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她没敢问,只连连道歉:“对不起许董,她确实没跟我说,我不知道…”
“不怪你。”许邵廷笑笑,自言自语,“一直那么要强。”
丁倩汝在这一刻才恍然,这才是他今天请自己来的目的。
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她看着他凝望住杂志封面的眼神,喉咙哽住,缓缓开口:
“她很好,许董。”
丁倩汝知道,没有人比他更想看见她好。
许邵廷勾起唇,似乎欣慰,“那就好,谢谢你。”
后来,丁倩汝在庄园待了整整一个小时,许邵廷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名字,只是跟她聊了些VELRA的事情。
临走时,佣人领丁倩汝到会客室门口。
丁倩汝停住脚步,抿抿唇似有斟酌,她转过头,“许董,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停顿几秒,她道:
“那枚戒指,是她自己要求戴的。”
许邵廷看杂志封面的目光彻底愣怔住,但他还是很快收拾好,向她儒雅地笑,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笑,“多谢你告知我。”-
赵兴岚知道许邵廷平时忙,所以不太愿意打电话打扰他,有事情,会选择直接来庄园看他。
但这几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堵得慌,却不是因为她不沉稳的小儿子,而是因为因为她向来沉稳的大儿子。
这天半夜,她还是没忍住,忧心忡忡地起身踱到客厅,顾不上什么打扰不打扰,给许邵廷拨了个电话。
“妈妈。”
凌晨两点,他的声音却是异常清醒。
赵兴岚心中一凉,十六岁之后,许邵廷再也没这么叫过她,母子亲密,不拘泥于尊称,他平常只叫她Helen,再不济也是一句赵女士。
“邵廷,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赵兴岚一边顺着胸脯,一边说:“我这几天总是睡不好,一直担心你。”
“没有,妈妈,”许邵廷强行牵起一抹笑,“我很好。”
“那为什么现在还没睡?跟妈妈说实话,你不好骗妈妈的。”
许邵廷一袭睡袍,搭腿坐在主卧沙发内,他该抽烟的,可眼前的烟灰缸内半根烟蒂也无。
“只是在处理之前留下的一些工作。”
赵兴岚叹一口气,“你该放松一点。”
“嗯,”许邵廷轻缓地闭上眼皮,“看来爸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没什么,”他睁开眼,“我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你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
挂完电话,他踱步进书房,仍旧写毛笔字。
这次他写的不是什么慎始敬终,也不是什么高谈阔论的名句。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他执念的两个字。
写完了,他也没舍得揉皱扔掉,而是静放在那边,等墨迹干透。
砚台旁边摆着一支钢笔,是七夕那天她送给他的礼物。她说要送他最常用的物件,每天都能看到,看到就会想起她。
他确实想起她了。
也想她。
他摸出一张崭新信纸,因为没有信封,所以并不准备寄给她。
钢笔尖悬在信纸的开头,他在称呼上犯了难。
该怎样叫她?
叫闻小姐显得生疏,叫宝贝会不会冒犯?
思来想去,他没写称谓。
「分开那天你说,要我幸福,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不出一个答案。没有你,我到底要怎么幸福?前些天我看到了你的杂志,你还是很漂亮,看到的那一刻我终于释怀,你确实该做这样的大明星,可是我也不愿承认,我只释怀了一秒,因为我自私地想,想要你抛开这些身份,回到我身边。
我真的想你,每晚每晚地梦到你,但是更准确地说,这不是梦,是回忆。梦里我看到你喜欢我送你的礼服裙,看到你喜欢我送的钢琴,看到你戴着我送你的钻戒,看到你倔强、要强,懂事,看到我们挂的情人锁生锈,但我似乎无能为力让它再变崭新,梦里我很无助,被惊醒。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入睡还是该清醒,梦中,我看到以前的你,现实,我看不到你。
分开那天你说,我们有可能会再见,也有可能不会,现在,我想谢谢你给出我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至少给我留了一个念想。但我不愿它只是念想,我想见你,哪怕只是远远地、远远地看一眼。
但是我知道,你倔强又要强,不会愿意见我。
前些日子,凯晴跟我说你不太好,后来,我见到了丁倩汝,她说你很好。我很为你开心,虽然我知道她也许在骗我,但我希望你越来越好,这样,我们的分开就是值得的。
闻葭,我曾经以为,那场雪会很漫长,现在才明白,我们之间,只活了一场雪那么长。
为什么只有一场雪那么短暂。
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跟你淋一场不会停的雪。」
为什么他们之间只有一场烟花那么转瞬即逝。
再给他一个机会,他想给她放一场不会消逝的烟花。
信写完了,他合上钢笔帽,复又不甘心地打开。
雪总是要停的,总是要消融的,比起让雪花消失,他更想让雪下得有意义一些。
他提笔,在信纸的最后写下:
「我仍在等,雪落满我们走过的每一步。」
第69章
闻葭这几天睡得不好,半夜频繁惊醒,一睁开眼,便下意识地探向旁边,然而比身侧一片冰凉先来的,是两颊上的两行滚烫。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眼泪总是自然而然地流,只要那张熟悉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就鼻尖发酸。
何令仪照常每一两天就给她打视频通话,铃声响,闻葭都要整理好一会儿才敢接。
她努力笑得明媚,声线放得轻柔,一切都表现得恰到好处。但是又哪有妈妈不了解女儿的,何令仪什么也没说,只是挂了视频后,去翻她朋友圈,一切如常。
只不过那条她最新发的朋友圈消失了。
又去翻她工作室微博,发现那条剪彩视频也消失了。
她悄悄摸摸地给于凯晴发消息,什么也不问,只说好好照顾闻葭。
闻葭也不想给于凯晴添麻烦,乖乖地吃饭、运动、睡觉,只是于凯晴看得出来,她是把情绪憋在了心里。
到后来,她担心她的状态,干脆挪窝到她房间跟她一起睡。
这天晚上,外面刺骨寒风呼呼地刮着,闻葭从温暖的被窝起身,没吵醒于凯晴。
她在阳台待了会儿,穿得几乎单薄,却不觉得冷。窝在摇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朋友圈。
那条官宣的朋友圈他该删除的。他这样的男人,办事手腕向来漂亮,不该留痕迹的。
但他没删,留在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还是没忍住,把那张照片点开来看,玻璃窗倒映出的一男一女,连她自己都觉得般配。
继而,她静悄悄地踱到客厅,在那台钢琴前坐下。
她对它还是那么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翻开琴键盖。
沉静月光映着苗条的身影,披散的黑发衬得她手臂愈发清瘦,几乎显出嶙峋的轮廓,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按下琴键的力气。
低垂的脖颈绷出一截漂亮的颈椎骨。
她缓缓地弹着,明明是很欢快轻松的曲子,竟也莫名其妙地,让她掉了一滴泪进琴键之间。
反应过来之后,慌忙地抹去。
他说这台钢琴的寿命会有很久很久,即使一直不弹音色也不会变,但是现在她有点迷茫,不知道眼泪掉进去了,会不会走音?
她怔着眼,在钢琴上趴了很久。
琴弹够了,她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东西。
是Daniel转交给她的。
她翻开,目光只克制地停在其中一张上,一寸不放地描摹起男人的面容。
她不敢多看,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只看一两张。
他不是明星,她怕往后的日子自己再也看不到他,相册会成为她温习他的唯一途径,因此像个守财奴,对这点新鲜感格外的吝啬。
看够了,她才肯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她照常拿出一支铅笔。
字迹像心绪一样潦草:
「许邵廷,我好想好想你,我已经不知道这是我们分开的第几天,但我知道,这应该是我无数次翻开这本相册。
我刚刚想起Daniel说的话,他说,要把相册交给你未来的伴侣。
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我到底要不要把它交给你的妻子?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把它藏起来。
可是我也不愿去想,你的妻子要是知道了,你会怎样哄她?也许还是很温柔,很耐心。
我很小气自私,一点也不想成全你跟她。
但我没办法,只能成全。」
这并非是分开后她第一次在照片背面写字。
书桌上散着另外几张照片。
第一张背面:
「许邵廷,我没有告诉你分手的原因,你会不会怪我?你应该高高在上,不该被我拖累」
第二张背面:
「许邵廷,我时常在想,如果我跟你都是普通人该多好,或许真的可以去小岛上过想要的生活。」
第三张背面:
「许邵廷,昨晚做梦我真的梦到了我们一起生活在小岛上,小岛阳光很好,我们住在一座白色的房子里,推开窗就是碧蓝的海。每天我在清晨的海浪声中醒来,总能先闻到咖啡的香气,然后落进你的怀抱。
我梦见白天你教我钓鱼,我真的没什么耐心,总是偷偷看你的侧影多于看海面的浮漂。又梦见傍晚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日落,看天空从橘红渐变成紫粉。
梦里没有现实的重量,只有海风、阳光,和你的目光。
到最后梦无可梦的时候,我就知道天快亮了,我要醒了。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你也要。
我很平静,只是总觉得那个小岛上的阳光,大概要在我心里晾晒一辈子。」
第四张背面:
「许邵廷,那天我跟你说我们可能还会再见,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那天我说要你忘记我,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一点也不想你忘记我,哪怕是你真的娶妻生子了,我也不想你忘记我。
那天所有话中,只有一句希望你幸福是真的。」
写完,她把照片珍重地放回了塑封膜内。
最终,像溺水的人抱着块浮木一样,抱着那本相册睡着了-
何令仪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闻葭,次日一早,便自己驱车来到了小别墅。
晨光中,闻葭正跟于凯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她抬起头,“妈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何令仪也装没事人,“好不容易等你杀青,来看看你。”
她只是口吻上轻描淡写,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疼爱地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发。
“这几天做梦梦到你吃不好睡不好,我很担心。”
“梦都是反的,妈妈。”
“那你吃得好,睡得好吗?”
闻葭用调羹的手一顿,面色不改,“没什么不好。”
何令仪一针见血,“那为什么把头像换成黑的了?”
闻葭一本正经,“暗示别人我这段时间休假,工作消息别找。”
“行了吧,”何令仪轻声打断,“我看你就是心情不好。”
“确实心情不好,最近在看新剧本,把握不好角色,有点烦,”闻葭擦一擦嘴角,淡定地问:“妈妈,你觉得,爱一个人,是要为他的以后考虑,还是为两个人的感情考虑?”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何令仪动作一滞,下意识瞥了眼于凯晴。
于凯晴什么也不敢说,一张脸埋得低低的,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燕麦。
“…是我新剧的角色,女主发现自己只能在男主跟他的未来之间选择一个,她想自私地跟他在一起,又不忍心耽误他的未来。”
“剧本怎么写的?”何令仪清清嗓子问。
“剧本写的是…她理智地选择了分手。你觉得她的做法是对的吗?”
平心而论,何令仪这辈子没为哪个男人面临过这样的抉择,只能客观分析:“跟他在一起也是爱他,为他的未来考虑选择分手也是爱他。囡囡,感情里面没什么对错。”
“嗯,那你觉得哪一种更爱?”
何令仪拖腔带调,“肯定是选择放手更爱,选择放手,她也要承受很多痛苦。”
在这一刻,何令仪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想佯装不知,奈何鼻尖一酸,立刻将目光从闻葭身上瞥开了,生怕再多看她一眼,泪水就要掉下来。
“剧本后面是怎么写的?”她稳了稳情绪,又问。
“不知道,”闻葭摇头,“我只看到前半部分,你觉得,这两个人还会走到一起吗?”
话说出口,她才知道自己问了个多没意义的问题。
“为什么要纠结这种问题?剧本怎么写你怎么演就好了。”
何令仪不想让她再越陷越深了。
“为什么不能纠结?”闻葭吸一吸鼻子:
“妈妈,演的人也会不甘心。”
何令仪蓦地背过身去,一只手不知道在脸颊上抹什么。
餐厅静默了两秒,闻葭的声音又响起:
“你说得对,妈妈,我不该纠结这种问题的,剧本怎么写我就怎么演,才是我的本职工作。”
于凯晴在一旁边吃边听,这对母女话里有话、拐弯抹角,听得她云里雾里。
她以为闻葭真的不纠结了。直到晚上,听见一句:
“凯晴,我过两天要去瑞士一趟。”
“去瑞士做什么?”
“去散散心。”
“不是不纠结了吗?”
闻葭向她微笑,“所以去瑞士,再最后纠结一次。”-
十二月初的苏黎世,天空不算澄澈,甚至有些发灰的意味。寒意是干燥的、锋利的,弥漫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处。
闻葭呵出一团白气,坐进出租车,给司机报了个酒店的地址。
她在房间换上了上次拜访河畔的那件风衣,继而出发利马特河。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Mühleseg桥前面。
利马特河畔还是很惬意、浪漫,只是她形单影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上的风衣带随意地垂着,偶尔被风吹飘起,她将手插进口袋里,缓步踱至桥中央。
那片情人锁依旧醒目,数量似乎比她上次跟他来的时候,要多了一些。
不知道这一年里面又诞生了多少对有情人。
那位卖锁的大叔依旧孜孜不倦地招呼着每对过往的情侣,直到他目光落在了闻葭身上。
“嘿,女士。”他朝闻葭笑笑。
闻葭停住脚步去看他,用英语问:“你还记得我?”
大叔呵呵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夸张:“我能记得每对在我这儿买锁的情侣!祷告上帝让他们天长地久。”
她不知该怎么接他后半句话,只能回复前半句,“好记性。”
“况且,你长着一张美丽的东方面孔,却留着一头纯金的长发,很难让人忘记,现在,你把它染回黑色的了,如果我没猜错,你应当来自韩国?或是中国?”
“中国,”闻葭轻轻抚过肩头的黑发,“可是我上一次来,是将近一年前。你也能记得吗?”
大叔‘嗯哼’一声,“这里的时间很缓慢,慢到我每天看着人来人往,反而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记得更清楚了。”
“所以,我也记得当时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
闻葭垂下眼睫,将手拢在唇边呼了口热气,再放进口袋,又听到他说:
“他很高,很帅气。”
她鼻尖冻得微红,素颜的脸在冷风下显得更苍白。闻言,她莞尔一笑,没有接话,也不敢听他继续问下去,径直转过身,再次走向那片锁。
她目睹了一对白人情侣满心欢喜地将两把紧扣的锁挂上。
“这个挂上了,还能解开吗?”怔着目光,她问。
那对白人情侣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这问题似乎很不吉利,向他们解释,“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跟我的男朋友分手了,想把它解开。”
对面的白人男子紧了紧牵着女友的手,说了句万能的sorryohearha,继而道:“如果你特意回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解开它,我认为,这或许就是这把锁存在的意义了。”
说完,他牵着女人离开了。
路人比她通透,大叔比她豁达,她勾起唇笑了一笑,打消了继续问大叔这把锁能不能解开的念头,只是伸手,把刻着他名字的那把金色的锁握在手心。
金属被寒风浸透,冰得有些刺骨,但她一刻也没放开。
不是不舍,相反,是带着某种告别的决绝。
桥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冬日的风掠过桥面。人们转头看一眼她,又继续赶自己的路。
大叔站在对面,眼眶是很自然的取景器,路人的身影在灰色的天色里流动,轮廓模糊,面目不清,是虚化的背景。只有她定定地站在那片闪烁的锁墙前,像镜头里唯一的焦点。
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直至把锁捂热了,她缓缓俯下身,在他的名字上,印下一吻。
继而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走得那样决绝,没有任何回头的意念。所以她没看到,就在她身影消失在利马特河畔的那一刻,一辆黑色的宾利车停在她刚刚下出租的地方。
男人迈步而下,走向桥头,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指引,径直朝情人锁走去。
他步履很沉稳,不带任何犹豫。
直到卖锁大叔也把他也叫住。
“嘿——”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好久,细细端详着,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许邵廷驻足,微眯了眯眼,问了他一个同样的问题,“你还记得我?”
大叔脸上写满错愕,连英语都忘了说,用德语喃喃,“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许邵廷能听懂,“巧合?”
“我不仅记得你,还记得你的女朋友,”大叔吞咽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补充,“巧合的意思是,她刚刚来过这。”
灰蒙蒙的天空之下,许邵廷缓缓抬眼去看他,压抑了多天的平静神情,在此刻波动,难得说英语说得一字一顿,“刚刚,指的是…”
“righnow.”大叔没等他说完,先开口。
许邵廷感觉那颗麻木已久的心脏似乎有新鲜血液注入,复又开始疯狂地搏动。在这胸腔的震动中,他倒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退到那一片情人锁前,转身,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片锁墙,精准地找到了属于他俩的那一对。
让他庆幸的是,这两把锁仍旧紧紧地依偎着彼此。
他伸出手,先触碰刻着她名字的那把,冰凉。
指尖颤抖着,再抚上刻着自己名字的那把,温热。
许邵廷的心跳快得无法控制,他猛地回身,语气近乎迫切:“她一个人?”
“一个人。”
“你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吗?”
“不知道,”大叔耸一耸肩,“我只看见她一个人在这站了很久很久。”
许邵廷瞳孔骤然紧缩,“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叔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自己的左侧。
许邵廷连谢也没来得及道,快步离开了桥上。
经过宾利车边,交握着手的司机看他大衣被风吹得厉害,刚叫了声‘许董’,那道颀长的身影便已融入街头稀疏的人流,只留下一个背影。
许邵廷知道,这个方向通往班霍夫大街,他们一起漫步过的那条街。
一瞬间,他思考了很多。
她为什么来?是像他一样,准备来这边散心、找回忆?还是……为了某种彻底的告别与解脱?
他不敢深想第二种可能,步子越迈越快,但很沉稳,昂贵的定制皮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拐入了班霍夫大街。
正是下午时分,天色是压抑的灰白,绵绵细雨像扯不断的丝线,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
街道因这天气而行人寥落,许邵廷目光急速地、贪婪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身影——撑着伞缓缓而行的老人,驻足在橱窗前的游客,快步穿梭的上班族……都不是她。
许邵廷强迫自己冷静,试着将视线放长远,聚焦于行人的发色,试图找到一抹纯粹的黑。
他眨眨眼,终于,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个穿着风衣的纤细背影,在街对面一闪而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立刻抬脚,要向街对面走去。
然而,一辆蓝白相间的电车不合时宜地沿着轨道,缓缓从他眼前驶过。
恰好横亘在他与那道身影之间。
车影绰绰,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世界被切割成晃动的、不连贯的碎片。他死死盯着对面,试图穿透屏障,锁定那个身影。
电车在他眼前行驶到车尾了,蓦地,透明窗户消失了,他再看不到对面。
不过眨了几次眼的功夫,电车彻底驶过,世界重新拼凑完整。
可街对面,空空如也。
许邵廷沉沉地呼吸了几下,来不及思考那么多,用微信给她拨通话。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将手机紧贴耳畔,寒风将他的衣摆和领带朝着一个方向猛烈吹拂。
通话始终无人接听。他不甘心,拨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一次,他没等铃声响完,径直挂断,打了几个字发送:
「你在苏黎世。」
他是用的陈述句,很笃定。
「告诉我你在哪。」
半个小时过去,这两条消息,石沉大海,他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握着手机,走两步看一眼屏幕,行五步又重拨一次通话。
就这样一步一顿,将班霍夫大街上,两个人一同漫步过的每条小路都寻遍了。
几乎要在这异国的街头呐喊出她的名字。
却还是没有见到想要的身影。
风停了。
领带垂落,衣摆收敛,呼吸渐匀,心跳沉缓。
许邵廷握住手机,步履仍旧沉稳,身姿仍旧挺拔,只是周身气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是脸上表情只剩下一片克制的空白。
他慢条斯理地往回走,回到利马特河畔。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班霍夫大街主街的转角后,旁边一条仅容数人并肩的小街阴影里,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极力地捂着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背影,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
她看到他了。
就在收到他通话的那一瞬间,她回头望,凌乱的发丝间,望见了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身影。
他那样急切,那样专注,甚至没有分毫视线投向这条阴暗的岔路。
匆匆一瞥间,他侧脸紧绷着,是她从未见过的仓皇与决绝。
她很想他,但是她再也没有勇气走向他。
闻葭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发软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与冰凉的雨丝混在一起,咸涩一片。
他在找她。这个认知像一把锋利锯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切割得细密,交织出血色的雾。他那两条简短却极具分量的信息,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苏黎世。
可是,然后呢?
重逢需要勇气,而告别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此刻躲在这里,究竟是缺乏前者,还是正在艰难地酝酿后者?她分不清。只觉得冷,由内而外的冷,雨水似乎浸透了风衣,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他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两个人。
就算再见也只能问一句,你好不好?
得到了好或不好的答案,又能怎么样?她想不明。
再见也不会改变既定事实。再见是毫无意义的。只会拖累彼此。
她也不想让两个人都再见到、再分别、再痛一次。
她把这段关系看得太透,她是来告别的。
不能前功尽弃。
不能见他。
那天后来,闻葭在小街里伫立了很久,直到眼泪干了,她戴上口罩,买了一把伞,一个人走完了整条班霍夫大街,最终,回到那个他跟她表白的餐厅。
这一次,她没有特权,服务生也不似卖锁大叔那般有好记性,能够认得出她。
她在门口徘徊踌躇半晌,最终还是踏进了餐厅。
好运的是,雨停了,她被安排到了上次那个二楼露台的位置。
“女士,仅你一人吗?”金发碧眼的服务生挽着托盘,礼貌地问。
闻葭轻轻点头,“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这个餐厅平常这么受人欢迎,楼上楼下都座无虚席。
那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这个餐厅原本的菜品只是典型的西餐,并不像那晚一样,合她胃口。
那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这个餐厅并不如她印象中的浪漫,没有蜡烛跟鲜花的刻意加持,她那份精致的想象便也无处依附。
座位旁,玫色的花朵四季不败,仍旧开得娇艳,她伸手,捻一捻花瓣尖上的雨水,继而将目光放远。
投向远处的天际,那天心形烟花绽放的位置。
投向老教堂顶端的钟。
再投向那一天,站在楼下为他们欢呼的人们的位置。
她的目光带着记忆,那样精准且恰到好处,可是有时候,生活中的惊喜是需要一点意外的,但凡她的视线稍稍偏移,就不难发现,跟玫色花朵平行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静静地停驻着。
车内,男人微微偏仰着头,透过深色的车窗与繁花的间隙,看见了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让他找不到她的角落,他说到做到。
许邵廷仰靠在座椅上,视线一瞬不错地锁住女人的身影,车里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知道他也在瑞士,她知道他在找她。
但是她不肯见他。
或者说,是再也不敢见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移开目光,修长手指已经打开了宾利的车门,他却顿住了往下迈的步伐。
他脑海里不断有致命的问句在浮现。
她真的愿意见自己吗?真的要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吗?
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最终,他重重地关上车门,再一次去仰望那道身影。又是良久,也许是一段足够把她影子深深印在瞳孔里的时间。
他收回视线,咬着齿关,一字一顿地命令:
“开车。”——
作者有话说:大家先别急,现在的剧情是为之后服务的。目前许董认知中的分手原因是葭葭为自己的事业而考虑,那么在他看来,这是两个人都无法改变的局面,他会尊重她的选择,所以不会选择鲁莽地直接杀到她面前。
许董是克制隐忍的男人,信中也说过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加之两个人要见面要解开误会是需要一个契机的,马上这个契机就会出现了!许董会知道当初葭葭提分手的真正原因,那个时候对他来说,局面就是可以改变的了!
第70章
闻葭躲到苏黎世散心这件事,终究没能逃过无处不在的中国人的眼睛。这群国人倒极有分寸,全程都没上前去打扰,只将她未戴口罩的脸庞与行踪,拍得清清楚楚。
不仅拍了,还顺手传上了社交平台。
于是她的名字,又一次荣登各大平台的娱乐版热搜。
【@娱乐每日报:网友苏黎世偶遇闻葭!刚刚收到投稿,有网友在苏黎世大街偶遇闻葭,照片中她身穿浅色风衣,打扮十分低调。网友说是全程独自一人,周围完全没有工作人员。
据悉,闻葭近期未有公开行程,此次或是个人旅行。
#闻葭苏黎世##闻葭状态##闻葭偶遇#
(理性讨论,尊重艺人私人行程哦)】
营销号放出的照片,几乎记录了她一整天的足迹。班霍夫大街、利马特河畔、餐厅二楼露台,最惹眼的,是她站在情人锁前的侧影。
唯一没被捕捉的,只有她躲进小巷阴影里的那几分钟。
以她一贯腥风血雨的体质,不用想,评论区自然再度沸腾:
【姐是去散心吗?】
【怎么看着状态不大好啊,姐不会失恋了吧?!】
【奇怪了,女明星状态不好就不能是跟工作相关吗,非得跟恋情扯上关系???】
【戾气小一点吧,人家也没说什么,图九那个地方我去过,挂情人锁的,自己一个人在情人锁前面,也很难不让人怀疑不是失恋啊。】
【圈内人路过,小声说有这个可能哦,(闻姐朋友圈有关男方的都删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说都说了,再多说点!!!闻姐原本发了什么!!】
…
这一切发酵的时候,当事人正躺在回国的航班上,沉沉睡着,倒着时差。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于凯晴带司机来机场接,远远就看见一个神色明媚的女人从VIP通道走出来。
明媚到…于凯晴差点没敢认。
她迎上去接过行李,上下打量一番:“…你被夺舍了?”
“没有啊,”闻葭微笑得很自然,“为什么这么问?”
“去的时候分明是一副蔫掉了的样子…”
“你都用蔫这个字了,难道我要一直蔫下去么,凯晴,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真的不能一直被感情绊住。”
在餐厅露台边坐的那一个下午,苏黎世的风早就已经把她鞭打了无数遍。
她想通了,既然她忘不掉许邵廷,就默默放心里,等到他真正有家庭的那一天,老天自然会帮她割舍。
再不舍也得割舍。
于凯晴看着她,松口气,“想明白了就好。不过,在你想明白的这几个小时里,网上又因为你想不明白,快炸锅了。”
闻葭接过她递来的手机,随意翻了翻那些热搜话题和评论区里的失恋猜测,甚至还有所谓圈内人的爆料。
她没有愠怒,反而轻轻一哂,“他们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是去和过去告别的。只不过,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哭哭啼啼的告别。”
回到别墅,她二话不说地摘掉戒指,再次锁进保险柜。
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却还残留着一圈不为人知的印记。
被禁锢很久的皮肤,吐纳着久违的自由,竟发着细微而执拗的痒。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头根部。
公司的事被耽误了一阵,之前承诺张林芝好好带钟睿,也食言了。
她没办法继续颓废下去,于是当即给钟睿打了个电话。
“明天空出来,带你去见个导演。”
带钟睿见余见山这件事,是她早就考虑过的。
钟睿如今跻身内娱小生前排,他外形出众,时尚资源优渥。多在古偶剧中打转,在最容易出大爆剧的片子里扎堆,却始终没有一部出圈的作品。要想更进一步,转型电影咖是条明路。
但是余见山又是何等高傲的一个人,向来看不上这种后辈带着目而攒的私人饭局,起初毫不犹豫地拒了。
最后是闻葭软硬兼施、磨破嘴皮,以一句“余导,信我,你绝不会失望”才勉强说动他。
次日傍晚,闻葭补完觉起床,没化妆,只抹了口红提提气色,继而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发去接钟睿。
走到玄关处,于凯晴拉住她,替她戴好帽子口罩,“刚上过热搜,还被传分手,狗仔都蹲你哦。”
闻葭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私人饭局,她刻意没麻烦司机,准备自己开车去钟睿的住处。
钟睿跟她不一样,在圈内有稳定的位置,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通告满城市全国地跑,住的地方没她那么清净,是近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
闻葭按照导航的指令,开了将近五十分钟,保时捷才驶进地下车库。
钟睿又哪里敢让她久等,提前五分钟就在电梯厅外站着了,只是保时捷在他眼前停了数分钟,他都无动于衷,直到闻葭揿了揿喇叭,他才压低帽檐,向车子走去。
闻葭半降车窗,向他扬下巴,“上车吧。”
老板亲自来接他,没有再为他当司机的道理,他识趣地笑:“姐,市区晚高峰的路很不好开,我来开吧。”
闻葭欣然应允,挪到副驾待着了。
钟睿向周围望了一眼才坐进驾驶室,“我一开始都没敢认这是你的车,我以为你会带司机来呢,停车场天天有人蹲着,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她笑得云淡风轻,“被拍不是坏事,起码还有热度。等哪天不被拍了,才是真的完了。”
“你跟张姐真像。”
“哪儿像?”
“性格。”
“她可是一年之内无痛分手三次的女人,”闻葭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镜子补,话里有话,“我不像她,我没她那么豁达。”
钟睿抿了抿唇,握紧方向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虽说闻葭现在是他前辈,又是他老板,但两个人岁数相差无几,算是同龄人,他自然也对网上关于她的那些分手传言有几分好奇。
只是他不能问。
毕竟,张林芝特意嘱咐过他,绝对、绝对不要在她面前提感情的事。
钟睿不自在地清一清嗓子,只好把话题往工作上扯,问她要带自己去见谁。
“余见山,听过么?”
钟睿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余见山…本人?”
闻葭这才真心实意地发笑,“不然呢?”
餐厅订在一家日料店,离市中心不远,车程十几分钟。
两人一同下车,肩并肩走着。闻葭走在路的外侧,有车经过,她莫名愣着神,连喇叭声也屏蔽,直到快要跟高速驶过的车擦过了,钟睿眼疾手快地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护着,往路的内侧带。
“姐,小心点。”
闻葭眨眨眼,笑容宁静,“走神了,想别的去了。”
这话说得含糊,钟睿不敢深究,只谨慎地接道:“市区车确实多。”
一男一女被接待进餐厅,在窗边落了座,闻葭先将餐点了,坐了约莫半个小时,服务生才把余见山引到座位上。
“余导好。”钟睿忙不迭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打完也不敢贸然落座。
“坐吧坐吧,别拘束。”
余见山摘掉围巾跟手套,往桌上一放,“咱先吃饭,吃饭的时候别谈事情,伤感情。”
日料是余见山所好,闻葭不太感冒,草草吃了半碗牛丼饭便搁筷。
餐毕,服务生撤走餐盘,换上热抹茶,短暂的沉默才被打破。
余见山目光落在钟睿身上,语气闲闲:“闻葭可是在我这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说看,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演我的电影?”
钟睿语气诚恳,“余导,我不敢说我能演。我只知道,如果能有机会参与您的作品,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对我而言都是学习和突破。”
余见山轻笑一声,带着点不以为意:“漂亮话谁都会说。你那些古装偶像剧,我看过几眼。热闹是热闹,外形也是老天赏饭,在镜头里足够抢眼。但这种剧…”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毫无营养”说出口。
但意思已经到了。
闻葭一直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没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听到这儿,她才放下茶杯,“余导,您说的热闹和外形,是市场给他的标签,也是他走到您面前能被您看见的敲门砖。我知道您要的是演员,不是明星。所以我带给您的,也是一个有韧性、肯吃苦、并且在那些您说的那些热闹里,一直在磨炼自己的演员。”
她看一眼钟睿,语气诚恳,“钟睿的戏是有匠气,但那是因为他没遇到能凿开那层壳的好导演。他缺的,只是一个像您这样的导演,去点醒他,去挖掘他。”
“是吗,”余见山喝口茶,笑了笑,视线重新回到钟睿身上,“那你觉得,你的壳是什么?”
钟睿深吸一口气,紧张感还在,但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可能是…过于依赖外型和程式化的表演模式。大家喜欢看我的样子,我就下意识地去维持‘好看’,反而忘了角色该有的挣扎和瑕疵。就像一件打磨得太光滑的瓷器,只能做工艺品,少了点生命力。我也一直为这事苦恼。偶像剧拍多了,容易陷入模式化。”
余见山见过太多夸夸其谈或妄自菲薄的年轻人,这个回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表情缓和了些,“最近看了什么电影?”
钟睿报了两部电影名字,都是余见山早期不太出名但备受业内推崇的作品,“特别是您那部《冬逝》,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才稍微看懂一点,那种时代洪流下个人情感的无力与坚守,拍得太…”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句,“太厉害了。”
他没提那些获奖大片,偏偏挑了这部最能体现余见山风格与情怀的作品。
余见山放下茶杯,看向钟睿的眼神里,审视的味道淡了,探究的意味浓了。他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闻葭,“你想捧人,我理解。新人冒头,我自然是乐见的。我们做电影的,做梦都怕看见青黄不接,人我算是见过了。只能说有塑造的空间。但我不可能直接给角色的。戏比天大,一个角色背后牵动的是整个剧组几百号人的心血,合适不合适,还得再掂量。”
闻葭心头一松。
她清醒地知道,余见山愿给掂量的机会都算是大发慈悲。否则以他的脾气,根本不屑多言。
“理解理解,我肯定要试镜的,余导。”钟睿忙不迭补充。
“等我消息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戏,试镜也不走寻常路,到时候别给我喊苦。”
“谢谢余导,我一定全力以赴,不怕吃苦。”
余见山老神在在颔一颔首,继续对闻葭,“你这么大费周折带新人来见我?我没给定数,你不恼?”
“您有您的规矩。”
“你有没有想过,钟睿想拿个角色,不过是你跟他说一声的事,这部片子有他的钱在,你不是知道?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餐厅窗边的这个角落一时悄无声息。
闻葭跟钟睿都知道这句话里的‘他’,指的是谁。
闻葭背脊微微一僵,斟酌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跟许邵廷分手的事。
只是她掩饰得天衣无缝,没让余见山瞧出任何端倪。
钟睿看着闻葭恍惚的侧脸,轻声接话:“余导,是我自己想要您一个公平的机会。”-
又是一年圣诞将至,云析上下都知道,这段时间,许邵廷不会在国内。
只是今年,员工们暗暗纳罕,顶头上司消失得未免太早了些。
十二月初开始,便再也没有在公司现过身。
许易棠为了讨要圣诞礼物,诡计多端三番五次地跑到公司去找她大哥,推开董办的门,都是空空如也。
整个公司上下只有林佑哲知道实情,但是他被许博征下了封口令,半个字也不准透露。因此每次许易棠来,或者董事会其他人问,他都只好用一句‘今年瑞士事情多,许董提前去了’,来打发所有人。
包括赵兴岚。
许易棠不甘心,圣诞节当晚给许邵廷打了通电话,打不通,才想起来他不在国内,只好转战微信视频。
接通的那一瞬,她脸上的明媚笑意缓缓凝住。
“你怎么了?哥哥。”
男人懒洋洋地反问:“怎么?”
“…你看上去很累。”
“是么,”许邵廷无所谓地笑笑,“事情多。”
他看向屏幕那端的少女,“你打电话来什么事?”
许易棠沉吟半晌。
她想换一辆新的轿跑,又舍不得动自己的小金库,于是准备用圣诞礼物的借口,到她大哥这里狠狠地捞一笔油水。
只是她娇纵归娇纵,他宠溺归宠溺,拿人手短,她不能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于是准备从能让她大哥开心的事情上入手。
绞尽脑汁后,她问:“我嫂子呢,在你身边吗?我想她了。”
许邵廷玩打火机的动作也顿住,嗓音沙哑,“不在。”
他少说了一个字,他原本想说的是,不在了。
许易棠不以为意,哼哼两声,“你竟然舍得让她不在你身边?”
男人自嘲地牵起一点笑,“我没能把她留在身边。”
打火机砂轮轻响,许邵廷衔了根烟在唇边。
这一刻,许易棠确认了她大哥的反常。
首先,她活到现在,从没听他说过这样妄自菲薄的话。
其次,从小到大,她没见他在自己面前抽过烟。
谅她再不解风情,也该懂了些什么,关于礼物,也不敢再开口。
可许邵廷又怎么会看不穿她。
他吁出一口烟雾,“圣诞节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
许易棠表情僵住,声线不自然,“没…没什么想要的…”她良心发现,天真地说:“只想要你开心一点,哥哥。”
“多谢你。”许邵廷牵起笑。
兄妹俩的电话很短暂,挂断没两分钟,他的通话铃声又再次响起。
他无奈地摇一摇头,想是许易棠“回心转意”,终究舍不得那份礼物,
直到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备注。
陌生又熟悉的两个字。
指尖的烟蒂簌簌地抖落下烟灰。
他没立刻接通,而是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直到发现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了,他等不急了,才颤抖着一只手接通的。
她没开视频,声音通过漆黑一片的画面传来,她叫了声他名字,“许邵廷…”
男人在瑞士的别墅里,壁炉燃得旺,他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嗯’了一声,强装镇定地应:“我在。”
“唔…”
他的声音还是让她那么安心,她瓮声瓮气地嘟囔一下,没继续说话。
“你喝醉了。”
哪怕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隔着冷冰冰的屏幕,他也毫无犹豫地断定。
“我没有醉…”她脸蒙在被子间,算不得清醒,
“祝你圣诞快乐。”
她原本想说,祝我们相遇快乐。
可醉意朦胧的大脑像一团浆糊,谅她掰着手指,也算不清他们具体相遇了几年。
只好作罢。
“圣诞快乐。”许邵廷笑了笑,“你打电话给我,只是想说这个么?”
闻葭在这端,无声地摇了摇头。
其实,在今天之前,她已经度过了很多天完全没有他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顺利地把他忘了。
只是今天她喝了点酒。
那些被理智严防死守的思念,像雪崩时第一块松动的山岩,轰然滚落,白雪顷刻间淹没了所有清醒的边界。
她是被埋在雪花下面的人,命悬一线,只想求救,顾不得理智,颤颤巍巍地给他打电话。
“不是的…许董,”她翻过身,鼻腔终于能吸进新鲜空气,眼角有点泪水,应当是被酒精刺激的,她倔强地擦掉,“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在瑞士?”
“嗯,在瑞士有一段时间了。”
“出差吗?”
她不能说自己知道他被暂缓了职务,只能这么问。
“出差。”
他也不能告诉她自己被暂缓了职务,只能这么答。
“瑞士…下雪了吗?”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山的雪峰在月色下泛着清辉,鹅毛般的雪花无声飘落,覆满了庭院、松枝和圣诞树。
“下了,”他看着那片纯白,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很大。”
“哦…”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气息微弱,“真好。我这里,没有雪,只有雨,冷冰冰的…”
他听着她话语,仿佛能看见她蜷缩起来的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别感冒。”
她枕头间越来越湿,但她很能忍,不让他听出一丝一毫颤抖的声线、细微的哭腔,“你那天…给我发消息说我在瑞士…”
“你没回。”
“嗯,”她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晶灯,轻笑,“我没回。不是故意不回。是我看不懂你的消息,因为我不在瑞士,我没有去。”
她确确实实是喝醉了,话语零碎,又是组词式的往外蹦,想到什么说什么。
电话两端静默了半晌。
她将手机放到眼前,贪恋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五官。他样貌真的很好,她总也看不腻,比以前更消瘦,但也更深沉。
许邵廷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极力咽下某种钝痛后,撇开目光,“嗯,我知道,后来我发现是我看错了,有个女孩长得很像你,我以为是你。”
“你追上去了吗?”
许邵廷喉结动得愈发明显,他没回答她,“我想看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不好,”闻葭抹一把眼泪,“我们已经分手了。”
“只一眼。”
闻葭想拒绝的,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摄像头,她喝醉了,却还是很机灵地整理了一番表情,只是眼角的一点粉红还是出卖了她。
惺忪的神情映着白皙的脸庞,发丝有些凌乱地铺散开,脸颊透着不自然的酡红,是醉意,也是情绪翻涌的证据。
很漂亮,很清丽。
看得许邵廷呼吸一顿。
他彻底灭掉烟,指尖隔着屏幕摸她脸庞,那样温柔,一如他的语气,“别哭了。”
“我没有哭呢。”
许邵廷忽略她的谎言,“不在家吗?”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知道她进组了,并且剧组就在霖州本地取景。是于凯晴悄悄告诉他的。
“我还要工作赚钱的,许董。”她故作轻松地说。
他点一点头,“你变瘦了很多。”
“你也是。”
“我是为角色变的。”她狡辩,仍旧微笑着,“现在我给你看我了,你该回答我,你那天看到一个长得很像我的女孩,有没有追上去?”
回应她的是冗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追上去了,追遍了我们之前走过的每一条路,没找到她。”
她该为自己隐藏得好而窃喜的,但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说好了不纠结的,说好了要忘掉他,说好了要往前走。
说好了哪怕忘不掉也要悄悄放心里的。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好难好难做到。
“许董,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还会再有下一次吗?”他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不会了。”闻葭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摇一摇头,“对不起,我不应该打电话给你的,很冒昧,下次不会…”
她关掉摄像头,要狠心挂断视频之际,被男人叫住。
“闻葭,”他温柔地凝视着屏幕上一片黑暗,
“我很想你。”
她想说她也是,闲下来的每分每秒都在想他,想得睡不着觉,想得食不知味,想得剧本也看不进。
但她说不出口。
也不能说出口。
“你要好好生活。”
思来想去,只剩这句最衷心的祝福。
又该挂断视频了,男人再一次叫住她:
“我可以等你。”
闻葭头埋在枕头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邵廷在这端没听见她的声音,第一次萌生出不符合他的执着,
“我可以等你不想做大明星了,回到我身边。”
闻葭咬住嘴唇,用痛感让自己清醒,死命地摇着头,这次,径直把视频挂断了。
她独自在房间里,泪滴在床单,终于可以放声哭出来,“对不起…许邵廷,真的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不是他们分手的真正理由-
从瑞士回国的当晚,许博征也前脚接后脚地抵达馥山大道。
这次父子俩没在书房。
许邵廷搭着腿坐在客厅的沙发内,许博征站在窗前,两个人相望着。
许博征看出来了,他儿子状态很不好,从他进门到现在,眉宇没松懈下来过,连他的烟也不接了。
“我暂缓你职务,让你想清楚,”他摇一摇头,“你倒好,到瑞士去散心。”
许邵廷心里明白,许博征愿意给他考虑的空间,其实就是默许了他的感情。他哼笑一声,重复道:“让我想清楚。”
“我从带你去见苏文霜那一刻起,就是在默许你跟她谈恋爱。”
无数个夜里,许博征辗转反侧想明白,许邵廷首先是自己的儿子,才是许家未来的主人、继承人。
他到底还是动了一点做父亲的私心。
“没用了,”许邵廷目光跟语气都是麻木不仁,“已经分手了。”
“她提的。”
“是。”
“她为什么跟你分手?”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许博征转个身,面朝落地窗,指尖夹着一只雪茄烟,却半天没吸,良久问道:“这是她跟你说的分手理由,是吗?”
“嗯,“许邵廷自嘲地牵一牵嘴角,“你很厉害,算准她会因为事业放弃感情,也算准我不忍心看到她变成苏文霜那样,所以带我去见她,好让我死心,让我利落地分手,我该谢谢你。”
许博征指尖抖落烟灰,过了很久开口,“邵廷,这也许不是她跟你分手的主要原因。”
“你想说什么?”许邵廷神色依旧平静。
“她还在云港的时候,我去找过她。”
“所以呢?”
“我劝她想清楚。”
“她是想清楚了,很清楚,说不能耽误我,说我也会有很好的以后。”许邵廷静静地坐着,拢着自己额头,掌心深深地抵着自己眼窝,“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对她偏见那么大,笃定她是因为看重我的身份,才跟我在一起。”
“她确实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才跟你在一起,现在我可以确定。”
许博征这才从窗前转过身,凝视着儿子,他眉间的愁一点也不比他少。
“什么意思?”许邵廷蹙起眉,缓缓抬起头去看他。
一刹那,他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但他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我去找她,提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她值得更大的舞台,”许博征缓缓地坦白:
“第二件,我说暂缓了你的职务。我本意是让她知道,为了她你已经付出了实际代价,看她是否会为你着想。”
沙发上那道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顿。
有一把匕首。
有一把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不设防的地方。
那一瞬间,许邵廷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所有支撑被瞬间抽空后,缓慢而无声的塌陷。
“只是我没想过,她会直接跟你说分手。或者说,我没想过她会第二天就提分手。”
上位者当惯了,做任何事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不计后果的决绝。但是此刻,他知道自己的方式错了。
他意识到自己想试探闻葭,想考验两个人的感情,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的。
自己的那番话,对于一对相爱的男女来说,是相当致命的。
许邵廷强忍痛楚,缓缓站起身,几乎快要站不稳,后退了两步,“所以,分手那天她跟我说,不能耽误我,说我会有很好的以后,说我们谁都没错,错的是身份。”
他咽一咽嗓子,“原来指的是这个身份。”
“是吗…?”他反问。
“也许。”许博征叹口气。
许邵廷的思绪好凌乱,在脑海里回忆分手那天的每一帧。
“怎么会这样?”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我应该早就意识到的,那个时候我没懂,我为什么没懂?”
他在问自己,他在责怪自己。
许博征眉头深深地锁着,仿佛不忍心去听他说的一字一句。
许邵廷缓慢地点头,“所以,你跟她说她值得更大的舞台,不过是给她提供一个跟我说分手的理由罢了,”他一字一顿,“不愿意让我放弃继承权,才是她跟我分手,最根本的原因。”
“邵廷,我跟她说那些并不是一定要逼她跟你分手,只是试探,或者说考验,我甚至已经做好了等她来向我为你求情的准备。只是我看得还不够透,没想过她会这么决绝。没想过她会为了成全你,选择直接放手。”
许博征没办法继续说了,双手撑着沙发,第一次深深地埋首,“我没考虑后果,我不可否认,她是因为我的话,才离开你的。”
许邵廷自嘲地笑了笑。
父子俩之间该剑拔弩张,该针锋相对的。
但是此刻客厅却安静得可怕。
“她回霖州那天,你带她回家,我在楼上看着。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没看见她下车,那个时候,我知道我弄巧成拙了,我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原本不想说,以为你去瑞士能想通。想着干脆瞒着你,不能再让你承受一次心痛。只是我现在亲眼看到,你状态真的很差很差,总也恢复不过来。”
许博征后悔莫及地摇着头。
这是自许邵廷二十岁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
仿佛心空了一块,最后外化为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具空荡的躯壳。
“所以,”许邵廷稳住自己的躯壳,“她跟我分手,都是为了我。”
他站在那里,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种排山倒海的钝痛随之而来,绵密而沉重,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想起那晚她说,“我不能耽误你的。”
他想起那晚她说,“你会有很好的以后。”
原来,她并非自私地抽身而出,而是将他推回了他的“很好的以后”里。
他当时为什么没听懂?
为什么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却没有去深究她那近乎悲壮的理智从何而来?
“对不起,是我弄巧成拙。”
许邵廷屏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匀出之后,又自嘲地勾勾唇,冷静地说:“不怪你,她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天。”
许博征错愕,抬起头,神色凝重,“为什么?”
合约的事,他没办法说,他恍惚地摇了摇头,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场精神凌迟中回过神来。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灵上的重击,比很多年前那场快要夺去他生命的车祸,还要痛苦一万倍。
他真的迷恋这样的疼痛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许博征看着他身影,“邵廷,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他没接话,踱到书房,身体被灌了铅,步伐沉重而缓慢。
他坐在书桌前,将分手那天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回味了一遍,近乎自虐——
“错的是身份。”
“对不起,我们都该有更好的以后。”
“我不能耽误你的。”
很残忍的话语,但也让他愈发的清醒。
“我该听懂的,我为什么没听懂?”
好半晌,等心底的风雨雷暴暂息,刺痛过劲,许邵廷再度开口:
“不能就这样算了,”他摇头,自言自语,“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给余见山发了条消息,继而抄起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往书房外走。
还没踏下旋转楼梯,林佑哲的信息进来。
是一张图片消息。
许邵廷点开看。
一张微博的截图,上面赫然几个词条大字:
#闻葭疑似恋情曝光#——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好了,下一章世纪大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