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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方指尖已按在剑鞘上:“当年龙王被困削翠崖数月,致使黔山大旱,便是拜他所赐。”

“啊……”云华恍然,“就是那个送你天南剑的老头?”

“咳咳!”老者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娃娃能不能不要当面议论人?老夫如今早已改过自新!往事莫提……莫提……”他嘴上说着,眼睛却还黏在汤锅里。

五方说话间长剑已立于身侧,准备看这老者有异动,便随时给他一剑。

老者捋了捋胡须:“小丫头,你心底最深处,可有一位朝思暮想之人?”

云华:……

她看了看五方,她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啊?

五方握住她的手,低头一笑,甚是缱绻。

老者:“……咳咳咳,老夫指的是……”

远处忽有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来。

那曲调古老而熟悉,正是《诗经·王风》中的句子。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琴音落定,云华猛地抬头,满面皆湿。

抚琴的女子一袭红衣坐于青石上,一群白鸟正伴着袅袅余音,在她身畔翩跹回旋。

四目相对的刹那,琴声戛然而止。

“阿姐……”千言万语,隔了千万年的思念,皆化作这一声哽咽。

红衣女子眼含清泪,却笑意温存,朝她伸出手来。一只白鸟轻盈落下,洁白的羽翼映着那如火的衣袖。

云华不禁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奔向那片火红。白鸟依旧在飞,羽翼间洒落的是故乡的月光。

她跌入了一个真切的、清冷的怀抱中。

宵明轻轻抚过妹妹的发丝,温柔笑道:“烛儿,一别经年,还是这般莽撞。”

云华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朝露般消散。

可那怀抱是这般真切,在这漫长的相拥里,她终于确信,这不是幻影,姐姐……是真实存在的。

云华紧紧抱住姐姐:“是真的……这次不是梦……”

宵明轻抚妹妹的背,笑道:“傻烛儿,当然不是梦。”

“可是阿姐,”云华仍紧抓姐姐衣袖不肯松开,“为什么这些年都不来找我?”

宵明牵着她到溪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膝上:“那些过往太过沉重,阿姐只愿你从此能够平安、快乐。”

“但守护苍生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让你平安长大,是阿姐的责任。”宵明温柔地梳理着云华的头发,忽然抬眼望向溪边那树梨花,“你看,花开得多好呀。”

她信手弹出一枚石子,花枝应声而落,白鸟轻盈衔回。她将这枝梨花仔细簪在云华发间,满意地笑了。

“这样更像我记忆中的小姑娘了,真好看。”

云华伸手轻触发间梨花,终于破涕为笑:“因为我是阿姐的妹妹啊。像阿姐一样好看。”

宵明转头看向五方,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劳了。烛儿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五方素来淡淡的面容上竟掠过一丝慌乱,行礼时耳根子已烧得通红:“定、定不负所托!” 连声音都险些变了调。

……好呆。

哈哈哈哈哈哈。

云华忍不住笑出声来。

宵明执起云华的手,踏着溪水往深处走去。说来也怪,明明看着是潺潺流水,踩上去却化作晶莹的玉阶。白鸟在前引路,每振一次翅,周遭景致就变幻一分。

“昆吾,将船引来罢。”

“遵命!”那老仙人朗声一笑,竟从袖中摸出一只尚带露水的仙桃,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直到宵明挑眉,他才将桃核信手弹入溪中。

只见那桃核遇水即生,抽芽展叶,瞬息间化作一叶不足三指宽的翠绿扁舟,轻若无物地漂在水面。

昆吾晃着手中的桃肉解释道:“二位莫怪,此水非凡水,乃‘无根之水’,鸿毛不浮,仙力难载,唯有用这初生之叶的至轻至柔,方能在其上自在往来。”

他哈哈一笑,自己先跃上叶舟,那叶子竟连一滴水花都未惊起,“老朽这船,可是三界独一份,诸位上来试试?”

待众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叶舟,这轻盈的小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沿着主流行驶片刻后,悄然拐进一条细流。

两岸果树愈发茂密,沉甸甸的果实几乎垂到水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片陡峭山壁,藤蔓垂落如帘。

宵明指尖轻点,藤蔓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仅容一船通过的洞口。船驶入幽暗的水道,只听得到潺潺水声在岩壁间回响。

“到了。”宵明轻声道。

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地下湖泊波光粼粼,岛上则是大片的空地。

更令人惊叹的是,空中不时有仙人御剑掠过,湖面上有灵兽戏水。远处空地上,一群修仙者正在练习阵法。

“这就是我们的‘望舒’。”宵明牵着云华踏上湖心岛的石阶,“自天帝独断专行、排除异己以来,所有厌恶如今天界的神仙、修士,都聚集于此了。”

一位白发老翁拄杖迎上前来:“神女回来了。”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云华等人,只静静等待宵明开口。

“青黎,这些都是可信之人。”宵明微微颔首,又指向云华,“吾妹,烛光。”

老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笑意,向云华深深一揖:“原是烛光神女。老朽青黎,在此恭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好饿啊……其实是我想喝蘑菇汤了。[饭饭]

见家长了啊小鸟~恭喜恭喜[鸽子]

第187章 双生子

云华对眼前井然有序的军队和闪烁着寒光的诸多神兵利器看了许久,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手肘碰了碰五方:“我姐姐……这是要造反?”

五方神色平静:“好像是的。”

云华眨了眨眼:“是要造你父帝的反?”

五方若有所思:“大概是这样。”

云华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她必定筹划了许久?”

五方目光扫过远方操练的军队,微微颔首,“非一日之功。”

云华:……

看来姐姐这些年来,当真没有闲着。

就在这时,方才那位名唤青黎的老翁缓步走来,向云华深深一揖:“烛光神女,老朽有一事相求。”

云华连忙回礼:“前辈请讲。”

青黎:“我们想请神女相助,唤醒舟昭神官。”

“舟昭?”云华想起先前与五方的对话,“那位被‘三清禁魂术’封印的医官?”

“正是。”青黎点头,“他被天帝关押在此多年,我们有些事想问他。”

五方皱眉:“三清禁魂术乃天帝秘传,旁人如何能解?”

青黎看了云华一眼:“烛光神女虽以医修闻名,却不知自己最擅长的并非医治,而是破解禁制。宵明神女常说,妹妹在禁制上的天赋,远胜于她。”

是……么?

云华龇了龇牙,想起了那千里月华阵。她真能解?

但她脑海中又快速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踌躇片刻后,她方答道:“那就姑且一试。”

湖心岛深处有一方密室,密室里有一冰棺,棺内躺着的,正是那位和云华有一面之缘的神官。

她闭上眼睛,回想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忽然间手腕轻转,几根银针便飞速地刺入舟昭各处穴位。

棺中的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舟昭支撑着坐起,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宵明身上,“烛光、宵明……神女?”

宵明上前扶住他,“长话短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舟昭身体还很虚弱,只能断断续续道:“万魂幡……天帝正在炼制万魂幡……阻止他……”

青黎老翁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拄着杖,身形似乎更加佝偻了些。

“果然……果然是他么?” 他喃喃道,眼中虽有痛色,却并无意外,显然也早有猜测,只是今日才得以证实。

昆吾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靠在门边,手里还捏着半个仙桃。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地叹道:“唉,老朽当年就觉得他那‘天道无情’论调有点歪,没成想能歪到这地步……竟然以天帝之名做这等邪事……”

舟昭神官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道:

“因为……因为他早已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他不是羲辰,他……是羲和。”

密室内一阵死寂。

昆吾手中的仙桃“啪”地滚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舟昭:“你说他是谁?羲和!?那个千年前就被逐出天界,被老天帝亲自打入魔渊的羲和!?”

人、妖、神皆是天生种族,秉承天地灵气而生。唯有魔,是生灵被恶念侵蚀,堕入歧途所化,心中唯有杀戮与掠夺。

“羲和与羲辰陛下本是混沌中同时诞生的双生神。”舟昭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但羲和生来便执着于追求强大的力量,甚至不惜触碰诸多邪魔禁术。千年前,他的行径败露,引起众神震怒,是老天帝亲自出手,除去其神骨,将他永世放逐至魔渊深处。”

昆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追问道:“所以……太虚一役……”

“是羲和的诡计。”舟昭眼中涌上悲意,“羲和在魔渊中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吸收魔气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他将羲辰引至太虚绝境。在那里……他亲手重创了毫无防备的胞弟,抽走了陛下的神骨,取而代之。他夺走了我炼制的、本可救回陛下的返魂丹,又将我以禁魂术封印在此,杀掉了所有知情者……从此,他便以天帝羲辰之名,登上了这九重天至高之位。”

室内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也就是说,这数千年来,统治天界的,一直是个弑杀血亲、窃取神位的魔头?”云华总结道。

“正是如此。”舟昭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为何要炼制万魂幡?此等凶戾魔器,所需生魂何止千万……他已是天帝,身处至高之位,为何还要行此逆天之事,难道不怕天道反噬,不怕引起三界动荡吗?”

舟昭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他想要的远不止是天帝之位。魔魂强行融入神骨,就如逆水行舟,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反噬之苦。万魂幡收集无数生魂,既能滋养他的魔魂,也可融合神、魔之力。”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届时,他将不再是神,也不再是魔,而是超越规则、执掌生灭的……混沌主宰。三界秩序,将彻底倾覆,再无宁日。”

青黎老翁手中的木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仰头闭目,痛心疾首:“疯了……真是疯了!为了力量,弑亲、篡位、炼魂……他已彻底疯了!”

昆吾捡起地上的桃核,在手中捏得粉碎,脸上再无平日的嬉笑:“羲辰!他竟杀了羲辰!”

云华有点糊涂了,“那乌枝鸣和巫阳……他们和天帝是一边的?”他们不也在炼制什么万魂幡?

舟昭苦笑:“谁说万魂幡只能有一个?”

宵明静立一旁,接话道:“天帝手中那面,自然非同小可。他不仅攫取凡人生魂,”她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沉痛,“更多是以仙神为材。这千年来莫名沉寂的散仙同道……十有八九,都已成了他幡中困守的怨灵。”

“这么要紧的东西,他会放在哪儿呢?”

众人一时无言。云华心里琢磨了半晌,目光扫过五方,二人四目相接,同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混沌崖!”

是了!那混沌崖下,镇着无数因“过错”被天帝打入其中的仙神。他必是打算在最后关头,将这些“罪仙”尽数炼化,以成就那足以倾覆三界的至邪之幡。

昆仑山的夜,静谧而浩瀚,星河如练,月光毫不吝啬地将清辉洒向人间。

云华躺在草地上,能嗅到泥土的味道,她随手揪了根甜草,又递了半截给姐姐,就像儿时那样。

宵明坐在她身边,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说来。上古神是没那么容易死的,但凡天地间有那么一缕残魂,便可借天地灵气死而复生。

“我当年肉身虽毁,神魂亦受重创,但一缕残魂不灭,依附于月华之中,历经千年,方又重返人间。”

她又说是如何让天帝放弃了这座行宫,得以把这里变成他们落脚的地方。

“我略施手段,让他以为此地灵气已失,再无价值。此处曾是父帝旧居,留有他的禁制,羲和难以窥探,正适合暗中积蓄力量。”

犹豫了半晌,云华转过头,“姐姐,你可知乌枝鸣在凡间所为?”她把乌枝鸣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来。

宵明只静静听着,她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伸手,抚过云华的鬓发。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她的声音很轻,“人心也是如此。就算从小一道长大,认识了许久,也可能有一日会突然发现,你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年少慕艾时,我曾心仪于他。但也仅止于此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既走上这条歧路,我们之间……便只有敌对。”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宵明望着远处的山影,轻轻叹息:“烛儿,你可知晓?你我乃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双生子,生来便承载着这世间最纯净的力量。而这样的我们……正是天道最渴求的食物。”

“食物?”云华一愣,不知姐姐何意。

宵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愈发悠远,“混沌初分时,人、妖、神三族并立,本无高下之分。人族勤勉聪慧,繁衍生息。妖族灵动敏捷,与山林共生。神族虽具强大的力量,却数量稀微。千年后,三族特质愈发分明,而神族……已濒临湮灭。

于是有神将自身神力授予人、妖二族,愿承其力者,便可蜕变为神。

父帝舜不忍见人族疾苦,便倾力相助,化为人皇。而我们……则由天地灵蕴所生,亦从父帝宏愿中孕育。他期盼人族昌盛,永享安宁,故而你我生来的使命……便是护佑人族。”

她顿了一顿,“我们是这天地间至纯至善的存在,同样……也是天道最钟爱的食物。”

“你定想问,何为天道。”

“天道是一种规则。它需要恶念,也需吞噬善念,方能维系平衡。”

“乌枝鸣不愿见我成为天道的祭品。他的私心是……用苍生做一面万魂幡,献给天道以此替代我,护我周全。为此,他犯下无数罪孽,已到了罪无可恕的地步。”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阻拦他,劝他回头,却终是徒劳。后来我不再与他相见,他反而……愈发疯狂了。”

“说到底,这诸般罪孽,皆因我未能及时斩断他的执念而起。”

夜风带过一阵山间特有的凉意。云华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极认真道:

“这绝不是姐姐的错。姐姐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乌枝鸣选择了他的路,姐姐选择了守护苍生的路。在我心里,姐姐才是真正配得上神女之名的神。”

月光洒在宵明侧脸,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她望着眼前空茫的夜色,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春日。

昆仑的桃花开得正盛,那个总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少年斜倚在树上,冲她抛了个媚眼,发间还沾着几片花瓣:“明儿,你绣工最好,给我做个荷包呗?要最鲜艳的料子,绣上并蒂莲,我要天天戴着招摇过市。”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

如今想来,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笑得那般明亮坦荡。

“当时只道是寻常……”她轻声呢喃,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

他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她用尽力气也没能把他拉回的路。

桃花年年依旧,可那个会在春风里对她眨眼的少年,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乌枝鸣,再等一世吧[鸽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呐

等姐姐来渡你~

第188章 凡人信仰

天帝乃羲和假冒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三十三重天。

是真?是假?

这疑问悬在每位仙神心头,却无人敢宣之于口。九重天从未如此惶惶,连流转的云霭都带着不确定的飘忽。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宵明竟率领大军悍然杀上天界,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云海翻腾,杀声震天。

霞光被凛冽的剑气斩碎,琼楼玉宇在神力碰撞中轰然倒塌。

而那位被质疑的天帝,却似乎早有准备,四方天兵迅速回防,在三十三重天前布下重重屏障。

两军交战如火如荼。一方是久居灵力充沛之境、享尽万民香火的正统神族。

一方是散仙、古神,以及人间顶尖的修仙者。

凭借着天时地利和积累万年的香火愿力,神族渐渐占据上风。

然不过多时,战局竟悄然生变。

凡间……接连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是凤国供奉的北元天尊神像深夜显灵,当众忏悔自己不配为神,将多年来以幻术蛊惑信众、残害生灵的罪行和盘托出。消息传开,群情激愤,百姓一夜之间捣毁了境内大半庙宇,对神明的信仰骤然崩塌。

紧接着,太清山掌门突然归来,召集门下众多贵族出身的弟子,揭露神族垄断天地灵力、压制众生修行的真相。这些弟子返回各自家族后,将消息迅速传开,仙界的香火供奉顿时锐减。

与此同时,云华精心编排的戏曲在人间悄然流传。她将上古恩怨、三王共治的故事娓娓道来,唱得荡气回肠。

“世间生灵,何分贵贱?”

各族本该平等的理念随之深入人心,各派修仙者更是公开宣扬:“人间道法,何逊仙术?”这个念头一旦种下,便再难拔除。各派修士纷纷开坛讲法,证明人间道法不输仙术。

凡人也可自立于天地间。

一位天将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开始透明。他曾是凡人日夜叩拜的战神,此刻却连手中的长枪都快要握不住。

九重天上,正与宵明麾下将士浴血奋战的神明们,皆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源自万千生灵虔诚愿力的磅礴神力,正从他们体内飞速流逝。他们习惯了香火的供奉,早已疏于自身的修炼,此刻竟如断根之木,外强中干。

原本节节败退的宵明大军,感受到了对手的虚弱,攻势愈发猛烈。

而天兵天将则阵脚大乱,仙神的鲜血,第一次如此廉价地洒落在他们自以为永恒不朽的天庭阶前。

溃不成军。

信仰如流水,今日能载你上九天,来日亦能覆你于尘埃。

不过是镜花水月,浮生一梦。

站在殿顶的羲和望着溃败的天兵,望着不断崩塌的天柱,唇边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笑容。

他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果然都是废物呐。金色的神血顺着玉阶流淌,映出他冰冷的眼眸。

这些依靠香火苟延残喘的神明。

这些轻易就被凡人抛弃的可怜虫。

又一根天柱轰然倒塌,飞溅的碎石如雨落下,却在靠近他周身时化作齑粉。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扶桑花。花瓣在他掌心瞬间枯萎,正如这个即将毁灭的天地。

“废物……”

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天地间,只需要他一个强者就够了。

他出手了。

羲和指尖轻抬,虚空中便骤然展开了一道玄色幡旗。那旗幡不过丈许,却仿佛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与声,四周变得无比安静,安静的有些吓人。

“以吾之血,祭万魂。”

他低吟着,每吐出一个字,那幡旗上的符咒便亮起一分。

最先消散的是那位手掌透明的天将。他的神躯化作一缕金烟,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幡旗吞噬。

紧接着,溃逃的天兵、跌落的神将,都在这无可抗拒的引力中扭曲、分解,成为幡旗上又一道哀嚎的纹路。

宵明长剑拄地,勉力抗衡着。

她看见幡旗上浮现出无数痛苦的面容。是那些刚刚消散的神明,此刻都成了幡中的囚徒。

万魂幡剧烈震动,无数神明的魂魄在其中嘶吼、挣扎。

磅礴的神力如江河汇海,疯狂涌入羲和体内。他的眼眸一半清明一半血红,周身魔气节节攀升,竟让整个天界都开始战栗。

“看见了么?”

他对着虚空轻笑,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需要信仰,不需要香火,只需要——”

他抬手轻抚幡旗,旗中万魂发出凄厉的哀鸣:

“足够的祭品。”

“停下!”

“住手!”

左横秋强撑着重伤之躯,剑锋直指幡旗,他剑光锐利难挡,几乎要将四周的空气和风一道斩碎。然而羲和只是轻轻抬手,他便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飞,血洒长空。

“螳臂当车。”

羲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厌倦,指尖魔气再度凝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传来一声清喝:

“够了!”

宵明迅速松开剑柄,任由染血的长剑斜插在碎裂的玉砖间。

她双手结印,周身似有月光照耀。

“镜。”

轻声吐出的咒文在空气中停滞住,一面巨大的水镜自她左侧缓缓浮现。镜中映出的,是众神最初的容颜,沙棠仙子鬓边还簪着海棠花,玄明仙君手中握着长剑。

“花。”

无数洁白的花朵从她右侧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承载着一段往昔的记忆。莲花的清香混着往生咒文,轻柔地覆上翻涌的幡面。当花瓣触及那些扭曲的面容时,嘶吼声渐渐化作哽咽。

“水。”

清澈的水流自她脚下蔓延,不是普通的泉水,而是取自天河源头的净水。水流过处,幡旗上凝固的血迹开始消融,那些被污染的神魂渐渐恢复清明。有位年幼的水神魂魄甚至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这熟悉的清凉。

“月。”

最后是月光。

并非九天之上的冷月,而是带着温度的、如同故人目光般的月华。这光芒温柔地笼罩住所有挣扎的魂魄。

四重术法交织的瞬间,整个战场都安静了。连羲和都怔在原地,看着那些即将被他炼化的神明,在镜花水月中找回最后的尊严。

宵明站在光华中央,轻声道:

“各位,醒一醒。”

云华趁那魔头愣神之际,忙将诸仙的残魂往镇魂葫芦里装。

羲和咬牙冷笑,“不知死活!”他长袖轻拂,那毁天灭地之力便朝云华当头罩下。

五方人在远处,已是目眦欲裂。宵明手中结印,无法停下。

就在那致命一击即将落在云华身上的刹那,她袖中突然飞出一物。

那是帝冉给她的木头,此刻它正发出温润的光,像是被什么给唤醒了。

紧接着,一片金叶子从她袖中飘出。那是帝休的金叶。

金叶轻覆在木头上,光芒交织中,一个蓝衣少年的虚影缓缓凝聚。

少年面容清朗,手持长笛,微笑着看着她。

岐川的虚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身,在云华震惊的目光中张开双臂,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

“好久不见啊,烛光。”

那带着笑意的叹息在耳畔响起,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那道足以撕裂神魂的杀招尽数没入他的虚影中,蓝衣在狂风中翻飞,他却将怀中人护得纹丝不动。

岐川的虚影渐渐淡去。少年抬手想拭去云华脸上的泪,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脸颊。

“好好活着……连我们的那份一起。”

浮木与金叶同时化作飞灰,从云华指间流逝。

她怔怔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香,像极了那年翠色山谷,岐川倚在树下吹笛时,衣袂间沾染的草木气息。

山奈在跑,帝冉在追,她独坐山花间,笑看春风少年人。

而今故人何在?

唯见云海千重,暮山苍茫。

【作者有话说】

是谁被刀了?

是我……是我、是我啊……是我本人被刀了。哭唧唧。

(然而不影响我痛下杀手~

快大结局啦 [烟花]我把红包散一散~

宝宝们能不能帮我看看专栏呐~看看下本想看啥呀

俺有点纠结 你们想看啥我开啥~[亲亲]

第189章 帝冉(回忆)

混沌崖的风,吹了多久了?

是千年?还是万年?我已记不清了。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混沌,倒是很适合安放我这一缕不肯散去的残魂。

我曾是九重天上最恣意的风。

我是神族,帝冉。

而岐川,是莽莽山林间最纯净的妖,妖王血脉中那根宁折不弯的竹。

那时年少啊。

山奈、岐川、我,还有烛光。我们曾并坐于昆仑之巅,看雾卷暮色,星河浮霁。

共饮一壶名为“笑春风”的烈酒。

我们曾以神力聚云海为舟,遍游六合八荒,引万千灵兽在月下起舞。

烛光举杯朗笑:“待我等修为再进,定要踏遍四海八荒,护佑所见一切苍生。令天地之间,再无苦难!”

我们击掌为誓,约定要让神光与妖火共同照亮山河,永护苍生。

护佑苍生。

那时的我们,怎会想到,这四字誓言,最终会化作最惨烈的诅咒,烙印在我们四人的命魂之上。

“好!一诺千金!”

岐川笑着举杯,我与山奈同样笑着应和。声音散入风中,以为此情此景便是天长地久。

奈何长风过处,尽是云烟聚散。

我神族要的,从来不是天下太平。他们所求的,是这天地间所有灵气,尽归神族。

那恶毒的咒术如瘟疫般悄然蔓延,洒向妖族世代相依的山林水脉。

纯净的草木清泉,尽数化为诱发暴戾的毒药,令妖族灵智蒙尘,残杀故友,屠戮人族。

那曾回应岐川歌声的山林,日夜回荡着失去灵智的嘶吼。

岐川寄信于我,他写道:“帝冉,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为了我的族人,也为我们曾誓愿守护的苍生。”

真相如惊雷炸响。

当我从信中知晓这一切时,那身为神族的骄傲烧灼殆尽。

神族遣使相邀,言笑晏晏间,杀局已悄然布下。岐川以妖王之名孤身赴会,走向这场必死之局。

我欲与他并肩而战,却被最信任的父亲从身后施法定住。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困于囚笼之中。

眼睁睁看那锁链洞穿肩胛,看那蓝衣浸透鲜血。

他就那样微笑着看向我,静静地看着这些高踞云端的诸神。

雷光轰然劈下,要将他与真相一同化为飞灰。

我依照最初的计划焚尽最后的神元。禁术解开的瞬间……我决绝地扑向他。

我深知他早已将解除妖族恶咒之法,烙在了自己神魂深处。

我用尽全力护住了他的一缕残魂。

帝休助了我,为我求情,救下我的魂魄,而后将岐川那缕残魂,温养于他当年赠我的、那截永不腐朽的养神木中。

光芒散尽。

我的身躯已死,仅余残魂一缕,被族人“仁慈”地永久地囚于混沌崖中。他们或许以为我还知晓什么秘密。

或许,仅仅是对背叛者的惩戒。

山奈、岐川,烛光……

这混沌崖,真黑,真冷啊。比昔日昆仑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可只要想起那年的酒,那年的雪,那年我们四人御风凌云、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千载万载的孤寂,便似乎……也能熬得下去了。

烛光定会找到这里。

她会带着你的残魂,带着解咒之法,她会替我们,继续守护这片我们深爱过的土地。

昔日少年游,意气凌星斗。

而今孤崖锁残魂,空对混沌朽。

一诺千金重。

第190章 尾声(一)

羲和一击不中,眼底血色愈发浓重。

他指尖魔气翻涌,就在一瞬间,整个天界的灵气都为之抽空,凝成一道毁天灭地的杀招。

“区、区、蝼、蚁。”他一字一句念道,

“也配阻我?”

那漆黑的魔气瞬时化作巨掌,遮天蔽日般朝着云华当头压下。

“云华——!”

一声清越的啼鸣撕裂长空。

五方纵身一跃,在璀璨光华之中现出重明鸟真身。

其形如凤,赤红的羽翼如同燃烧的火焰,金色的眼瞳宛若两轮骄阳,双翅展开间竟遮蔽了半片天空。

这磅礴浩瀚的上古神力让翻涌的魔气为之一滞!

“唳——!”

重明鸟振翅高飞,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云华身前。

那巨大的魔掌还未靠近,便被一道金光狠狠弹开。

他张开覆满赤金翎羽的利爪,口喷神火,朝羲和而去。不过转瞬之间,便抓住了那万魂幡的旗杆。

云华见状,立即咬破指尖,飞速结印,那殷红的血珠很快就被阵法吸收。她对宵明急声道:“姐姐,助我!镜花水月!”

姐妹二人心意相通,月光与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幻网,朝羲和席卷而去。

“雕虫小技!”羲和冷哼一声。

那张网虽将他兜了个正着,却丝毫撼动不了其周身魔气。

“不对!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是天道之力!”

羲和凌空而立,魔气与那至高无上的神力交织,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威压。

众人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重明鸟的神火被倒卷而回,五方振翅稳住身形,金色的眼瞳死死锁定羲和,其中充满了惊愕与一丝了然的悲悯。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力量如此混乱。”他清越的声音响彻天际,

“羲和,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并非在驾驭天道,天道正以你的神魂为食,将你化作只知杀戮的傀儡!”

那天道之力在羲和周身打转,既赐予他力量,又在蚕食着他的神魂。

“那又如何?”羲和轻蔑一笑,在天道神力的支撑下,其魔力倍增,重明鸟的金羽已开始片片剥落,在空中燃成灰烬。它显然已落入下风,金色的神血洒落长空。

“五方!”云华目睹此景,肝胆俱裂,惊呼声中带着哭腔。

她已是不管不顾,挣脱宵明的手便要冲上前去与羲和拼命。

“不可!”宵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灵力瞬时锁住云华周身大穴,“羲和将万魂幡献祭给天道,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宵明眼神一寒,月光在掌中凝成一把通体莹澈的长弓。

她挽弓如月,右手三指虚扣。

“嗤、嗤、嗤!”

三道月华箭破空而去,直取万魂幡最薄弱之处。不过转瞬之间,这三根长箭便硬生生将那万魂幡撕开了三道裂痕。

“就是现在!”宵明喝道。

云华顿时会意,飞快结印,指尖鲜血化作无数符咒没入虚空。

“镜、花、水、月。破!”

那些被月光箭矢击散的魂幡碎片,竟在云华的净化下化作点点星光,继而消失不见。

羲和周身的神力霎时间如同失去根基的巨树,摇摇欲倒。

“宵明——!”羲和一声怒喝,恨不得将眼前的红衣女子撕碎。

那袭红衣临风而立,身后万千扶桑花摇落如雨,纷纷而下。

女子微微一笑,素手轻抬处,七弦古琴已横陈身前。

玉指拂过琴弦的刹那——

“铮!”

清越之音破云而出,无数白鸟自弦音中翩跹而出,展翅间洒落皎皎清辉。

万魂幡中的魂魄被迅速净化,而魔气则被打得节节败退。

红衣猎猎,琴音袅袅,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凌厉如出鞘之剑。

五方趁机振翅长鸣,赤金神火再度燃起,将残余魔气焚烧殆尽。

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羲和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们真是……蠢的可怜……可怜呐!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心口处赫然浮现一道血色咒印。

“这才是真正的献祭……”羲和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可怖,“我要献祭的,是我自己。”

“自此之后,天道是我,我即天道!我便是世间最强的存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天界开始剧烈震颤,比先前更恐怖的力量正在苏醒。

这个疯子,自己不想活了,竟要拖着所有人一齐毁灭!

仙宫玉宇开始崩塌,整个三十三重天的灵力正在快速地被他吸收!

“姐姐!”云华惊呼,只见一道魔气猛然打向宵明。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只为了护住因净化万魂幡而灵力耗损过度的姐姐。

云华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震碎,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唳——!”

五方发出愤怒而焦急的啼鸣。他那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决绝。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天南剑!出!”五方清越的声音响彻云霄。

天南剑应声出鞘,剑鸣如凤唳九霄。剑光过处,竟化作了燃烧的重明真火直贯苍穹。

他双翅展开,真正做到了遮天蔽日,其威势甚至暂时抗衡住了那天道之力。

金色的神血如同燃烧的金雨,洒落在云华和宵明身上,竟让她们的伤势和灵力开始缓慢恢复。

“五方!不要!”云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愈发紧促,也愈发微弱。

这是以命换命之法,同归于尽之法。

与此同时,羲和发出痛苦又癫狂的咆哮,他的神识正在被天道快速同化,他的眼神愈发的空洞,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毁灭!毁掉这一切!

他猛然一抬手,一道融合了魔气与天道神力的长矛,便朝着五方狠狠刺了去!

宵明强忍伤痛,双手结印,将神力注入云华体内:“烛儿,静心!我的身体撑不住了,用你的神力,去感应天地间最细微的流动,去找到那流动的风!”

云华闭上双眼,压下所有的恐慌与悲痛。她的神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风……风!流动的风!

找到了!

在羲和心口咒印与虚空相连之处,有一道很微弱的风,那就是献祭之道!

“就是那里!”云华猛地睁开眼,眼中青光暴涨。她并指如剑,迅速地斩向了那无形的风!

“当——!”

磅礴的天道神力如潮水般退去,羲和周身的魔气火速反噬自身。

他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惨叫,身体从空中坠落,那心口的咒印也开始寸寸碎裂。

五方周身神光渐敛,翅膀收起。

他踉跄落地,而后将云华紧紧搂入怀中。

这个拥抱带着未散的血气。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急促的心跳,以及自己仍未平息的颤抖。

“还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你还在。”

直到这一刻,五方才真正后怕起来,方才若稍慢半分,此刻怀中温热的躯体恐怕早已化作飞灰。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颈间,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那淡淡的兰花香气。

云华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