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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7005 字 2个月前

这次离城前往温泉宫,随行的九霄阁成员只来了七位,有一位阁令和隽羽受命留守长安,其她官员也大部分都留在长安,仅有各部的国卿和少卿以及部分重要宫官随她一起,想到过几日在温泉宫内召开的朝会规模能精简许多,她也可以暂且抛去一些长安朝堂的纷纷扰扰,静下心来认真捋一捋将来的打算。

想到这里,她将车窗纱帘放下,轻轻敲了敲车壁,跟外面骑马随行的宫人说车里有些太热了,把车壁炭炉里的银炭去掉一些。

车外人应了一声,不多时,车中果然没有方才那样闷热了,伏兆也觉得头脑更清醒了些,于是拿起旁边榻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开始翻看起堆放在榻桌边的奏报文书。

这支王驾队伍向西缓慢行进了一日,于第二天午初刻抵达了位于长安东北边的温泉宫。

温泉宫自伏兆占领长安后经历过三次扩建,如今规模已与长安皇城相当,这次随王驾前往的九霄阁重臣们在温泉宫内东南偏殿群都有各自的宅院,其她官员照例住在温泉宫北侧的官署区,妊婋等一众燕国大使被伏兆邀请至主殿群西边的皇家别院,而护送她们前来的禁军队伍,则都在整个温泉宫的四周营房内轮值休息。

到这日傍晚时分,众人已皆在温泉宫各处住所安顿毕,因考虑到途中奔波,内廷官并未在这一晚邀请众人赴宫宴,而是奉伏兆之命,给各院落包括营房里送了晚膳菜肴。

伏兆住进了温泉宫的主殿瑶光殿,这天晚间,她独自在殿前的七星汤里泡了一回,洗去了来时路上在车中批阅奏本的疲乏,亦暂且抛下了处理政务琐事的烦闷。

从七星汤中出来后,她又在汤池边的偏殿内让侍医给她按了按肩背,直至明月高悬宫檐时,她才穿着锦袍悠悠回到温暖的瑶光殿中。

伏兆在外殿里用了一盏安神的参蜜饮,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接着是宫人小声说道:“禀殿下,都中来人求见。”

“传。”

殿门打开,一个身影闪进殿中,来到她面前行了礼,果然是她留在长安的暗卫。

这次临行前,她只给了隽羽调动暗卫的令牌,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快就有了进展。

伏兆命宫人给那暗卫也上了一盏参蜜饮,待宫人退下后,她让那暗卫在椅上坐下,将城中事细细说来。

原来隽羽在她起驾离开长安的那天中午,就收到了驻边营地飞隼传回来的消息,将越境前往楚地联络那边造反军的任务前情禀明,确系京中人秘密下达的命令。

隽羽收到信后,按照与伏兆事先议定好的方式设了局,在今日午后确认了给边军下达命令的京中人身份,遂遣这名暗卫在天黑前出了城,快马赶来温泉宫报信,向伏兆请旨拿人。

温泉宫距离长安其实并不远,先前王驾之所以走了一日有余,主要是因为仪仗队和宫人队伍多是步行,因此在途中停驻一宵,而今那暗卫从城中策马疾驰而来,不过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伏兆静静听那暗卫说完,又看了隽羽给她带来的密信,低头思忖片刻,问了几句城中的情况,随后让那暗卫在这边西配殿暖阁里休息一晚,待明日再回长安送信。

等那暗卫离开后,她仍坐在外殿大椅上思量许久,半晌才起身走到东侧大案后面,提笔给隽羽回了一封手令,许她调动留在太极宫的禁军队伍,将此事相关人等全部扣在皇城幽阙台,封锁官邸,待王驾回銮后再行论处。

写完这份手令后,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将信笺装进密封时,她的眼睛不经意扫过了大案上放着的一把墨玉手柄金鞘弯刀。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当年她离开益州去铁女寺祈福守灵前,曾被允许带走一部分广元公主的遗物,这把弯刀正是其中之一。

而当年将这把弯刀与其余遗物一起郑重交给她,并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教她使刀,为她暗中凝聚蜀中势力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她列在手令扣押名单之首——九霄阁右阁令群怀。

这次王驾来温泉宫,她让右阁令群怀与隽羽一同留守长安时,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刻。

今晚隽羽从长安传来的消息,证实了伏兆先前的怀疑,是群怀利用自己在九霄阁的职务便利和在驻边营地的调度权,私自假传王命。

在季无殃登基之后,群怀曾多次以这种方式派人前往荆楚一带,唆使地方士族男民造反,只为了宸国能有个顺应民意的正当理由出兵东征江南,这次被隽羽遇到的那名哨探,只是她派出的众多哨探之一。

群怀作为广元公主的旧日亲信,这些年辅佐伏兆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广元公主的未竟之志,伏兆也愈发明显地感受到了,群怀只视自己为亡主之子,而非真正的主子,加上过去也是她教导伏兆居多,言行上亦常失敬畏之意。

几年前,为了能使广元公主的血脉得以延续,群怀还十分热衷于撺掇百官为伏兆选送年轻男子进宫服侍,这些事令伏兆不满已久。

但因群怀在战场谋略方面有着旁人难以取代的才干,这两年又为平吐蕃和西域提出了不少关键战策,这些贡献让伏兆对她平日里的不敬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今日得知她果然已狂到在背地里假传王命,终于让伏兆忍无可忍。

群怀这样急迫东征的原因,自然与她当初提议接懿德太后族亲晚辈进宫有关,她是个极其看重血统的人,平日里也最反感朝中关于伏兆要收养大臣之子的传言,她坚持认为王储必需得与伏兆有母系亲缘,否则国将不国。

其实在群怀看来,懿德太后的族亲也只是备选而已,最好的结果还是伏兆能够亲自生下王储,尽管国医曾说过伏兆病愈后不宜有孕,但群怀仍然不死心,屡次旁敲侧击探问伏兆的身体状况,甚至说国医所言耸人听闻,依旧尝试拿广元公主说事,劝伏兆给母亲留个后。

想起这些令人厌烦的往日琐事,伏兆用力将那份手令封了口,往面前大案上一拍,将灯灭掉,甩手离开书房,往后面寝殿而回。

晚间她卧在榻上时,又想起从前有暗卫来报,说探听到群怀跟人感慨伏兆极有故主风姿,若日后不能延续故主骨血,纵然问鼎中原,亦有憾也。

她看着榻顶握了握拳头,似乎自己不管拥有怎样的丰功伟业,都会因无子嗣而被轻易否定。

这时她又想起了燕国的群议制度,她虽然很不认可这种权柄分散的治国方式,但见她们摆脱了单一亲族血脉的传承困境,也觉得其中或许有些可取之处。

第二日一早,伏兆将昨夜的手令交给那名暗卫,让她即刻回长安带给隽羽,接着又叫来一名宫官,说:“去请婋帅来进早膳。”

第197章 雕鞍驰射

妊婋昨晚在皇家别院的温泉池里洗了个格外舒服的澡,今日晨起神清气爽。

她听说例行朝会日是后天,想着或许明日能再跟伏兆和九霄阁众人谈一谈答复建康国书的事,虽然从初次会谈的态度来看,宸国不大可能会明言阻止她们出使建康,但毕竟她们两边互市牵扯颇多,还是有必要维护好彼此的缔盟关系。

何况燕宸两国安定下来也没有几年,南边昭国更是新朝初定,中原各地都是才从旧世道里挣扎出来,还在寻找新的生路,若在此时起了争战纷乱,显然对所有人都很不利。

她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洗漱完,往外屋走来,准备跟别院里的宫人打听一下伏兆这两日的安排,恰在推开门时,见到一位衣着品级不低的宫官走进院中,那宫官也抬眼瞧见了她,款款走上前说道:“殿下请大帅往瑶光殿共进早膳。”

听说伏兆只邀了她一个人,转头又见旁边鲜婞等人的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都还没起来,妊婋想了想,请别院里的宫人稍后给她们带个话,就跟那宫官出去了。

瑶光殿与皇家别院仅隔着一条内宫甬道,妊婋随那宫官从一道侧宫门进入瑶光殿外层殿宇,转过两三个弯弯绕绕的花园庭院,才来到主殿的西配殿敞厅外,有两列宫人正侍立在门外。

那宫官抬起手请她上了门前台阶,门外两个宫人伸手替她打起锦帘,她一脚踏进殿内,顿觉温暖如春。

这时节虽未入冬,但山脚下寒意已重,她们昨日抵达这温泉宫时,就发现这里的殿宇屋舍已处处点起了暖炉。

此刻西配殿中尚未传早膳,伏兆正坐在东侧主位上,手里端一盏乳酪茶悠悠喝着。

妊婋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径自走到她对面客席坐了下来,伏兆也只微微朝她点了点头,闲闲放下茶盏,吩咐身侧的宫人:“传膳。”

温泉宫的早膳和太极宫里一样丰盛,妊婋看着宫人们流水似的在她面前摆上各式肴馔,听她们口里报着花团锦簇的菜名。

因宸国这几年与西域贸易兴盛,加上伏兆个人偏好,宫中菜肴里有许多西域特色,除此外还有关中和洛京菜式,以及蜀中和黔滇等地的小吃,其中一道八珍汤里,甚至还有她们燕国鲁东运来的瑶柱。

早膳间她二人闲谈时,妊婋拿金勺捞起汤中的瑶柱,跟伏兆说她当日出海前在登州吃到的新鲜蒸贝,比这干的好吃多了,可惜距离太远,那些新鲜海产运不到长安来,最后笑着说若来日有机会,请她到海边看一看。

伏兆闻言先是皱了皱眉,以她如今的身份,哪里还能往邻国去观览,但她随即想到,等自己日后吞并了燕国,那倒是可以东巡到海边去看看,也尝尝妊婋口中所说的新鲜蒸贝。

这个想法只在她脑中过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她看向妊婋,从容说道:“往后定有机会一品。”

妊婋也只是回了她一个微笑,二人随后又就南海见闻和西域诸事随意谈讲了几句,悠然用完早膳,又往旁边花厅里吃茶消食。

妊婋见伏兆在早膳上同她说起天南海北的趣闻轶事,却丝毫不提江南,她想了想也没有主动提起,而是顺着西域贸易的话头,问了问河西走廊上各国往来的情况。

她二人在花厅里消食闲谈半晌,伏兆起身吩咐人备马,邀妊婋往上东苑狩猎场散闷,只说:“时节转寒,正该出去跑动跑动。”

每年秋日伏兆来温泉宫时,都会命人在上东苑筹备一场竞骁会,妊婋昨日听宫人说今年的竞骁会安排在朝会后一日,除了竞骁会外,伏兆及几位国中统帅也会单独邀人前往上东苑跑马消遣,今日也算是为竞骁会提前活动筋骨。

伏兆和妊婋来到温泉宫外时,已有宫人备好了两匹骏马,一匹乌黑油亮,是伏兆的墨曜驹,另一匹枣红如焰,是为妊婋准备的赤云骥。

伏兆翻身上马,接过宫官递来的大弯弓和箭囊往身上熟稔一挎,回头见妊婋也上马背好了弓箭,伏兆扽一扽缰绳,朝着温泉宫东门方向扬长而去,二人马后还跟了一队禁军护卫,带着几条细犬相随。

温泉宫东侧的这处狩猎场也经过了几次扩建,一眼望去瞧不见尽头围栏,茫茫秋日原野上随处可见獐狍鹿兔、貂貉雉羚。

上东苑里的猎物,都是囿人每日提前巡场投放的雄兽,今日听说伏兆要来,又增添了不少。

妊婋原以为伏兆说“散闷”,就是骑马出来溜达溜达说说话,顺便打猎作耍,谁知才进了上东苑,伏兆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看她似乎是认真来打猎的,妊婋也只好取下弓箭跟在后面。

妊婋在骑射方面其实不大精通,因学得晚,过去战场上,她通常都是近身拼杀,用箭的时候少,虽然行军路上也曾打过野食,但与这狩猎场上的情形到底不大一样。

而伏兆显然十分热衷这项活动,据妊婋所知,她少年时总在铁女寺后苑射箭消遣,后来杀出蜀中也是弓锏同用,这几年国中各处安定也没荒废了骑射,除温泉宫上东苑外,长安南侧还有个樊川猎场,前几年妊婋来长安时也曾听说过,只是这一年多来伏兆因养病没有出城,今日终于得以再度上马弯弓,看起来箭艺丝毫未减。

眼见那些细犬不断叼回中箭的猎物,妊婋想着,或许得请花豹子或者素罗刹来,才能跟伏兆比拼一下,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凑热闹的水平。

她们在上东苑跑了半个时辰,妊婋猎了三只獐子和两头鹿,伏兆却觉得那些獐狍鹿个头太大没什么难度,因此她猎得的都是些兔貉和雉鸡,还有一只小型斑羚。

最后两边收成堆放在一起,妊婋看着伏兆脚边三十来只灰兔和貉还有雉鸡以及那只斑羚,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五个大家伙,要是按重量论的话,也可以算是平手了。

跑了这半晌,伏兆心情畅快,她命宫人把那些猎物都带下去收拾好,送回温泉宫留待备宴,随后邀妊婋往旁边大帐下吃茶休息。

帐中随侍的宫人给她两个各上了一盏蒙顶石花,方才她们在外面的狩猎,惊走了余下的兽群,此刻坐在大帐里朝外望去,只剩了一片静谧的绚丽秋景和高阔朗空。

“我们以围猎消耗雄兽,既做了消遣,又可供食用。”伏兆抿了一口茶,幽幽说道,“可惜太平年月不能以这种方式快速消耗掉一些人,因此总有潜藏贼宄之忧,单从这方面看,还是你们地盘上清净些。”

妊婋端着茶盏颔首一笑,只说:“先前听闻隽阁丞已派人往滇南接洽引入那边的孕育法,若得推行至民间,将来也可少些隐忧。”

提到滇南,妊婋想起今年跟千光照一起去的还有肃真部几位萨满神徒,据说她们还跟蒙雌屹邀请到了一位巫医,随她们回北地传法。

作为南北两地风俗迥异的母系部族,肃真部过去是靠类似狩猎的方式消耗多余的分支后代,让那些被驱逐出部落的男人组成小部相互厮杀,但是战火蔓延后,却容易反噬自身。

而古滇大巫部族的方式则更为隐秘平和,她们认为每一次孕育对于自身都是一场极大毁伤,若以毁伤为代价诞下多余的生命,又要费心剔除,实在是多此一举,因此多年来她们只致力于在孕育初时加以筛选,最大程度减少无谓毁伤。

然而滇南的孕育法在宸国似乎推行得并不顺利,妊婋听大使府的人说朝中不少人认为此法背离天然,连九霄阁中也有反对的声音。

如今宸国许多官员还在提倡以男儿联亲,她们担心引入滇南的孕育法后,自家族中男儿没了联亲之用,还有可能会被带走集中管控,因此十分抗拒。

九霄阁右阁令群怀也曾多次给部下和门生安排联亲,在引进滇南孕育法的事上,她认为应当仅给皇室或少数人使用,不可大范围推广。

然而宸国如今的世态,本就难以参照旧朝直接调转,毕竟旧世道以女子联亲可以确认母家血脉,可到了当今宸国以男儿联亲的家族,根本无法确定家主所生的孩子与联亲男有关,总不能为了确保男方血脉让家主身边只留一个人,所以这样的联亲关系较之旧世道脆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国中许多人也渐渐发现了,世态倒转之后的男人其实根本没有联亲的价值,但因长安还是有不少已经联了亲的重臣显赫之家,仍在为是否要引入滇南孕育法相持不下。

虽然如今还没有正式引入,但这两年其实也有不少人悄悄跑去滇南求子,尤其联亲过后接连生下男孩的,都不愿再冒险生男,朝中舆论也开始有些松动起来。

“引入初期有阻碍也正常,隽羽会持续推动的。”伏兆朝大帐外原野上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妊婋,“但这些事对现存礼制观念确实冲击甚大,想必燕国内部这些年来也发生过不少抵制吧?”——

作者有话说:伏兆:你骑射就这种水平?(指指点点)

妊婋:咱两边猎物重量差不多,我的说不定还更重一点,我也不跟你计较,就算平手好了

伏兆:?把这个耍无赖的叉出去

第198章 露晞向晚

妊婋转头看向伏兆,坦言抵制是一直都有的,过去她们清剿旧朝地盘,在许多州城里都建了“离恨坊”,给那些心怀“国仇家恨”的女人们居住开解,后来各地恢复平靖,大量房屋作坊有待重建,她们也被要求同众人一起参与劳作,再随着这些年几门学说的接连兴起,那些人脑中的旧日糟粕才渐渐被洗去。

“但我们至今没有在自家地盘引入滇南之法,也是顾虑一部分人观念可能存在反复,在彻底稳定下来之前,仍然不能掉以轻心。”妊婋直白说道。

但她也说从目前国中的情况来看,燕国靠着上元府的新制度,初步去除了权贵与平民之分,以群议主张共同繁荣,至少可以避免内部因分配不均发生动荡。

妊婋端着茶盏摇头感慨:“旧世道里那些王朝,到后来总逃不过主暗臣庸,分明是举国最需要才干与智谋的位置,却只能从一小撮人里勉强选一个能用的,几百年下来皇室分支愈发多,然则所谓正统一脉又因过于注重皇室内的亲疏远近,以致可选之人越来越少,这何尝不是血脉传承之大弊。”

伏兆坐在她对面听着,时而赞同点头,时而又微微摇头,或若有所思,或不以为然,或眉头紧锁。

她其实也很清楚旧制度中存在的问题,这一二年也在思量变革,她从来没有像旧世道那些开国男帝一样,天真到近乎愚蠢地期盼着自家后代得以万世承继,但是对于自己想走的新方向,有时也不免感到踟蹰彷徨。

尤其如今宸国大多数人都还是延续着旧日的思想,许多念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要想推动还得要天时地利人和,而眼下右阁令群怀矫诏私传军令一事,恰好是她需要的契机。

对于为了东征铺路而扶植荆楚士族男民造反的计策,伏兆最初听说时就没有同意,她不愿用这样的方式起战,也不屑于与那些人合谋,她不认为他们有资格做自己的垫脚石,但群怀却觉得时机难得,所以才会决定瞒着她私自下令。

而朝中以群怀为首的一众大臣,彼此家族中多有用男儿相互联亲的,正是引进滇南孕育法的主要障碍,对于她日后想要推动的制度变革也将是个极大的阻力,正该借着此事肃清官场。

而她一直谋划的东征也须暂且缓缓,总要先把内政稳住,再把制度革新的细节厘清,才不至于在对外扩张的时候,被内里积弊拖垮局面,葬送了她这些年来的心血。

伏兆紧闭双唇思索着后面的安排,妊婋见她一直没说话,悠悠抿了一口茶,忽然把话头转到了江南:“不独你这里有血脉传承的制度难题,眼下昭国新朝廷不也是一样单薄,虽然听说武王季显容颇有安邦定国之资,但她生母悼宪亲王一生五子,独她这一个女儿,谁知等到她来日传位时又会是什么光景?我们开辟新国自该有我们的新路要走,若一味照搬屪子朝的旧俗陋习,倒容易把自己送到死胡同里去。”妊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当然今日这番冒犯的话,我也就是当着你这位有胸襟的故旧,掏心窝子说上一说,来日若是出使建康,只有默然旁观矣。”

伏兆瞥了她一眼:“这么说来,只你们燕国毫无传承问题了?”

“那自然也是有的。”妊婋毫不避讳,“我们的人比你们两边都少,以眼下千里迢迢往滇南求子的方式,长此以往人口逐年缩减,若不能尽快找到万全之策,再过多些年,亦恐消亡。”

伏兆又不禁冷笑着“哼”一声:“方才那一车难听的话都说完了,末了才想着假惺惺找补一句,可惜你戴错了高帽,我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

妊婋哈哈大笑起来:“我们现在还好端端坐在这里,都没打起来,怎么不算心胸宽广呢?”

伏兆收起冷笑,正色问道:“既然说了掏心窝子的话,那你也再说说你们为什么这样执着于出使建康?那边新朝初立,政局未稳,指不定哪天就叫造反势力推翻了,这样急着去做什么?”

妊婋闻言也换上了一脸严肃:“就是怕有这样事,所以才要尽快过去看看,大局能稳则稳,南边毕竟与你我两国不同,她直接从旧朝上移花接木,难保不遭遗孽讨伐,不管这江山来日是分是合,都是我们之间的事,我料你也只想与你看得上的对手较量一二,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旧世道在南边卷土重来吧?”

这话正碰在伏兆心坎上,当日她不同意扶植荆楚士族男民造反,正因不愿见儒家士族再在中原重起炉灶,哪怕仅仅只是燃起一点苗头,也是她不能接受的,纵然她十分不满季无殃登基后在诏谕中对伏姓皇室出身的贬损,但那是她们之间的事,不论将来如何较量,都不能叫那些旧士族有机会从中偷利苟活。

妊婋见伏兆没有答言,也不催问,只是静静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面上看去意有所动,便知自己此行所图已有七分成了。

半晌后,伏兆才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来日会谈上再议吧。”话毕又吩咐外面侍立的宫人去牵马,说要准备回宫。

妊婋含笑起身:“也别来日了,我看不如就明日吧。”

伏兆想了想,明天确实没什么安排,朝会日是在后天,过了朝会日后两天就是竞骁会,众人也得提前放松准备准备,她原本没打算在温泉宫里与燕国会谈,但想到过段时间回銮事情也不少,二次会谈一直拖着也不好,定在明日亦无不可。

可她却没有当场答复妊婋,只说:“日子定了自会有外使司的人给你们下帖子。”

妊婋笑了一下:“没问题。”

这时已有宫人为她们把马牵到了帐外,禀说方才她们得的猎物皆已送至尚膳司。

她二人出了大帐分别上马,走来时原路与那队禁军护卫一同离开上东苑猎场,于午初时分回到了温泉宫。

妊婋推开别院的大门时,听到院内敞厅里传来一片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这边的宫人见她回来,走上前说大使们都在屋里玩樗蒲,她听了点点头,想着自己从猎场回来一身风尘,于是先回屋里脱去外衣,净手净面,换了身洁净常服,才往敞厅悠然行来。

因大使府内众人有吩咐,叫别院的宫人们都不必在门外侍立,只在院内值房里听着大门动静即可,因此敞厅门外也没有打帘的宫人,妊婋伸手掀开厚帘,一只脚才踏进屋中,暖香即刻扑面而来,是烤栗子混杂着热茶的香气。

她们大使府的人都坐在东边长条大炕上,开了几局樗蒲正热闹地掷骰子,也有两两在旁玩双陆的,屋中炭炉边堆着好些栗子胡桃和芋头,众人手里捧着清茶,身侧炕桌上摆了几碟什锦盘,里面盛着柿饼、椰枣、干焙松子、炒瓜子、肉脯和葡萄干。

鲜婞才掷骰子走完马,抬眼见妊婋回来了,忙抬手招呼她上炕来坐,其她人也笑问她今日狩猎收成如何。

早上鲜婞她们起来时,先听宫人说妊婋被伏兆请去用早膳,后来大家用完早膳后见妊婋还没回来,才有宫人来报说她又被伏兆请去上东苑狩猎,因这日外使司也没安排什么招待活动,只邀请她们晚间赴宫宴,于是大家就在敞厅里玩了起来。

妊婋笑着走到鲜婞身边炕沿上坐了,跟众人说自己今日猎得三獐两鹿,已送回尚膳司,晚间宫宴上应该就能吃到。

这时旁边有一局樗蒲正好结束,那几人邀妊婋加入,她们随后就在这敞厅里玩了大半日,直至黄昏时分才收了残局,各自回房更衣预备往临晖殿赴宫宴。

在她们才要出门的时候,恰有外使司的人前来接引,同时给她们带了个消息,邀请几位大使明早巳时往万方殿与九霄阁众人会谈。

妊婋和鲜婞答应下来,同众人一起跟外使司的人前去赴宴,晚间席面上比先前她们在长安赴宫宴时多了不少野味,大家也尝到了妊婋和伏兆今日的猎物,觥筹交错笑谈至二更方散。

第二天妊婋几人在万方殿与伏兆和九霄阁众人又谈了一回,或许是因先前最为反对燕国出使建康的右阁令群怀不在,亦或许是因为伏兆态度有所松动,这日的会谈上,伏兆及九霄阁终于给出了明确承诺,称只要燕国此次出使建康不与新朝达成任何可能有损宸国利益的协约,就不会影响她们两国之间的缔盟和互市。

但是对于宸国是否要答复建康发来的即位国书以及是否会派使臣等事,伏兆和九霄阁众人仍然没有在这次会谈上做出表态。

这在妊婋看来倒也不意外,能在第二次会谈上达成不影响互市的共识,已如她所愿。

这天会谈过后,伏兆与群臣在温泉宫主殿开了一次朝会,之后又是两日休闲,到第三日所有人齐聚上东苑参加竞骁会。

妊婋同大使府众人也一起到了上东苑,见这日竞骁会上投放的雄兽,都是兔貂貉羚一类或小或快或又小又快的猎物,并无一头獐狍鹿。

她想起前几日与伏兆同在这里狩猎的情形,怀疑那小心眼秃子怕不是憋了坏想要看她的笑话,于是推说自己月经首日略有不适,请了大使府中豹子寨猎户出身的一位大使和一位管事上阵,这二位过去战场上也都是弓马娴熟的好手,果然给她们燕国大使府博得了好些喝彩。

竞骁会结束后,众人又在温泉宫休闲了三日,才在冬日到来前,随王驾回到长安城。

妊婋几人这天坐在车里回到崇宁坊时,见坊内竟多了许多禁军侍卫站岗,在大使府门前下车时,妊婋遥遥见东边一座府邸周围也有许多侍卫看守,她回想了一下那个方向,似乎是右阁令群怀的宅子。

正在思量间,她们已经走进了大使府,才至院中时,忽见堂屋里匆匆跑出来一个身穿胡服的熟悉面孔。

第199章 樊川照日

朝她们跑过来的那人,上身穿着一件驼褐色翻领窄袖衣,下身是葡萄紫阔裤,足蹬一双玄色羊皮靴,胡帽下方露出几绺不长不短的细卷发丝,正在那张明朗笑颜两侧随风摆动。

正是才从西域回来的穆婛。

“我昨天回来的!”穆婛笑着跑到妊婋等人面前,“进了大使府发现里头空空荡荡,还以为咱两国断交了,吓我一大跳!”

众人听完哈哈笑了一阵,这时鲜婞走上前,揽过穆婛的肩膀上下细细打量,愈发觉得她颇有异域风姿:“你这卷头发和高鼻梁倒跟这身胡服相配得紧,方才你跑过来时,我还在想这是哪里来的胡人女子,你别是祖上与西域有些渊源吧?”

听她这样说,穆婛粲然一笑:“我姥姥的确是波斯人。”

这段往事她从来少与人说,眼前一众人中,唯有妊婋知她身世,穆婛说完这话也看向妊婋,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想起了幼年时那场初遇。

那时候妊婋从洛京跑出来一年有余,流浪到燕北治所魏州一带乡野间时,恰有一支长长的押送队伍从城中开出来,她听乡间流民说,那城中有个藩王犯了事,宅邸被抄,连本人带家眷家仆全部押送进京。

穆婛正是那获罪王府乐班里的家生仆,府上获罪时她只有五岁,母亲才病逝不久,她与府上其余家仆被上门查抄的官兵一起押出城,路上她听人说等进了京,她们这些人都会被充入教坊司,据说那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那时她小,押送时没有铐子,只拿麻绳捆手,也并不十分紧,她转了半日手腕终于挣脱绳扣,趁着晚间看守不防,悄悄跑了出去。

她不会看方向,只是一个劲往远处跑,后半夜误入一片荒坟野冢,被正在里面睡觉的妊婋绊了一个跟头,这一下也把妊婋给惊醒了。

两个小鬼头在深夜坟地里大叫起来,吓得周边几只狐獾鼬窸窸窣窣逃窜不迭。

“抱歉,我……我不是有意惊扰。”穆婛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身影,往后蹭了两下,“你是狐仙姥姥吗?”

妊婋歪头打量起她来,见是个比自己小些的女孩子,她问:“你是哪里来的?”

当着“狐仙姥姥”,穆婛不敢扯谎,就把自己从王府抄家押送的家仆队伍里跑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听穆婛说自己跑了大半夜,妊婋往南边指了一下:“你说的那队伍我知道,驻扎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一里地。”

原来穆婛辨不清方向,而那押送队伍又长,她这一通乱跑只是从队伍中段位置跑到了队尾外面,并没离开多远。

“你得再跑远一点,要不然天亮之后可能有人追来。”妊婋叉腰说,“我也要往北去,你可以跟我一起。”

这时天上几团云被风吹散,月光终于抵达这片野冢,让穆婛得以看清面前的身影。

“原来你是人。”穆婛仔细观察完得出了结论,又问,“那你怎么睡在这里,你不怕鬼吗?”

妊婋“嗤”了一声:“撞鬼也好过遇见歹人。”说完她摆出一副颇为老练的模样,“再说了,我在外游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鬼,据我的经验来看,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鬼,也没有狐仙。”

听她说自己在外游历许久,经验丰富,穆婛满眼崇拜:“这么厉害,你在外面游历多久了?”

妊婋骄傲地伸出食指:“一年,还零七个月二十五天。”

穆婛有些失望:“才一年多?”

“什么叫‘才’?那可是十九个月零二十五天,五百……五……”妊婋低头掰手指算了好一会儿,想起里头还有闰月,她皱了皱眉头,“反正五百多天!”

穆婛这时候已看出妊婋其实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也不过七八岁,又看她算数都有点算不明白的样子,穆婛心里愈发没底,还是怕这坟地里有鬼,于是央求道:“我们现在就离了这里,一起往北走好不好?”

妊婋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但眼看月亮西沉,若等到天亮再走,说不定跑不过追兵,她想了想点头同意,从地上捡起自己护身用的长棍,背上小包袱,跟穆婛一起离开了这片荒冢,往北而去。

天亮时她二人已经离那押送队伍有了一段距离,并没见追兵,才找了个树下歇脚,妊婋给穆婛掰了一小块馍,听她讲完自己的事,提醒她再不可对外提及王府的事,免得受牵连,穆婛认真点点头,此后她们都只以逃荒为由,结伴向北,直到一年后的春日里,她们随一支商队混进了幽州城。

自此后她们就留在幽州城里走街串巷乞食,为了好打理不长虱子,妊婋进城后把自己和穆婛打结的头发都铰了,街坊们看了只管妊婋叫“短毛”,又以为穆婛是她妹妹,见她头发天生带卷,就叫她“卷毛”。

后来她们离开幽州城到了太平观,听厉媗说自己随姥姥姓,穆婛想起她母亲曾和她说过,她的祖母是位波斯乐师,名字叫做穆剌特,于是她也以穆为姓,给自己起了如今这个新名字。

这时穆婛一边同大使府众人往堂屋走,一边说起自己这半年多来在西域的经历,等大家坐下吃茶,穆婛一脸神秘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给她们瞧看。

妊婋探头细看,见那布包里是几朵白花花的东西,像一团蚕茧,又比蚕茧看着松软,其她人也没见过,都问:“这是什么?”

“棉花。”穆婛说,“先前我们在皇城里搜罗的那些白叠子软布,就是拿它纺线织成的。”

“原来如此。”妊婋捻起一撮棉花细看了看,先前她们从洛京皇城里搬出许多稀有布料,其中有一种柔软的浅色布匹,册籍上记录为西域进贡“白叠子”,她此刻才知道原来那些软布就是用手里这个小白团制成的,要是她们自家能有这样的东西,倒是可以弥补蚕丝不足的问题,遂问道,“这东西好种吗?是不是还得打专门的纺线车?”

穆婛说道:“这棉花是南来的,原先在天竺种得多,后来西域诸国也开始种起来了,或许我们那里也可以种,我带了点种子,等咱们回去试试看。”

她们坐在堂屋里研究了一会儿引进棉花和纺线技艺的事,妊婋说可以等她们回去再同上元府众人商议一下,随后又问穆婛回来这两日有没有听说长安官场出了什么事,怎么瞧见坊间和右阁令的宅子外头多了好些禁军侍卫。

穆婛说她是昨日上午回来的,当时坊门外也有禁军把手,她被外使司的接待官员带进大使府时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外事官却说不知,似乎也有些讳莫如深,进到大使府里,见这边仅有几个近日才从蜀中洽谈互市回来的使者,一问才知大使府其她人都被伏兆邀请到温泉宫泡汤去了。

妊婋听完低头思忖片刻,揣测这位右阁令群怀或许是有些功高震主,她过去作为广元公主的亲信,也是庇护伏兆长大的恩师,在宸国朝堂上权势不小,先前几次会谈上,妊婋也看她言语中不似九霄阁其她人对伏兆那样恭敬,加上以她为轴心的一众勋贵们对引进滇南孕育法百般阻挠,这次恐怕是触犯了什么大忌讳,被伏兆借机整治了。

但这些事都属于宸国内政,只要这些变故不影响她们目前的会谈进展,就没必要插手。

前不久的初次会谈上,妊婋记得群怀对燕国出使建康十分反对,甚至还带些威胁意味地暗示过她们不要为了向新朝示好而忘了旧交,而今群怀出了事,对燕国这次会谈也算是利大于弊了,因此她们几个在堂屋里商量着决定静观其变。

群怀是在伏兆离开长安后第三天被禁军带进太极宫的,这件事让留守城中的一众官员惴惴不安了好些天,直盼到王驾回銮,大家见那些朝中重臣们似乎也是才得知长安出事,纷纷私下里派人跟留守长安的人打听情况。

伏兆这次回到长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照例歇息几日,而是在回銮第二天就召开了临时朝会,向满朝文武宣布了九霄阁右阁令群怀被革职关押一事,同时公开了她私自向蜀中假传重要军令的大逆行经,伏兆在罪诏中称恩师此举令她震惊且伤心失望至极,同时又强调本案牵涉官员将领均已查明,其余无干之人不必忧心等语。

与这份罪诏同时发出的,还有几份擢升任命,其中也包含与群怀关系颇为密切的官员和将领,甚至连群怀在朝为官的女儿也仍被委以重任,以示并无连坐之意。

这些旨意在朝会上接连发出,随后左阁令出列,称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向伏兆请辞。

伏兆想了想,这是左阁令看出她想要推动变革,因此做出了让步,加上左阁令在去年庆完六十大寿后,身子确实不好了几日,九霄阁的事她也不再有精力掌舵,伏兆顺势同意了她的请辞,又另外赏了好些东西。

等长安朝堂上这场震荡几日后尘埃落定,外使司安排了第三次与燕国大使的会谈,按照惯例,这应该也是最终确定各项协约的会谈。

妊婋这日走进延英殿时,瞧见九霄阁席位换上的几张新面孔,其中一位却是个老熟人,当年曾在洛京以宸国驻燕大使名义,暗查老太后与广元公主被害往事的那位明镜使——群星。

第200章 弹压江山

群星三年前从洛京的驻燕大使府回到长安,现在的头衔早已不是凰仪监明镜使了。

作为右阁令群怀的独子,群星自小被母亲寄予厚望,群怀原本希望她能成长为一员武将,然而她却并不好武,虽然当年铁女寺军起兵后她也入军随母亲征战过,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伏兆帐中做幕僚参将,或管些粮草辎重调配之事,等到伏兆占领长安,她又负责起文武官员典仪等务,在凰仪监中担任明镜使,后来又被伏兆派到洛京做了几年驻燕大使。

三年前她在洛京重查完懿德太后和广元公主的旧事,被召回长安后擢升为外使司令,兼任凰仪监令。

其实以群星的资历,早就能进入九霄阁了,只是因她母亲在,为了避免影响公正,才一直没有入阁。

而今朝堂政变,群怀在朝中以及铁女寺军各地大营中的门生和旧日部下难免不安,伏兆在这个时候提拔群星进九霄阁,多少也有在敲打之余对那些心生恐慌的文臣武将们稍作安抚的意思。

这日坐在延英殿内的九霄阁成员除了妊婋认得的隽羽和群星外,全都是新面孔了,可见随着这次群怀落马,左阁令请辞,九霄阁也顺势完成了重组。

如今总人数仍然还是九位不变,只是原先摆在桌上的阁令阁丞头衔位次名牌都被撤了下去,现在伏兆的执政中枢九霄阁里,不再是两位阁令加七位阁丞,而是九位全部并列为阁相。

妊婋几人在焕然一新的九霄阁众人对面坐了下来,隽羽取出目前达成的协议和追增的盟约内容,向殿中众人朗声宣读了一遍。

在这日会谈前,新任九霄阁众人向伏兆请示过了接下来的安排,大家对于两国目前达成的共识已全然了解。

隽羽宣读完文书后,又介绍了这日的议程,主要内容是关于宸国来日对于燕国出使建康的各项相应举措。

对于昭国新朝廷,伏兆一直以来的策略是既不对其统治江南等地予以认可,也不发诏令表示为旧朝征讨新政权,而是仅划清边界冷淡处之,静观其国中变化。

但是近日伏兆改变了想法,她与九霄阁众人昨日在武德殿议定,准备在燕国出使建康时,向昭国答复国书,内中认可季无殃对于旧朝宁宗的声罪举动,并称已知悉昭国的建成,但同时也明确表示不准备向昭国开放互市。

鉴于先前伏兆对江南的态度已有了些松动,妊婋准备在这日会谈上再进一步,邀请伏兆派遣使臣与她们一同出使建康,以示两国对外的缔盟关系。

伏兆坐在紫檀大椅上听完妊婋的邀请,垂眸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坐在她左侧第二个大座上的群星,请她举荐适合前往建康的使者。

群星目前仍兼任着宸国外使司令,对于司中的一众官员十分熟悉,面对伏兆的要求,她想了想,很快说道:“建康不比其她友邦邻国,若果然遣使,臣愿亲往。”

伏兆要的正是她这个态度,对于是否要向建康遣使,伏兆昨日在九霄阁众人面前并没有明确表态,只说要视今日与燕国会谈进展而定,但心中其实也有意遣人过去,看看那边的具体情况。

妊婋见状,适时接话说道:“群阁相是贵国首位驻外大使,过去在洛京时就与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此次若能再与我们同去建康,定能为中原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这时坐在伏兆左侧首位的隽羽也开口说道:“昭国初立,据说江南等地与旧朝时比已是一番新气象了,臣也以为应当前往查看其政体之变。”

伏兆看了看隽羽和群星,又问下座其她阁相有无异议,大部分人都赞同由群星与燕国一同出使建康,仅有两位不置可否。

片刻后,伏兆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劳群阁相再辛苦一趟吧。”

宸国要向建康发回的答即位国书也已拟好,这天众人在会谈上把来日的安排细细谈了一遍,确定群星将在几日后与妊婋等人一起先到洛京,燕国上元府会将拟订好的国书送到淮水驻边大营,等建康发来回函后,群星与宸国驻燕大使府的人再在明年开春后跟燕国使团一同前往建康,届时再向建康送出宸国的答即位国书。

待诸事议定后,她们在延英殿里就这次的会谈内容签了几份追加协约,伏兆当日晚间又在太极宫举办了外事宫宴,贺此次两国会谈圆满结束。

会谈结束后的第二天正到小雪节气,虽然并未落雪,但长安城里一日冷过一日,似乎有一场大雪正在城池上方酝酿。

因九霄阁近日这场变动,妊婋等人回国的时间也是一推再推,为了避免过些日子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妊婋在这天宴席上同众人一起向伏兆辞行,说她们明日定要回洛京去了。

伏兆也并未挽留,只命人打点了国礼,又叫一队禁军明日送她们前往函谷关。

妊婋和鲜婞还有穆婛三人这天一早与几位同行使者在大使府门前上了马,跟前来相送的大使和管事们道了别,带着国礼和行李车辆走出崇宁坊,见群星也骑了一匹高头大马,正与一队长安禁军在坊门外等她们。

这一路东行比她们来时走得慢些,抵达函谷关外这天终于飘起了大雪,妊婋等人进关后只得在陕州暂且留驻,在这里泡了三天温泉,才再次整装上马,于冬至前两日回到了洛京。

群星时隔两年再次回到位于洛京皇城福清宫的驻燕大使府,她发现这里内外都铺设了银质管道,每日早晚有现成热水,套间里面的洗漱兰室各项设施也比先前更加便捷了,烧水倒水这些事,若放在她长安宅邸里,总要五六个执事轮班伺候,而在这里为了要入乡随俗,大使府里也没设执事,如今全凭她自己亲力亲为,也不会感到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她不禁暗暗感慨起燕国这两年的发展。

洛京这一冬的雪下得厚实,城中过年没有举办什么大型庆典,只是各坊里亲友自家聚一聚,年前妊婋和厉媗给宸国大使府送了好些年货,群星和几位宸国大使就在皇城里过了个温暖富足而清闲的新年。

等到过完年出了正月,群星被妊婋邀请至上元府谈事,才知她们近日收到了季无殃发来的出使邀约国书,妊婋这日是来请群星开春后与燕国使者一同前往建康的。

这是她们先前在长安谈好的安排,妊婋在说完出使行程计划后,又同她讲了讲南边这半年来的情况。

季无殃自从去年夏日在建康受禅登基称帝,这半年来一直在整肃内政,清剿旧朝叛民,起先是建康城内的旧朝宗室和反对季无殃的遗臣,后她来又调集嫖姚军和江南军镇压山南道起兵造反的士族男民,在去年年底总算摆平了对季无殃反抗最为激烈的荆楚之地。

去年秋日里,建康禁军督帅何去非亲自带兵前往楚地,清剿了数十个大小宗族势力,奉圣旨羁押了大批地方上的男官吏,随后把她从建康带来的新科进士们护送进各地官府,代替旧日男官走马上任,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朝政令。

群星听完这些事微微点了点头,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群怀的提议,当初群星也不同意暗中扶植楚地宗族势力为东征铺路,因为这件事她跟母亲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直到群怀被带走,母女二人都没再见过面,想来若非群怀矫诏传军令的后续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荆楚一带士族男民且得闹上一阵子,不会这样快被肃清。

季无殃花了半年时间平靖新国领土,可以说是雷厉风行,而比镇压民变更加杀伐果断的,是她这半年来对旧朝宗室皇族可以称得上是斩草除根的各项举措。

去年夏天季无殃的万岁圣寿节之前,旧朝宗室齐聚建康,包括分散在江淮山南封地的宗室郡王都被召进了建康,为当时还是太后的她庆贺双五大寿。

但是万岁圣寿节没能如期举办,因庆平帝在季无殃生辰前两日突然暴毙,原本的庆典改为国丧,季无殃又借此原由再次向各地发诏书,令各地宗室人举家赶至建康为庆平帝举哀,并共睹幼帝的登基大典。

在幼帝登基后不久的告庙仪式上,淮南王起兵意欲刺杀季无殃,被早有准备的嫖姚军和季显容的江淮水师精兵联手反杀,季无殃随后很快接受了幼帝禅位,并借这场谋反将当时被召进建康的所有旧朝宗室男杀了个罄尽。

这接连几桩事,导致荆楚等地有士族男民起兵时,虽然打着匡复旧朝的旗号,但却无法在民间找出合适的旧朝宗室男推为新帝与季无殃抗衡,因此难以凝聚民心,几家造反军只得各自为政,还有人趁机试图自立,却被自己人内讧推翻杀害,在一片乱哄哄时,被建康赶来的嫖姚军迅速逐个剿灭。

此事过后,新朝廷军持续整肃州府乡镇,追剿旧朝宗室遗孽,宗室男一个不留,宗室女被季无殃下诏勒令改回母姓,而部分宗室女生下的那些冠父姓的孩子,也全部奉旨跟随母亲改为冠祖母姓,经过这一番变革,季无殃如今统治的昭国境内,已经没有一个姓伏的活人了。

群星听说了南边的情况后皱了皱眉头,心道这恐怕会影响她们原定的出使计划,果然伏兆也在年后得知了这些事,就在上元府答复出使国书前,长安太极宫给驻燕大使府发来一封信,要求紧急取消此次与燕国使团共同出使建康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