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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8806 字 2个月前

伏兆听完微微点头,二人又就东边与燕国接壤的地界和各地民生状况聊了半晌,伏兆才盖上装玉玺的锦匣,请隽羽明日会同其她几位谋士议定封王敕令,再一并拟好新国政体宣谕书,择吉日对外布告,同时预备启动来年选官和征兵事宜。

暑意在长安太极宫各处忙碌中悄然退去,中原大地自北向南渐次染上秋色,到八月初八秋分这日,伏兆于长安自封为宸王的消息,跟何去非以及她从洛京带回来的三大车贵重物件同时抵达了建康。

何去非这次和当初跟随季无殃离开迁都队伍时一样,是从长江沿岸回到建康的,她这一路走得非常慢,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实在是因为随行的这几大车物件都太过矜贵易碎,她每走上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查看车中箱子里面防止颠簸碰撞的垫布是否还在原位。

她离开燕国地界后先到了南边襄州,在襄州府衙征用了几名随行衙役,又往南来到荆州,她也想过顺长江坐船回去能快些,但是正赶上夏季汛期,长江浪高水急,她走到荆州那几天还一直在下大雨,官道上一片泥泞,为保险起见,她暂且在荆州住了几天。

荆州府的官员颇有眼力见,在城门口见到这几大辆车和随行护送的襄州衙役,便知何去非身份不一般,荆州刺史听说她从洛京脱身而来,更是亲自出府衙将她迎到城中官驿下榻,又派人将她写好的书信报往建康。

何去非这封书信是写给她母亲的,信中一字未提“被俘”的事,只说自己与幽燕军将领意外交手后不打不相识,很快在幽燕军营得到了礼遇,并随她们回到洛京,她称幽燕军一众统帅都为她的身手与才华深深折服,甚至热情邀请她留在燕国做大将,但她一心念着报效太后,坚持还朝。

她还在信中怒斥淮南王用兵无德,招安男匪惹来幽燕军不满,后来还是靠她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劝止了幽燕军在夺取淮水北岸后横渡淮水继续攻打淮南,又说服幽燕军统帅同意她为太后带回殿内贵重旧物,她称幽燕军统帅十分惜才不舍,亲自将她送到襄州边界才依依挥别。

这封自吹自擂的家书,何去非洋洋洒洒写了十八页纸,内中细述了自己跟幽燕军交手的经过,以及在洛京的见闻,还有后续脱身所用计谋,假中含真,真中带假,写到陶醉处竟难停笔,以至于官驿送来的信封都差点没能装下她这份天花乱坠的历险自述。

她也没有检查信中的错字,一气呵成写完折起来压了好几下努力塞进信封,让驿丞派人速速送往建康,她知道母亲收到这封信后会立刻进宫去见季无殃给她求情。

几日后,她从山南道荆州再度启程,缓缓向东走了数日,直到进入江南道鄂州,才在官驿收到了她母亲的回信,信中说季太后得知此事后称赞她临危不惧忠勇可嘉,让她途中莫要心急劳累,信中还附了一个薄片金叶令牌,许她征用沿途州府衙役和银钱使用。

何去非收到回信,终于把悬着的一颗心放回了肚里,在接下来的各个州府连吃带拿地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了建康城。

进城这天是午后,何去非一早在官驿启程前就换好了事先准备的齐整行头,进城后直奔建康宫外请旨求见季无殃,等了约有两刻钟,有宫人走出来传话请她进宫,何去非正了正衣领,带着那三辆大车跟随宫人从西边侧门进了建康宫。

何去非跟着前来接她的宫人走进了空旷的甬道,往徽音殿转来的路上,她注意到有许多宫人来来往往,似乎是在传递文书,于是悄悄问引路的宫官出了什么事,那宫官是季无殃身边亲信,也熟悉何去非,遂跟她说就在她进城前一个时辰,有西边发来急报,说伏兆已在长安自封为王。

何去非听完转了转眼珠,这消息来得倒巧,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个难得的契机——

作者有话说:[1]“隽”,多音字,文中姓氏读音为juàn

何去非,个人简历美化大师(中二版)

第116章 秋来风势

徽音殿外的宫人步履匆匆。

何去非跟着引路的宫官来到宫门前停了下来,她们身后还有一支长长的队伍,是在西侧宫门外卸了车抬运箱子的宫人们。

那宫官请何去非在外稍后,随即走到门前将此事回禀了,不多时宫门内有两个宫人出来传话:“太后召何将军入前东殿觐见,箱笼叫都抬到前西殿去,待晚些再看。”

引路的宫官点点头,转身抬手请何去非走进宫门,又吩咐后面人将箱子抬进前西殿敞厅里。

何去非跟着那宫官来到前东殿外,迎面又见一队宫人捧着几份上谕匆匆往外走去。

建康朝堂如今是每五日一次朝会,平日里政事堂汇总上来的奏疏会由中书舍人递送至宫门外,宫官接过来呈到徽音殿的前东殿书房里,季无殃一一批示后,留到晚间庆平帝下了学过目。

小皇帝偶尔会在季无殃的指点下于奏疏后面增添一二句勉励之言,并亲自盖上印,等到第二日一早开宫门时,再由宫官送至位于建康宫南侧的政事堂,交与几位辅政大臣分发责办。

这是季无殃过去几个月里执掌朝政的方式,而最近庆平帝因初秋换季受凉,伤寒未愈,连学都不上了,季无殃便令他好生在宫中将息养病,不必来徽音殿过目奏疏,每日晚间她批完奏疏盖了印后,还会与武真公主同乘御辇去看望小皇帝,直到他睡下方回。

通常宫人传递政事堂奏疏至多是每日一趟,今天徽音殿外这样来来往往,应该是有要事在处理,何去非想着,这估计跟伏兆称王一事有关。

这时她已跟随宫官来到了前东殿书房门口,里面听宫人回禀完召她进去,何去非微微低了头,一脚迈进门槛,踩在屋中柔软厚实的大地毯上。

“回来了,这一路累坏了吧?”这是季无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亲,“你母亲很担心你。”

何去非进屋后先俯身给季无殃请了安,才抬头瞧见季无殃坐在书案后面的梨花大椅上,再一转眼她竟瞧见大椅右侧站着她的母亲婺国夫人。

除她二人外,书案另一边还有几个人,都是当初随季无殃从迁都队伍里逃来建康的三位已升为太妃的宁宗宫妃和两位宗室郡王妃,似乎是正在这里议事。

何去非又向母亲问了好,婺国夫人神色有些激动,但这里到底不是自家厅堂,见女儿囫囵回来,她只是眼含泪花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些嗔怪:“这次随军恁般淘气,给朝廷添了不知多少麻烦,还该再向太后谢罪。”

何去非一听忙又要行礼,季无殃却摆摆手:“自家孩子才刚跋涉归来,如何这样劈面苛责。”说完只叫婺国夫人带何去非在旁边太师椅坐下,又叫几位太妃和郡王妃也坐,并吩咐宫人上茶点。

婺国夫人这才从季无殃的桌案后面走出来,伸手拉起何去非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何去非也含笑朝母亲挤了下眼睛,等到婺国夫人和那几位太妃及郡王妃都落座后,她才在下首椅上坐了。

婺国夫人这日同那几位太妃和郡王妃到徽音殿有一会儿了,她们座椅旁边的茶桌上也各摆着茶盏,只是方才因起身同季无殃说话,再坐回来时盏中余茶微凉,此刻正有宫人走进来将杯盏盘碟收起,重新给众人上了茶点。

何去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到季无殃开口向她询问起北边的事,还有她南归这一路的民生状况,她赶忙放下茶盏,毕恭毕敬地将这两个月来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季无殃一面听她说着,一边悠悠拨弄自己手上的盘珠串,回想起淮南王两个月前派人紧急递送进建康宫的那封简短书信,里面是何去非报平安的几句话,季无殃看过后下了懿旨给淮南王,让他先行班师还朝,而就在淮南王护送先帝宁宗和一众宗室王亲朝臣棺椁抵达建康当日,淮水北岸传来了战败的消息。

这一消息很快被封锁在政事堂内,建康城中大部分臣民所见的只是淮南王平定了襄州,并成功从山南道迎回了先帝及宗室朝臣骸骨,遂皆称此一战为襄州大捷。

季无殃得知淮北被占后,紧急派了两个江南军将领带一万人连夜到淮水南岸重整边界驻军,数日后确认北岸的幽燕军并没有渡河南下的意思,才放下心来。

在接下来的一日朝会结束后,季无殃将淮南王和几位政事堂辅政大臣单独留在紫微殿,她坐在庆平帝身后,厉声斥责淮南王用人失察导致淮水北岸失守,但随后又说他护送先帝棺椁辛苦,途中难免有纰漏,最后仍许他与礼部共同责办先帝及遇难宗室朝臣的丧仪。

淮南王战战兢兢听完一顿斥责,又见季无殃没有进一步怪罪,赶忙跪下磕头请罪,称自己一心只为尽快护送先帝棺椁回城,所以分军平定淮水北岸的人马数量不足,以致疏忽溃败,他身为主帅甘愿领罚。

季无殃却说要将这个决定交给庆平帝,庆平帝见皇叔跪在自己面前,也有几分不忍,遂依了季无殃事前的口头点拨,称皇叔迎回先帝骸骨本应当赏,但淮水北岸丢失又不能不罚,不如功过相抵,随后只令他暂且卸去军权和政事堂杂务,专心督办丧仪。

淮南王本意是想靠平定淮北给这次北伐添些彩头,才决定招安匪帮以迅速达成目的,不料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此刻见皇帝太后并未深责,不禁感激涕零,紧忙叩头谢恩,此次北伐最终以淮南王交出兵权宣告结束。

一个月后宁宗和一众宗亲以及朝臣的丧仪先后办完,淮南王累得病了一场,此后便一直躲在家中将养,一概宗亲门客俱不接见。

这桩事的结果在季无殃看来差强人意,虽然淮南道从过去的淮水南北两岸九州地界缩水至如今仅剩淮水南岸六州,但比起淮水北岸那几州之地,她更忌惮的其实是手握重兵的参政王。

若淮南王此行立大功凯旋,难免要在政事堂更进一步,或许还要再晋爵一等加封摄政王,这对她将是极大的威胁。

季无殃发起这次北伐本就只为向臣民表态,所以才派淮南王以代替庆平帝亲征的名义领兵,如今先帝骸骨迎回,北伐可以说有成果的,朝中皆知是太后在朝会下旨与幽燕军统帅谈判,保全了先帝骸骨和朝廷尊严,而淮水北岸的失利则只有政事堂内的机要朝臣知道前因后果,季无殃对外给淮南王留了面子,对内只三言两语便卸了他的军权。

“淮水南岸民间皆知新帝登基,太后垂帘,也都听闻朝廷出兵大捷,向北迎回了先帝骸骨,今年春夏又得了税银减免,城池内外百姓无不感念皇恩。”何去非讲完这一路途径的州县情况,也没忘提一句民间对此次朝廷北伐的看法,随后又如实讲了淮北乱象对淮南的影响,“上个月的确有零星匪盗越过淮水逃难而来,皆被各州府巡检司拿住关押,并未得机会为害乡里。”

季无殃听到这里点点头,淮水北岸的乱象是自御驾遭难时就有的,那地方又紧邻幽燕军的地盘,她对平定淮北本来也没报太大期望,如今见此事没有对淮南造成什么恶劣影响,民间也未传扬对朝廷不利的流言,接下来是时候把她从宁宗手里接过来的残破江山好好规整一番了。

思及此处,季无殃又不禁将幽燕军统帅归还洛京皇城旧物跟伏兆称王一事联系起来,于是问何去非:“你在洛京时,可曾听闻西军要于长安自立么?”

何去非摇摇头:“儿不曾听闻。”

“西军此举实乃悖逆狂恣。”坐在何去非对面的一位郡王妃愤然开口道,“‘宸’字喻帝位,伏兆野心昭然若揭,太后万勿宽纵。”

那郡王妃正是这次骸骨还朝的宗亲家眷之一,上个月丧仪的盛殓大礼上,她亲眼瞧见自家亡人胸口肋骨处卡着一柄断裂的枪尖,尾部明晃晃刻着“蜀”字钢印,加上方才她又瞧见长安太极宫发出的封王敕令上,盖有原本御驾内携带的万民玺大印,可知幽燕军统帅所言不虚,伏兆的确亲自帅部下洗劫了迁都御驾,先帝和那些宗亲朝臣必然也都是死于她的手中。

季无殃此刻面前的大案上,正摆着伏兆的封王敕令,是山南道西侧与剑南道交接的万州府衙连日加急送来的,伏兆封王的布告现已传遍蜀中,那边各地一片欢腾,连日举办庆典遥祝在长安封王的伏兆,边界驻防的铁女寺军分部也给东边新朝官军送来了这一纸敕令。

这封敕令送进建康宫后,季无殃很快从徽音殿下了旨意给政事堂,令他们速呈山南道西侧各州边防驻军情况,并以庆平帝的名义连发数道圣谕,从江南军向山南道各处驻点补充兵马,增加与幽燕军和铁女寺军的边界巡防班次,随后又下旨让山南道和紧邻剑南道南部的黔中道各州府兵连同府衙巡检,前往下辖县镇乡遏止流言,断不允许传扬幽燕军建国和伏兆自封为王等事动摇民心,有违令者立即逮捕下狱,同时再发告谕至山南道和黔中道各乡,免除民众今秋的赋税徭役。

今日徽音殿下发的所有旨意,都是这间书房内的几位太妃和郡王妃以及婺国夫人在季无殃的决定下共同斟酌拟订出来的,几人也在政令方面提了一些细节补充。

因皇帝年幼体弱,平常不召开朝会的日子,若无重大要事,季无殃不会召政事堂重臣进宫奏对,而是直接从徽音殿下发旨意,再由宫人带回政事堂宰辅们的责办条陈,若有错谬或需补充,季无殃还会再派宫人前往政事堂传达上谕,直到各项事明确方止。

而在朝臣们无法踏足的地方,季无殃用自己的方式在书房中组成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内阁,只是这样的执政方式,偶尔会使得徽音殿与政事堂在政令沟通方面不那么流畅,书房内的一位太妃在誊写完最新告谕后,问季无殃是否要在新政令下达前再召几位宰辅到紫微殿确认一番。

“我不愿同那起老儒臣当面说话,分明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总要绕来绕去故作高深,不如写成条陈我瞧,好歹凝练些。”季无殃端着茶杯朝窗外看去,叹了一声,“朝堂无人,为规整这残破江山,只好是暂时勉强一用罢了。”

说完这话,季无殃又瞥回面前的大案上,那里摆着一封奏疏,是关于开设新朝科举的,前日就从政事堂送进来了,她没有批复,只是留中不发,而就在这封奏疏旁边,还有一封今晨送来的黔中道奏疏,内中是黔南羁縻州镇抚使因重病上奏请旨,由其夫人摄行其职司——

作者有话说:[1]“羁縻”(jīmí),羁縻政策是指古代朝廷在边远地区设立治州,任命当地部族首领为行政长官,羁縻州向朝廷进贡并接受朝廷册封,同时内部民生政务高度自治。

第117章 解弦更张

本朝对边疆部族的统治沿用了前朝羁縻制,通过拉拢和加封当地部族首领来巩固朝廷统治,西南地区的几个羁縻州比中原各地州府的政令律法宽松些,更偏向于各部族协同自治,并定期向朝中纳贡。

羁縻州的镇抚使继任方式也与中原有所不同,多为部族世袭,除常见的母子或父子承袭外,镇抚使职司有时会由男首领传与其妻,亦有女首领传与子媳,礼法方面并不十分严格,具体要看继位者在当地部族的声望和能力,确定后再由当前的镇抚使向朝廷请旨册封,这在过去百年间皆曾有过前例。

这次上奏的黔南羁縻州镇抚使,原本向朝廷请封的继位者是他唯一的男儿,然而其男于三月前在山中遇野兽袭击去世,这镇抚使当时本就有疾,又因此事急火攻心吐血晕倒,如今已卧病榻月余,这次是预感到命不久矣,于是再向朝中请封,改为将职司传与其妻。

季无殃上午见了这封奏疏,依照旧例批复允准,正待明日连同其余例行公事的奏疏一起让宫人送至政事堂。

方才因感叹朝中可用之人太少,她又想起了这封奏疏,遂拿起来递给旁边一位太妃,让书房内众人相互传阅,等她们都看完,婺国夫人将奏疏递回:“太后是想启用那些同咱们往南来的朝臣家眷接手亡人职司?”

季无殃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们中多有才学出众者,你们回去也私下替我探探她们各自的想法。”

另一位郡王妃面上却有些忧心忡忡:“若要推动此事,朝堂上必会有不小的阻力,眼下各处局势未稳,此等颠覆中原礼教的革新还需多做铺垫。”

季无殃想要的革新不止这一项,另一件与那封留中不发的科举奏疏有关,因御驾迁都之前的秋季才举办完殿试,本朝科举为三年一次,正常来讲下一次开设科举应在两年之后,眼下虽然是用人之际,但短时间内再次开设科举对于新朝国库也是不小的消耗,所以季无殃准备驳回这道奏疏,并在这两年里为女子参加科举的革新做些准备。

“这些事的确急不来,但也不能因朝堂阻力而滞缓。”季无殃朝坐在下首的何去非指了一下,语气严厉,“方才她说的燕地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人家花了短短三年夺走我朝半壁江山,伏兆从蜀中杀出到占领长安亦不过两年,东西两地崛起使我们不得不仓皇南逃,若再不尽快推动革新,只一味像那群儒臣一样抱着旧日礼教不撒手,等到周边民间女子将来都跑光了,咱们还能杀得出男人的重围吗?”

书房内众人闻言皆凝重默然,何去非见这是个机会,遂起身向季无殃禀说此行往北见了幽燕军的威风,如今蜀中铁女寺军亦不遑多让,她认为江南女子不能在这上头被人比下去,因此向季无殃请旨组建女子军队。

季无殃注视她片刻,又垂眸想了想,许她先在建康皇城内组建一支女子禁军,说要看看她的本事。

何去非兴奋地应了一声:“遵旨!”

这时屋中众人也纷纷起身,笑着鼓励了何去非几句,随后上前一同草拟了驳回近期开设科举提议的上谕,称庆平帝虽然在新都建康登基,但国号从未更变,科举时间亦应按先帝朝来算,即两年后开设,不遵循上一场科举时间是意欲分裂新帝朝与先帝朝,打断传承,往后若再有奏请提前开设科举者,一概以乱政论处。

婺国夫人将拟好的上谕念了一遍,季无殃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好隔一天是朝会日,一众朝臣在阶下听到驳回提前开设科举的上谕,见季无殃将此事说得如此严重,皆不免惶恐,只得喏喏称“是”。

随后政事堂宰辅中书舍人出列提到伏兆在长安封王一事的应对,朝中有人称应当再次调兵往西,趁伏兆本人和铁女寺军主力都在长安,直接攻打蜀中益州,同时也有人提出应当先向北全力收复洛京。

淮水北岸的事,近日朝中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又听闻何去非独自去了一趟洛京,竟给太后带回了几车皇城贵重物,有朝中党派私下里揣测幽燕军统帅是在以此向季太后求和,说明幽燕军近期不欲开战,于是更加强烈要求再次北伐,同时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幽燕军此举有诈,不应顺势再战,恐怕中计北伐后,遭到铁女寺军从西边偷袭。

一众朝臣因实在摸不清幽燕军统帅的真实意图,在阶下争论不休,很快形成了对立,不管是否再次派兵出征北伐,都有人激烈反对。

季无殃坐在殿上默默看着阶下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她早在昨日于西殿中看幽燕军统帅主动归还的殿中旧物时,就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今日朝堂上众人为后续战略迅速分化,对方此举目的已然达成了。

季无殃觑起眼睛瞥向身前的龙椅,庆平帝伤寒未愈还在养病,今日没有临朝,龙椅上此刻只有一顶冠冕。

她看着那顶冠冕,等朝臣们依次发表完各自的想法,才悠悠说秋收季节不宜开战,何况目今朝中亦无良将,难保一战即胜,加上淮南各地才经离乱,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也需要细细择选良才并加紧练兵,等到一切筹备妥当,才好再次北伐以期一举光复洛京云云。

这个决定同时安抚了意见相左的两拨人,又给了众人一些希望,于是再次北伐一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而对于西侧伏兆封王之事,朝中亦遵循季无殃的决定,派兵增加边界驻军时刻关注西边和北边的动向,同时对内严密封锁消息。

在这日朝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又有礼部尚书出列请旨,称目前建康宫内监司空置,需要圣上下旨择日选用宫禁内监。

过去建康作为陪都,建康宫未留内监,只空有个内监司,里面两名内给事,是个白领俸禄的闲职,原本迁都队伍中的内监抵达建康后,会接管建康的内监司,但因途中遭难,洛京出来的太监全体覆灭,以至于整个建康宫如今一个太监也没有,宫中日常打理及向外朝传话,都是季无殃从迁都队伍中带出来的那些内廷女官和宫人负责。

如今新帝登基也有半年多了,建康宫内监司还一直空着,礼部便认为待各处平稳后,宫中还是会照例择选新内监入侍宫中,所以私下里放出了风声,有些想要进宫搏富贵的人家,已悄悄把男儿送去净了身,更有早已成年的男人因没甚才学,也想以此出人头地,托关系找人净了身,并寻门路花钱在礼部挂了名,这些人都是至少一个月前就已经净身完毕,这也是他们的一点小聪明,因都想着一旦宫中开始择选内监入侍,必然是要立刻能用的人,等到正式消息放出来再净身还要将养些时日,就赶不上头茬被挑去圣人身边伺候了。

然而季无殃这日在殿中听到礼部尚书的请旨,却只说过去洛京皇城内监司人员冗杂所费过甚,如今新朝各处未稳,国库开销不小,宫中更应该带头俭省以做表率,目前建康宫的宫官和宫人数量完全足够,不必再择选内监,一并连内监司也要裁撤。

礼部尚书万万没料到季太后竟会直言回绝,不禁傻了眼,本想再说两句,但太后明说要为国俭省,他若再劝宫中择选内监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他张了张口,半晌只憋出一个“是”字,默默退回了列队当中。

殿中有与这礼部尚书不是一党的对头,见此情形不禁冷笑了一声,暗道这礼部尚书也是没有提前打听太后的喜好,但凡过去对洛京皇城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位季太后生平最厌内监,称他们“谄谀无骨,一身溺气”,从前做皇后的时候,御前内监往后宫传话都没资格踏进她启明宫的大门,今日礼部尚书不明就里提出要为新朝择选太监被驳回,不少对家都乐见其吃瘪。

这时又有宫官站在殿前问众朝臣是否还有事启奏,见阶下众臣皆垂首静立不言,季无殃点头叫散,结束了这日早朝。

接下来的数日里,建康朝堂及新朝各道州府都在如火如荼地执行季无殃颁布的数条新政令,包括调派江南军前往北边和西边加强领土防线,以及向山南道和黔中道各乡张贴今秋免征告谕,并安排州府吏臣衙役帮扶乡间秋收农忙等事。

直到中秋过后的一日朝会上,在进行完各部例行奏报后,忽有御史中丞出列弹劾礼部尚书,称其在民间以宫中内监司择选太监为由收受贿赂,并伙同僚属骗城中男民净身待选,如今内监司遭裁撤,那些净了身又花了钱的男民发现上当,昨日傍晚聚集起来围堵礼部散班出来的一众吏臣,又有人将此事告到了御史台,乱哄哄地在几个衙门口闹了半日,还有许多民众围观,惹得议论纷纷。

季无殃听完弹劾,越过面前龙椅上康复不久尚有些微咳的庆平帝,扫视阶下六部,却未见到礼部尚书其人,这才想起早朝前有宫官回禀过,说礼部尚书称病告假了。

“此等败坏朝纲之事断不能轻纵。”季无殃疾言厉色地给此事定了性,随后将此事交予御史台细细查明,并由政事堂的尚书左丞全程亲自督办。

这桩“礼部受贿案”在此后半个月的严查之下,除礼部全员涉及受贿外,又牵扯出六部买卖吏卒名额之事,各部衙门中的吏卒不同于官员需要科举进士出身,多聘用本地良民,各部也有一套单独的选拔标准,因新帝今年在建康登基,各部事务繁多,人手不足,从建康城内也难招到附和要求的吏卒,因此各部动了歪心思,收钱放宽任用标准,招了一大批不符合要求的男民进衙门吃皇粮。

庆平小皇帝得知此事,在后来一日朝会上发了大火,怒斥群臣“欺朕年幼,藐视太后”,亲自下旨革了一众官员,命人逮捕买名额的吏卒下狱,说完仍不解气,还要传廷杖责罚政事堂辅政大臣,群臣见皇帝动怒,皆跪倒于殿中叩头请罪,最后还是季无秽开口劝儿皇息怒,说杖责宰辅不是贤君所为,庆平帝这才只得作罢,政事堂内辅政群臣又忙叩头向太后和皇帝谢恩。

经此一事,本就人手不足的建康朝堂又去了一批官员,而距离下一次科举选拔人才还有两年,很快政事堂将各部衙门窘境上奏徽音殿,季无殃便让婺国夫人和那几位郡王妃联手推动启用洛京旧臣家眷补缺,摄行亡人职司。

政事堂本对此事颇有微辞,但奈何朝中各部实在缺人,加上季无殃也说她们只是暂时代管,官位前都加了“摄”字作为区分,以此按下了朝中男官们的强烈不满。

婺国夫人等众为此事推动了两个月,终于在冬至这日将第一批摄行亡人职司的洛京女眷送进各部衙门走马上任。

“季太后这几个月真可谓是励精图治啊。”

妊婋这天在上元府中看完最近从南边送回来的消息,给议事厅中众人总结了这么一句。

第118章 分说纵横

隆冬飞雪,炉火映窗。

洛京今年冬日不算很冷,城中直到最后一个节气大寒这天才飘起雪花。

妊婋这一晚坐在上元府议事厅的火盆边,跟厉媗一起剥着热腾腾的烤栗子,二人你一下我一下地往中间木盘里放上剥好的栗子,苟婕和杜婼坐在她两个中间,不时伸手从盘子上拿栗子吃,也不忘给妊婋和厉媗二人嘴里也各塞上几颗,听她们说烤火干渴,又去拿茶盏喂她二人喝上一口清茶,倒比剥栗子还忙碌些。

屋中另一侧不远处还有两个火炉子,周围都烤着栗子和芋头,炉子上头铁架子吊着茶壶,炉边矮几上摆着几个茶盏,千光照和圣人屠还有陆娀及东方婙也正围坐在那里边吃边聊,再往旁边是花豹子和鲜婞还有素罗刹及萧娍同样围了个炉子闲谈。

这日天刚擦黑时,有一只南边飞来的信鸮落到了上元府的院内树上,千光照走去接下来,见是苏州城外相熟道观传来的,在去年御驾尚未迁都离京时,千光照请一位徒儿往江南走了一趟,此后这一年里她也时常与苏州的道友保持着鸮信联络。

晚间吃过饭后,众人照例在议事厅里谈讲城中近况,千光照也把苏州城外送来的信给众人传阅了一遍,内中提到了建康城如今的情况,包括季太后在江南道各地发布的政令以及苏州这边新到任的督查官员,其中便有洛京迁都旧臣女眷以摄行亡人职司的头衔前来就任。

妊婋在方才烤栗子的功夫也细细看完了信,南边这几个月频频下发新政令,季无殃趁官员空缺之际,在朝堂上扶持起了家族以外的新势力登台,同时循序渐进地把家族中得用晚辈安排进各地驻军当中,将兵马调度权牢牢握在了手中,如今淮南山南和江南等地局势已完全稳住了,而更偏远些的黔中道和岭南道似乎也没因先帝遭难和朝廷迁都而起什么太大的乱子,这边议事厅中众人得知南边的近况,都不由得对这位掌权尚不满一年的季太后生出了几分敬意和戒备之心。

苟婕这时伸手从炉边拿起一个烤好的芋头,悠悠剥着皮说道:“南边这些革新举措,我看也是迫于咱们这边的压力,至少对南边民间女子来说是件好事。”

说完她拿着剥好的芋头,往面前小碟子里蘸取一点蜂蜜,送到嘴里一口吃了,不禁眼睛一亮:“好甜呐!”

这蜂蜜是肃真部送来的,自从她们今年春日里夺下旧日河东道全境,接手了那里所有的官营煤矿,这几个月除了给燕北鲁东和洛京各地运了煤炭外,还给肃真部送去了一批,连同平州今年出产的海盐海产和江南赔送的布匹。

肃真部收到后不久也给她们送来了回礼,有数不尽的牛羊獐狍兔,还有北地密林中的人参药草和大量椴树蜂蜜。

她们这两年与肃真部的结盟互通,在玄易的推动下进行得十分顺畅,如今燕北边地营州城中已成立了互市府,专门负责与肃真部对接两地物产,除玄易外还有五人共同牵头经办,营州民众和肃真部皆称她们为互市六君。

今年夏天,营州互市府颁布了北地物产等价公告,写明了目前两地互通的物品价值,这是玄易等人与肃真部几经磋商后确定下来的。

肃真部目前使用一种特殊工艺制作后的贝壳作为内部货币,因为她们的领地在内陆,海贝壳是珍稀之物,而海贝的形状又象征着女人的创生力,一向颇受母系部族喜爱,过去她们以互赠贝壳来表达谢意,后来久而久之演变成了具有衡量价值作用的货币。

而燕北这边自从幽燕军崛起后陆续占领各道州府,已不再承认旧朝官府发行的铜钱,妊婋等人于洛京宣布立国后,也没有在民间换发新的通行货币,目前她们与肃真部的物产互通,是以海盐作为等价物进行换算的。

在燕北与肃真部各自向南北两地开拓领土的同时,她们的互通物产也在持续增加,这次往北运去的煤炭和北边送来的部分草药和蜂蜜都是今年新增的物产。

这批蜂蜜在营州互市府按各地城池县镇份量分好,于冬至前抵达洛京,由城中各坊的坊君按坊内人数领取后,再在坊中按户分发,这样分下来量已没有多少,大家都是尝个新鲜,照着肃真部介绍的方式泡水泡茶或蘸糕点吃。

妊婋和厉媗看苟婕吃得香,也擦擦手上的栗子肉,从炉边取下一颗芋头剥开,蘸蜂蜜咬了一口,绵密粉糯的芋头包裹着带有淡淡花香的细腻蜂蜜,果然十分香甜。

妊婋吃完又喝了一口茶,随即擦擦嘴说道:“南边开始革旧图新,我们也要新益求新,明日城中的天枢大集会显得更为关键了。”

这日晚间她们聚在议事厅里烤火,也是为了准备妊婋口中这场大集会,这将是她们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民众群议集会,明日大家要确定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关于燕国全面废除钱法的决定。

过去她们未曾建国时,所有幽燕军占据的地盘都实行粮布器具共同享有,自制的手工物件彼此间常有互赠而非交易,但在占领洛京之后议定新国政令时,众人对于是否应该在新国内部铸币发行产生了一些不同想法。

大家在小范围内探讨了多日,也到燕北和鲁东及河东询问了各地新推选出来的州府君们。

妊婋也是前几天才从鲁东赶回洛京,这两个月来她趁着西南两侧边界平稳,同穆婛和叶妉还有少年们在燕国如今的领土上周游了一圈,在查看各地近况的同时也收集了许多民众对于旧朝钱制的看法。

经过几个月的收集探讨,上元十二君决定在年前把这件事确定下来,为了让众人清楚这个决定的用意,她们明日将在洛京皇城南边的天枢台举行首次民众群议集会,目前已有各州府君的使者陆续来到洛京准备参会,也有洛京各坊的坊君和学堂师傅们前来列席发表意见。

其实对于明天的议题,她们早已准备好了相关文告,其中主要是废除钱法的三大理由:其一是为消除贫富矛盾,其二是为避免物产耗费,其三是为促进全民共济。

这份文告已经张贴在城中各坊门口了,明日大集会上,参会者可以针对这几个理由提出质疑,并畅言支持延续旧日钱法的原因,上元府这边的作答者目前定了是妊婋和苟婕还有厉媗,她三人在这个决定上思路都比较清晰,众人推举时也考虑到了她们各自的优势,妊婋善驳论,苟婕口才好,而厉媗,嗓门大。

这晚她们在议事厅中将明日的大集会议程又确认了一遍,还以城中反对废除钱法的主要观点让妊婋三人作答说明以做演练,众人也都就她们的回答提了些建议。

“巨富者常经数代累积,并致力于延续家族财富的传承,使得其与民众逐年分立,并对仆役盘剥榨取加重,造成民间颓萎动荡,至荒年间起义不绝,皆因财富积年不均以致世道崩塌,岂能只见财富于初期兴国而忽视其于末世亡国?”这是妊婋对于支持旧日钱法之人提出富人钱财可以兴国的反驳。

当妊婋第二日坐在天枢台中央阶上时,果然有人上来就抛出了这个观点,于是她再次用这段话予以回应。

对于过去民间的贫富矛盾,如今燕国穷苦出身的民众都深有体会,大部分人对于废除钱法的第一个理由多是理解的,但洛京不同于幽燕军先时占领的地盘,当日留在洛京的民众中,有许多豪门世家女子,包括留守皇城的宫官们也皆颇有家底,这些人知书通礼,且好力争上游,对她们来说,直接废除钱法意味着过去的家财全部烟消云散,而往后也再没有重新积攒的必要,这令她们感到十分迷茫,因此一时间难以接受,大部分提出应延续旧日钱法的也多是这一类群体。

妊婋答完这话,天枢台四周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提出“一部分人的财富可以带动整个民间的发展,如今国家草创,仍需要以钱财凝聚力量,等到将来国家真正富裕了,再与民让利实现共富也未尝不可。”

“穷有穷的分法儿,富有富的分法儿,贫穷时都未能与民均等,待来日国家果真富了,坐拥金山的有几人肯抛散家财与民让利?怕是宁愿使出浑身解数卷财出逃。”

这番话令众人想起洛京城中富户们在御驾迁都前后各收财物争相出逃的场面,似乎人一旦有了钱财牵绊,便只能将目光放在如何死死守住这点家财上了,让富者甘心让利实乃痴话矣。

不多时,人群中又有人提出可以在保留钱法的同时出台律令遏制贫富差距,妊婋转头看向说话那人,她们此刻所在的天枢台,在旧朝是举行祭天的地方,内部大殿宽敞明亮,可以容纳下数百人,且能清晰地将人群中的声音传播到殿中各处。

“任何律令法规皆有空子可钻,旧朝制定律法者也常与富家豪门沆瀣一气,先设下于民众有诸多不利的钱法,再花上数倍力气想方设法遏制其中可能造成的巨大弊害,岂非多此一举?”

殿中再次沉默下来,随后又有几个人提了些类似言语,妊婋有理有据地一一做了驳论,接着进入第二个消除钱法的理由,即避免物产耗费,不少人没想明白钱法如何会使物产耗费。

苟婕对此早有准备,清清嗓子同众人说起过去那些年地主大户人家谷粮满仓,甚至放到腐坏,而同一时间各地流民却要以野菜树根为生,分明按存粮来算可以使所有人都不至饥馑,然而富户却总是过度囤积,造成了极大的耗费。

四周列席的大部分人皆经历过旧朝灾荒时节的困苦,对苟婕所说的情形无不附和,而零星坐于人群之中的世家富户女子虽未曾经历过这些,亦深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各朝皆有的,遂也难以就此辩驳。

钱财生发不均,不均助长靡费。

等到众人在这个理由上达成共识后,有人又就第三个理由所写的促进全民共济提出质疑,并声称财富可以激励民众发奋振作,若全面废除钱法,容易使民众不思进取,届时怠惰成风,人人只愿不劳而获,恐怕会压垮整个国家。

厉媗闻言皱眉高声驳道:“贫穷才能使人发奋实乃旧朝诓骗百姓的谬论!”

第119章 履过蒺藜

厉媗的话在天枢台内顶梁上环绕。

这座殿宇本就可以放大人声,厉媗又比前面说话的妊婋和苟婕声音都大,这话一出口余音不绝,震得天枢台内众人耳畔嗡嗡直响。

厉媗皱了皱眉,只得把声音压低两分接着说道:“让百姓终日为几两碎银奔波忙碌算什么进取?废除钱法人就要怠惰?我们军中过去三四年里从不曾使钱财激励众人,大家所求的是开创净土,渴望得到的是同伴的称许,心底向往的是天下大同,这些难道不比钱财来得鼓舞人心?尔等如今坐在此间,皆因未使银钱激励众人的我们赶跑了惯使银钱鞭笞将士的旧朝廷,我想这其中孰高孰低也可见其分明了。”

对于废除钱法理由之三中提到的促进全民共济,厉媗也向众人做了明确解释,称过去朝代更迭的数百年间,民间百业技法和术理格物却总是进展缓慢,皆因人都是要在饱暖之余才有精力钻研技艺,当大部分人一生为钱所困,只能是庸庸碌碌且顾眼前穿衣吃饭时,不知多少天纵之才就此埋没市井。

正因大量人才在盘剥中消泯,所以朝代几经更迭也总是会走上旧日老路,而今废除钱法,实为解开钱财枷锁,让众人均等饱暖后得以尽其所长施展才华,使新国不再走上旧路。

此番话毕,殿中众人纷纷热议起来,过去大家终日为银两奔波劳碌,面上看似进取,实则内心更多的是忧惧,忧财路之枯竭,惧积蓄之耗尽,已不知为此消磨了多少生机,早忘了少年时的兴致所在。

很快人群中纷纷有声音说支持废除钱法,另寻新路,周围附和者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千光照开口询问大家是否还有驳议,并说今日之所以召开群议集会宣布上元府已达成共识的决定,实因此事关乎重大,需要请民众了解她们这项决定的意图,若这日群议集会上仍有对废除钱法表示激烈反对并驳议有理者,此决定将会撤回再议。

千光照说完停顿了少顷,见人群中仍未再有提出驳议者,才做了今日的总结陈词:“过去我们总在朝代兴亡中周而复始地打转,如今我们决定尝试摸索一条没有前人留下足迹的路,只为了走出眼前的迷雾,前往真正的乐土。相信在座的同伴拥有披荆斩棘的力量与才智,共同开辟真正属于我们的未来。”

此番话说完,天枢台大殿内静默片刻,人群当中零零星星响起掌声和欢呼,很快沸腾起来,而殿中原本认为应该延续旧日钱法的那些人,见此情形也跟着轻轻拊掌。

她们亦是读过史书的人,既然旧路是可以预见的黑暗,何不鼓起勇气另寻出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正午的烈日洒向天枢台,位列中央的上元十二君见殿中众人再无异议,一同宣布燕国正式废除旧日钱法,全民基本用物房屋均等享有,百业不分贵贱,同时为勉励民众投身于新国缔造当中,上元府会在随后颁布济世法,用于将少量稀有物产优先分配给国中贡献较高者,具体涉及到的内容会在实际分配前发布全民公告。

这日的洛京民众群议集会在宣布完议定结果后,先由上元十二君各自在最终的告示上盖了印,再由前来参会的各州府君使者也在后面盖了所代表州的印记,这份公告随后会张贴于上元府正门外,同样也会在晚些时候分人手誊抄多份,给使者们带回各自城中张贴布告。

前来参会的众人这时纷纷起身从天枢台的八扇大门陆续离场,走时大家还在热烈讨论此后不设钱法的新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又可能会出现哪些值得关注的漏洞以及应对措施,比如人们若仍在私下里交换用物并以金银表示感谢,这样是否算作货币交易,需不需要明令禁止等等。

大家说着说着,有人开始揣测不设钱法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乱子,言语中带着冷眼旁观的奚落之意,虽然这日群议到最后确定结论的时候没再有人公开提出驳议,但坊间仍然有人并不看好上元府今日的这个决定。

妊婋等人走出天枢台时,也零零散散听到了众人的讨论和对废除钱法的不以为然,她们听过后彼此间相互看了一眼,倒是颇为淡定。

毕竟钱法已存在上千年之久,在乱世里大家有其它更危急的事要顾及,对于临时不设钱法倒还好接受,但如今各地进入平稳发展后,必然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新规,在这期间仍有质疑和思路反复也很正常,但她们相信大家总能找到法子解决新路途中的各种坎坷。

正如这三四年间她们开拓领土时,也常经历各种来自同类的质疑和抗拒。

比起总是轻易闻风溃散的男兵和男匪,她们遭遇过最激烈的仇视与敌对,其实更多来自那些誓为父夫报仇或因失去父夫而过度悲伤的女人。

只是那些女人的力量通常十分薄弱,并不足以对开进城的幽燕军构成太多威胁,因此多会选择以绝食或上吊的方式明志,以期对她们造成一些道德和舆论方面的打击。

虽然有一部分人经千光照等人的开解慢慢醒悟过来,但还是有许多人选择踏上为亡亲殉葬之路,这也的确给她们平定各地带来了不小的阻力,也使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重塑幽燕军的口碑。

然而这样的对抗方式从未令她们退却或陷入自疑,反而使她们此后的每一步都走得愈发坚定。

她们本就是从无数质疑中走到这里来的,此后也依然会在质疑中继续走下去,直到迎来真正的曙光。

这天午后,众人在上元府中将废除钱法后的各项相应举措再次确定了一遍,等到前来参会的各州使者带着告示离开洛京,忽有位于洛京西侧的陕州传信来,说探查到函谷关西边铁女寺军近日正在频繁调动人马,妊婋闻言同上元府众人商议后,与杜婼和穆婛一起在腊月末的大雪纷飞中离开洛京,往西边陕州前来查看情况。

今年秋天伏兆在长安称王一事,洛京这边也很快获悉,消息来自长安城外的一座道观,观主是曾与灵极真人当年一同刺杀皇帝的道友,当日铁女寺军杀到长安后,这座道观也随之迎降,但观主私下里仍同洛京城外的太平观保持着密切的鸮信联络。

据长安城外道观来信所言,伏兆称王之后,连日在长安太极宫封赏铁女寺军的一众将领和幕僚,设了文武官职,并重新颁布了已占领土区划,去州改郡,各地最高长官即为郡守,全部由长安太极宫新设立的九霄阁直接统辖,省去了旧日道州县镇这样的多层经管。

在得知西边有这样大的变动后,洛京也迅速响应了起来,当时妊婋还在鲁东和燕北等地巡州,上元府其她几位决议人紧急商议了一番,很快杜婼和素罗刹在秋日里同三万幽燕军前往陕州,加强函谷关及周边驻防,又在陕州密切观察了一个多月,见西边似乎还在忙着领土规划诸事,并没有要往东征战的意思,杜婼和素罗刹才在深秋时节回到洛京,将陕州的情况同上元府中众人详细说了一遍。

厉媗与萧娍也在杜婼走后带了人马赶往洛京北边的河东地区,沿着西边黄河界线看了看对岸的驻防情况,在几处河道薄弱地带增加了巡防人手,直到确定西边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才在入冬前赶回洛京。

伏兆不会放弃洛京,这是上元府众人的共识,即便秋日里称王之后没有进一步动作,也一定会在第二年春天向东试探一番,只是众人没有料到西边在过年前就有异动了。

妊婋和杜婼来到陕州这天,城池内外皆被冰雪覆盖,在她们来之前,这里已经下了好几日大雪了,好在她们抵达当日放了晴,路不算难走。

陕州府君将她们迎进了城,一边走一边说西边最近频频换防,函谷关西侧的驻军较之前增加了将近一倍,而且都是低调行动,换防时连军旗都没打,似乎是不想引起函谷关这边的注意,而陕州因连日下雪,最近动员了不少人一起到函谷关城头清积雪,这才留意到西边驻军看上去似乎比从前热闹了一些,随后她们又细细观察了数日,确定西边的确正在暗暗调集人马,于是赶忙给洛京递了消息。

妊婋和杜婼进城喝了一杯茶,听这边府君和几位领营大将说完最近的情况,见天色还早,遂同众人出城往函谷关赶来。

她们站在关城上往西望去,果然远远瞧见那边的驻防营地比先时她们记录的多了不少新搭的暖帐,还特意罩了浅色油布,在雪景下若不细看的确很难发觉。

妊婋皱了皱眉头,这看样子对方是在提前为春日里的试探做准备,因为以函谷关周边地形和节候,冬日里硬闯难度极高,只能等开春雪化之后,她们在年前调集兵马到这里静候时机,应该是为了出其不意,因此东边还能有些准备应对的时间。

但看对面的举动,又似乎是另有所图,妊婋低头想了半晌,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与杜婼多次上城头查看,因不确定对方的谋划,她们一直留在陕州过了年,正月初二这日妊婋决定回洛京同其她人商讨一下应对之策,杜婼说自己留在陕州守着,让她放心回去。

妊婋连日快马赶回洛京这天,恰碰见城中有几个坊君来上元府递送新年提议,这是上元府去年发起的坊议,每月由坊君们汇集民生状况和新国法规在坊间实施时发现需要补充或调整的反馈,也包含民众对于新法规的提议。

妊婋见那几个府君走后,又见千光照出来迎她,她们说着话往议事厅走来,其她人也正在这里等着妊婋,大家在议事厅里坐下后,听妊婋说完函谷关外的情形,都不禁面色凝重起来。

“对方的安排似乎是知道我们在春日里无法调集太多人马去守函谷关。”妊婋思索道,“我怀疑开春后南边或北边可能要生变。”

大家听她这样一说,忙对着最新的坤舆图和沙盘就燕国四周可能存在的危机讨论起来,大多数人都认为恐怕是南边朝廷又要集结人马前来光复洛京,伏兆的人可能提前探知到了这个消息,于是想要趁乱东征。

众人这日讨论至晚,结束前又想到城中坊君们这日送来了一些提议,此时正好整理一下,拿出来发现最上的提议内容是:关于引进优良配男至试行地点供民众选用生子以延续国民后代的拟议。

第120章 驱蛮静虜

妊婋看到这个提议皱起了眉头。

这应该是受到了西边伏兆称王之后的礼制变化影响,据她们从长安城外得到的消息,伏兆出蜀到占领长安这两年来对民间风俗做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整改。

过去蜀中因地形环山且物产富饶的缘故,与外界联系不多,尽管受到了旧日朝廷的法规影响,但多地仍然保留着母系部族的习俗,民间亲事常以男子入赘或走亲为主,在广元公主得了此处为封地后,更对这些习俗加以保护和推广,因此蜀中各地风俗多与中原有异。

伏兆从蜀中杀出来后,把这些民俗带到了陇右和关内等地,先是规定民间成亲只允许男子入赘,已成亲者强制变更家主及子嗣姓氏,而后又在平定各地重修学堂时取消了男童进学资格,秋日里称王之后再次出台新规,禁止男子日常独自离家外出,违令者斩。

铁女寺军在占领长安之后一直没有东来,也是因为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在内部镇压男民叛乱,直到如今各地情况终于平稳,才腾出精力把目光放回东边。

洛京民众前阵子听说了西边的民俗革新后,也在坊间热议了数日,进而又有不少人开始担心她们如今的全女国度会因为拒绝男人而不得延续。

过去幽燕军都是从周边地区吸纳新人加入,而如今西南两侧防线已做加固,南边朝廷也在季太后的数道旨意下开始加强民众管制,今夏以来已极少再有女人往北投奔,因此民众们议论过后提出或许可以效仿西边法度,并在此之上严加管控,比如划出固定区域豢养配男,令国民得以取用生育后代。

“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就耐不住要引进男人?”厉媗面色不悦,“其她地方暂且不论,但是洛京到我们手里也不过才一年,多少人脑中观念尚未完全转变,虽说是为要后代,然则果真引进了来,又不知要出多少乱子,我看此议还是驳了罢。”

坐在她旁边的苟婕和萧娍也连连点头:“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现在考虑这些为时过早,大家似乎是觉得天下已然完全太平,所以忙不迭开始考虑后代的事了,却不见我们四周仍然危机四伏,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矣。”

众人此前也就这个话题谈讲过几回,大家发现无论怎样制定相关律令,总会遇到一个难以破解的重大隐患,即生下男孩的母亲难免会为其男儿争取民间均等利益,而在周边地区仍存在父系礼法的情况下,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极有可能令男朝卷土重来,到那时她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将会尽付东流。

妊婋也赞同说道:“我们治下又不是没有女童,哪里顷刻间就要断代,等过几年有了万全之策,再缓缓试行都来得及,此理也需同众人讲讲明白,免得坊间因我们驳回提议而揣测不安。”

她口中所说的“万全之策”,也是众人曾议过的,即尽可能多探访各地母系部族,以期各取所长并在此基础上再做一些革新改良,对此妊婋也曾请教过灵极真人,因她走过的地方多,所以想请她为众人稍加指点,灵极真人显然也思量过这些问题,直言眼下尚无所谓“万全之策”,但是她也指出了一个方向,说西南部族或可有解。

妊婋一直记着这个提点,也总想找机会出去看看,但因平定洛京后各处百事缠身,不知不觉竟搁置下了,她暗暗想着等把西边的事摆平,必要为此事寻个解法。

这时议事厅中众人已达成共识要驳回这条提议,并一同细写了原由,待明日由苟婕前往各坊亲自讲明。

接着她们又看了后面几条法令的实施进展和反馈,一一讨论了片刻,见时候不早了,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一早,妊婋从屋中出来,正要往前面厅中跟众人商讨调兵应对开春可能出现的变故,准备往南调些人马以防万一,却见千光照臂上架着个海东青,正从鹰房方向走过来,面色少见的有些凝重。

妊婋见了忙问“出了什么事”,随后从千光照手里接过信筒,打开看是肃真部的文字,是那边上将军博敦写来的,里面说漠北突厥国发生政变分裂,位于燕国正北的东突厥开春可能要南下河东劫掠,那边的动荡也会危及东边肃真部的地盘,此信是代表松甘萨满和族人向她们借兵联手的,肃真部也直言此次想要趁北边政局未稳一举荡平突厥汗国,并扶持她们看好的母系政权。

这三四年间在幽燕军横扫中原的同时,肃真部也一直在扩大北地领土,当初歼灭完勿吉部后又铲除了一众零散的小型父系部落,随后扶持起西边草原上的几个母系部族并结为同盟,控制了燕国东北侧大片疆域,又向西发展到与漠北的父系汗国突厥接壤。

这一二年间她们不时遭到突厥人侵扰甚至掠夺人质,因此她们动了向西扩地并斩草除根的念头,正赶上突厥国皇室去年秋末因兄弟阋墙发生政变,庞大的漠北汗国分裂成了西突厥和东突厥两个政体,其中东突厥相对贫瘠,为了笼络新政权的人心并聚敛财物,新汗王势必要在开春之后向南侧和东侧大肆劫掠。

妊婋这时才恍然大悟,伏兆必是早在她们之前就从西域得知了突厥国的政变,断定她们一定会在春日里派主力人马往北抵御东突厥,铁女寺军正好可以趁机东来。

很快千光照和妊婋来到议事厅中,不多时其她人也都陆续到了,众人惊闻漠北生变,立即开始着手商议调兵事宜,同时考虑到西南两侧局势,还要留出一部分人马应对,毕竟她们都有法子获悉江南的情况,南边朝廷也未必会不知道燕国北地有战事,到时候也有可能想要趁乱分一杯羹,想到春日里她们可能三面环敌,众人都不禁感到有些棘手。

她们的幽燕军目前人马数量虽然不算少,但大家平日里也需轮流兼顾田间劳作,若一时间将人马全部派出去应敌,届时留守田间的人手不足,春日里压力大不说,也影响来日的收成,因此她们一定不能使自身陷入多面作战的困境当中。

“主力人马还是要往漠北调集。”妊婋思索道,“西边和南边不用留太多,我想法子拖住这两边。”

就像当日她们占领河东时,妊婋也提议把主力人马全部往北调去,而后自己只带了一万人往南退敌,果然拖住了南边朝廷十万大军整整两个月,如今的情况或许比当日更加危急些,函谷关外铁女寺军已经蓄势待发了,但见妊婋语气笃定,大家想了想,也决定还是先把北边丑虜解决了再说。

接着她们商讨确定了这次往北抵敌的统帅为厉媗、东方婙和萧娍,她们将在正月末从各处调集人马,其中厉媗和东方婙走河东前往丰州草原,这里是她们领土最北边与东突厥接壤的地方,而萧娍则带人马走燕北,从妫州前往东北山岭与肃真部联手从东侧进军。

初步确定完春日里的调兵安排后,厉媗和东方婙立即起身先前往河东,到丰州草原北侧一探丑虜虚实,同时在她们的后方,有花豹子和圣人屠在河东和京畿地区与州府君们为她二人征调人马。

萧娍也在随后给肃真部回了信,几日后她跟鲜婞和千山远一起离开洛京前往燕北,在萧娍赶往肃真部中心舒兰赫面见博敦商议进军路线的同时,鲜婞和千山远会在幽州和平州为她筹备人马和粮草辎重。

等往北备战的众人先后离开洛京,妊婋又筹备了数日,从京畿地区调集了一万人马请素罗刹带往南边淮水北岸,在帮农春耕时轮流增加防守,接着妊婋只身再次前往西边陕州。

杜婼这日听说她来,早从城中风风火火地迎了出来,说最近函谷关外仍然很安静,西边增加的人马也一直没有撤走。

妊婋闻言点点头,又同杜婼上关城往西边看了半日,才悠悠说道:“我看对方未必会直接杀来,她们应该是也想争取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局面,否则不会耐心等到这时候。”

又过几日,春雷阵阵惊蛰至,妊婋在陕州收到消息,果然北边东突厥发兵南下了,厉媗等人已从丰州草原向北迎敌去了,这个消息传来没多久,函谷关外的铁女寺军也突然开始声势浩大地集结起来,那边的营地撤去了冬日伪饰,宛如神兵天降一般旌旗招展地出现在函谷关西侧的山区当中。

妊婋这天抱胸站在关城上方,一动不动地听着西边鼓号齐鸣,也没叫她们这边的驻军到关城上方来示威回应,反而叫众人将城头上所有的幽燕军旗都撤了下来。

铁女寺军那边果然注意到了函谷关撤下军旗,不多时从西边策马奔出一员大将,直直来到关城下方住了马,看到城头上只站着一个人,遂朝上喊话道:“我们殿下听闻贵国北方起战,特派我军前来与尔等相助。”

“哦?宸王竟如此古道热肠么?”妊婋站在城头上向下问道,“若我们果然需要借兵,不知宸王想要些什么谢仪?”

“宸王自有她的条件,不知你军可有胆量来长安谈一谈。”

妊婋笑了一下:“此事重大,合该面谈,请容我回去同众人商议准备国书。”说完请那大将三日后再来。

第三日那铁女寺军大将果然如约而至,妊婋这边从关城上向她投下了一个纸封,内中是燕国出使书,那大将把信带了回去,又过三日回来称宸王同意在长安接见燕国来使。

妊婋这边不紧不慢地又筹备了数日,随后请杜婼留守陕州,她则与苟婕、千江阔以及羲和瞳组成了一支四人使臣队伍,连同四名幽燕军力妇,策马离开函谷关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