警铃大作,开始撒娇找补,“不是不是!我只想跟你吻!别不开心了…”

许邵廷无奈地摇一摇头,又是一道无解题,可能是上天故意派她来考验他。

他抿着唇,在路灯下踱了数步,直到身影不能再被拉长,才勉强消化那场面,口吻终于没那么克制疏离。

“听你的。”

“只是因为这个心烦么?”

“只?”

他快要郁闷死,她跟别的男人亲吻的那一幕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在书房里心绪不宁了一整个下午,他就没有一天吸过那么多根烟。

“不是,我的意思是,叔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也让你心烦?”

“关于什么?”

“关于我。”

“没有,”他抖抖烟灰,“你想他提起你么?”

“不想,”她很诚实,只是诚实得如履薄冰,“我反而怕他提起我。”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怕。”

许邵廷的心被她的小心翼翼绞紧了,呼吸了几下,等平复了才开口:

“闻葭,今年没有带你回家过年,我…”

“不是你不带,是余见山不让你带。”她打断他。

许邵廷低头笑了笑,眼前的一片阴霾迷雾终于被驱散,胸口的那股滞重沉闷也一并消失。

一向寂静的云玺湾今夜喧闹起来,不知哪里的地面,升起一簇烟火,尖啸着直冲天际,划破夜幕。

许邵廷执着电话,微微仰头望去,那簇烟火恰在此时轰然绽放,绚烂又夺目。无数的繁星点点坠落在他眼底。

该许愿吗?他人生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行为,哪怕是生日,也没有什么值得他许的愿望。要怎么许?是该在心里默默地想?还是说出来?哪一种能够灵验?

他来不及想清楚,脱口而出:

“闻葭,我有个新年愿望。”

“你说。”

“我想你,每年都能在我身边,能不能实现?”

他许。

第59章

“许董,新年愿望,要许跟新年有关的。”

话音落的一瞬间,闻葭那边的天也恰好升起一簇烟花,她下意识地望过去,望向骤然绽放的光亮。

“是跟新年有关,”许邵廷重复了一遍,“希望每个新年,你都在我身边。能实现么?”

闻葭没回答,反而轻轻地说:“那我也有一个新年愿望。”

“说,什么我都满足你。”

哪怕她说她要星星月亮,他都去给她摘了。

“你的愿望成真。”

许邵廷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个愿望,有点出乎他意料。

不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月亮,也不要什么地上的珍珠钻石,只是天真地,将他的愿望包裹进自己的愿望里。

“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闻葭声音柔软地一‘嗯’,“都会实现。”

烟火熄灭了,他收回目光,“今晚放烟花了么?”

“刚吃完年夜饭,还没来得及,在看别人放。这边城区,放的人不多,只有一簇,很远,但是…”她在脑海里搜索词汇,“很绚烂,很盛大。”

她一双眼眸思绪万千,静默半秒,唤他一声,“许董。”

“嗯?”

“其实我很早就想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烟花。”

听着她另类的比喻,男人轻笑了一声,“理由?”

“因为高高在上。”她毫不犹豫,“所有人都需要仰望才能看见你,这是第一印象。”

“那第二印象呢?”

她脑海里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让她定格住第二印象的,她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瞬间。是听见他轻飘飘地说出一个亿?还是看见他在游轮上为自己讨说法?又或者是为自己买下六千万粉钻?

“第二印象,是看见烟花绽放了,觉得你很耀眼。因为你什么都有,钱、权,相貌,人家奋斗一辈子也许都得不到的,你生来就有。”

但恰恰也是这些东西把你困住了。如果没有这些,你是不是会自由很多?

这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还有第三印象么?”

“有。”她仿佛就在等他问下去,“第三印象,是烟花散掉了,最美,但也最危险,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绚烂,只会觉得它美丽得很客观,但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种热度,和震耳欲聋的轰鸣。许董,你就是这样,只有被你吸引了,离你近了,才会发现,其实你的人生并不像旁人想象得那样圆满,也会有很多身不由己。”

她不忍心去看他的身不由己,从烟花上收回了目光,“这些身不由己是你的身份带给你的。烟花的宿命就是烟花,注定是美丽但危险的,你也一样,在被仰望的同时,注定要牺牲一些什么。”

她把他看得很透很透。

这种感觉令他陌生,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向来只有他把别人看透的份。从来没有人敢说自己能把他看透,就连许博征跟赵兴岚也不行。

他情绪很少起波澜,话也永远只说一半,点到即止,需要别人推敲、揣测。

从来没有人能将他看得这么透,或者说,看透了,也不敢说得这么透。

他没有问她所谓的牺牲是什么,只是平静地、认命般地,全盘接受自己被她看穿,“闻葭,你已经把我看透了。”

“因为看透了,所以觉得你更吸引人。”

“为什么?”

“看到了你的不圆满,让人觉得你不是艺术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孤独疲惫的人。许董,完美令人仰望,但真实,才真正让人想要靠近。”

“那你被我吸引了么?”

“还不够明显么?”

“明显,但可以再明显一点。”许邵廷转身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长腿搭着,“还是说,不能怪你,是因为我还不够吸引人?”

“够吸引人了,所以不只吸引我,也吸引其他人。”

“其他人?”许邵廷在电话这端无声地笑了,语气却一本正经,“还在生沈知蕴的气么?那天我已经把话跟她说清楚了。”

她轻哼,“不止沈知蕴。”

“不止沈知蕴?”他正了正神色,在这个问题上,他不想含糊其辞,“是不是她又跟你说了什么?”

“对啊,她跟我说了,你之前有很多。”

“你别听她说的,”许邵廷抬手扶了扶额角,垂眸轻叹,思索片刻,“明天戏份多不多?我去找你?”

“找我?”

“当面跟你解释清楚。”

闻葭仿佛得逞,笑一笑,“我话没说完,是你之前有很多相亲对象。”

许邵廷:“…….”

电话两段无尽的,绵长的沉默。

他瞬时舒出了一口气,语气很无奈,但还是叫了她一声‘宝贝’,“下次说话一次性说完。”

“那你是默认你之前有很多相亲对象了咯?”

“这个我没办法否认,被长辈逼的,我从来没有动过心。”

“你没有动过心,她们可不一定。”

许邵廷缄默了。

赵兴岚之前安排他见的什么李小姐、祝小姐,还有留洋回来的什么Jessica、Caherine,他确实是见完就忘,到现在连脸跟名字都对不起来。

一开始他还礼貌性地出席一下,到后来,开始动用人脉打听这家小姐、那家名媛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就干脆反其道而行。

人家喜欢不戴眼镜的,他就故意戴一副银丝边眼睛亮相,人家喜欢穿着休闲的,他偏偏一身西装革履,人家喜欢绅士优雅的,他也不装,一副玩世不恭的样。

也有喜欢话少的,他生怕符合人家要求,匆匆买完单先走了。

那些女孩子家世好,眼界高,有偏好的类型倒也正常,他背道而驰也无可厚非。

但他忘了,人的取向不过是个小方向,没有人能拒绝身形相貌家世样样优越的大方向。

于是,这种近乎叛逆的抗拒,在某些见惯了曲意逢迎的千金眼里,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真实和有趣。他煞费苦心,反而适得其反。

“只是见过一面,我都拒绝了,你别多想。”

“好,我不多想。”

“闻葭,”他认真地唤她名字,把话题拉回来,“告诉我你对我的最后一个印象。”

她带着盈盈笑意,看着远处的烟花,偌大的天际边只有它独自在闪,“最后一个印象,是你很孤独。”

许邵廷站起来来来回回踱步的脚停了。

“为什么?”

闻葭没有回答。因为她看见那簇孤单的烟花旁,绽开了另一簇新的烟花。

两束光芒并立天际,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不过,我会陪着你的。”

“新年说的话,都要作数。”

“当然。”

她坐得身体有点僵了,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问他:“你是不是趁着吃年夜饭的间隙出来跟我打电话的?”

“嗯。”

“叔叔不说你?”

“他老婆在,劝得住。”

“我以后会不会也要这样劝你?”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

两个人一问一答,几乎都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以后?”许邵廷慢慢重复道,一向沉静的眼底浮现波澜笑意。

“……”

“我们会有以后么?”

他问得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

如果是面对面,她应当已经咬住唇不去看他了,此时此刻,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脸埋起来,“我说错话了…”

她太自然地把自己代入了他的未来,代入了他们的五十岁、六十岁。想象得太远,似乎很不应该。

“为什么说错话了?”他漫不经心,继而一锤定音:

“我们会有以后。”

他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不容置疑的结果,甚至用不上笃定-

挂了电话,余见山在群里招呼大家出去放烟花,何令仪对这种活动没兴趣,在她自己房间里敷面膜,闻葭拉上于凯晴到一楼。

酒店前有一大块空地被腾出来,她们到时,周围已经站了剧组的一大堆人,热闹非凡。

宋彦霖也在,他穿得很薄,仿佛不怕冷,靠在那边玩手机,两个人肩并肩地擦过,他把她叫住,“闻葭。”

她不明所以地回望他。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礼貌性地回。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春节我们也是一起在剧组过的,跟现在差不多。”

“没多大印象了,太久远了,”闻葭拉紧于凯晴的手,“你想说什么?”

宋彦霖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怀念。”

于凯晴越听越蹙眉,及时阻断了,“快别怀念了,你俩现在谁都各自有对象,不合适不合适。”

宋彦霖没听她的,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上次来探班的那个,就是你男朋友么?”

“怎么?”

宋彦霖似乎在脑海中搜寻些什么,笑了笑,显得有些自嘲,“你是跟他说了我什么吗?”

闻葭莞尔,“我跟他之前话题很多,还没到要提到你的程度。”

她说完,没看他反应,拉着于凯晴走了。

宋彦霖仍旧保持着抄兜的姿势,在她背后转头,蓦地想起那日在片场许邵廷看自己的眼神。审视、探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是一种同性才能察觉出的微妙意味。

他盯着闻葭的身影,腮帮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细细地眯起眼睛。

“真奇怪呢,怎么老跟你说些有的没的…”

于凯晴默默吐槽一句,说着把闻葭拉进了人群中。

余见山见人到的差不多,命令场务小袁去点烟花。原本三两落谈笑的人群,都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在余见山身后自然地站成了一个半圆。

夜色被第一道冲天而起的锐响劈开,一蓬流光在天际嘭然炸裂,碎成光点,簌簌地往下落。刹那间,所有人的脸庞跟眼底都被这倏忽而至的光照亮。

整个半圆的人都仰着头,宣发组的摄影师站在背后,定格,这画面变成了剧组账号在今年的最后一条微博。

过新年,社媒平台自然要营业,不光剧组要发微博,演员的个人ip也要亮相一波。

合影环节结束,闻葭被于凯晴拉到了另一片空地,不由分说地递了几根点燃的烟花棒到手上。

“积极营业!”

嘶嘶燃烧的金银火花照亮闻葭的脸庞,明明灭灭。

她挥舞着烟花,笑着看向镜头。

于凯晴特地没用专业的设备,只用手机,捕捉了数张动态图,比起宣发组,给粉丝看的这类照片显得更生动自然。

她拍完,低头翻着相册,嘟嘟囔囔,像是犯难,“其实根本选不出最好看的几张,因为我觉得都好看…”

于是九张原片一张也没修,直接往微博发。

图文发布的第五分钟,许邵廷的手机屏幕亮了。

平心而论,微博的消息通知不常出现在他的锁屏上,所以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抓眼。

是一条特别关注的推送,也是他唯一关注的推送。

他难得心血来潮想看一样东西,然而还没来得及点进微博,微信里来了数条新消息。

是于凯晴的,十来张照片之后带着一条文字消息:

「许董,微博没发的,给你看」

许邵廷笑一声,点开,照片里,闻葭裹着格纹披肩,扎着低丸子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没化妆,连口红也没涂,整张脸干净通透,唯一的亮色是她瞳孔中倒映的烟火,显得天真。

像个小女生。

他自然是想保存的,只是指尖刚落下,一个消息框跳了出来,遗憾地通知他消息已被撤回。

这当然是闻葭的手笔,她见于凯晴拍完照,背对着自己,鬼鬼祟祟,就知道她不干人事,一把夺过她手机,定睛一看,这厮倒是会慷他人之慨,给许邵廷发了十八张自己的照片。

但好在没发出去多久,闻葭义愤填膺地一张张撤了回来。

“干嘛不给许董看?他肯定会喜欢。”

“表情崩了!”

“瞎说,明明每张都好看。”

她把照片撤回的下一分钟许邵廷的消息就来了:

「为什么不肯给我看?」-

这条消息石沉大海,半小时没等来回复。

许邵廷就没这么退而求其次过。独家照片看不到,只好再次打开微博。

他点开闻葭那组图的时候,转发评论点赞都是以万为单位计算了。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没有cp粉敢舞到她的微博下面,所以评论区没有出现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一片祥和。

他对微博不熟,对饭圈规则更无研究,只是看着评论区前几层带着表情、花花绿绿的文字觉得有趣,点赞了她的微博。

转发是很顺手的,甚至并非是他主动——快转的快捷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到了,替他操作得很迅速,下一秒,他主页出现了一条时隔八百年的新鲜博文。

微博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看完便退,所以他不知道,转发几分钟过后,消息那一栏疯长的评论通知数——

自从上次狗仔把他的账号也圈出来之后,有不少唯粉顺藤摸瓜关注了他的账号。

唯粉跟cp粉向来是世仇。比起正主被捆绑炒cp,她们更愿意看见正主谈一段健康的恋爱。是以对于闻葭跟许邵廷,绝大多数粉丝都抱着祝福的态度。

前夫哥跟真姐夫,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于是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蹲点,看看真姐夫会不会有所动作。

动作倒是有,只不过,怎么只是转发微博?

【是手滑吗?】

【这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官宣吧……?】

【吓死了,我说怎么首页多出来个陌生账号,仔细一看是真姐夫,那没事了】

【隔壁CP粉还在抠几年前的过期糖,我们正主直接上转发明牌……这局赢麻了。】

……

闻葭没开微博通知,是被于凯晴告知的。

她洗完澡出来,于凯晴把手机抛给她,意味深长地说:“许董转发了你那条微博。”

等她点开,许邵廷这条微博底下已经有了数千条评论,正经又不正经:

【姐夫只有一个关注妈呀,是谁我不说,kswl,们真情侣就这样默默发糖,工业糖精才会洒得路人皆知】

【姐夫,知道你急着宣示主权,但咱先别急,把微博玩明白了再发。[狗头]】

【转发一条微博既宣示主权,又打了邻家CP粉的脸,哈哈爽了,我要从唯粉转成真CP粉】

【邻家CP粉不是很喜欢跳脚招摇过市吗,怎么不敢闹到这个评论区底下了?】

【内娱最和谐的评论区,谁同意?】

……

评论的数量仍旧在猛增,她当机立断给他打了通视频过去,开门见山地叫他一声,“你怎么突然转发我微博了?”

她已经做好了任何甜蜜的准备,女人向来不能拒绝被官宣或者被宣示主权的戏码。

却没想到他只是冷静地思索了一番,“哪条?”

“…………”

闻葭那一端的画面似乎被定格,陷入冗长冗长冗长的沉默。

良久,她气馁地把浴巾丢开,“别告诉我你是手滑!”

他实事求是,“也许是的。”

“我粉丝会伤心死的!”

等等,怎么反应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是你伤心?”他意有所指地问。

“…我也伤心。”

“那你粉丝,为什么会伤心?”

“她们都很看好我跟你啊,姐夫姐夫地叫,你没有看评论么?”

“从来不看。”

“那你现在去看一下,姐夫。”

“你不准叫。”

他冷冷淡淡地命令她。当真听了她的,点开评论,随便瞟了一眼,眼角笑意藏不住,但还是道貌岸然地问:“你的粉丝为什么这么奇怪?”

“奇怪在哪?”

“一会儿看好你跟宋彦霖,一会儿看好你跟我。”

“……”

“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这个也分批次?”

话说完,他听见那边传来两声噗的笑。

闻葭声音外放着,被于凯晴听到,她替她解释:“许董,cp粉首先喜欢的是她跟别人的感情,所以不乐意看到她跟你的感情,但是唯粉,首先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她幸福粉丝就幸福,但也不是她跟谁谈恋爱都幸福,只是因为许董你很低调,不干涉她的事业,也会保护她,还有钱…所以她谈恋爱了,大部分唯粉都会祝福的。”

她说完,躲到镜头外,附在闻葭耳边:“最重要的原因我都不敢说…其实主要还是看那张脸呢…”

悄悄话讲完了,又回到镜头里,一本正经地问男人:“我这样说,许董你能听懂么?”

“听懂了,”他沉吟片刻,仿佛真的费解:

“那这两批,现在是哪种多?”

闻葭:“……”

于凯晴:“……”

好问题。

“当然是唯粉多了,而且cp粉不持久,也许过段时间没兴趣了,就跑路了。”

打死于凯晴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跟许邵廷以这种方式,讨论这种问题。

许邵廷满意地点点头,“知道了。”

闻葭清一下嗓子,目光飘忽,佯装不在意,“既然是手滑,是不是应该删了?”

“不删。”

“为什么?当官宣?”

他没回答,径直问:“告诉我,你刚刚为什么伤心?”

“因为…”闻葭别开脸,神情中有微乎其微的甜蜜,“我以为是官宣,或者说…宣示主权。”

“我们两个要官宣,应该是你来,你才是公众人物,小姐,”许邵廷勾勾唇角,好笑地盯着她反应,问: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许董:宝贝

宝贝:许董

你们俩就这样叫吧……

第60章

次日清晨,许邵廷陪赵兴岚用早餐。

虽说赵兴岚退居集团幕后,卸下重任,压力小不少,但美容,喝茶,逛街这些闲情,终究是她生活中极小的一部分。家族的慈善基金会、各类公益组织仍需她耗费心力打理,忙碌起来,未必比许博征清闲多少。

母子俩一年到头没多少机会能像今天一样,坐下来一起好好聊聊天。

今天天气好,阳光和煦,赵兴岚颈间松松挽着一条丝巾,在暖阳下显得极其优雅。

她细细抿一口汤,漫不经心地问:“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没带回家过年?”

“她忙着拍戏。”许邵廷一口红茶咽下,泰然自若,“就爸爸那个脾气,现在也不是带人家回来的时机。”

“你爸爸他脾气是急了些,但总归是为你好。”

许邵廷垂眸,手中的刀叉并未停顿,“为我好,所以我不能爱自己想爱的人。”

赵兴岚一年有三百六十天都能做到和颜悦色,情绪稳定,但一旦涉及到父子紧绷的关系,表情也难免要垮,“话也不是这么说,他要考量的比你多,也很难做。”

“那你呢?”

“我怎么?”

“你是怎么考虑的?”

“你谈恋爱,我支持的。”

许邵廷轻笑一声,终于肯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我说结婚,不是一直催着我结婚么?”

餐厅的这一隅瞬间安静了。

赵兴岚正了正神色,“这个女孩子,说实话我是蛮喜欢的,但是结婚跟谈恋爱终究是两回事。你是许家未来的主人,邵廷,你的妻子,以后也要走到我这个地步,坐上我这个位置,做我做的这些事,甚至旁人对她会比对我更苛刻,多少是要割舍掉一些自由的。”

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她需要投入的远不止是时间,更是心力和形象。这个位置要求她低调、务实,以家族为核心。但明星事业恰恰相反,它需要曝光、话题和面对公众的评判。这两者从根本上就是两条路。我担心她无法同时扮演好两个截然相反的角色,最终两边都难以兼顾。”

“所以说到底还是身份不对,不止我的身份不对,她的身份也不对。”

赵兴岚凝噎片刻,“还是你喜欢最重要吧,结婚我不会反对,只是希望你们各自双方都考虑一下我说的,再做决定。结婚不是儿戏,不是说想结就能结,是要权衡利弊的,是一定有一方要割舍得比另一方多的。”她一番话说得很中肯,末了,又添道:“你这么爱她,应该也不愿看到她为了这份爱,把自己割裂成两个人,在聚光灯和家族责任之间疲于奔命,对不对?”

把闻葭正式带回家是一件需要从长计议的事,纵然两个人真的两情相悦,要考虑的也还有很多,之前是他操之过急,他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不该那么早在他面前提婚姻的。

他太鲁莽,太急迫,太想落袋为安,所以忘记了思考,她愿意不愿意割舍自己的事业,以及自己愿不愿意看她割舍自己热爱的事业,做一只被豢养起来的金丝雀?

许邵廷也不得不承认,赵兴岚总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用自己的经历点拨他。

因为他知道,赵兴岚年轻时也为了许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跟追求。

“你后悔么?”

“后悔。”赵兴岚的声音很轻:“邵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失去了很多,牺牲了很多,才赢得了今天的尊重。哪怕现在过得很好,我也会经常回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看着儿子:“我不希望你爱的人,将来某天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位置,注定不能留爱的人在身边。”-

今年过年出奇晚,正月正式结束,已经是三月中。

张林芝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趁着过年这段时间,快刀斩乱麻地跟安习岳做好了利益分割,带着自己在圈内的资源,毅然离开了星烁。

接下来她专心带自己手下的两个艺人,也要为了自己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努力。

许邵廷那两个亿不能直接给闻葭或者张林芝个人,只能走新公司的对公账户,是以这笔巨款,反倒成了张林芝的动力。

一整个正月里,闻葭被她鞭策得晕头转向。

不仅要拍戏,还要兼顾新公司的事务,尽管大多数手续都能由张林芝代理,但有些注册前的筹备与奠基还需要她这个大股东亲自参与讨论。每次都是等不熬大夜的日子,收工了之后匆匆给许邵廷跟张林芝打电话。

许邵廷不太干涉,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听着,偶尔给出一点建议。

商讨完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股权比例之后,公司选址成了一大难题。林佑哲随时恭候着准备跟张林芝对接,他把霖州好地段的办公室罗列了出来,供张林芝一间一间看过去。

张林芝自己看不出什么花头,因此特意请了大师来看风水,不过半个月,便将办公室确定在霖州大厦四十六楼。

选址确定下来,名字又成了一大难题。

闻葭跟张林芝列了数个名字,左思右想,选不出一个最心水的,于是后者拿着这几个名字又去找大师,最终拍板敲定了‘翎光’二字。

正月过完的第一个礼拜,张林芝就向市场监督管理局递交了相关材料。

一桩大事落定,她给闻葭去了个电话报喜。

“宝贝儿,材料刚交上去,现在就等营业执照下来。”

彼时闻葭刚收工,她缩进羽绒服里,声音很疲惫,“够迅速。”

“我特地算过时间,等这边手续齐全,我竞业期也差不多到了,你跟星烁也好解约。接下来我专心带你跟钟睿,你那边拍摄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去陪你?”

“你别来了,忙公司吧,这有凯晴在呢。”

挂完电话,闻葭刚要走出片场,被余见山叫了回来,一起的还有宋彦霖。

只留两个主演下来,闻葭仿佛知道他的意思。

“明天拍吻戏。”余见山直截了当地说。

他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这些天,闻葭几乎是浸淫在冯映雪的生命里,完成了其余亲密戏的拍摄。

她习惯了陈序的拥抱,他有力的臂膀将她托起的瞬间,她伏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他们依偎,牵手,在镜头前做着所有热恋中人会做的事,呼吸缠绕,体温互渡。

然而,在所有暧昧氤氲的片段里,始终缺少一个吻。

余见山比谁都清楚,亲吻在影视叙事里,往往被用得太过廉价,成了推进关系的快捷键,或是博取眼球的噱头。他不屑于此。

所以他才如此吝啬、珍视。将吻戏一推再推,先将暧昧的戏份拍完,直到无论是角色还是演员都已蓄满了势,憋足了那口气,他再轻而易举地抬上来。

加之这几天连着好几场亲密戏,都不用他讲戏,闻葭就能够领悟冯映雪的情绪,宋彦霖表达的感情也越来越准确。

他知道,吻戏不能再拖了。

闻葭点了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他的安排。

她只能接受。

闻葭回到酒店卸了妆,平常许邵廷会在她洗完澡之后再给她打视频,然而今天,她似乎一刻也等不了,主动给他拨了过去。

男人看着屏幕里她素净的一张脸,但还没换上睡衣,勾了勾唇,“今天怎么这么早?”

闻葭没有立刻回答,睫羽低垂,目光有些怔忡。

“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明天要拍吻戏。”

闻言,许邵廷写毛笔字的手一顿,有浓墨滴在宣纸上。

这件事,其实许易棠一早就跟他透过风,她甚至问过他要不要去探班。

许邵廷想也没想回绝了。

看她跟别的男人接吻,他没这种癖好。

“是不是一定要拍?”

“嗯,”闻葭别开脸,“重头戏。”

“拍吧。”他很平静地说。

然而手上写毛笔字的力度却一道比一道重,墨水浸透宣纸,一撇一捺都出了框却不自知。

“不知道余见山会不会用借位。”

“不用,”许邵廷语气比她还坚定,“怎么效果好,怎么来。”

“是我自己不想吻。”她声音带着一丝抵触。

许邵廷这时候才笑一笑,松了手里的劲,“你跟他,之前没吻过么?”

“心情不一样,”闻葭现在没办法在他面前提自己为什么对宋彦霖膈应,只含糊道:

“我现在不想跟他吻。”-

吻戏安排在次日的第二场。

闻葭穿了件驼色风衣,跟宋彦霖并排坐在画室的沙发内。

“冯映雪跟陈序第一场吻戏,至关重要,要拍两个机位,尽量都一条过。”余见山把剧本卷起来,站在她跟宋彦霖旁边讲戏,“吻戏之前的亲密戏我们都差不多拍完了,冯映雪跟陈序之间有那么多暧昧的瞬间,甚至是露骨的肢体接触,还有一些要吻却没吻上的,也占大部分,但是为什么吻戏要这么迟出现?很简单,因为还不是时候。”

“这个吻,对他们俩来说,不是冲动,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确认。”他拿着卷起的剧本,在两人之间轻轻点了点,“之前的那些暧昧、拉扯,甚至露骨的接触,都是在‘喜欢’这个层面打转。心里小鹿乱撞,那是喜欢,忍不住想靠近,那是喜欢。但吻不一样,它意味着我接受你进入我的世界,我也准备好进入你的未来了。”

“对陈序来说,吻下去,就等于说,我知道你的病,我知道未来可能很苦,但我认了,就是你了。而对冯映雪来说,让他吻,就等于说,我这么骄傲的一个人,终于也敢把我最脆弱、最不确定的未来,交到你手上了。”

“所以这个吻,不是欲望的顶点,而是责任的起点。它比任何肢体接触都重,重得多。你们俩等这个吻,不是等□□上的接触,而是等心理上那个‘就是现在了’的最终确认。”

余见山一口气说完,“能明白吗?”

闻葭心下忐忑,胡乱地点了点头。

余见山不容她退缩:“明白了的话先来一遍给我看。”

两人依言贴近。宋彦霖将身体转向闻葭,双手搂住她的细腰,四目相对一阵。

台词很简单,不过是一些调情的话,说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映,情绪逐渐升温,一切都很完美。

宋彦霖偏头,就在两个人唇瓣要触碰在一起的刹那,

闻葭又一次躲开了。

“……”

宋彦霖很细微地敛起眉,似有不满。

余见山撇嘴,一言不发地站了片刻,没责怪闻葭,而是大手一挥,“场边的都出去!清场!全部都给我出去!”

吼完,他的目光下意识在片场四周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某个让她躲开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他转回头,强调,“吻戏我跟老方设计了两个分镜,一个是特写,一个是拍窗户的倒映,拍倒映的这一场,我允许你们借位,但是特写,绝对不行。”

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剖析个遍。

“我知道。”

“那你躲他是什么意思?”

“余导,我想先拍倒映的那场,找找感觉,好让彼此适应适应。”

“行。”余见山答应得很爽快。

闻葭该感谢这部片子是由余见山执掌的,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大导演,就之前那些亲密的戏份,都能拍成禁忌之作。

奔放并非他的风格,隐晦留白才是他的基调。

因此连吻戏也设计得极为克制,特写由宋彦霖的背后缓缓推近,另一个镜头,则定格在窗户上朦胧的倒影。

刻意给观众留下遐想的空间。

“用手指隔着,来一遍我看看效果。”

宋彦霖一手依旧搂着闻葭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拇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随即偏头,吻在了自己的拇指指背上。

尽管两张唇并没有真正的触碰在一起,但那突如其来的力度跟触感,还是让她浑身一颤。

她紧紧阖上眼。

好不自在。但她适应得很好,没让余见山发现异常。

不自在的不止她,于凯晴站在拍摄区外,向四周望了望,似乎也在找谁的身影。

陪她拍了这么多次吻戏,这是第一次,她生出不忍直视的感觉。

这种时刻,许董应该在这里的,像上次那样,在她出不了戏的时候保护她。于凯晴想。

十秒后,余见山出声阻断,重新给两个人调整了一番姿势,才准备正式开拍。

工作人员都被驱散,拍摄区安静无比。于凯晴不能离开,她要保护她,留在了场内,除了她,只有林仲远、摄影师、场记、灯光师没被赶出去。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沙发深陷,承接住两人交织的体温。冯映雪的手指先是迟疑地,攀上陈序的肩头,那力量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陈序的呼吸骤然一重,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稳稳地握住。

他没有急于靠近,而是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然后,他才缓缓倾身,是一个给予足够时间让她逃离的缓慢进程。

但她没有躲。

气氛到了。

“陈序,吻。”余见山命令道。

宋彦霖依言抬手,拇指覆上闻葭的唇,吻落了下去。

闻葭顺从地把眼睛合拢,纤长睫毛垂下,薄薄的眼皮轻微翕动。

摄影师从两个人的侧面找了个不会穿帮的绝佳角度。

两秒后,余见山再次下令:“转。”

镜头优雅地滑开,聚焦在一旁的玻璃窗上。一双男女的倒影纠缠,暧昧而富有深意。

“拉近。”

整个镜头持续了漫长的十余秒。

“咔——”

一声咔结束,摄影师结束录制,灯光师熄灭大灯,退出拍摄区。

闻葭瞬时睁开纤长眼睫,却发现宋彦霖一双眼睛竟无比的清醒,漆黑瞳孔深不见底,正盯着自己。

宋彦霖并没有迅速放开她,而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好近,是他渴求很久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眼前的女人,逐渐跟他记忆深处那个离开的背影缓缓重叠起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闻葭的感情早已在时间的罅隙里发酵变质,算不上纯粹了。很难用单一的爱跟恨来衡量。那里面掺杂着被强行停止的不甘,以及,一种亟待证明什么的,晦暗的征服。

他想要重新征服她,这个想法在他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根深蒂固。他不是一个自制力强的男人,所以在之前拍亲密戏的时候,一次次试探她。

言语上,行为上。

直截了当地,旁敲侧击地。

但她的抗拒,恰恰刺中了他那点自尊心,点燃他更深的执念。

此时此刻,这种距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陈旧的、迟来的占有欲涌上心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但似乎有什么在阻碍着这亢奋的蔓延?

他搂着闻葭的手越收越紧,在这一刻,他想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阻碍他。

是许邵廷那天盯着自己的眼神。

像利刃。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轻蔑,有警告,独独没有挑衅。

那个时候宋彦霖没想明白,自己跟许邵廷这样敏感的关系,为什么许邵廷眼神里没有挑衅。直到这一瞬间,他才意识到,并非是许邵廷不愿挑衅,而是许邵廷觉得,他连被他挑衅的资格都没有。

嫉妒跟好胜心如同毒藤,骤然绞紧宋彦霖的四肢,迫使他猛地禁锢住她的腰。

闻葭察觉到他的意图,想要逃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意识瞬间被拉回来。她感受到他的拇指仍旧覆盖在自己唇上,死命用手掰开,却无果。男人的劲道越发的狠,几乎要按出印子。

“闻葭,告诉我,你现在想的是谁?”宋彦霖幽深的瞳孔锁住她。

感受到她的抗拒,他仿佛更有兴致,手臂力道反而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是在想你那个男朋友吗?还是在想我?”

闻葭没回应他,而是用力地从他怀里挣扎,奈何男女力量悬殊,她被他抱着,闹不出任何动静。

见状,宋彦霖轻轻地笑了声,“跟我拍吻戏,心里应该要想着我才对啊。”

惊慌攫住了闻葭,她被堵着唇,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下一秒,宋彦霖蓦地移开了覆在她唇上的手,双手用力捧住她的脸,以一种完全禁锢的姿态,再次偏头。

目标是真正的,戏外的,不容闪躲的亲吻。

就在两张唇要贴在一起的瞬间。

片场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个事儿…”

林仲远跟余见山原本注意力都在监视器上,看刚才过的那一条,被惊动,齐齐望过去。

于凯晴从手机抬起头,看见闻葭已经推开宋彦霖,豁然站起身。

她紧蹙着眉,用一种混杂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宋彦霖。

而宋彦霖,只是唇边挂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轻飘飘地说:

“不好意思,一时没出戏。”

闻葭显然受了极大的情绪波动,她捂住嘴,看了一眼余见山,又看了一眼宋彦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疾步朝着自己的房车跑去。

于凯晴反应过来,立刻快步跟上。

房车内,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哗哗的声音传出,闻葭把头伏在水池里,近乎疯狂地用打湿的纸巾一遍遍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

于凯晴走上前去,咽了咽口水,“他刚刚…是想…强吻…你吗?”

水龙头被关了,闻葭双手扶着台盆边,下巴上有水珠挂着往下坠,一字一顿,很隐忍,“好恶心。”

他们有吻戏是不错,但那是作戏,始终是假的。也并非是闻葭在吻,而是冯映雪在吻。

在咔声之外,他那种变态的强迫,就显得极其让人不适。

他想在一个被允许的亲密情境结束后,刻意延续这种亲密,以此来试探闻葭,挑衅许邵廷,并试图重新确立对前任的支配权,从而疗愈自己当年被分手的创伤。

是一种充满攻击性的、不健康的感情。

让她作呕。

“他碰到你没有?”于凯晴把她从台面上拉起来,扶住她肩膀,却见她眼眶红了一圈。

“好像没有,但是差点就要碰到了…”闻葭脑子里很乱,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碰到自己,心里很委屈,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恶心…”

她仍旧机械地、用力地擦拭着嘴唇,唇线周围一圈红,也不知道痛。

于凯晴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动作,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爆了句脏话,旋即拿出手机,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跟许董说。”

闻葭有点慌张,下意识地开口:“先…”

于凯晴顾不上她想说什么,阻止她话语,一个勾手把房车门关上,喉咙哽住,“为什么?!凭什么?什么都不跟许董说?宋彦霖骚扰你不是一次两次了吧?贱死了,许董在的时候他那么老实,许董不在,他摸你手,戏里抱你,戏外不肯放,现在想亲你,我每次都在旁边看着,每次准备告诉许董,都说不要,为什么?你难道真的要一直忍着吗?!”

于凯晴压着声音说话,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委屈似乎并不比闻葭少。

“我今天一定要说。”

她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第一次没有任何预告地,拨通了许邵廷的电话。

“喂?”低沉男声传来。

“许董,闻葭她…”于凯晴啧了一声,扶着额头,明明在心里组织好的措辞,怎么就说不出来?!

她闭着眼,最终言简意赅:

“闻葭她被宋彦霖强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