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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不服气,“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的。”

她简直太有本事,明明是很客观地陈述,却总能说出意味深长的意思,让他听了心脏不自觉地柔软,亲她耳垂,“鞋也不穿?会着凉。”

闻葭瓮声瓮气地一‘嗯’,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被他放回被窝里。

许邵廷撩开她鬓边碎发,“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把昨天在餐厅拍的那张照片发给我?”

她反应了一会儿,轻笑:“你要发在朋友圈么?”

因为从没设想过他会主动做这样的事,闻葭是抱着玩笑的心态问的,却得到了他的肯定回答:“发在朋友圈。”

莫名其妙地,她心口一热,“是官宣吗?”

“嗯,官宣,把你正式介绍给我身边的人,你愿不愿意?”

太没道理,明明是宣示一种把她占有了的主权,却反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女士能拒绝这样的戏码,但她还是装矜持地反问,似乎是在考验他,延迟他的满足,

“你有多少个联系人?”

“没有数过。”

“很多,对吗?”

“嗯。”

“他们都会看到,对吗?”

“都会看到,就像我们挂情人锁那样。”

闻葭故作思考,顿一顿,继而勾唇,“愿意的。”

照片被传到许邵廷手机,他细细端详着,唇边浮起笑。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玻璃窗拓印了两个人依偎的身影,没有清晰的面庞,反而增添了一种朦胧的意境,他高出她整整一个头,把她笼罩在怀。

体型的差别来得直观且恰到好处。

头顶没有什么星空,倒有一场盛大的烟花。

“你们官宣一般都会配什么文字?”

“我们?”

“…你们年轻人。”

“你不是年轻人么?”

“跟你比起来,我确实不是。”

“只是比我大几岁而已…还是很年轻。”

他凑近她,在她耳畔,“哪方面?”

闻葭咬住唇,拍了拍他胸膛。

她不理他,清了清嗓子,“…只要不要发一些很俗套的文案就行。”

“很俗套是指?”

“那种什么天长地久天涯海角海枯石烂地老天荒至死不渝什么什么的…”

她一股脑说完,一口气差点没来得及喘。

末了,却见许邵廷淡定地点点头,冠冕堂皇,“我觉得很好,很有寓意,就用这种。”

继而低头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闻葭吓得一顿,瞌睡全无,“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再也不说他年轻了!!!

她想去抢他手机,却被他举过头顶,让她根本够不到,一手攥住她两只手,“为什么不行?天长地久,不好么?”

“…很土!太土了!!会被笑死的!你不会已经发了吧!”

堂堂顶流女明星的被官宣文案是天涯海角海枯石烂!她不要在圈里混了!

想到这,闻葭咽呜一声,站起身,一把夺过他手机,男人顺势圈住她腰,两个人往床上倒,她半跪着,他贴在她身后,下巴抵住她骨感的肩膀,吻了吻。

“已经发了。”

闻葭不信邪,手忙脚乱地点开他朋友圈。

一张图片上面,配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宝贝」——

作者有话说:许董:两个愿望一次满足

女鹅:是什么?健达奇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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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呀~!

第64章

简单十二笔的两个字,让她刚刚还紊乱的心跳,在一瞬间尘埃落定。但仅仅宁静了几秒钟,胸腔复又咚咚有力地捶打起来。

又是一出她演过但没真实经历过的戏码。

好矛盾的两个字,随意,却又郑重,像他的亲吻一样。

许邵廷捧起她半边脸,偏偏在这时候掠夺她的脸红心跳,边吻边问:“怎么样?”

听到这副嗓音,她思绪才回笼,定睛在屏幕上。

红点很显眼,短短一分钟内,消息通知已经达到了几十条。

并且还在不断增长。

许邵廷的联系人里,除了亲人、朋友,多是合作商、客户。

八百年不发朋友圈的男人,再次出现,就是带着女朋友一起。清一色财经时政的官方消息里,突兀地出现‘宝贝’两个字,还是太过违和了…

让这帮人不止瞳孔地震,连带着评论区一起震。

只不过,震归震,太子爷亲自官宣,没人敢乱造次蹦跶,连一向娇纵的许易棠都变规矩了,老老实实送上祝福:

「祝福大哥嫂子!!!」

她这话一出,闻葭的身份不言而喻,许家其余小辈纷纷效仿。

闻葭被他抱坐在床头,一条一条翻过去。

“嫂子…表嫂…堂嫂…你弟弟妹妹真热闹…”她继续往下看,除去亲人的,多是员工下属的:

「恭喜许董」

「祝福许董」

「恭喜恭喜,超般配!」

……

“怎么还有叫董事长夫人的?”她问。

“很合理,我是他们董事长,你就是董事长夫人。”许邵廷扬起嘴角,“这个谢云已经很收敛了,他之前当着许博征的面叫你老婆。”

末了淡淡补充,“我老婆。”

闻葭一口凉气吸进,“你爸爸听到了么?”

“听到了,那又怎么样。”许邵廷口吻不容置喙,“迟早的事。”

他总是出其不意地犯规,让她一时间裁决不了,只得跟着他一起越界。

她仰起脸,唇瓣贴近他,用气息吐出某两个字。

没有男人能在这种时刻做到理智。

许邵廷呼吸一沉,猛地扣住她的后脑,近乎疯狂地攫取她唇,越吻越深。

手机内,热闹仍在继续,但这不过是表象,更热闹的是某个无名的三人小群:

许易棠:「[图片]」

「sos打死我都想不到大哥有一天会发这种朋友圈」

许砚丞:「那你很蠢,我只能说大哥收敛了很多,你信不信他们现在私底下绝对老公老婆地叫着了?」

许易姝:「老天,你认真的吗,感觉我对大哥的了解只有百分之一,你们男人都这么闷骚?」

许砚丞不服气:「不要以一概全好吗?我不是,只有大哥闷骚。」

许易棠:「也对,不闷骚怎么干得出在房车把女明星抱在腿上亲热这种事?」

许易姝:「也对,不闷骚怎么干得出要嫂子吵着换床单这种事?」

许砚丞:「也对,不闷骚怎么干得出在书房跟女朋友亲亲抱抱举高高这种事?」

……

被调侃的两个人在床上难舍难分。

闻葭被亲得透不过气了,才推开他,调整一会儿呼吸,继续翻看不断冒出的新评论。

好新鲜,比翻微博的评论有意思多了。

她看着五花八门的称呼,下意识地笑,“董事长夫人最多,嫂子其次,老板娘…不好听,感觉把我叫老了…这个Helen是谁?为什么发这个评论?”

很耳熟的英文名,也很轻而易举唤醒她闯进他办公室那一天的记忆。

闻葭沉吟片刻,“Helen…不会是你妈妈吧?!”

她一把丢开手机。

“她发什么了?”许邵廷笑着,拿起手机,看一眼:

「看着很像上次那位在你办公室捂得严实的员工」

“她在开玩笑,其实她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

“我知道…”闻葭把脸埋进手掌间,不愿抬起来,“这不是重点,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妈妈已经看见了,那不是意味着,你爸爸也会看见?”

可怜她意识到的太晚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博征早就把这条朋友圈从暧昧的配图到直白的文案,观摩了个遍。

并且看了不止一遍——

晚上八点,云玺湾。

许博征难得没忙碌,而是陷在书房的沙发内,再一次点开许邵廷的朋友圈。

其实他老人家平时也不太看这种东西,只是瞥到许邵廷头像罕见地出现,就是狗来了都吵着要看一眼。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时隔大半年再看朋友圈,是看自己那逆子的爱情故事!!

更让他凝噎的是,评论区其他三个小的凑热闹也就罢了,怎么自己老婆也掺和进去?!

许博征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懂什么是官宣,也不知道什么是宣示主权,但他看得懂‘宝贝’二字,也看得懂那照片上一对璧人的朦胧身影。

还有天边的那两束烟花。

他心绪复杂地把手机丢开。

书房门被敲响。

杨伯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只平板,放到许博征眼前。

屏幕里的内容,很明显是昨天翎光的剪彩视频。

时长很充足,画面很高清,声音很清晰,许博征一帧帧地看完了,沉着声: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

他心里已经明了七八分,却还是问:“他为什么在?”

杨伯如实地答:“…少爷也投资了。”

“多少?”

“具体的不知道,但一个亿是有的。”末了补充,“没动用任何家族信托及集团关联账户。”

许博征哼一声,没说话,走到实木桌前,拾起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落笔。

但很明显,他心绪不宁,一横一竖写得张狂凌乱。

一两个亿虽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一家刚起步的公司来说,绝非一个小数目了。

好样的,对女人倒是阔绰得很。

“他在微信里发的,你看到了?”许博征缄默好久,才问。

杨伯如实地说:“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杨伯又如实地说:“喜闻乐见。”

许博征执毛笔的手一顿,不满地瞥他:“你是越老越会说话。”

“实话,董事长,少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谈恋爱,我发自内心高兴,”杨伯抬头看他一眼,又道:“我看这女孩子也不错,不如就随他们两个去?你也少操点心。”

许博征那张向来冷肃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而笑,“你倒戈到他那边去了?我身体好得很,没准备要走。”

“这种话说不得,董事长,”杨伯急切起来了,“我也是怕你气坏身体。”

许博征放下毛笔,转过身,眼中锐利稍敛,露出难得的疲惫,“我难道不希望他能随心所欲,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看着他终于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人,你觉得,我这做父亲的,心里难道没有半分欣慰?”

杨伯静静地听着,想起他之前跟自己说的,“您怕闻小姐图的是少爷的身份,而非真心。”

“这是一部分,”许博征沉吟半晌,“邵廷将来要接手整个集团,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关系到上下多少人的饭碗和期望?他现在找个女明星谈恋爱,我就算点头,董事会那帮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质疑他的判断力,质疑他的能力,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们终归还是听董事长的。”杨伯轻声劝慰。

“他们就算接受了,那只是表面。背后呢?他们会怎么议论邵廷?说他年少风流,沉溺美色?这些无形的压力,最终都会转嫁到他身上。还有那个女孩子,”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她难道就不用承受这份压力吗?!”

杨伯双手交握,站在书桌前静静听着,一时没接话。

董事长要考虑的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名利场,是非窝,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到时候影响的不仅是她的声誉,更会波及公司,这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者说,我也怕他们这份感情经不起这么多考验,阿岚不是明星,我跟她走得也不容易,邵廷又是长子,他肩上的担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女情长那么简单。”

杨伯顺着他话,很大胆地说,“是少爷生错了身份。”

许博征走到窗边伫立良久,眼睛微眯,“与其说他身份错,不如说我做的错!我当初不该接管集团的,我要不是什么董事长,他也不是什么继承人,你当我爱管他?他跟什么歌星明星谈恋爱我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杨伯敢劝他,“那您应该好好跟少爷说说,他会理解您的。”

“我儿子我清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那个小女友,我的话他根本不听。”

杨伯一语道破,“也许是用错了方式?”

许博征不耐烦地挥一挥手,“行了,你先出去!这件事我有分寸。”

杨伯离开后,许博征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半小时的步,陷入长久沉思-

五天后,沉寂了半年的剧组群里,迎来了新的动静。

是余见山的消息,简单四个字:「即将开工」

群里起哄的同时,闻葭当即给张林芝去了通电话:言简意赅:“快带钟睿来签合同,我得进组了。”

张林芝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茬,次日就开车带着钟睿抵达公司。

但钟睿并非是只身前来的,他还带着他姐姐——钟岚。

钟岚出道得早,初期在话剧舞台磨砺,但因灵气逼人,被导演看中,从此踏进演艺圈,科班硕士出身的她,比同辈更受前辈青睐。她形象佳,实力好,命也好,进圈不过三年,便从影坛泰斗手中接过奖杯。

导演都评她是目前这个时代最可能跻身为大花的人选。

大花是时代的产物,在影视产业蓬勃发展的年代,传统媒体掌握话语权,作品沉淀周期长,演员需通过多年经典作品的积累与主流奖项的认可,才能形成广泛的国民认知度。

以至于现如今流量至上的时代,使得大花的诞生极其困难。

钟岚是脱颖而出的。

但她的大好前程也是断送在自己手里的。

四年前,她参演完最后一部电影,便宣布息影,继而退出公众视野。

圈内传得沸沸扬扬,说她跟了大导演,又被大导演在饭局上直接送了人,但这些终究只是传言,没人亲眼见到,所以也没人想得到,她再次公开露面,只是以富太太的身份。

报纸上,她站在中年男人的身旁,微微侧着身子,那张曾经在银幕上的脸,被端庄的微笑规训着,不知是被什么抹去了光彩。旁人看一眼,只会觉得这女人像一株依附着乔木的藤蔓,不会知道她曾经也是为自己跟后辈撑起演艺界一片天的大树。

报道的铅字客观而确凿:‘梁城文先生携夫人梁太太出席慈善晚宴’

现在人们再遇见她,只会叫她一声‘梁太太’,至于她本名叫什么?

没人记得,没人在意。

在话剧舞台上赢得满堂彩的钟岚,下了舞台,只赢得一个冠以夫姓的称谓。

闻葭不愿叫她梁太太,牵起一丝笑,抱了抱她,“岚姐,新婚快乐啊。”

钟岚穿着件桃靥提花上衣,臂弯间一块披肩,富态的手腕上,翡翠金镯子碰在一起,丁玲咣啷地作响。

她没比闻葭年长几岁,这么一番打扮之后,却俨然一位养尊处优的中年贵妇。

“好久不见,亲爱的。”她现在说起话来,温言软语,拿捏得跟赵兴岚有几分神似,“钟睿说要签到你手下,刚好你开了新公司,我特地来看看,祝贺你啊,经营公司不容易的。”

“还好,有张姐帮我打理很多,我也会轻松一点。”

钟睿签合同的事有张林芝,闻葭把钟岚邀请到会客室坐下。

她倒了杯茶给她,“最近都好吗,岚姐。”

钟岚浅呷一口才答:“挺好的,就是太无聊了。”

“无聊?”

钟岚笑一笑,但并非恃宠而骄的笑,“城文不喜欢我抛头露面,我现在就安心在家里,学学插花,练练书法,再要不就是逛逛画廊,看看拍卖预展,或者约几个太太喝下午茶。时间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她语气平和,却也有点若有似无的空洞。

“清闲点也很好,岚姐,你以前太拼了,身体都熬坏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当真清闲下来,又觉得拼才有意思,”钟岚眼神恍惚了一下,“像你这样,自己开公司,虽然刚起步,但做起来了,终归是有成就感的。现在觉得人还是得有点自己的事,心里才踏实。”

闻葭敏锐地捕捉她意思,“岚姐,你要是想,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这个圈子,目前还没有后辈能超越你的成就,回来开表演班,做表演老师也很不错。”

钟岚叹一口气,“如果我没结婚,没有小孩,也许还会考虑,结了婚就不一样了,要考虑得很多,最主要城文也不会同意,他管我管得很严。”

闻葭替她遗憾地点一点头,没接话。

“但选择了这种生活,就得接受这个身份。”钟岚扯了扯披肩,语气有点淡,“城文对我挺好,要什么给什么,就是觉得吧,现在的我像个摆设,放在那里好看就行,不需要有自己的事。”

闻葭斟酌片刻,“那你后悔过么?”

钟岚的回答是很客观的,“参半吧,如果我还在拍戏,我也许会想嫁有钱人,但我现在嫁进去了,也会怀念当演员的日子,人就是这么矛盾。”

“以前在圈子里,看着风光,但没根,谁都能来踩一脚。现在根是扎下了,但总觉得这土里埋的都是规矩跟体面。”

闻葭心里一沉:“规矩…很多?”

钟岚笑一笑,”无非是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响,对什么人要怎么笑,都有定数。我每天早晨还要去我婆婆那儿问候,烦都烦死。”

闻葭听着,茶苦得她咽不下去。

在台上能演绎一百种角色的钟岚,到头来只演活了个端庄。

“前些天,我陪婆婆去听戏,大概是连轴转太累了,我不小心在包厢里打了个盹。回来之后,就给我摆脸色,当真难伺候…”

说完,她垂下眼,摆摆手,笑了,“哎呀,反正也不用我多说,我那些事,你们都传得七七八八了。”

闻葭掩盖性地淡笑,答得体面,“没有的,岚姐,他们都说你过得很幸福,我也很为你高兴。”

“幸福,但也痛苦,”她抬眼看向闻葭,语气坦荡,“我原本也想走捷径,以为嫁进来有钱就好了,但不是的,这里满足了你的欲望,但会磨你的心性,是消化女人的饕餮巨口。它一点一点地啃噬你的个性,喜好,光芒,直到把你嚼碎了,完全消化掉,然后重塑成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光鲜亮丽的空壳。”

钟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我现在出门,都有司机和助理陪着,说说保护,其实是监视。我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城文和他母亲那里。”

“那不是…完全没有自由?”

“是啊,就是没有自由,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发表点意见,人家都说,梁太太说得对。梁太太左,梁太太右,他们是在跟梁太太说话,不是跟我钟岚。”

闻葭没将心里的唏嘘表达出来,只是想着,能这么坦然地说出口,她背地里又自我消化了多少?

现在她对她,除去后辈对前辈的惋惜,更多的是女人对女人的心痛。

钟岚看着闻葭低垂的眼眸,蓦地道:“我听说,你现在也谈恋爱了是吧?”

闻葭握紧茶杯,嗯一声。

“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么?”

“还早呢,岚姐。”

“葭葭,等你哪天想结婚了就明白了。再厉害的女人,一旦结了婚,多少都要收着点。男人嘛,特别是成功的男人,都希望身边站着的是个温婉的太太,而不是个耀眼的明星。”

闻葭心思显然在别处,略点了两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钟岚见她没有继续聊的心思,把话题扯到了自己弟弟身上,“那小睿以后就拜托你多照顾照顾,他人蛮灵活的,也肯争,事业心足,比我强点。我也会支持他,给他铺路。”

“一定的,岚姐。”

“好了,不说了,我得走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软,“婆婆约了师傅来量秋装的尺寸,不能迟到。”

闻葭起身送她,“再会,岚姐,有空常来。”

钟岚步伐轻盈,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地说:

“葭葭,你不要学我,你要飞高点,再飞高点。”-

隔日,回剧组的日子。

许邵廷完全舍不得放她走,索性陪她飞了一趟。

哪怕航程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

庞巴迪公务机上,他交代完林佑哲,丢开手机,在她对面坐下,“这次进组要拍多久?”

闻葭识趣地离开自己座位,窝进他怀里:“也许一两个月。”

“要不要我去探班?”

“这个新演员挺老实的。”

许邵廷:“……”

他蓦地低笑一声,“跟他无关,你想不想我去探班?”

“当然想…”她委屈地低下眼睫,“最好你能天天在片场陪我。”

他的决定做得很即兴,“今天落地后我可以在云港陪你一段时间。”

她眼睛发亮,“真的吗,公司最近不忙?”

“陪你重要。”

闻葭似乎有什么顾虑,“叔叔会不会知道?”

“会,”许邵廷实事求是,“但是无所谓。”

“我怕…叔叔会气死的。”

她简直都能想到许博征会用什么话来刺他。

无非是三天两头飞去云港。

无非是三番五次去陪女朋友。

“别管他。”

她环住他腰,“我怕你被他说的…”

私心让她前进,理智又让她退却。

“那你想不想?你只要说一个想字,我留下来陪你。”

“我想。”

她到底还是“自私”了一下下。

于是许邵廷复又拿起手机,交代林佑哲更多。

下了飞机,两人未作歇息,直达片场。

为了不给工作人员徒增压力,许邵廷特地没踏进拍摄区,只待在房车里。

只是,片场门口那辆劳斯莱斯还有连号车牌还是太过显眼,被有眼力见的林仲远瞧见了。

“许董也来了?”

闻葭很诚实,点一点头。

“怎么不进来坐坐呐?”

“他不想给你们压力。”

林仲远呵呵笑两声,“哪儿的话…没压力。”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走出片场,准备顶着压力,去跟许邵廷打招呼。

“许董。”他独自踏进房车。

闻言,许邵廷朝他扬扬下巴示意。

“进片场去坐坐?”

“不麻烦了,她会不自在。”

林仲远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次见他,比上一次见他,压迫感似乎少了些许。于是开始大胆寒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陪她,”他礼貌性地回,末了话锋一转:“你们新剧本修改得怎么样?”

他一副斯文模样,仿佛真是在关心剧组。

林仲远也是个会来事的,“要不我拿来给你看看?”

“不用,”他只问自己关心的:

“有吻戏么?”

…好家伙,原来是为了问这个。

林仲远拖长音‘呃’了一声,“这…爱情片嘛,许董,不可避免的,不过…苏编已经删掉了挺多。”

“删掉了哪些?”

“多是一些男女主之间的亲密戏份。”林仲远答得模糊。

“比如?”

“类似您上次来探班看到的那些。拥抱啊,坐大腿啊,”许邵廷这问法,让林仲远一时搞不明白重点,于是找补,“那会儿也不知道姓宋的那小子是那副德行,不过许董,拍戏嘛…都是假的。”

“理解。”许邵廷点点头,淡然地笑。

如果不是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林仲远当真以为他理解了:

“他叫什么名字?”

房车内安静片刻,林仲远品着这语气,莫名似曾相识,似乎跟半年前询问宋彦霖的时候如出一辙。

见林仲远一时没回答,许邵廷又逼问一遍,“新男主,叫什么名字?”

林仲远这才反应过来,答一声,“…杨牧远。”

“具体一点。”

“……”

电光石火间,林仲远在颅内脑补了一万个杨牧远可能得罪许邵廷的瞬间。

旋即又自我安慰。

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纯属多想…

他老老实实:“牧羊的牧,远方的远。”

于是下一秒,远在霖州的林佑哲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杨牧远,去查」

天地良心,他就没这么患得患失过,查了杨牧远还觉得不够,生怕这男的也是个胆大包天摆不清位置的,但他没证据,不好下定论。

只好在闻葭身上找安全感。

在房车里待了近两个小时,才等到她咔完一条,回到房车休息。

许邵廷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内,盯着她,拍拍自己腿,“坐。”

“……”

好一本正经的一个字,像谈生意时叫别人坐那样,只不过别人做的是冷冰冰凳子,她坐的是他大腿…

轻盈的身躯落下。他搂住她腰,仰头去看她,“跟杨牧远拍戏的感觉怎么样?”

闻葭顿一顿,支支吾吾,“你怎么知道他叫杨牧远?”

“林仲远亲口说的,我查过他了。”

她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人很干净,但我还是担心。”

闻葭意味深长一笑,“许董,你可不像这么没安全感的男人。”

“没办法,女朋友太漂亮,”他缓缓问出口,“那你要怎么让我有安全感?”

“……”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是不是要让你身边其他男人都有分寸?”

“……”

“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男朋友?”

“……”

“他们知道…”

许邵廷没理她的,径直问:“是不是?”

他大掌覆在她丰满的臀部,掌心的热熨着她身体,边说,边缓缓揉按,力度逐渐加重,仿佛在压迫威胁。

“是是…”

“那该怎么做?”他手仍旧贴着她臀部游走。

她故意头铁,“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臀部迎来了比刚才更重的一下揉捏。

他边揉边问,“嗯?”

“嗯…发朋友圈。”

“那你是不是也要发?”许邵廷眯起眼,拍了下她丰满的肉,“说话。”

“我本来就想官宣的,但是现在在电影期间…”闻葭委屈巴巴。

事实上过年那天他第一次提的时候,她就想过这件事,奈何现在有角色在身,在微博发不合适,在朋友圈发又觉得不够正式。

“我知道,不用发微博,只发朋友圈。”

“你是这么想的?”

“微博是你用来工作的地方,我没那么不讲道理。”

闻葭亲一亲他,“早说嘛,我本来想把你公开在微博的。”

“理由?”

“正式。”

她也有私心,想给他一个仪式,尽管只是个小仪式。

闻言,许邵廷蓦地沉重呼吸一口,开始极力亲她,亲够了才放开,鼻尖贴鼻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发朋友圈?”

“这算是在跟我要名分吗?”

“嗯,要名分,你给不给?”

他的手仍停留在她的臀上,蓄势待发,如果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就会胡作非为的那种。

闻葭是用行动回答的,摸出手机,一张图片已经在编辑处,却犯了难。

“配什么文字?”她问。

“那两个字。”他意味深长。

“不行不行!比天长地久还不行!”

许邵廷失笑,“那发什么?”

她仰头思考一会儿,食指在空气中比划一会儿,似乎在写字。

最终,满心欢喜地编辑了两个字:

「唯一」

宝贝。

唯一。

同样两个字,同样十二笔画。

第65章

晚上,余见山请了一众高层、主演,照例举办接风宴。

但不只是接风宴,也是他新电影的敲定。

酒过三巡,他慢悠悠地说:“我跟苏编合作的还有一部剧本,初步敲定下来了,选择继续用闻老师当主演,”他顿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许邵廷,“覃嘉文是男主,韵文也会在,希望我们原班人马再接再厉!”

闻葭有点醉意,凑到许邵廷耳畔,“你是不是投钱了?”

“没有。”

“一分钱也算!”

“真的没有。”

下一秒,余见山扬着声音:“不过,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原本的资方,万星的胡总胡柏印撤资了,所以在这里还是要感谢许董,作为我两部电影的投资人,一直以来对我们剧组的支持。”

许邵廷:“……”

闻葭:“……”

在一阵鼓掌起哄声中,只有桌子最中央的两个人在咬耳朵。

闻葭小小地哼一声,“怪不得余见山死命要你坐主座。”

她早该猜到的。

许邵廷慢条斯理笑一笑,暗处抓住她纤细手指,被她高傲躲开,不给他摸,“总是骗我。”

他重新把她手抓回来,耐心安抚,“我出钱只是因为我跟胡柏印有过节,我要负责,余见山定你做女主是原本就决定好的,跟我的钱没有任何关系,况且,我跟余见山这么多年朋友,他有梦想,我支持一下也很正常,对不对?”

好冠冕堂皇…让她找不出半句反驳的理由。

“而且剧本我替你看过了,很适合你。”

“适合在哪?”

“亲密戏少。”

“……”

闻葭忍不住笑,“余见山应该只给你看了一部分剧本,女主跟男二的亲密戏最多。”

“……”

余见山老人家挨他们一顿揶揄,面部红心不跳地,“接下来辛苦一下大家,咱们努努力,收官之后,专心投入到下一部!”

于是为了加快进程,接下来一个礼拜的拍摄进展得很顺利。

事实上,余见山在两个月以前就把小部分随时待命的配角召回了剧组,补拍跟杨牧远的戏份。闻葭大主演由于要忙公司的事,算是最后一批回岗的。

封闭在影视城的这几天,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安静,对六个月前发生的一切都闭口不提,对某个三个字的名字更是避之不及。

连姓宋的场记也失去姓名,整天被叫作“那个谁”,呼来喝去。

由于摒弃了原本的故事线,新的叙事结构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挑战。苏见芸修改后的剧本,删去了不少男主的戏份,着重把高光加在了女主身上。

这件事,是余见山是跟杨牧远通过气的。

彼时余见山正坐在试镜的棚内,语重心长,“我们剧组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要冲奖的片子,拍完还得送审,重新拍肯定是来不及了,苏编修改过的剧本,把男主戏份删去了起码三成,所以重点会集中聚焦在女主身上,这点你怎么看?”

余见山服从性测试惯了,问每个来试镜的男演员的话术都是‘你怎么看’而非‘是否能接受’。

杨牧远是个脚踏实地的性子,不喜欢虚的,便也直来直去地回答:“余导,说实话,删减戏份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会有顾虑。但既然是为了冲奖,为了成片的最终效果,我个人的戏份多少不是关键,关键是人物的存在是否必要且精彩。修改后的剧本如果逻辑通顺,人物弧光完整,我没有任何意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余见山,很真诚,“余导,我接这部戏,是冲着好故事、好团队来的。戏份多少是其次,把角色演扎实了才是本分。”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一个礼拜的拍摄下来,男女主的戏份NG次数少之又少,这让许邵廷很欣慰。

这天,闻葭拍完戏,像往常一样坐进劳斯莱斯后排,偎进男人怀里,主动找他的唇。

车内昏暗,许邵廷将手中的平板毫无顾忌地往旁边一丢,禁锢住她的腰肢,发了狠地侵略她。

唇舌交缠数分钟,她骤然抽离,望着他眼底,意味深长地问,“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我接吻。”

许邵廷觉得眼前这女人今天格外不正常,盯着她看了数秒,没回答。继而被她慢吞吞地泼了盆冷水下来,

“我明天要跟别人做这种事。”

话说完,她故意没去看他脸色,直接从他身上下来,乖乖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嘴角噙着一抹笑。

像是刻意点燃他情绪,火烧上身了,知道急了,拍拍屁股走人,也不熄灭。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冷声吩咐司机,“回酒店。”

继而手指一揿,将前后排隔断屏升了起来。

他原本该去机场的,司机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只是按照吩咐,猛地打转方向盘,往酒店开。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酒店附近。

被隔出来的车后排瞬时升温,许邵廷的呼吸也莫名变得沉重起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吻戏?”

闻葭乖巧地点头。

“借位,还是真吻?”他一用力,人又重新回到他怀里。

闻葭这时候才全盘托出,“借位。”

许邵廷一直紧绷的表情跟唇线终于有所缓和。

一口松动的气还没完全叹出口,就又看见她眉眼弯着,风情万种地笑:

“但是除了嘴唇,其余地方都是真吻…”

劳斯莱斯随着许邵廷的身体一起顿住了。

如果只听声音,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她没有丝毫闪躲,就那么直勾勾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尾挑着,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

“许董,你不会吃醋了吧。”

很好,越来越会挑衅他了。

车子停稳了,司机来为他开门,他一把将人抱起,踏进电梯厅。

轿厢内的空气冰冷,但比空气更冷的,是他的气场,谅她不断吻他喉结、下巴,也没缓和一点。

“是不是故意的?”

她在他怀里,有点撒娇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多陪我一天…”

让他留下来的方式有很多种,她偏偏要选择最挑衅的一种。许邵廷拿她没辙,无奈地轻笑一下,在心里想了一万种惩罚她的方式。

电梯终于到顶层了,他利落地打开行政套房门,皮鞋尖一勾,门被啪地关上。

他把她纤瘦的身子往床上放,欺身而上,抵着她额头,

“除了嘴唇,还要吻别的地方?”

闻葭双臂紧紧地搂住他脖子,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她鼻尖被他宽阔的肩膀堵得快要喘不过气。

许邵廷灼热气息吐在她耳旁,“比如?哪里?”

没等她回答,他开始肆意揣测,“这里?”

修长的手掠夺,“还是这里?”

他不仅问,还乐于边问边试探。

她一双腿尤其敏感,如果要用一种东西来形容,许邵廷只能想到含羞草,只是轻轻一碰,就紧紧地闭合住,带着把他手掌吞没的决心。

许邵廷死死地盯着身下的人,“说话,还要吻哪里?”

她闭着眼,如实托出“…脖子。”

他低笑,坦然点头,随即埋首她颈间,自上而下,细致扫荡。

闻葭慌一下,“…不行!”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只会说不行,以前他会尊重她的话,今天被她挑衅得失了理智,“为什么不行?帮你提前演一遍?不好吗?”

他倒要谢谢他肯告诉她。

闻葭对他的流氓简直束手无策,开始咽呜,只可惜她这种细若游丝的动静,在他眼里似乎是面粉里的一粒火星子。

将他欲望燃得淋漓,他嘴唇向下,“还要吻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等不及她的回应,他埋进她的雪白间,逼出她堵在喉咙间的一声声喘息。

她全身上下被他侵略了个遍,带着微弱的哭腔,“你该去怪…余见山…又不是我要演…我也不想演…”

“没说不让你演,”关键时刻,他欺身,居高临下,“但要带着我的东西演。”

……

闻葭慵懒地瘫在床上,连眼睛也睁不开,却还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把这种事情告诉他了,纯属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的后果就是,次日一早起得很痛苦。

但好在她还是准时到了片场,被许邵廷陪着的。

往常他送她到影视城,就会立刻返回酒店,但今天不一样,他坐在车后排,迟迟没有命令。

“你要去片场看么?”她语气相当心虚。

许邵廷笑得笃定:“我推航班就是为了去片场看。”

“……”

上次宋彦霖那事一出,余见山频频梦见,整日扰得他心神不宁,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特地把吻戏安排在今天的第一场。

场景在客厅内,是男女主的回忆戏份,冯映雪尚未患病,是以比先前拍的患病时的戏份要更…大胆。

余见山拍戏是很讲究镜头语言的,在他所有的爱情片中,观众无法找到任何一句确切的、昭然若揭的,让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台词,因为他常常用肢体动作跟物品来隐晦地代替。

因此他的分镜也设计得极为巧妙,只靠单一的画面,也能留以无限的想象,让观众在耐人寻味的回味当中,参透出男女主的感情线的进展。

所以这是一场没有台词的戏。

戏内没有,戏外有,余见山走进拍摄区,照旧给自己的主角讲戏。

他站在闻葭身前,刻意挡住监视器前,某个八风不动的身影。

“来,咱们捋一下。这场戏是回忆,冯映雪还活蹦乱跳的呢,所以放开点,演出那种热恋小情侣的黏糊劲儿。”

余见山一边说,一边往杨牧远大腿上跨坐,给闻葭示范,这是她一会儿要复刻的肢体动作。

“来,吻我脖子。”余见山命令。

杨牧远也是为艺术献身,豁出去了,没有任何质疑地就往余见山脖子上吻。

被后者‘啧’了一声,一把拍开,“行了,之前没拍过感情戏?这么老实?没让你真吻,做做样子!”

杨牧远尴尬地笑两声,照做。

“吻是借位的,但其他地方,脖子啊,胸膛啊,都是真的吻,所以不要吝啬,该用力的地方就得用力,那种又亲又蹭的劲儿得出来,让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燥热,懂吗?呼吸也得跟上,带点儿喘的,但别太夸张,咱不是色.情片。”

闻葭点点头。

“行了,来一遍。”

她挪步,下意识往片场外望去,毫无征兆地撞进许邵廷幽深的视线中,他双臂抱着,姿态从容不迫,仿佛不是看自己女朋友跟别的男人拍戏。

在这样的注视下,她□□,往杨牧远身上,坐了下去。

“……”

杨牧远圈住她腰,另一手,掌着她的背脊,将脸埋进她颈肩,模拟吻的姿态。

片场霎时宁静了,气氛比许邵廷第一次来探班的时候还要压抑,他存在感太强,所有人都在想着一件事,只不过都心照不宣地没说出口。

于凯晴站在许邵廷侧后方,小心翼翼瞥着他的身影,见他手指动了动,摸出了一支烟,却刻意不抽,只是在股掌间摩挲着,来回把玩,仿佛在消解某种压抑的情绪。

她替闻葭不自在,第一次觉得一场对手戏有这么漫长。

直到数分钟后,余见山才舍得掐断,“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一分钟后开拍。”

片场的缄默终于被打破。

闻言,闻葭迅速从杨牧远大腿上退下来,向许邵廷小跑过去。

她乖乖地蹲在他面前,下巴枕着他腿,还没开口,他先主动,“我不会生气,你放心拍。”

她眼睛睁得圆溜溜地去看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他指尖的烟,“那这是什么?”

“…只是有点烦。”

她嘟囔,“那要不…你出去待一会儿?”

“不用。”他把她拉起来,捧住她脸,让两个人都隐藏在监视器后,低声问:“要拍几次?”

“一次…”她向他保证,“为了你,尽量一次。”

许邵廷点点头,带着某种情绪地吻住她唇,半晌才肯放开,“去吧,”

继而说了句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我在这。”

他要她出戏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恰好余见山在那边用喇叭喊开拍,她细声细语地‘嗯’一声,“等我。”

场记、摄影、收音都准备好了,闻葭像刚才那样,往杨牧远身上坐。

场记板立刻被打下。

沙发上,光线被刻意调暗,杨牧远缓缓地亲着闻葭白皙修长的脖颈,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一路向下,到了她胸脯前,她穿着件吊带跟针织开衫,光景虽不至于一览无余,却有点半遮半掩,呼之欲出的情致。

感官在细腻的触感下渐渐苏醒,又在下行的路径中被无限放大。她被吻得向后仰,半眯着眼,神情恍惚没有重点。

所以也没人知道,她在某一秒抽离出冯映雪的身体,望向了片场外的男人。

许邵廷很明显在压着绵长的呼吸,刻意放缓胸膛起伏的节奏。

只是动作太亲密暧昧了,就算是做戏,他也难否认,在某一秒,自己情绪失了控。

他站起身,往片场外走去。

刻意背对着拍摄区,所以他只能听见余见山传来的一声声指令:

“再往下一点,再深一点。”

许邵廷手中的打火机砂轮响了一下。

“唇贴得紧一点。”

打火机砂轮响了第二下。

“吻她唇。”

火焰腾起,烟头瞬间亮起猩红。

他蹙紧眉,不愿去想两个人演到哪了,他又亲到她哪了。

在风中深深地吸了几口烟,又重重地吁出。等了好久,烟蒂少了半截,他才听见里面传来‘咔’的一声,随即响起熟悉轻盈的脚步声。

他一顿,继而猛地转过身。

看见秋日的阳光下,她静静地站着,手交叠在身前,细眉微蹙,眼神相当恍惚迷离,似乎在用力分清眼前的男人是谁。

上一次也是这副状态,他知道,她还没出戏,还沉浸在跟别的男人的旖旎之中。

他心一沉,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她名字,“闻葭。”

叫了一遍还不够,又叫了第二遍,“闻葭。”继而不由分说地吻住她的唇,带着私心地要把别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气息给扫荡掉。

太有占有性,侵略性,让她差点站不稳。

片场里谁也没敢先做声,只看见男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捧着她脑袋亲吻,吻是从他心底深处的压抑而出的,所以很深。

直到吻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才放开她,望进她眼底,“看着我,闻葭。”

她看清他,眼神变化得很明显,方才的迷离恍惚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

只有他的清澈。

“叫我名字。”他命令,但很温柔。

但闻葭并不是根据他的命令,而是根据自己的心叫的,“许邵廷…”

她脸在他胸膛间,叫得瓮声瓮气。

直至听见这三个字,他才满意,把她搂进怀里。

“不是说会在那边吗?”

她也怕自己不能第一时间看见他。

“对不起,”他在为自己的自私道歉,“下次一定在。”

“没有下次了,吻戏已经全部拍完了,”闻葭乖乖地说,“亲密戏也是。”

许邵廷这才满意地笑一笑。

他私心很足,不允许她眼里跟心里有其他男人的存在-

他是留下来看她拍吻戏的,吻戏拍完,便即刻返程。

两个小时航程,回到馥山大道时,不过下午时分,他一踏进客厅,便看到许博征高大的身影。

后者一身深色西服,发型纹丝不乱,背着手朝他走来,表情冷厉万分。

父子俩面对面站了片刻,这次许博征并没有撒火,而是冷静地看着自己长子,径直问:“从哪里回来?”

“云港。”

“出差?”

“……”

见他不回答,他命令,“跟我走。”

“公司还有客户要见。”

“今天先推掉,”许博征不由分说,字字句句,

“我带你去见个人。”

“去见谁?”

许博征已经转身,迈动了脚步,许邵廷却没跟上,只是反问。

“一个女孩子。”

许邵廷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什么意思?相亲?”

他终于动了身,却是往反方向走去,“我有女朋友,不见。”

许博征望着他的背影,破天荒没有动怒,语气出奇平静:

“相信我,你一定会想见的。”

许博征今天很不对劲,刻意不跟他针尖对麦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语重心长的教诲。

这种反常的克制让许邵廷心头一沉。

他宁愿跟他明枪暗箭地互呛。

许邵廷缓缓转身,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劳斯莱斯后座。

许博征整理着西装衣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三番五次跑去云港见她?”

许邵廷漫不经心:“没有三番五次。”

许博征沉默几秒,心平气和终于维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还后悔去得不够勤?”

“实话实说。”

许博征正要发作,被许邵廷从容截断:“别生气,爸爸,对身体不好。”

劳斯莱斯安静了几秒钟。

许博征果然压下了火气,一副做派地环起胸,吁了口气出来,“我说过,给你半年时间恋爱,半年后立马分掉,现在都已经半年多了,你准备怎么办?”

许邵廷没有犹疑,“我做不到。”

“一句话的事。”

“心里做不到。”

许博征面色愈发冷肃,“就这么喜欢她?”

许邵廷缄默着没做声,算是默认。

“跟我说说你喜欢她的理由。”

这话如果是闻葭本人来问,许邵廷会认真地回答她,或许是她的明媚,她的坚韧,她的通透,她的性格讨喜。但如若是旁人问,他只有简短的回答:

“很难讲,”许邵廷不自觉地浅笑,“她只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女孩。”

许博征似有愕然,“只是这样?”

“嗯,她在所有人面前总是要强、倔强,唯独会在我面前脆弱,我想保护她。”

许博征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是为自己的儿子叹的,他又何尝不理解?看见心爱的女人只在自己面前卸下防备,这种被全然托付的感觉,没有男人会不为之沉溺。

许博征不再说话,只是怅然的望向窗外,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带他去见这个人的信念。

相顾无言半晌,直至轿车驶入大路,许邵廷才问:“所以到底要带我见谁?”

“你到了就知道。”

司机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转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别墅前。

别墅的外观是非常气派的,但又因为四周的墙比寻常别墅高了一点,显得尤其封闭。

两人走进前院,数丛植物生机盎然,小而白的花瓣因为风而轻颤,几株木芙蓉恣意舒展,跟周遭的高墙格格不入。

许博征按响门铃,一个仆人前来招呼,把他们迎了进去。

屋内异常安静,客厅里面的陈设很豪华,但豪华得无声,不张扬,像没有生机。

仆人引他们至客厅中央,楼梯处才传来动静。

许邵廷停住脚步,抬眼望去,便见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身材高挑,脸生得极其出色。

她扶着扶手,静立着,没立刻下来,而是盯着许邵廷看了片刻,才转向许博征,微笑着打招呼,“许伯伯。”

说罢,往一楼走。

“明嫣,有段时间不见了,”许博征招呼小辈般的拍拍她肩膀,继而对着自己儿子:“你们小时候见过一面,有印象么?”

许邵廷在脑海里极力搜索着‘明嫣’两个字,但无果,他维持着礼貌式的笑,实话实说,“没多大印象。”

谢明嫣是很明显的内向性格,甚至有些压抑,话不多。她招呼客人落座,周到地斟茶。

许博征似乎是带他来相亲的,又似乎不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性格,不会是他中意的准儿媳。

见别的女人,他没什么耐心,心里想直接走,但终归不合礼数,礼貌斯文地坐下了。

三个人之间的对话都由许博征主导着,许邵廷没开口几句,只是喝光了一盏又一盏茶。

从半个小时的对话中,他得知她的父亲跟许博征是故友,早些年交往频繁,只是近些年有所疏远。其余的谈话也是很常规的,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身体工作,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果盘空了,茶凉了,许邵廷看一看腕表,想要站起身离开,才听见许博征问:

“你妈妈最近还好?”

明明应当是刚见面寒暄时问的问题,却放在这个时候问。适宜的问题,不适宜的时间以及答案——

“很不好。”

许邵廷停住离开的脚步,转过身看她,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她的压抑来自哪里了,是来自于自己的母亲。她说起自己母亲,面相似乎有点发苦,与这张姣好的脸格格不入。

“方便去看看文霜吗?”许博征问。

谢明嫣轻轻点头,“许伯伯,跟我来吧。”

谢明嫣把父子俩引到了别墅花园前,但并未踏入,而是隔着玻璃窗看。

一片开得最盛的玫瑰花丛间,一个妇人背对他们坐着,寻常这样的景致里,女人会坐在秋千椅上,但她没有,她坐在一把冷冰冰的轮椅上。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虽然穿着昂贵的丝质长裙,却毫无生气,身旁的玫瑰花显得比她有生命力。

“还是不肯跟旁人说话吗?”

他用了‘还是’这个词。

“嗯,”谢明嫣眉眼是很悲怆的,“天天坐在花园里,饭也不爱吃,家里不能有一点噪音,每天就跟花说说话,要不就擦擦那些奖杯。”

许邵廷随着谢明嫣的视线望过去,客厅侧边有一扇明净的玻璃柜,五层,摆满了金奖杯。

跟闻葭办公室那一扇如出一辙。

他走近,奖杯底座的字逐一看过去。

‘双星奖-最佳女主角’

‘金鼎奖-最佳女配角’

‘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

‘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最佳表演奖’

……

很明显是一位优秀的女演员从国内走出国门的亮眼履历。

最后,他定睛在她名字上。

苏文霜。

许邵廷想起来她是谁了。

九岁的时候,他去参加过她的婚礼。

那场婚礼上,人人都在说新郎官魅力大,长相好,有钱,又有本事,娶到个愿意为他放弃所有的女明星。

可是,那个时候许邵廷看到的苏文霜,明明是满面春风的,二十几年未见,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再度把视线投向花园里那道干瘦的背影,试图把此刻的她跟记忆中的她串联起来。

但是很难。

在这一刻,许邵廷后知后觉,许博征不是带他来见什么女孩的,也不是带他来相亲的,而是,带他来见女孩的母亲的。

苏文霜似乎感应到一些动静,缓缓回头望,直到正面对着玻璃外的三个人。

她的脸依然很美,五官标致,尽管两腮瘦削,但优越的骨相撑住了昔日的风华。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

“妈妈,许伯伯来了。”

闻言,苏文霜微微一笑,控制轮椅到父子俩跟前。

“博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她问完,目光转向许邵廷,神色怔住。

“这是邵廷。文霜,你还记不记得他?”

苏文霜在外人面前极力表现得自洽,她端庄地点一点头,“邵廷都长这么大了?”她细细打量着许邵廷,“样貌还是很好,就是跟小时候不像。”

“伯母好。”

“结婚了吗?”她问。

“还没有。”

“有女孩子中意你吧?”

许邵廷微微点头,浅笑,“我有中意的女孩子。”

闻言,苏文霜颔首,自言自语,“没结婚…没结婚也挺好的…”

她仿佛只是来问这些无关痛痒的话的,得到答案后,自顾自地转动轮椅,回到那丛玫瑰花间了。

苏文霜不喜欢被外人打扰,也不喜欢跟外人交涉,父子俩不好多做停留,许博征上前去跟她说了一番体己话,便匆匆离开。

出了别墅,两个人仍旧一路无言,只是气氛变得很压抑。直至重新坐进车里,许博征才问:“记起来她是谁了吗?”

“嗯。”

“你印象里,她应该是很漂亮的。”

车内静默了会儿。

许博征复又开口:“她跟你那个小女朋友一样,以前也是明星,演员,她或许比闻葭更耀眼,更有天赋。她丈夫很好,提供给她最优渥的生活,只是,不再允许她抛头露面。她曾经的梦想、才华、光芒,都成了这个家族需要被妥善收藏起来的点缀。一开始她看到自己的过往会唏嘘感叹,过了五年再去看,会后悔莫及,等到了第十年,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心理落差让她抑郁了整整八年。甚至想过要自杀。”

“她有最好的医疗团队,看不好,她是心病。”

“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见她目的。”父子俩之间难得和谐了一回,许邵廷转过头,语气很沉稳,“你是怕,闻葭会有跟她一样的下场。”

他的悟性总是那么厉害。许博征没承认,也没否认。

许邵廷缓缓地说,“我不会让她变成那样,我跟她丈夫不一样,不会不允许她抛头露面。”

“是不一样。”许博征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当年谢家底子薄,需要苏文霜的名气撑场面,算是各取所需。”他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但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最怕的就是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反而需要她收敛锋芒,避免任何可能带来出现的负面影响,她那个行业,曝光度高,是非多,今天一个热搜,明天一条绯闻,放在普通人身上是谈资,放在她身上,可能就是风波。”

“我承认,我们这样的家庭,有时候是很残忍,所以很多东西是自然而然的残忍,不是你能够控制的,就像你妈妈。”

许邵廷猛地抬头去看他。

“你妈妈为了嫁给我,也放弃了很多,她一开始也觉得值,但你让她现在去看以前的自己,她不敢看,我现在很心痛她,也很后悔,如果年轻的时候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不娶你妈妈,娶一个自己爱不上的女人回家也很好,因为看自己爱的人痛苦,你只会比她更痛苦。”

“这就是你一直让我娶沈知蕴的原因。”

“邵廷,我不是在诅咒你的爱情,我是在给你看前车之鉴。爱情的热度能维持多久?激情褪去,生活露出它琐碎、现实甚至残酷的本貌时,闻葭会不会因为放弃了自我而怨恨你?我不想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跟我有同样的心痛。”

许邵廷将头转向窗外,斟酌良久开口,“我可以让她完全做自己。”

许博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长子在一件事上有近乎不理智的执着,他一口气吸进,刚要扬声开口,又咽了回去,语重心长,“那样你会很累。”

“我无所谓,”许邵廷勾一勾唇角,“你说有些事我控制不了,但是她可以控制她自己,她不会让自己变成苏文霜那样。”

“是,她是不一定会变成那样,万事都并非绝对,”许博征停顿片刻,声线变得很冷厉,“但你既然要跟她在一起,就要做好她会变成那样的风险!你问问自己,她愿意看到自己变成那样吗?你愿意看到她那样吗?”

“你不要被一时的情情爱爱冲昏头脑,我告诉你,谈恋爱跟结婚是完全两码事,你需要考虑的还有很多。”

他没逼迫他分手,只是劝慰,太反常。

许邵廷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所以——”

“所以,你需要好好考虑你的感情。”

“下个月起,你的所有职务暂缓。”许博征口吻不容置疑:

“我给你时间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