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惓,不想让严策衍死。
“严策衍,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于是颜惓这样说。
可是……为什么……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拧得……有点疼呢?
颜惓一般不承认自己“动心”。
所以,颜惓把那种感觉称之为“遗憾”。
……
只是,遗憾而已。
所以在十八岁即将过去的夏末,颜惓“潇洒”地转身离开,踏上了飞往A联邦的航班。
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只是,稍微有一点点、遗憾而已。
来到A联邦的第一年,裹着厚厚的风衣,穿梭在加州凛冽的寒风中时,颜惓总这样自顾自地告诉自己。
直到……颜惓发现自己怀孕了。
“fu**k……姓严那老头阴我。堕胎药是假的。”
颜惓咬牙盯着验孕棒上鲜红的两道杠。气得把本就破破烂烂地抽水马桶盖,一脚踢了个窟窿洞。
“艹,怎么办……”狭闭的廉价出租公寓内,墙皮剥落的天花板上回想着颜惓有些颤抖的叹息:“要……流掉吗?孩子。”
*
嘀嗒、嘀嗒、嘀嗒……医院墙壁的钟声准点报时,颜惓这场漫长的噩梦,好像被打翻的玻璃窗户镜——戛然而止。
第73章 纯粹的爱(一)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像是浸透了每一寸空气,顽强地钻入鼻腔,将颜惓从一片沉重的黑暗边缘拉扯回来。
颜惓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的, 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随后, 天花板冰冷的灯光和点滴架上悬挂的半透明药液瓶逐渐清晰……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颜惓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然后, 就是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每一处关节都泛着深沉的酸软和无力, 胸口缠绕的厚实绷带下, 传来阵阵闷钝的痛楚。
“唔……”, 颜惓下意识出声。可干涸的喉咙,只能发出低小到近乎无声的呜咽。
颜惓细微的动作惊动了身旁的人。
然后,颜惓便看到了严策衍。
严策衍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背脊不像平日里那样总是挺直如松, 而是微微佝偻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严策衍似乎累极了, 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像是凝固的雕塑。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唐。
几乎是在颜惓呼吸声稍沉的同一瞬间。
严策衍猛地抬起头。
“……颜惓。”
严策衍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严策衍下意识俯身想要去拥抱颜惓, 可一触碰颜惓插着针头的手背,却又像怕碰碎了瓷器一样。
手指紧急在空中停顿刹车,最终只是虚虚地拢在床边。
“啧……”颜惓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牵动了颈侧的伤,轻轻吸了口冷气。
严策衍的脸色瞬间更加紧绷。慌乱地按下了病床旁的呼叫铃。
主治医生带着护士快步走了进来,仔细地为颜惓做着检查。严策衍退到一旁,沉默地站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病床。
“昏迷时长超过十五天了,还能醒来,真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检查完后,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语气带着些许严肃:“但现在情况也没好到哪去,生理各项指征都很糟糕。还是需要留院观察。”
“你作为患者Alpha配偶。”医生转而看向严策衍,“虽说这些天都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地照顾。”
“但是……”医生啪地合上病历本有些好气,“早干嘛去了?要来医院之前,就这么关心你老婆,人家至于身体虚成这样吗?”
“这次之后,你最好改过自新。好好对你老婆。”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严策衍也不反驳。送医生走出病房门,又立刻回颜惓身边。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严策衍低眉看着颜惓。
“……”颜惓躺在病床也撑着眼睑,看向严策衍。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颜惓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如释重负的庆幸、深不见底的心疼,以及……
一种颜惓从未在严策衍眼中见过的,浓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
严策衍伸手轻轻握住了颜惓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颜惓的手指冰凉,被严策衍的大手包裹住,传递着温热的体温。
这下,颜惓才发现严策衍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幸好。”
严策衍轻颤了下眼睫:“幸好你醒了。要不然我就……”
严策衍顿了下,没有把话说完。但颜惓能猜到严策衍口中的“要不然”是指什么。
严策衍是个“疯子”。
他真能干出让颜正东血债血偿这种事。
“我在你的随身衣物中发现了这个。”见颜惓没搭话,严策衍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失效的曲型电子元件。
继而严策衍又自问自答道:“这是微信窃听器。”
“因为是军用侦查用具,它在共和国市场上基本不流通。”
“密钥等级系数很高。”严策衍摩挲着合金外壳的手指微微攥紧,“我找技术员费了很大劲才破译解开……初始IP地址很让人意外。”
“是我爷爷生前的退休疗养院区。”
“难怪我之前怎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动用严家军方的暗线和情报网都查不到你在A联邦第一年的具体消息……
严策衍的呼吸声就萦绕在颜惓的耳廓。
“颜惓,你一直都知道这个东西对吗?你把它携带在身上,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严家地监控下……”
“那么七年前你离开,去A联邦……”严策衍的呼吸声稍加重:“也是和我爷爷、父亲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对吗?”
“甚至于说,在我强/奸导致你怀孕之后……你腹中的孩子,也是——”
“你被逼着生的对吗?”
严策衍没有办法再接着说下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颜惓“无情抛弃”的受害者,是“被背叛”的那一个,可直到此刻,在这充斥着药水气味的急救病房里——
他才骇然发觉,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施加了最深、最残忍伤害的罪魁祸首。
“没有孩子了。”
颜惓的声音很低。
“……”严策衍低垂着眉,嘴角弧度相当苦涩:“护士说你把那个孩子打掉了。”
“…引产。”严策衍的指尖陷进皮肉里掐得很紧:“也对。”
“你怎么会愿意生下我的孩子?”
严策衍的口吻是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你又不爱我。”
“如果你这辈子真的都不想见到我……”
“如果我的存在只会让你生气、厌恶……让你身体的状况更加糟糕。”
“我……”接下来的一句话,似乎尤为艰难。严策衍低着头,几乎是紧咬着下齿才勉强自己吐出口:
“我可以和你离婚。”
“就像你说的,我再也不来打扰你。”
从颜惓的角度看过去,严策衍的眉眼都被笼罩在一团厚重的阴影里。
“但至少——在你养好身体,正式出院前。让我照顾你。”
“……”,颜惓沉默地紧抿下唇,他能感受到,严策衍的手抓得越来越紧——如同茫茫海上快要溺亡的人,抓着仅有的一根浮木。
又或者说,严策衍本身就是个“漩涡”。
这么多年了,他和严策衍之间的关系总这么畸形地扭曲在一起。
就像严策衍口中说的——根本“逃不开”。
“……”,于是颜惓咬牙错开眸。默认了严策衍的请求。
*
接下来的日子像水一样飞逝。
严策衍是班也不上了,公司也不管了,一门心思守在颜惓病床前“照顾”。
例行查体他要盯着,换输液瓶、喂药喂水他亲自上……营养餐的食材要挑最新鲜的,护工要请全市最好的,就连喂到颜惓嘴边的饭,都恨不得拿根温度计实时监测,生怕烫了凉了。
对于严策衍此类“紧张过度”的照料,颜惓很无奈。
更令颜惓无奈的是……严策衍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旁,盯着的眼神。
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的、俨然一只戍卫领地的大型鬣犬。
颜惓被盯着有些发怵。
“严策衍,我想看电视。”
经过这半个月的照顾,颜惓的嗓子已经不再干涸嘶哑,能够正常说话了。低浅的声音像摩擦过空气的薄荷叶。
严策衍非说手机、电视有辐射。不让颜惓看。这半个月,颜惓基本上是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颜惓怀疑严策衍是故意这么做的。绑架案闹这么大,外面新闻肯定早就“腥风血雨”了。
之前身体虚弱没精力,颜惓也就任由严策衍瞒着。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颜惓预计开始着手“善后”了。
“……”,严策衍深深地看颜惓一眼,没接话。
颜惓抬眼皮盯了严策衍一眼,又重复道:“看电视。”
“要不你就把手机给我。”
“……”,严策衍似乎是极其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然后帮颜惓打开了正对病床的电视。
电视一打开,就默认跳出来最新热播短剧页面——
是纪遥和另一个清纯长相的女明星。
颜惓乍一眼看,还没认出纪遥来。因为纪遥把头发剪了。
原本那一袭瀑布般倾泻的长发,消失无踪。替代而上的,是清爽利落的中分短发。
但纪遥身上那种妖邪明艳的气质。还是如初一辙。
双人宣传照下是大喇喇的一行字,“禁忌双O恋,我们不能只是兄妹……”
哇哦……颜惓唇角勾起点儿笑,纪遥现在也是找到了自己的赛道,混得风生水起啊。
视线在开屏页面上停留了几秒后,颜惓很利落地叉掉了。直奔目标——财经新闻频道,股市板块。
房地产股价大跳水,屏幕满是刺眼的深绿色,像泼洒的墨汁蔓延开来,透着焦灼的凉意。
颜惓很快就看到了“颜氏集团”——意料之中的走低。
不对……颜惓有些皱眉,按理说,颜正东进监狱,颜氏易主、自己被绑架受伤后,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股价竟然没雪崩?还这么乐观??
那就是竞争同行……
颜惓很快就按动着遥控器,调到了另一边,果然……
严氏的折线图则如断了线的风筝,从高位猛地向下俯冲,线条陡峭得近乎垂直,毫无缓冲地砸向低位,每一个拐点都藏着恐慌,全程看不到一丝回升的暖意。
“K……”颜惓瞬间反应过来什么,回眸看向严策衍:“你干什么了?”
严策衍动了动上下唇。没说话。
颜惓见状就自己去查。网上新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铺天盖地都是。颜惓一眼就看见了最新资讯——
《惊!严家父子反目?放弃继承??》
《自愿转让所有财产?严家恋爱脑真没救了……》
《离奇绑架案?红颜祸水离间计?》
……
浏览完一条条夺人眼球的噱头新闻标题,颜惓大致推测出了事情经过。
“艹……严策衍,你傻逼吧。”
颜惓还在手术恢复期,使尽了全身力气也只是堪堪揪住了严策衍的衣领。
“什么叫你和严家断绝关系??什么叫你把名下财产都无条件转让给我??那可是13%的严氏原始股权。”
“……”,严策衍很沉的深吸了口气,下垂着眼盯着颜惓。深邃的眸子里漂浮着复杂的情绪:
“这些,是严家欠你的。”
“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你TM还去立遗嘱公证了??严策衍,你离开了严家后——”颜惓一口淤血堵在肺里,差点没被气得吐出来。
“等约定好的期限一到,我出院后……你想干什么?”
看着颜惓暴躁跳脚的样子,严策衍手掌轻轻地搭在颜惓的耳廓边,竟然偏眉笑了一下———
这样看起来,颜惓像在担心自己。
像是,颜惓会有一点……喜欢自己。
“你放心。我不会寻死。”
严策衍的手掌轻轻地搭在颜惓的耳廓边,温热的呼吸像单薄的烟一样散开:
“等签署完离婚协议后。我会去西北战区,去边境前线。本来我就不喜欢做生意,我更喜欢和枪械打交道……”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再纠缠下去了。”
过去的七年,颜惓骗他,利用他。他又“恨”着颜惓,把颜惓当做自己日夜渴求报复的对象。
他们就像互相缠绕的两团荆棘,越是对彼此执念,越是将对方扎得遍体鳞伤。
互相折磨最后呢……真相揭晓时。谁到底欠谁更多,根本就算不清。
颜惓和严策衍的关系,既畸形又扭曲,
又……深刻。
严策衍毫不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像爱颜惓那样再爱一个人了。
“我明白。颜惓。你并不爱我。”严策衍声音轻颤着,自嘲地深深叹了口气。
年少时,颜惓就能轻而易举地抽身,一次次地提分手。重逢后在恋综上也能装得天衣无缝,扮得“一往情深、浪子回头”。
这场逐心的游戏里,严策衍从头“输”到尾。一次都没有赢过。
“颜惓。”
“可我爱你,无可救药。”
明明是浓烈的直球式告白,从严策衍口中吐出来,却满溢出来绝望感。
但是啊,
如果不[相爱]
我们就只能[相互折磨]
那样就毫无意义了。
严策衍的手指陷在颜惓的长发里,就像过去少年时代他习惯的那样——
“就像你希望的那样,我放你自由了。”
如果在未来,颜惓,你能像我爱你一样,爱上某个另外的人。
你和那个人彼此相爱。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严策衍指甲掐着皮肉,心上泛起浓烈的苦涩。默默地咽下了违心话:
[我会嫉妒到死]
“……”沉默了很久后,颜惓先是低声叫了下严策衍名字,后面又紧跟了句——
“傻狗。”
严策衍呆愣地抬起头来。
“蠢死了。”颜惓的声音也沾染上轻颤:“老说什么爱啊,喜欢啊,这种词……”
“你难道不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两种东西。”
话语戛然而止,还没等严策衍来得及反应,颜惓就攥拳砸向了严策衍。“砰——”
软绵绵的拳头,对严策衍的伤害几乎为零。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颜惓抬眸直直的盯着严策衍,清润的瞳孔里漂浮着一层晶莹的水膜: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逼?”
“我都这样对你了,你tm还喜欢我?”
“靠……我真服了。”颜惓紧抿着唇,发出的细小声音像在抽噎:
“早知道我就不该招惹你。”
“我就不该18岁遇到你。”
第74章 纯粹的爱(二) fu**k……I
“为什么非要喜欢我?”
“傻狗, 又犟,又蠢……”颜惓唇边接连喃喃自语:“都被欺骗、利用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赶着复合……”
“严策衍,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特别贱, 特别卑微。特……可怜。”
严策衍清晰地看见了颜惓下撑开的眼睑泛着着盈盈的一层水光。
严策衍不明白颜惓为什么哭。
明明话里话外的主语都是“严策衍”, 可却更像……颜惓在为自己感到难过。
“严策衍, 你这个样子——你现在‘爱’我的这副嘴脸……和我妈简直一模一样。”
“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妈妈, 用尽心机、爬床上位的女人。”
“可你知道吗——我妈妈、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
被标记后的omega, 只要到了发/情期, 就会完全被信息素支配, 像畜牲一样卑微低贱地去乞求Alpha的安抚。
丧失了一切主权,毫无人的尊严可言。
完全沦为一具他人抛弃的玩物了。
颜惓握紧的拳头再次重重地落下——“所以我才不想的。不想变成你们这种样子。”
“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狗屁真爱。”
“我从小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要爱上任何人。”
“本来我就该逢场作戏、潇洒浪荡地一直玩到死。”
颜惓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本来我也确实有机会这么做……”
“过去的七年, 有无数白人上赶着贴上来, 要不是你——”
在大雪漫天的圣诞节街头、在嬉闹聒噪的party角落,在不知道是第几个的Alpha贴上来搭讪的时候……
我想起来的……要不是你的脸。
我早就活得潇洒自在了。
“严策衍……”
颜惓随之落下的拳头的力度, 明显比上一拳弱了好几个度。
“严家到底用的什么特效违禁药, 失忆后让你脑子都进水了?”
“就算是脑子进水了……七年了,严策衍, 你tm也该反应过来了。”
“竟然还敢说我是‘自由’的??”
颜惓这句话颤抖着,带着丝极其微小的哭腔。
“我要真的是‘自由’的, 就好了。”
“你以为我有多在乎颜氏集团的财产?”
“我要是真想抛弃一切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回国收拾颜氏这堆烂摊子。”
“我tm就该在加州找个当地白人结婚,拿永久定居绿卡,出轨、离婚……玩到死。”
“可我还是回来了啊……”
颜惓喃喃低语道,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辗转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我还是……没有退掉那张回国的航班。”
严策衍愕然地抬起头来:“……?”
正好和颜惓的视线对视。
颜惓的眼睛,那双上挑着,总是狐狸一样笑得鬼魅眼睛。此刻微微发着红,圆睁着盯着严策衍看。
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吧嗒——”,好像电光石火。亦或者拨云见雾、石破天惊。
严策衍脑子里丢失的最后一块记忆拼图,也终于在此刻,归整到了最初的位置。
那个瞬间,应该是整晚暴雨的最顶端。
颜惓躺在凌乱的床单上,被俯下的严策衍紧紧拥抱住。浓烈的信息素,冲撞着深陷着陆在omega滚热的身体里。
严、策、衍。”颜惓叫Alpha的名字,一字一句。好像蚌壳穿出珍贵的珠宝。
他紧紧地搂着严策衍的脖子,用哭哑干涸的嘴唇,第一次、很认真地回吻严策衍的耳廓。
“欺骗了你这么多次……”
三个字,连同后颈翕动的曼陀罗花标记一起绽开。“对不起。”
颜惓唇边破碎的句子,和眼泪一起,沾湿了严策衍的眼睑。
“但我、真的很感谢,是你成为我的十八岁。”
还有……最重要的,最后的一句话:
“如果这样的情绪也算‘喜欢’——”
“那你就当,我表过白了吧。”
*
“我漏掉的……”严策衍伸手捂住隐隐作痛地额顶,带着一万分地诧异看向颜惓:
“原来是这一句。”
原来,分开的这七年里……严策衍始终耿耿于怀颜惓没能说出口的亏欠。
早在十八岁的那个雨夜就已尘埃落定。
“我啊——去A联邦的时候……”颜惓的眼眶有些发红,睁圆了眼睛看着严策衍:“真的很难过。”
“严策衍,我也[不想]的。”
“我也[不想]这么难过的。”
这样就好像被“套牢”了一样。
可是啊……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颜惓因为瘦削而凸起的血管长分明的青筋,手背抵在胸口的位置隐隐发颤:
“我已经没办法控制这种感觉了。”
加州,时代广场,十字路街头,每当A联邦潮湿潮湿阴冷的雨季来临,颜惓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
南礼高中猛烈又闷热的暴雨。
它后知后觉地提醒着:一块薄情的石头,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那点余温,全留在了那场淹没的雨季里。
“你以为我是被逼着生下那个孩子的吗?”
“是……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怀孕。”
“是你爷爷……他给我了假的避孕药。”
颜惓唇角浮现一抹苦涩的讥笑,“那个孩子的出现是个彻底的意外。”
“怀上了一个累赘。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堕胎……傻瓜都会选。”
“可是……”
很快,颜惓手指抓进被单里,攥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似乎沉陷入了某种悲痛的往事中:“恰恰相反。”
“我想的。”
“严策衍,是我自己想把他生下来。”
……
*颜惓回忆线、始*
六年前,A联邦某大学附属医院。
“You should termihe pregnancy this child will do you no good.”(你该流掉这个孩子,它对你没好处。)
“I know, Doctor, but…”
颜惓盯着B超单上的影像阴影,突然有些发怵:“but……”
医生眉头紧锁:“Are you really thinking of having him?”(你难道想生下这个孩子?)
“Of course not……”,颜惓一口否决道。
“I just……”颜惓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视线从报告单转移到了医院的瓷砖地板上,嘴里不住地碎碎念道:“I just want……”
许久之后,颜惓像是整个人被击中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有些呆愣地盯着医生:“fu**k……”
有些话,用母语或许难以齿启。
但在异国他乡,用另一种语言,颜惓却能够这样顺其自然的脱口而出:
“I love him.”
医生见怪不怪地温和微笑着,“It’s totally normal -you’re just hormonal. Once you’ve termihe pregnancy, you won’t feel this way anymore.”(爱孩子,这是正常的,你只是受激素控制了,等把孩子流掉后,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哈……颜惓突然有些自嘲地干笑了一声。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
突然蹦出的陌生词汇让医生也随即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摸着脑袋对颜惓道:“Are you speaking ese?”
颜惓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只是将手静静地搁在自己的左胸口,继续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好笑吧。我tm竟然想把这个孩子留着。”
“就这么一块累赘烂肉,有什么好留着的?”
“我们已经毫无瓜葛了,他都已经不记得我了。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个人的孩子呢?”
“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呢?”
“因为……因为……”,答案呼之欲出,颜惓呼吸隐隐有些急促,“我……tm想念他。”
不出意外的话,颜惓这辈子都会老死在A联邦,在这个说着陌生口音、浸泡着陌生文化的城市。
B超单上映照出的那团腹中阴影,似乎是自己和大洋彼端的那个alpha之间唯一的联系。
唯一的、联系了。
“哈……”颜惓有些自嘲地摊开手,刚才紧握在掌心那团空气迅速地散开——
明明什么都抓不住。
可还是……无望地期待着那一线的可能。
“Sorry, doc, Ive decided not to have the abortion.”(抱歉医生,我决定不流掉这个孩子了)
颜惓拿着化验单猛地站起来,推开问诊室的门不顾一切地往外走。
消毒酒精、浸润着血液的棉布,人群污浊的呼吸声……一切的一切都让颜惓感到某种巨大的包裹感。
于是颜惓的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医院大楼后,颜惓几乎是在寒风的街道上狂奔。
临近圣诞节,加州的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有些店家早早地就在橱窗布置好了满彩灯圣诞树。
A联邦的大家都互相搂拥着走在大街上,脸上挂着盈盈的笑容,庆祝[主]诞生的日子即将来临。
只有颜惓。
逆着人潮,像个疯子一样,蹩脚慌乱地狂奔着。
风声在耳畔呼啸着催促着,雨雪交杂着蒙在颜惓的脸上,抹下一道道斑驳的水痕。
“呼……呼……”最后颜惓筋疲力竭地停下来,把身体蹲着蜷缩在一起。双手抚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Whats up? Dude looks like he owes hundreds of millions of dollars.”(怎么了?这哥们看起来像欠了几个亿)
“Could be a stomachache, huh?”(可能他肚子疼?)
旁侧路过的人群传来阵阵窃窃私语:“God bless him……”
颜惓对投射而来的注目熟视无睹,只是将自己因蹲下而弯曲的背脊躬得越来越紧。
就在握紧在小腹的拳头几乎挨近左胸口的那一瞬间,颜惓突然想起了吴映雪。
潦倒地躺在沙发上、被发/情/期折磨得要死不活地吴映雪,疯狂地掐着颜惓的脖子、诅咒颜惓就是个孽障的吴映雪……
可当颜惓质问着为什么要生下自己时,吴映雪又会重新恢复短暂的清醒,哭着抱着颜惓的头,重复着颠三倒四的话语:
吴映雪说:“惓惓,你还太小了……所以你不懂。他把我的心脏拿走了。”
“我爱他啊……所以我会想要生下你。”
当头一棒的寒意瞬间传导至全身,颜惓突然抓着头皮瞪大了眼睛。
原来,自己早就沦为了——先前唾弃着、厌恶着,拼命想逃离的……
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的、悲惨的境地。
更可笑的是,是颜惓自己选的。
颜惓心甘情愿。
仿若福至心灵、豁然开朗。颜惓认命般地喃喃自语,“严策衍。”
“原来,这就是‘爱’。”
既愚蠢又丑陋,
还将人变得卑微盲目的[爱]
*颜惓回忆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