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人去楼空
“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风眨了眨眼,闻了闻胭脂盒,又看了看流云,就是不正眼瞧他。
似乎是……有些心虚。
半晌后她方答道:“我恰好路过呀。”
自从化形以来,她很少离开那片竹林、那条小溪。
可最近……她出现的次数是越来越频繁了,即便不是月圆之夜也能化形,而且总是在他除妖的地方不期而遇。
左横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阿风立刻鼓起腮帮子,伸手敲了敲桌子:“你这个小道士!我帮了你这么多回,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竟挑难听话污蔑我!”
“那怎么我走到哪儿都能遇上你?收梦魇兽的时候……你也在附近吧?”
难怪当时那梦魇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像是已经被谁收拾过似的。
“谁、谁跟踪你了!”阿风耳根微微发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这不是……怕你又像上次那样受伤嘛……”
左横秋长叹一口气,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很温暖。
这些年来,他总是孤身一人,有除不尽的妖,走不完的路。
但现在,他不再孤单了。
起初他是欢喜的。
阿风灵力高强,等闲妖怪不是她的对手。他也有自信能护她周全。
可……随着他们离太清山越来越远,阿风的力量似乎在渐渐衰弱。
在某个雨夜,左横秋在废宅里捉狐妖,这只狐妖狡猾的紧,一时不察竟中了她的计。正要再战时,宅内忽狂风大作。
“退后。”她在耳边轻语。
一阵轻盈的风护住了他,而另一阵凌厉的风,却直击狐妖而去。
那风几乎是瞬间就将狐妖撕碎的。
风停时,她立在院中,脸色苍白。左横秋不知自己是否看错了,只觉得阿风的身形似乎淡了几分。
晚间溪边对饮时,阿风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小道士,若有一日……我消失了,你会想我吗?”
左横秋晃了晃酒壶,壶中酒已不多了,“不会。”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相识一场,你竟这样待我?”
左横秋喝下最后一口酒,认真地看向阿风,“因为我会找到办法,不让你消失。”
她怔了怔,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笑了:“傻道士。”
那晚她醉倒在他肩头。
左横秋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她的发丝在夜风中轻拂他的脸颊。
“然后呢?”小狐狸迫不及待地追问。
云华也关切地望向左横秋。
破庙中一阵风吹来,篝火摇晃了几下。
左横秋轻叹了口气,“她本是天地灵气所化的风灵,那片竹林溪流是她的本源。
若是安心在那修行,假以时日必能得道成仙。
可为了陪我除妖,她消耗了大半灵力,几乎要消散而去……这是我绝不能接受的。”
“我取了太清山的至宝,将她暂时温养在溪水中。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云华,目光哀切,“我翻阅无数典籍,唯有烛光神女的镜花水月之术,能稳固魂魄,重塑其形。所以恳请神女相助,无论什么条件,在下都在所不辞。”
那日在凤京相遇,他便瞧出两位绝非寻常之人。后回太清山,从师祖那得知……烛光神女的故事,便立刻确认,云华就是他要找的人。
于是马不停蹄地下山,四处寻觅,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破庙中重逢。
云华把玩了会儿手上的这枚狐妖内丹。
这妖丹不过指甲盖大小,但妖丹不是越大越好,而要看它的成色。
这颗珠子亮的惊人,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里隐约透着金黄色的光芒,摸起来温温的,是一颗极难得的上、上、上……等妖丹。
云容容这只小狐狸心性纯良,不愿靠吞噬妖丹来提升修为。不过……
云华轻轻一笑。既然不能吃,那就做成护身符好了。用金线编个绳结串起来,再以清心咒。日积月累,戾气渐消,等小狐狸遇到危险的时候,这颗珠子自然就会保护她。
她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而后看向左横秋,温和一笑:“道长既以狐丹相赠,云华理应兑现承诺,随你去太清山一趟。”
左横秋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那妖丹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要是让师父知道……他不仅偷了师门至宝——镇魂葫芦,还拿妖丹送人,怕是要把他逐出师门,而后大卸八块。
云华很是上道:“妖丹是我捡来的,与左道长无关。”
待二人赶到沈府收拾残局时,府内已是人去楼空。
沈家一众人早已成了妖怪的食物,后院尽是白骨。左横秋念了段静心咒,叹了口气,他这位师叔,实在是造孽不轻。
二人正待离去,忽听角落传来一阵呜咽。
第142章 荒年忠犬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皮毛斑驳,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像是饿了许久,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
左横秋一挑眉:“妖怪窝里养只黄狗做什么?”
云华却一眼认出,这是当日的那只老黄狗。而它身体里困着的……
“是沈老爷。”她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点白光,轻轻点在它额间。
“流年咒?”左横秋难掩惊讶,“我说……云华上神,您不是失了忆吗?这些上古神术,怎么还记得?”
云华动作微顿。
她也不知。这些咒术仿佛本就长在她魂魄深处,随手拈来,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一阵灵光荡漾开来,
往事渐渐浮出水面。
那时的沈老爷,还未曾富甲一方,只是个缩身于破庙的小乞儿。
他叫沈大。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沈大捡到只小黄狗。
这只小黄狗冻的瑟瑟发抖。它那么小,那么弱,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让他这个小乞儿,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沈大将它揣进怀里,带回了破庙。
“阿黄,”少年沈大揉着狗耳朵,望着破庙外纷飞的大雪,声音里带着憧憬,“等老子以后发达了,天天让你吃肉,吃最好的肉!”
小黄狗“呜呜”两声,亲昵地舔舐着他粗糙的手指。
自此,一人一犬,相依为命。
沈大挨家乞讨,阿黄就乖乖蹲在身旁,尾巴摇得乖巧。
遇到恶丐欺凌时,平日里温顺的阿黄会龇出还不算锋利的乳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最奇的是,这狗儿格外通灵性,沈大丢了几枚铜板,急得团团转,是阿黄钻进草丛给他叼了回来。
沈大自言自语念叨想吃口热的,不过半个时辰,阿黄竟不知从何处衔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包子。
沈大只当自己时来运转,捡到了只福星狗。没有媳妇知冷知热,有只黄狗倒也不赖。
一人一犬相互依偎着,竟也过了很长一段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
此地忽然大旱,赤地千里,草木枯焦。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沈大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浑身浮肿,躺在破庙的草堆里,只觉命不久矣。
也许乞儿的一生,便该如此吧。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阿黄竟从外面……叼回来半只油光发亮的烧鸡!
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扑过去,狼吞虎咽,甚至连骨头都嚼碎咽下。
沈大搂着阿黄的脖子,声音哽咽道:“好阿黄,是你救了我……”
此后数日,阿黄总能莫名地叼回些食物。
有时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馕饼,有时是几条干瘪的咸鱼。
沈大起初欣喜若狂,夸赞阿黄聪明能干。
但渐渐地,他心中升起疑云。这荒时暴月,人都没得吃,一只狗从哪里持续不断地弄来这些食物?
而且,阿黄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旧的未愈,又添新伤。
沈大不是没有看见,只是饥饿早已磨钝了他的良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若不是我救了它,这狗早就冻死在风雪里了。如今它回报我,是天经地义。
这样想着,他便能移开目光,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食物。
直到那晚。
阿黄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回来。
沈大心中莫名不安,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出破庙寻找。
终于在离庙门不远的杂草丛中,他找到了阿黄。
它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唯腹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仍在汩汩流出。
见到沈大,它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舔了舔沈大颤抖的手。
沈大在它身下,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硬物。是一块腰牌,上面刻着“贡品”的字样。
原来……阿黄为了他,一直在冒险偷窃官府的贡品。
沈大抱着阿黄尚有余温、却逐渐僵硬的身体,想哭出声,却也只是干嚎了几声。
他哀痛的……也许是今后再也没有食物了。
哭声在夜风中渐渐停息。
一种更原始、更残酷的念头,在他看着阿黄尸体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第二天,破庙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这异样的肉香,竟意外地引来了一队路过此地的商贾。
商队为报食肉之恩,将沈大带离了这个破庙。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昔日的乞儿沈大,凭借着自己的精明、狠辣,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似乎始于一顿狗肉的“运气”,竟真的白手起家,富甲一方,成了威震一方的沈老爷。
他建起了深宅大院,良田千顷,商铺无数,还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夫人。
府邸落成之日,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沈大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日子本该这般富贵荣华地过下去。直到府里新来了一位管家,姓林。
这个老妇人不过四十左右,面容普通,还有些跛脚,但待人接物却是极有分寸,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沈老爷信任。
但是……自从林管家进府后,府中的下人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依旧各司其职,但眼神时常空洞,动作也略显僵直,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沈府偌大的宅院,白日里尚且热闹,一入夜,便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老爷总觉得,这个府里……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开始夜夜惊梦。
梦总是相同的。他梦见自己被剥洗干净,扔进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锅下柴火熊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他的皮肉在滚水中剥离,骨头在汤里浮浮又沉沉,浓郁的肉香充斥着他的鼻腔。
他总是在极致的惊恐中醒来,浑身冷汗淋漓,仿若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遍被烹煮的痛苦。
不仅如此,他时常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魂魄。
许多他做过的事,发过的命令,甚至是对夫人说过的某些话,事后竟毫无印象。
他变得愈发恍惚,有时对着铜镜,会觉得镜中那双眼睛里,藏着另一个魂魄。
“老爷近日气色不佳,可是梦魇又犯了?”林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沈大回头,正对上林管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不知为何狂跳起来。
“老爷可知,”林管家缓缓走近,微微一笑道:“一只畜生,若要开灵智,修成妖,需要汲取多少日月精华,度过多少寒暑春秋?”
他的眼睛里并不带笑意,“又可知,一个母亲,若失去了唯一的孩子,要踏遍多少山河,历经多少磨难,才能寻到仇人的踪迹?”
沈大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像被扼住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林管家的身形忽而变得巨大无比,她的面容变得扭曲,转瞬间化作一只狰狞恶犬。
它浑身毛发泛黄,獠牙森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你既贪食我儿血肉,以它的性命换来你今日富贵,”巨犬口吐人言,声如雷霆,带着滔天的恨意,“便用你这残躯余生,困于犬身,日日忏悔,夜夜煎熬,偿还这笔血债吧。而这具躯体,就做我儿魂魄的养料!”
而他的夫人……在此时徐徐现身,不过轻轻一抬手,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便开始狠狠挤压着沈三的魂魄,将他一点点地从自己的躯壳中剥离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仿佛全身筋骨都被寸寸碾碎。
等他再度恢复意识时,视野变得低矮模糊,喉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已成了困在老黄狗皮囊里的囚徒。
沈大眼睁睁看着“林管家”……或者说,那只修炼有成的犬妖操控着诡异的法术,将整个沈宅逐渐化为一座妖宅。
府中那些下人,也渐渐变成了妖。他们张贴告示,声称老爷患了怪病,重金延请名医。
而那些被重金吸引而来的大夫,踏入沈府,便再未能离开。
他们的魂魄被生生拘禁,变成了行尸走肉。
幻象至此,戛然而止。
云华收回法术,轻轻叹了口气。
左横秋沉默片刻,低声道:“背后之人……究竟所图为何?”
医者魂魄……医者魂魄……
为何独独要医者的魂魄?
医道通玄,窃阴阳,夺造化。故医修之魂,受功德淬炼,纯净如琼浆。
此魂……可为无上仙药,亦可……
“万魂幡?”
左横秋脸色一变,“他们该不会是想用生魂做万魂幡?”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安[红心][红心][红心]
第143章 贵客临门
云华仰头望着这座名动天下的太清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修仙之所,分明是座金山玉殿。
汉白玉阶直通云霄,每级台阶两侧都镶嵌着流光溢彩的灵石,映得整座山珠光盈盈,连清晨的雾霭都染成了金粉色。
朱漆廊柱上雕着繁复的云纹,连檐角挂着的铜铃都是法器,随风响起时便聚拢四方灵气。
领路的道长见她惊讶,笑道:“修行之人,本不该拘泥俗物。只是香客们太过热情,这些供奉却是推辞不得。”
云华眨了眨眼,目光在这位道长身上转了一圈。青布道袍洗得泛白,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脚上的云履也磨起了毛边。
她又歪头看向旁边的左横秋。这位名声在外的剑修更是……潦草,袖口打着补丁,发髻上插的是半截木簪,剑鞘上的漆都斑驳脱落了。
两人站在这珠光宝气的仙山里,活像是走错了地方的穷亲戚。
太清山身为天下第一修仙圣地,每年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要将子弟送来。
入门需千两黄金,每月还要供奉灵石法宝。山下更有百里良田、数十城镇皆属太清山产业,光租金……就堆满了库房。
至于斩妖除魔,左横秋一脉倒是常下山历练,不过他们接的都是些棘手的案子,酬金自然也高得惊人。
左横秋微微一笑,露出一行白牙,“师父抠门小气,他老人家说了,财不可外露,不利于修行。”
一直走到太清观正殿前,云华才敢确信,这门派确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堂堂掌门的居所,竟是一间简单的茅草屋。
屋外种满了竹子,倒添了几分清幽。
左横秋将手中葫芦交由师弟:“如游师弟,葫芦里是凡人生魂,送往天生殿渡化,有劳了。”
那葫芦中收着的,便是沈家老爷。此乃他命中的劫数,因果轮回,在劫难逃。
至于那作乱的犬妖,却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掌门正端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他方抬起头来。
云华仔细看了两眼,竟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穿着比左横秋还要朴素,肘部磨得透光的道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
“回来了?”他目光掠过云华,在左横秋脸上顿了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
风吹过空荡荡的石阶,他眼中的微光暗淡了下去。
左横秋恭敬地行了一礼,将师叔之事细细禀来。
掌门半晌不语。
十几年光阴,于修道之人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但少年情谊,却是深藏于心底,每每午夜梦回,总是神伤。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掌门原本半阖的眼帘忽而抬起,目光在云华身上一定,瞳孔微微收缩。
他扶着竹椅缓缓起身,
“竟是……仙人之姿。”
他声音极轻,云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微一怔,自从踏入太清山地界,五感就变得异常敏锐。
这座山有着源源不断的灵力,而这灵力正是她极熟悉的,似乎……天生就是为她打造的。
只听掌门道:
“贵客临门,恕老夫失礼了。”
第144章 魔修来袭
云华信步走在山道上,手上拿着块玉牌。
左横秋多日未归,观内杂务已是堆积如山,他身为大师兄,自然责无旁贷,只匆匆留下“请便”二字就不见踪影。
她索性在山中独自闲逛。
说来也怪,这太清山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却也不知缘何亲切。
云华随手摘了片竹叶在指尖把玩,忽然想起什么,试着运转体内灵力。
这一试……竟教她愣住了。
灵力流转之顺畅,远非往日可比。若说之前在破庙醒来时,灵力是如涓涓细流,此刻便是江河奔涌。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座山的灵脉都在与她共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天地灵气的吐纳。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
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牌,不知不觉偏离了主道,拐进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
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唯有前方隐约透出些许光亮。
她一面走着,一面想起太清掌门方才所言。
“此山名曰‘太清’,立派至今,已历两千三百年。开派祖师……名讳早已湮没,唯余一卷手札,一条训诫。”
手札记载,太清祖师穷尽毕生心血逆转此地灵脉,并非为开宗立派,亦不为青史留名。
是为了一个姑娘。
为了他的心上人。
“祖师预言,此人身负仙缘,魂魄气息与此地灵脉同源共生。故留下训诫:后世弟子若遇身与灵山相合、引动万物呼应者……”
“……当奉为‘山主’。以太清全域相托,护其周全,助其修行。此乃我太清一脉存续的根本。”
敢情太清门祖师爷创立三清门,就是为了让心上人有个家?
掌门说完那番话,就把这块所谓的“山符”塞给了她。
云华低头看着手中这块象征“山主”的玉牌,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她正思忖间,一缕极淡的香气随风飘来。那香气清甜幽远,让人忍不住一嗅再嗅。
云华循香而去,拨开垂落的古藤,脚下小径是愈发的荒芜。
转过山壁时,眼前才终于豁然开朗。
漫天紫藤如瀑垂落,深深浅浅的紫色在日光下流淌。风起时,花瓣纷扬如雪,在地上铺就淡紫色的绒毯。
花海深处,有一座青瓦小院静静伫立着。
院中石桌石凳整齐摆放,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静立片刻,轻轻地推开了院内的木门。
室内摆设极为简单,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侧卧在紫藤花下,手持书卷,额头上有一烛光印记。画旁题着:“山中不知岁,藤萝年年开。”
但她看清画中人的样貌时,一阵心悸忽然袭来。
这女子的长相……竟与她一般无二。
她……是谁?
云华愣了半晌,才勉强将目光移开,打量室内其他物件。
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札,字迹极为清雅:
“三月初七,紫藤初绽。为她疗伤已三月余,今日竟能下地行走。”
“五月十四,寻了些草药让她制丹,她却在藤架下睡着。许是山中岁月太过无趣。”
“七月初九,炼制续命丹失败。”
记录的都是什么人养伤时的点滴。
直到最后一页,笔迹陡然凌乱:
“天罚将至,神女魂魄受损。吾愿以毕生修为逆转灵脉,护她转世重生。”
“只求来世……还可护她左右。”
云华怔怔地看着这些字句,不知为何,竟泪流满面。
她手中山符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阵白光泛起,那白光似乎指向某处。
云华循着白光一路走到一棵古木之下。
那白光才渐渐黯淡下去。
只见缠绕的藤蔓间,静静躺着一枚紫藤花玉簪。
云华犹豫片刻,弯腰将紫藤花捡起的刹那,却如遭雷击。
一阵白光将其笼罩住,
只见青衣少年俯身于女子榻前,低声道:“待你归来,定会喜欢这片紫藤,喜欢这座山。”
“无论轮回几世,吾必守护神女周全。”
云华握着玉簪,站在纷扬的紫藤花雨中。
她是谁?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像藤蔓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普通人至少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
可她呢?在破庙醒来时,脑子里空空荡荡,除了身体里莫名流淌的灵力,她对过去的自己一无所知。
她是画里那个神女吗?那烛印,那容貌,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如果真是,她怎么会受伤?怎么会沉睡?那天罚到底是什么?那个为她逆转灵脉的青衣少年,现在又在哪儿?
转世……重生……
这些字眼硌在心口,让她格外难受。
如果这真是她的前世,那现在的她算什么?是延续,还是只是个恰好装进了旧魂魄的陌生人?
云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玉牌。
她很是无措。
太清掌门的恭敬,左横秋所托之事,乃至整座山与她的共鸣……都源于那段她毫无印象的前世。
烛光神女。
那他们……到底敬的是画中的神女,还是眼前这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云华?
甚至云华这个名字,亦不知从何而来。
一种说不清的焦躁从心底漫上来。
她拼命想抓住那些闪过的记忆碎片,想把它们拼凑完整。她想看清少年的脸,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受罚,他又付出了什么……
可任凭她怎么努力,除了那些强行涌进来的画面,她的过去依旧是一片浓雾。
她低头看着那根紫藤玉簪,“无论轮回几世……”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轮回的承诺,对她又有什么意义?
云华慢慢握紧玉簪,直到指节握至发白。
她必须知道,在她醒来之前,到底是谁,走过怎样的一生。
云华用力地握着玉簪,那空茫的孤独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去找左横秋,去找掌门……他们一定知道更多。”
她转身欲离开这片紫藤花海,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咚!”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声响猛地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整座太清山随之剧烈一颤!
方才还暖意融融、灵气盎然的仙山,瞬间被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侵入。
“当——”
“当——”
“当——”
苍凉的钟声自三清观方向急促传来,一声紧过一声。
云华心头一凛,那股萦绕心头的茫然瞬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也顾不得多想,足下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朝着三清观方向疾掠而去。
越靠近三清观,那股阴寒邪戾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原本澄澈的天空此刻被一层灰蒙蒙的邪气笼罩,连阳光都变得黯淡。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咒术爆鸣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何方妖魔,竟如此大胆……敢擅闯太清山?
只见广场之上,太清弟子们正结阵御敌,他们的对手,是一群身着黑袍、身缠黑气的修士。
……是魔修!
魔修术法阴毒,全然不循常理,招招皆欲夺命。反观太清弟子,多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平日仗着灵器精良尚可,真到了以命相搏时,哪肯与这些亡命徒硬拼?只知拼命向护身罡气中灌注灵力,个个躲闪不及,全无战意,败退之势已成。
“桀桀桀……”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魔修们闻声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暗紫道袍的老道缓步而出。
这人面容枯槁,一双眸子却泛着浊黄的精光,如同毒蛇吐信一般。
他并未高声,沙哑的笑声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桀桀桀……太清山,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是块难得的洞天福地。可惜,从今日起,便要易主了!桀桀桀……桀桀桀……”
“妖道休得猖狂!”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正是左横秋。
他身似流云,手中一道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去,这凛冽的剑气竟将立于前方的魔修逼得踉跄后退。
“大师兄!”
“是大师兄!”
“大师兄来了!”
太清弟子如同幼鸟见成鸟归林,激动不已,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方才被魔气压得几乎熄灭的斗志,此刻在这声声呼唤中重新燃起。
左横秋剑势不停,身形在魔修间穿梭,每一次剑光亮起必有一名魔修溅血后退。
他清朗的声音响彻山林:“结太极阵,护住东侧阵眼!”
众人依言变阵,剑光流转间气机相连,竟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剑网,硬生生将魔修的攻势逼退数步。
虽然太清山近年式微,但千年传承的底蕴岂是儿戏?此刻阵法运转开来,但见剑光如练,气贯长虹,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魔修顿时显得左支右绌。
左横秋长剑遥指,声震四野:“我三清门,岂容尔等宵小在此放肆!”
那紫袍老道闻言,浑浊的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落在了左横秋身上。他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露出黑黄的牙齿。
“桀桀桀……倒是来了个像样的。”他声音沙哑,却难掩语气中的嘲弄,“可惜,太嫩了些。”
他随意地抬起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按。
“轰——”
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似乎整片天空都塌陷了下来。
左横秋斩出的那道青色剑光,在这无形的巨力下竟寸寸碎裂,化为点点灵光消散。
他闷哼一声,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脚下地面龟裂,硬生生被逼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脸色一白,眼中闪过骇然。
化神境!
而且绝非初入化神,其灵力之浑厚,对天地之力的掌控,远在他这九重境之上!一步之遥,竟是天堑!
“大师兄!”弟子们见状,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瞬间又跌落谷底,脸上写满了惊恐。
紫袍老道收回手掌,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再看左横秋,浑浊的目光反而越过众人,投向一旁静立不语的云华,尤其是她手中那枚玉牌。
“小丫头,”老道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老夫此来,并非为了屠灭这群废物。主人有令,请‘山主’移步一叙。你若乖乖随老夫走,或可免去此地一场血光之灾。”
他话音落下,四周阴影中,又缓缓浮现出数道身影。
这些影子衣着各异,气息或阴冷、或暴戾、或诡谲,显然来自不同的魔道门派,但无一例外,修为都极为强横,竟将整个三清观团团围住。
云华和左横秋何等聪明,不过一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山符今日才到云华手中,魔修便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蜂拥而至。
这绝非巧合……
太清观内,必有内应!
第145章 锁灵阵
几乎是在二人念头闪过的刹那,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原本护在左横秋身侧的白衣弟子李原竟一跃而起,手中短剑直刺其后心。
“师兄小心!”
“李原你疯了么!”
惊呼声四起。
云华眉头微皱,指尖银针裹挟着灵力直击李原而去。只听“叮”的一声,短剑被撞开了。
那银针所蕴含的灵力,将李原震得连退数步。
左横秋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日勤勉温顺的师弟,极其艰难地开口:“你……”
李原惨然一笑,眼角微微泛红:“大师兄,对不住……他们抓了我娘亲。”
左横秋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但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被背叛的滋味很不好受。
在太清山上,弟子大抵分两种:一种是来历练心性的富贵闲人,另一种,便是如李原这般,将这里视为身家性命所系、唯一归宿的苦孩子。
他和那些富家子弟不同,是山下活不下去了,被家里人苦苦哀求着送上山,只求一口饭吃。
师父怜他根骨清奇,心性纯良,才收了下来,给了他一条生路,也给了他娘亲活下去的希望。
左横秋平日对这个沉默寡言却格外刻苦的师弟,总会不自觉多照看几分,丹药、指点,从未吝啬。
可他万万没想到,刺向自己的这一剑,偏偏来自他最心疼的小师弟。
他顾不上和这个小师弟计较,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能在我太清山护山阵出现这样的缺口……绝不是李原一个普通弟子能做到的。叛徒……还有谁?站出来!”
紫袍老道发出沙哑的怪笑,浑浊的黄眼珠满是戏谑:“左道长,何必这么紧张?不过是请山主去做客罢了。”
做客?
云华紧握着掌心温热的玉牌,感受着整座太清山的灵脉在掌中流淌。
“有人在布阵!”她察觉到什么,不禁脱口而出。
左横秋猛地看向她,“布阵?何处?”
话音刚落,藏经阁方向传来震天巨响,一道暗红光柱冲天而起,瞬时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光网,将整个三清观笼罩其中。
光芒瞬时暗淡下来,风似乎也静止了,空气粘稠得像一团泥浆。
左横秋只觉得周身灵力一滞,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
“锁灵阵……”左横秋咬牙,“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锁灵阵并非简单的困阵。
它像一枚钉入灵脉的“死钉”,能强行锁死整片区域的灵力流动。
阵中之人如同离水之鱼,灵力滞涩,术法难施。而布阵者却不受影响。此消彼长,凶险异常!
“现在才想明白吗,我的傻师侄?”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人群后面传来,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咯噔。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左横秋不敢抬头。
只见明心道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青布道袍,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多年的拂尘,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笑容。
可这笑容,此刻看着却让人脊背发凉。
“明心师叔?怎么会是他……”
“不可能!我上个月的功课还是师叔指点……”
弟子们全都傻眼了,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明心道长在观中执教三十载,在场这些弟子,哪个没听过他的课?哪个没受过他的指点?
左横秋死死盯着明心道长,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为何……是你?”
明心道长微微一笑,那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为什么不能是我?左师侄,你可知我入太清门多少年了?”
他踱着方步,语气平和得像在授课:“六十七年。这六十七年来,我勤修苦练,恪守门规,教导弟子,从未有一日懈怠。可结果呢?”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左横秋,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终于爆发:“师父仙去前,竟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资质平庸的玉衡,只因他是嫡传!而我呢?我只能做个藏经阁的看守!我不甘心!”
云华静静注视着他,忽然轻声开口:“阁下不只是为了掌门之位吧?”
明心道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身上有妖种。”云华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很古老,至少种下三十年了。”
此言一出,连紫袍老道都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意外。
明心道人终于撕下伪装,声嘶力竭道:“不错!三十年前我下山游历,为求突破误入乌有乡,道基受损。是主人赐我妖种,保我修为,还许诺我……”
“许诺你掌控太清山后以此地为基,助他真身降临此界?而后……助你登仙?”云华眉梢微挑,截过他的话头。
神届中人虽天生灵力无穷,却受天道所缚,非受令不得轻易下界,更不可干涉凡尘。
若有神……强行降临凡间,必遭天道惩治,且仙法受限,神力十不存一。
唯有寻得一处灵力充沛之地作为“凭依”,方能暂保神力无虞。
明心道人背后的所谓“主人”,定是神族无疑!
左横秋震惊地望着明心道人:“所以你早就……”
“你们今日的突袭,根本不是为了抓我。”云华转向紫袍老道,“是为了拿到玉牌,借它占据此山,得以接引你们背后的“主人”!天界的某位神君!”
紫袍老道终于收起戏谑,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认真:“小丫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明心道人冷笑道:“不必与她多言。锁灵大阵已成,整座山的灵脉都已锁定,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紫袍老袍高声道:“现在投降,老夫或可留你们全尸!”
他贪婪地盯着云华手中的玉牌,嘶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主人要的,是这太清山两千三百年温养的灵脉!你以为三清门祖师当年为何选在此地立户?正是因为这里藏着一条先天灵根!”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云华:“而你……山符认主,灵根自然会与你融合。只要将你炼化,就能取出完整的先天灵根!”
左横秋脸色骤变,他厉声道:“原来你们是为此而来!”
云华:……
原来这群家伙,不仅要夺山符,竟还想将她炼化?当作什么灵丹妙药吞下去?
她顿时感觉有些不爽。
“桀桀桀”紫袍老道阴笑不止,“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今日不仅要取走灵根,还要将这太清山夷为平地!”
左横秋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威压当头罩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老魔枯爪般的五指凌空一抓,五道黑气如毒蛇出洞,直取他周身要穴。
左横秋急运太清心法,长剑在身前划出数道剑圈。然而他九重之境的修为在这妖人面前,竟如孩童打闹一般,未能伤其分毫。而那黑气……却能轻易穿透剑盾!直至……他的心口。
他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只听“砰——”的一声,黑气彻底炸开。
左横秋连退八九步,只觉喉头一甜,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大师兄!”众弟子惊呼,几个年轻弟子已经红了眼眶。
紫袍老道桀桀怪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今日,我不仅要抽走这先天灵根,还要将你这太清山千年基业,彻底夷为平地!让太清道统,从此断绝!”
左横秋以剑拄地,剑身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剧烈地喘息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耳边是师弟们焦急的呼喊和老道的笑声。
难道真的……要这样结束了么?
“左横秋!”
“左横秋!”
“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