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
顾茉莉从床上坐起,察觉到她的动静,不远处的窗帘缓缓拉开,头顶的灯也自动调成了最适宜的亮度。
要说星际有什么好,最大的可能就是生活上的便利了,几乎不用人操作,一切都有星端的主系统处理。
房间的湿度、温度,乃至天气,都可以控制,还能根据人体的各项数据判定你是否该饿了、渴了,然后再适时送上合口的餐饮。有出行计划,只需要定下你想去的目的地,系统自会制定出一套合理详尽的规划,开门便能出发,途中还能帮你录下最美的瞬间,根本不用自己动一根手指。
堪称最全能最体贴的随身保姆。
如果这个系统还是总终端的“亲小弟”,明面上一般,私下却被各种开“小灶”、设“绿灯”,星网上一切资源予取予求,那便利程度还要无限提升,就算是星际最有钱和最有权的几个男人都比不上。
再有钱,也有钱敲不开的大门,再有权,也有权无法触及的地方,可星网却是人人都在用,人人日常生活都离不开。
女孩伸了个懒腰,樱唇边自然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小脸白里透粉,不见了以前的苍白,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模拟日光跳跃在她颊边,如同一个个星子闪烁,调皮的勾得人移不开眼。
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同时也为了让她更快适应星际,她的房间都是按地球上的习惯设定,有四季变化,有阴雨晴天。
今天就是一个艳阳天。
女孩闻着空气中属于阳光的味道,舒服喟叹。她喜欢代表鲜活的东西,让她感觉真实的存在着。
她不说话,男人也不说话,静静的望着她,眼神专注。直到系统提醒该用早餐了,他才慢慢挪开视线,等女孩再看过来,他仍是含笑而温和的。
收敛了浑身锋芒,连眼神都不敢太过明显,唯恐让她感到一丝不舒服。
“快去吃饭吧,我没什么事。”他笑着道,只在心底默默补充:
‘只是有点想你了。’
顾茉莉细细瞅了他两眼,不太相信,“真的没事?”
“好吧,也算有吧。”男人无奈,像是被猜中了心思耸耸肩,“蓝宝石怎么样?”
“什么?”
男人变戏法般翻转了下手腕,掌心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宝石。
明亮的蓝色调,宛若深海漩涡中跳动的极光,又像是深邃飘渺的夜空,散发着悠远而神秘的气息,犹如那颗曾经无比璀璨宝贵的蓝色星球。
顾茉莉愣了愣,不知是想起了家园,还是那片沉睡的海底。
“应该够做一套首饰。”
男人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眸底的胆怯。“项链、耳环、戒指……”说到这里,他声音放低,语速不自觉加快,似是担心她察觉,飞快一笔带过,“我听说以前女孩子们都喜欢戴。”
以前自然指的是地球时期。
顾茉莉目光终于从宝石上挪开,看向男人,可男人却一动不动,仿佛盯入了迷,仍沉浸在欣赏中。
“……”
她默了一瞬,大概几十秒,大概几分钟,在男人越来越僵直的脊背下,顺着他的意思假装没注意到夹在其中具有一定特殊意义的两个字,轻软的笑了。
“嗯,好呀。”
Nocshade是个孤儿,一个老头在夜晚捡到了他,为他取名“Nocshade”,意为在阴影下诞生的孩子。
老头没本事,只能靠政府的救济为生。救济粮数量有限,需要的人却是它的几十倍,所以每次发放的时候总要靠抢。老头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十回里有七八回是抢不上的,剩下两三回还是别人看他带着个孩子不忍心帮他抢了一份。
Nocshade曾一度非常怀疑他领养他就是为了博取同情从而得粮,然后养大了他,又能成为他抢粮的帮手。
只是他没有证据。
其实也不需要证据,从老头得到的实惠和给予他的来看,真相或许就是他想的那样。
但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老头给了他一口吃的,他才能得以长大。
世界的阴暗面很多,身处底层时看到的尤为多,当生存都是个问题时,是没人在乎你是个孩子还是成年人,在他们看来,只有一个称呼:“抢夺救济粮的仇人。”
除了需要,老头并不管他,有人欺负他也不管,因为他也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别以为穷人就没有三六九等,贵族们分爵位大小、地位高低,穷人也会分个一二三四来,而他们无疑处在最底层,受底层的底层压迫。
据老头说,从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起,他们的处境就是这样了,他那样活下来了,所以他也可以,他以后的孩子也可以。
Nocshade冷静的听着,小小的脸上伤痕累累,泥土和血液混合着,唇边还有疑似血肉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另一个成年人胳膊上咬下来的。
他没有反驳老头的话,但心里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像他一样那么活着,他的孩子也不会。
不,最有可能的应该是他不会有孩子。
要孩子做什么,带他来受苦吗?
他熟练的给自己上药、包扎,垂下的眼里只有冰冷。
几年后,他成了穷人区的王,没人再敢欺负他,人人畏他如虎,私底下却都在嘀咕他是恶魔生的孩子,完全没有感情。
因为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头。
他长大了,厉害了,老头也害怕了,怕他抢为数不多的救济,怕他记恨他的漠视和冷待,所以他想杀了他。
在又一次救济粮来时,他难得拼了命的抢在了前头,抢了一瓶营养液,没有像以前一样立马打开喝掉,而是罕见的对他露出了笑脸,慈祥的将瓶子递给他。
如果周围其他人没有投来似有似无的眼神,如果他们将期待再掩藏的更深一点,也许他就能忽略掉异常,开开心心的接过瓶子,也接过他从出生起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可惜,没有如果。
Nocshade反杀了,老头死了,人群一哄而散,如同惊慌的羔羊慌不择路的奔走,唯恐下一个死的人轮到他们。
老头的计划,他们都知道,老头能那么顺利的“抢”到,是他们顺手推舟。
他们也想他t死,因为他改变了穷人区的规则,从最底层爬到了所有人头顶。
尽管事实上,他从未侵犯在场任何一人的利益,他甚至想为他们争取更多,在事情发生前他正在与另一阶级集团谈判,试图获得足够的救济粮。
自然,这一切都毁了。Nocshade是长在阴影下的人,从不会以德报怨。
他离开了那里,下一次救济粮来时,数量又少了一半。
他开始在各个星球流浪,每个地方的势力早被划分清晰,外人轻易沾染不得,有了先前的教训,他知道就算他靠自己爬上去了,也有的是人想把他拽下来,于是他干脆自成一派。
在固有的社会阶级形态下,什么方式能最快积累财富,什么地方不受规则所限、只要有胆就有可能成功?
或许只有战场了,因为战争会摧毁一切固有规则,所有势力都要重新洗牌。
Nocshade成功了,他成了闻名星际的AMMO首领,Nocshade的名字被忘记,取而代之的是代称“Bossen”,原本只是属下称呼他老板的意思,却被别人误以为是他的名字,于是人人都道他是“Bossen”,而不知他还曾有个名字叫Nocshade。
包括穷人区的人们,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畏惧又仰望、对他们来说遥远的不是一个世界的大人物会是他们曾经看着长大又想杀掉的那个孩子。
不过无所谓,男人本就不喜欢这个名字,总让他想起那个老头怜悯而认命的告诉他:“像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地上的烂泥,任贵人们踩踏,还要被嫌晦气,所以你就叫Nocshade吧,阴暗里的存在就该待在阴暗里。”
说这话时,他脸色有些狰狞,隐隐透着兴奋,仿佛见到另一个会和他拥有相同人生的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贫困不是穷人区最大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烂了,所以他们巴不得所有人跟着他们一起腐烂、发臭。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都觉得自己身上也带着那种臭味,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
“Staros?”
顾茉莉歪歪头,望着忽然就静默不说话的人,不放心的问道:“你今天怎么了,真的没有别的事吗?”
Staros,取自Star与Ambrose的结尾,意为夜空坠落的永恒星之子,是她为他取的名字。
她说,这是神话中一个掌管星辰的神明的孩子,因为对大地的渴望而坠落,但他的光芒却被凡人视为“永恒之兆。”
你看,同样是指在夜晚出现的孩子,有人称呼他“阴影中的恶魔”,有人却说他是坠落的永恒星辰。
男人慢慢笑了,笑容不大,但意外的干净坦荡。
哪怕他永远身处黑暗,也有束光不吝啬的照耀了下来。
他想抓住这束光,让她停留的时间长点,再长点。
“有点事想找罗德谈谈。”他眨眨眼,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名叫无辜的色彩,似是有些纠结,“没有预约,也不知道他今天方不方便。”
“今天?”
顾茉莉惊讶,“你现在在哪?”
她去过AMMO总部,离罗德在的地方可不近,即使速度最快的星舰也得飞上一天。她又看了眼时间,昨天忙得有点晚,醒来都快中午了。
他总不会想半夜来拜访吧?
“顺利的话,我应该能来陪你用顿午餐。”男人笑答。
听到这句话的舰长默默切换航道,并将行进速度推升至最高,另一边的助手无声打开光脑,给原本的约定对象发出消息,商议新的会面日期。
全程自然而从容,配合默契,无意中对视上,两人相视一笑,又很快敛去。顾茉莉没察觉到异常,还以为找到了他刚才不对劲的缘由。
原来是因为没提前打招呼就贸然上门而不好意思吗?
她失笑,“我先帮你问问罗德。”
“好。”男人乖乖的应着,就像一个去找同学却发现对方父母在家的学生,透着些许拘谨。
助手嘴角抽搐,将头压得更低,果然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活阎王也会扮可怜了。
等罗德收到消息,他很想说他现在没空,不,不仅现在没空,以后、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想有空见什么AMMO首领!
然而,他人“微”言轻,哪怕心里头摇成拨浪鼓,面上依然坚强的挤出微笑,表示“可以、没问题、什么时候来都行。”
没办法,衣食父母惹不起!
不久前地球研究院解散,罗德经历“下岗”正茫然无措不知该干什么的时候,顾茉莉找上他,出乎预料的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重塑地球。”
更准确的说,是建造一个与古地球一模一样的新家园。
宇宙浩渺,广阔深邃,同地球相似条件的星球并不是没有,只不过找到时人类已经适应了太空,且当时正忙于对其它资源和地盘的争夺,一个不大、没有特殊优势的小星球自然被暂时忽略了。
等纷争停歇,各大势力领域范围划分明确,又开始忙于内部争斗,无暇外顾,更想不起来这么个地方。
对高层而言,想要得到它,就又要和其它势力谈判,重新划分归属,一个不好便会陷入新一轮纷争中,破坏已有的稳定局面不说,实际还落不到好处,吃力不讨好,不如将其放着。
普通人甚至大多都不知道有这么颗星球的存在,即使知道,经过数代、数十代的繁衍换代,人类对于地球的眷念和归属感早已淡漠得不值一提。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着一场直播,一个人,星民们先是见识了从古代到现代的地球时期生活,虽然科技落后,可丰富惊艳程度并不逊色于如今,某些方面还更为辉煌绚烂,令人神往。
而后“直播”突然中断,戛然而止带来的疑问、急切、愤怒点燃了舆论,更无限扩大了直播的影响力,让其变成一件全星际关注的事件。
随后,在舆论沸点即将过去、人们热情开始降低时,真正的全民直播又开始了,全程毫不保留的为他们展现了进入地球、探索地球,以及最后寻到人的过程。
没有亲身经历,却像是全程参与,当那个银色机械舱出现在镜头里,当所有人的视线跟随镜头看到了躺在其中的那个人。
困惑的,不解的,凑热闹的,通通变成了惊喜。
一个原以为只能在星网中见到的人,在消失后,居然活生生的出现了,震惊于她真的存在,欢喜于她的失而复得,还有好奇。
活的,曾经生活在古地球时期的人,不亚于现代人看见秦始皇复生。
而且她看起来那么无害又美丽,宛若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不但没有攻击性,还惹人怜惜。
从曾经的几场“直播”看下来,她确实如她美丽的外表一样,善良、温柔,就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纯粹。
如何不叫人喜欢?
顾茉莉这个名字在星际的热度和被熟识度比帝国皇帝华云礼和联邦执行官季沛霖都要高。
高关注度往往伴随着高窥探欲,公众对与其有关的事情总会抱有极大的热情,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来历。
地球啊,原本刻画在历史书和传说中的词,仿佛也因为她有了别样的生机和色彩,越来越多的人想要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星球,曾经上面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
就像现代人总是好奇着古代盛唐究竟有多华丽。
一时间,星网上全是探讨这个的,还带火了好些个分享地球知识的博主。
有利可图,于是跟风者甚众,顺带的,和地球生存条件相似的那颗星球也被广为人知。有那脑袋灵敏的嗅到了商机,可他们刚有所动作,就被接连敲打。
有帝国的,也有联邦的,还有AMMO,以及他们都不知道是哪方的势力。
这副阵仗谁还敢动?他们只是想做生意,不是想与全世界为敌!
伸爪子的都缩回去了,但他们也暗暗留心着,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不仅抢在了所有人前头“盘”下了地球二号,还请得动这么多位大神为其坐镇。
不久,他们得到消息,原地球研究院院长罗德出现在了星球附近,据说要长待。
“……”
怎么说呢,意外又不意外,最初的惊讶过后,每个人都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感。
要想开发地球二号,让其满足星际人对地球的向往,乃至将其做成一成套的产业链,养成一个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金鸡,好像的确绕不开罗德。
他是研究地球方面的专家,并且主导了“穿越时空”这个超高t难度的项目,虽然听说系统出了故障,相关资料都被毁了,但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
他来负责地球二号……没毛病。
不过所有人也都知道,罗德充其量最多算是站在台前的负责人,他的背后一定还有“金主”。
想想地球研究院解散之前的资金来源,众人认为自己懂了。
还是多家吃呗,有钱一起赚?
明悟过后,有心思的都歇了,最大的权力机构要参与的生意,哪里是他们这些小虾米敢觊觎的。
理智这么告诉他们,可心里仍免不了发酸:这个罗德真好命啊,这一回又让他吃上一口大的了。
虽然大头肯定是背后那些人的,但罗德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和项目实施者,随便哪个环节扣一点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即便后头知道了也只会当不知道。
想要牛儿跑,哪能不让牛吃饱?
啧。
越想越酸,越看越馋,却吃不着,他们捶胸顿足,恨恨的抛到一边,不看了!
于是,他们也错过了和罗德前后脚进去的顾茉莉。
不过就算没错过,估计他们也不会多想。全星际,除了罗德,最了解地球的就是这位了,堪称活化石!
谁也不知道,其实顾茉莉才是这个项目的提出者、主导者及最大受益人。
连罗德都只以为她是对家乡过于怀念才想要在星际复刻一个出来。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很快同意了,一是闲着也是闲着,二来,学历史的谁不想和历史近距离接触一下?
如今不止能近距离接触,历史的“一砖一瓦”都有可能是他亲手垒的,有顾茉莉在,还不怕他垒错了。
撸起袖子就是干!
等男人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从星舰上下来时,见到的就是顶着张大红脸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的罗德。
“……又没钱了?”
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然这么热切的看着他做什么?
“不是……”罗德下意识想否认,他如今的资金可太充足了,有的是人争着抢着给他“投资”。
然而念头一转,葛朗台主动给他钱?
那还不赶紧接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些谄媚,衬着那张本就红的脸更显“猥琐”。
“是缺那么一点点……”
他一边伸出两根指头比划着,一边觑着他的面色,唯恐张的口太大惹恼了男人。
男人没说话,转头看了眼助手。助手会意,点开光脑熟练的操作一番,随即旋转屏幕面向罗德。
‘够不?’
‘够够够,太够了!’
罗德疯狂点头,差点将头点断。点完,他又忍不住唏嘘。
这个项目比起之前那个简直不要太顺利,钱管够,所有设备任用,一路绿灯畅通无阻,仿佛前段时间快要把头发揪秃的愁绪和烦恼都是为了积累此刻的幸运。
《论跟对人有多重要》。
他感慨着,忽然明白了古语“士为知己者死”是种什么心情了。
茉莉小姐,以后我就是你的狗……啊呸,士!
“阿嚏。”
顾茉莉忽然打了个喷嚏,她还没怎么着,系统就滴滴拉响了警报,警声响亮而急促,好似有强大的敌人正朝他们进攻。
“星曜……”
呼唤同破门声同时响起,顾茉莉刚要回头去瞧,身前便已站了个人。
身形高大挺拔,不算瘦却也绝称不上壮硕,但宽阔的肩膀足以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脊背躬直,手腕翻转,三管枪口出现在掌心,俨然一副要战斗的架势。
额。
顾茉莉默了默,她的无言给了男人错觉,以为她是紧张,不由将她揽得更紧。
“别怕,绝不会让你有事。”
低沉的嗓音不高,但充满坚定,给人一种言出必随的笃信感,仿佛无论到了何种境地他都能做到。
顾茉莉微怔,抬眸看他。
精致如女娲毕设的五官不管看多少次仍会被惊艳到,然而这种精致一点女气也没有,反而带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让人打眼一瞧就不由警醒:对方不好惹。
他手里的武器似乎也在佐证这一点。
顾茉莉前不久才从一篇科普中看到了它的介绍,据说威力最大能够摧毁一座小型星球。
她想起自来了这里听过的关于他的传言,无一不是“危险、恐怖、只看利益没有人性”等诸如此类的负面评价,连罗德都暗戳戳提醒过她“AMMO不可控”。
表面说的是AMMO整体,其实不过针对某个掌控AMMO的男人。
可是。
她微微偏头,离他更近了些,他本就揽着她,这么一偏,她的额角几乎贴在了他的胸膛。
她清晰的听见了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紧张的是他。
她突然笑开,小手握住那个威力甚大的武器,指尖刚刚探到,还没感受到上面的温度,男人便飞快撤回了手。
即使它性能足够优良,不可能有半分走火的风险,他仍是下意识的担心会伤到她。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方才听见警报声时毫不犹豫飞奔而来挡在她身前。
就像曾经每一次有危险的时候。
无论他是谁,她是谁,保护她早已刻进了他的基因里,成为了他的本能。
“Staros,我再为你取个华国名字吧。”顾茉莉含笑望着他,清澈的眼底倒映着男人的身影,温柔的、澄净的,让人忍不住沉迷,“和我一样的。”
男人晃了晃神,而后不假思索点头,“好。”
“明渊,光明的明,深渊的渊。”
一明一暗,正如他的两面,哪怕深渊再深,也总有光明的一面对着她。
顾茉莉是这么想的,不过男人却有其它理解。
明渊,照亮深渊的光明,不就是他和她吗?
他本身处黑暗,是她给了他一束光亮,让黑暗中的阴影也体会了一把被月光照耀的滋味。
他的人生本是一潭烂泥,深不见底又臭不可闻,可有一天一朵花落在泥潭上,给了他一片芳香。他惊喜又慌张,唯恐玷污了她,只得努力从烂泥里爬起来,托举起那朵珍贵的花。
明渊,明渊,她和他,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男人眼眶发涩,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吐出。
她总是如此轻易便能牵动他的心。
“茉莉。”
“唔?”
他慢慢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语调轻而缓。
“谢谢你能来。”
谢谢你能来到我的世界,照亮我即将腐烂的人生。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一颗流着黑血的心因为你重新鲜活的跳动起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低语:“Mylove。”
过去,现在,将来,它都只会因你而跳。
第214章 番外3
“地球二号”建成了。
不但完美复刻地球时期的生活场景,街道、大厦、居住条件,乃至饮食都与古地球别无二致,并且招募了很多“NPC”充当那时期的人,经过特别训练的他们,说话方式和习惯就是活脱脱古人在现。
只要进去,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工作,或者有缘再发展出一段感情。偶尔还有“隐藏彩蛋”,给你制造一点麻烦或惊喜。
真实的“全息游戏”,没出星际却能体验一把“穿越时空”。
消息一经放出,无数人热血沸腾,想要做“开疆拓土”的第一人。
星际实在太无聊了,日子如枯水一般,而且每个人都被按在了固定的位置上,不能变、不能动,心中早已厌倦。还有胸有抱负却困于境地无法施展、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只是没人赏识的“有识之士”们更是摩拳擦掌。
势力划分清晰的地盘,他们没办法,一个新天地、还是科技落后的“古代”,他们还没办法争得上游吗?
管它是不是情景游戏,只要他当真,那就是真实世界。
就像他们之前在星网上一样,现在不过是把星网搬到了现实,建造了一个更宏大更具体的“星网世界”。
顾茉莉缓慢行走在布满蓝光的通道上,一步一步,直到道路尽头。冰冷射线包裹的地方突兀的摆放着一架秋千,秋千周围绿色的藤曼和鲜艳的花卉缠绕,稀释了因为过多科技感带来的冷峻和空旷。
一个小男孩坐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原本无聊的脸上等见了顾茉莉,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姐姐!”
他从秋千上跃下,连蹦带跳的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脑袋瞅她,眼神兴奋中透着小小的幽怨,“你终于来看我了……”
“抱歉,最近有点忙。”
顾茉莉揉揉他的头顶,触手温凉,毛茸茸的,和普通小孩无异。
他越来越像个人了。
“星曜。”她唤他,带着点宠溺的望着他,“想出去玩吗?”t
男孩当然想,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冷冷的光和数不尽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数据线,换了任何人,待在这里两天都可能发疯。
实在太安静,太寂寥了。
男孩不懂什么是孤独,他只觉得好无聊好无聊,无聊得他很想做点什么,让他的世界流动起来。
他的面前只有那些线。
然而,就在他要动一动那些线时,一个人出现了。
她轻声和他说话,温柔的抚摸他,给他讲各种有趣的小故事,还会哄他睡觉。
天知道,他根本不用睡觉,他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光速运转着。
只有她在的时候会慢下来,他心中躁动不耐的情绪才会渐渐褪去,他体会到了一种名为“安宁”的感觉。
他从开始的好奇,到隐隐期待着她的到来,再到她不来就特别难受。后来他在资料库中寻找才知道,那叫思念。
可他也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存在。现在人太依赖科技了,系统早已覆盖了方方面面,若是被知晓掌控所有终端的他拥有了属于人的意志,最终要么是他毁灭,要么是人类毁灭。
如今,她却说“带他出去玩”?
星曜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担忧,“没关系吗?”
如果她带他出去,他却被发现,肯定会连累她吧?
“没关系。”顾茉莉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容浅浅,“现在正好。”
新星球,争先恐后涌进去的人潮,投放的“NPC”,各方势力派出的探子,鱼龙混杂,一个孩子,谁能说清他是谁?
顾茉莉没有多说,只道:“星曜,我需要你。”
人多了容易闹出是非,初期大家可能都在摸索阶段,不敢太过大胆,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出乱子。
顾茉莉从不低估人类的劣根性,无论在地球,还是星际。
既然都复刻地球了,不如连地球上的天网也一同复刻了。
不过这个天网更强大,监控的更全面。
她牵起男孩的手,“走吧,去看看星网之外的世界。”
星曜能在星网上来去自由,肆意操纵被星网连接的任意系统程序,却还真的没有离开过星网,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和挑战。
但,她说她需要他,有这四个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看了看被她牵住的手,由她拉着他一起离开了这个他“诞生”的地方。
*
星曜的出现果然没有引起太多怀疑,强大的数据库足以让他编造出一个极其合理的身份和家世,不管换了谁去查,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没有问题。
但没有问题只能排除他的危险性,却消除不了其他人对他的不喜。
“小孩子都这么粘人吗?”
褚开然背靠着墙,盯着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眉头渐渐越皱越紧。
身量纤细的姑娘无论走到哪,个稍矮的那个都寸步不离,就像个跟屁虫一样阴魂不散。
偏偏还没办法将他赶走。
因为只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或者暗示他该离开,对方就会一脸无辜加可怜兮兮,活似被人欺负狠了。
他倒是也不哭,但那副样子比大哭大闹更显委屈,再硬的心肠都得软一软。
褚开然心肠不软,可他怕被心肠软的人误认为他欺负小孩。
他低声轻啧,原以为找到人就好,谁成想找到人后艰难险阻一个没少,反而更多了。
小屁孩是一个……
“怎么光站着?”
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清朗舒悦,一听就让人觉得是个性格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褚开然却撇了撇嘴,神色越发疏淡,又来一个。
“老褚,发什么呆?”
他不想理来人,来人却偏缠着他。明明他的姓氏念chu,故意歪曲念成zhu,恶意毫不掩饰。
褚开然漠然转头,对上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和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老褚?”
又叫了一遍。
嘴角也微微挑起,透着戏谑,还有丝丝挑衅。
幼稚。
褚开然淡淡睨了他一眼,没理他拙劣的坑,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的手段还不如一个孩子”。
起码那个小屁孩每次都把挑衅掩藏得很深,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还只以为性子腼腆怕生,所以才抵触他的靠近。
实际上是个护食的狼狗,牢牢将他的宝贝藏在身后,对每一个试图接近的敌人龇牙咧嘴,恨不能扑上去咬下一口肉。
与那个真正的孩子相比,眼前这个早就成年的男人心计估计都比不上他的一半。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褚开然垂眸思索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染上了些许担忧,“小茉半天没休息了,不知道累不累……”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拓宇一听,立马顾不得计较刚才“无视”他的事,大踏步上前。
不一会,褚开然就听见他略微拔高的声音:“你这个小屁孩怎么总缠着小茉,父母呢,监护人呢,都不管吗?”
他唇角勾了勾,不用看都知道那个叫星曜的男孩此时肯定一副强忍泪水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怜悯。
据他查到的资料,他无父无母,乃是由生育皿培育的“劣质品”,可能也是因此被亲生父母抛弃,丢给了当地福利院抚养,待他长大些却发现其实智力很高,尤其在机械、智能方面具有不凡天赋,几乎一点就通,而后由福利院转到了专门的人才培养中心。
或许是这样的生长经历,造成他性情孤傲,向来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交际圈特别窄,只有一个年长的教授稍微亲近些,不久前也过世了。
此次Molly星开放,不知是好奇还是无聊,他孤身一人过来,途中遇到一群不怀好意想要拐他进组织的人,却被顾茉莉无意中救下,然后他就缠上了她。
在他出现的第一天,褚开然就查到了这些,这也是他尽管也厌恶男孩的存在却并没有对他采取任何举措的原因——
身世可怜,年纪小,是他的两大法宝,顾茉莉嘴上不说,但默许他一直跟在身边的行为就在表示着她的在意。
投鼠忌器啊,赶走男孩容易,不影响到顾茉莉的心情却难。
就算要赶走,也不能由他出面……
褚开然看着前方一个喋喋不休教训人的男人,一个低着头装可怜的孩子,默默直起身,劝解:
“好了,拓宇,小曜还是个孩子,你为难他做什么?”
“我为难他?”
周拓宇指着自己,差点气笑了。要问全星际他最讨厌谁,褚开然排第一,星曜就排第二!
原本华云礼是第二,但自从星曜出现,连在他眼里假仁假义装腔作势的华云礼都只能往后退一步。
实在是这小孩太太可恶,年龄不大,不仅演得一手好戏,还总是在小茉面前茶言茶语,暗暗诋毁他,每每气得他想上手揍人。
如今褚开然也来插一脚,讨厌榜第一和第二加在一起,威力巨大,也让周拓宇一时忘记了其它,只顾着回怼了。
直到——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三人身后,浅浅的檀香传入几人鼻腔,幽静、神秘,仿佛一瞬间踏入了千年古刹的禅意中,又像是回到了山林和竹木之间,微风带来的心旷神怡足以抚平心头所有烦闷的情绪。
三人一怔,回过头。
男人长身玉立,柔顺的衣摆随着风微微荡漾,那股檀香便愈发浓郁。他轻轻抬起眼,乌黑的瞳仁落向三人,深邃、博大,耳边似有钟鼓敲响,惊醒了在岁月中沉淀的古刹。
岁月积累出的静谧,香气萦绕积淀出的安定,还有隐藏在男人眉宇间因常年处于高位积攒下的威仪,矛盾而和谐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变成一种独特的气质,将他与他人区别开来。
也是那么的碍眼。
周拓宇率先回过神,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什么风把尊贵的皇帝陛下吹来了。”
显然,他还没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在他的地盘,而是在另一个陌生的星球。
褚开然倒是记得,他扬起一抹公式化的微笑,手按胸膛,微俯身,“陛下。”
历史上,帝国曾爆发过一次动乱,而后三大军团应运而生,名义上仍归属帝国管辖,实质与“诸侯”无异,拥有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不过对外,尤其是面对联邦时,他们仍是统一的“一家人”。
联合又互相排斥。
三大军团地盘小,名义上听从帝国,皇帝自然也是他们的皇帝,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基本的礼节。
周拓宇又哼了一声,比之前更加大声,不情愿的行了个礼,有些敷衍。
华云礼目光掠过他,神情平和,即使面对t如此外放的“冒犯”,眉头都没动一下,却让冒犯的人有一种他非常无礼的感觉。
周拓宇不快,还要说些什么,身边的萝卜头忽地又急又慌的蹦了起来:
“姐姐呢?!”
啊?
周拓宇和褚开然同时转头,另一侧却没了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是他们刚才争执烦到她所以走了吗?
他们不解又心头惴惴,都有些后悔方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别人身上。
尤其褚开然。
他本意是让周拓宇牵绊住星曜,他好赢得与茉莉相处的宝贵时间,却不想几句话的功夫,他想吸引注意的人却没了踪影。
他懊恼的拍头,华云礼蓦然变色,“茉莉刚才在?”
他来时,只看到了他们三个,还以为她不在这里。
星曜顾不上回答,闭上眼。眼前是一条条交错杂乱的线,不时有光芒顺着线滑向远方。
他一条一条搜寻着,却始终不见属于姐姐光脑的那条。
出事了!
*
Molly星全星戒严,不许进,也不许出,各个路口都设置了关卡,严格盘查一切人员。就算在家中不出,也会有人上门排查,盘问的架势只差将人的前世今生都给问出来。
而且不仅一次,是时不时就会上门,算下来几乎一小时一次,唯恐漏掉分毫。
初入这个星球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特别设置的“游戏环节”。
“以我在星网上游荡十几年的经历,此事必有猫腻!”
一间面积不大的房屋内,几个男生聚在一块交头接耳,对于频繁排查不见惊慌害怕,反而兴奋异常。
他们进入Molly星也有段时间了,一直遵循着“人设”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吃饭,别的不说,这里不愧是号称古地球的翻版,食物什么的真心好吃,种类还多,让他们大饱口福,不冲其它,光这个饮食,他们就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更别说,“工作”满一月时,居然还领到了工资。
虽然由于他们能力不突出,只能干点打杂的活计,领到的工资不多,但也足够他们乐呵好一阵了。
如今又来了疑似“隐藏任务”,尚未消散的激情更是被无限膨胀,谁都不觉得自己是普通NPC,这次就是那个能让他们一鸣惊人的机会!
只是……
“任务是什么啊,揪出江洋大盗,还是潜伏在我们之中的内奸?”
瞧那么些人搜查的架势,像是在找什么人。
“可惜没有更多线索,我们连找的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年纪多少都不知道,盲目寻找,不异于大海捞针……”
有人遗憾,上头的热血稍稍冷静了些,想一鸣惊人,起码要找到任务的关键吧?
“不管是什么,咱们先从陌生人排查起。”另一人建议,“咱们想想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或者可疑人员?”
“生面孔?”
单独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我们楼上是不是新搬进来一对情侣?”
他能注意到还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很帅,高高大大,穿着黑色长风衣,显得特别酷,但是他身旁的女生面容却很普通。
不过气质出众,属于丢在人群中也不会找不到的类型。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了,好几次他们上下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都遇到过那个男的,每次手里都提着食盒,即使盖着盖子也挡不住从里传出来的美食的香气,令馋鬼的他们印象深刻。
“可是……如果他们真有问题,那些上门检查的人就半点也没发现?”
另一人提出质疑,他们经历过检查,那是方方面面都要盘问清楚,甚至精确到几点几分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等细节,而且每次盘问的人都不同,排除了检查人员被收买的可能。
在这样缜密的调查下,对方依然好好的住着,不就说明他们没问题?
“也是。”
提出疑问的人仿佛被说服了,“那还有其他可疑人员吗?”
“隔壁单元有个大叔,整天盯着别人看,我觉得行为很诡异……”
“对门那个宅男也不对劲啊,我好像就没见过他出门,连外卖都是放在门口,等人走了才拿,不做贼心虚会这么怕见人?”
“一楼阿姨天天纠结十几二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朋友在前面广场上聚会,表面看在跳舞,谁知道是不是借跳舞之名偷偷做点别的?”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楼上说是有个什么棋牌室,每天出入的人也不少……”
这么一盘算,怎么感觉似乎都有问题?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都认为自己说的人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谁也没察觉,那个抛出楼上的男生再也没说话,只是垂着脑袋,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只有躯壳在而灵魂早已飞走了。
楼上,落地窗边,一身黑的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扶了扶墨镜,黝黑的镜片之后,一双灰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收回方才探出去的神识。
看来这里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安布罗斯。”
后面传来一声轻唤,他赶忙回头。少女迷蒙着双眼站在卧室门口,脸上依稀还有没褪去的睡意,显然小憩刚醒。
“睡得怎么样?”
安布罗斯走过去,牵着她将她带到了沙发上坐下,而后又走去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他摘下墨镜,一只腿半屈蹲在她身前,仰头含笑望着她,唤她:“Regina。”
顾茉莉微微恍惚了一下,神情有一瞬的空白,眼睛却不由自主对上那双泛着神性的双眸,随即空白退去,脸颊也染上笑意。
“睡得挺好。”
“那就好,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等过段时间,盘查没那么严了,我们再回家。”
安布罗斯将她的双手放在掌心,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犹如宠物撒娇,透着些许依赖。
顾茉莉望着他的发顶,抽出右手轻轻摸了摸,说出的话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不知道丢了什么宝贝查得这么严实,让人想好好玩都不行。”
“估计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珍宝吧……”
安布罗斯呢喃,声音低得连面前的顾茉莉都没听清,她“啊”了一声,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布罗斯抬起头,面上毫无破绽,“不管丢的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行了。”
感谢曾经的那个世界,那个“黑暗神”,让他理清了自己的心,还学会了亡灵师的手段。哪怕可能只是一段偷来的时光、随时有被拆穿的危险,他也想拥有这个霎那。
单独和她在一起的霎那。
安布罗斯将自己重新埋进女孩的掌心,小心翼翼吸取着从她身上传递来的气息,那双全星际唯二的灰金色瞳仁里充斥的全是悲伤。
他知道他的方式很低劣,悄悄偷走她,篡改她的记忆,让她误以为他是她的爱人、他们是来Molly星游玩的,自私的让她忘记了其他人,只记得他,他也知道他不可能隐瞒一辈子,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找过来……
心脏仿佛被谁捏住,疼得几乎快要爆炸,呼吸都乱了频次。
“安布罗斯?”顾茉莉感受到掌心的气息灼热而紊乱。
安布罗斯深呼吸,数次之后才勉强平复,他仰起脸,以一种自下而上、臣服的姿态,向着他的神明祈祷:
“Regina,多看我一会,好不好?一会就好……”
顾茉莉笑得无奈,“我不是正在看着你吗?”
恍然间,安布罗斯好像回到了神殿,面前他曾日夜不离的神像朝他笑了笑。
笑他的痴,笑他的卑鄙和可怜。
他忽然就觉得,族里选择格雷而放弃他的决定非常正确,阴暗的他确实不配服侍神。
那就做她脚边的一条狗吧……摇尾乞怜,只求她的目光多停留一会。
安布罗斯趴下去,黑色衣服与纯白的羊毛地毯融为一体,就像他曾经的白袍,不知不觉早已变成了黑色。
顾茉莉抚摸着他的发顶,轻轻的,几乎感受不到力道,明眸微垂,清澈而澄静。
第215章 番外4
“安布罗斯,我想玩这个!”
顾茉莉双颊染上红霞,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有些累了,但仍指着不远处印着“密室逃脱”的牌子,眼眸亮闪闪的。
以前脆弱的身体让她不能玩,后来“穿越”仍然没有好好玩,来了星际,她先是适应,后又忙着复原“地球二号”,而且她的脸在全星际出了名,几乎人人都认识,每每出门都要收到好多注视。
虽然都是喜爱和善意的,但被盯着,总免不了有点束t缚感。
如今好不容易既有时间、又有体能,还没人认识,那自然要痛痛快快玩一玩。
她说完就要往那里跑,安布罗斯拉住她,“等下。”
他轻笑着,拿出纸巾一点点擦拭掉她额角的汗,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身量本就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更有一张巧夺天工的脸,即使有个碍眼的墨镜,也丝毫不掩他的帅气,反而多了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和神秘。
不过当他看向身前的女孩时,那股气势就尽数化成了绵绵的柔情,仿佛之前的冷漠都是错觉。
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吸引了路人的注目,顾茉莉还耳尖的听见了几声“哇”。
“哇……”又是一声,这次更大更短促,似乎是被吓到了。
顾茉莉还没来得及奇怪,一阵风忽地拂过,眼前一花,正帮她擦汗的男人趔趄着往旁边歪倒。
此时,她才听见那声“砰”,以及拳头与肉激烈碰撞后发出的响动。
她眨眨眼,被拉到了一个不甚宽广的背后。清瘦的身形,介于少年人的青葱和青年的稳重之间,像一颗松竹即将长成。
他有一头天然的小卷毛,宛如初春柳梢般肆意卷翘,就像他这个人,永远拥有蓬勃的朝气,不会对命运妥协,永远保持反叛的不羁。
是格雷。
或许是同出一源的力量牵引,也或许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让彼此足够了解,出乎意料却又似在情理之中的,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是他。
安布罗斯抚了抚发痛的嘴角,盯着指尖出现的那抹淡淡鲜红眯了眯眼。
下了狠手了。
他转过头,默默看了面露愤怒的少年片刻,意外的没有回击,也没有冷言冷语挤兑,只是平静而淡漠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
明明那拳打中了,却又像是没打中。
格雷呆了呆,这是什么反应?
原本积蓄一路的愤怒被这么一弄,好似鼓胀的气球破了个洞,嗖嗖的往外漏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护着身后人的双臂却牢牢的,像一只护食的幼兽警惕着他人的靠近。
围观的路人更多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两男争一女?劈腿被抓,还是脚踏两只船船翻了?
而且还是两个大帅哥!
人群自以为“不着痕迹”的靠近,都想吃第一手瓜,也想看看两个男人还会不会再打起来。
可是看着看着,有人发现不对了。
“他的眼睛……”
格雷没做遮掩,不知是来得匆忙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有遮掩那根弦,独特的灰金色双眸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人前。
而众所周知,全星际只有一个种族拥有这样特别的瞳孔颜色。
“摩尔曼人?!”
人群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惊疑不定,不是吧不是吧,不是说摩尔曼族一直避世而居、从不见生人也不允许陌生人进入他们的领地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格雷脑袋还没转过弯,安布罗斯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冷着脸,有意将声音抬高:
“你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头,我招你惹你了?还故意戴这个颜色的美瞳,为了引起注意真是不折手段。”
啥玩意儿,美瞳?
格雷看着周围人从惊疑到恍然大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管我,我爱戴什么颜色就戴什么颜色!”
“切,差点真以为见到活的摩尔曼人了……”
“嘿别说,这个颜色确实挺好看,我也想弄一副了。”
“然后出去装摩尔曼人说回不了家让打款多少吗?”
“比如我是摩尔曼人,我回不了家了,给我打款五万,等我回去给你返还五百万?”
“哈哈哈,可以可以!”
从顾茉莉出现伊始,星际人对于古地球的热度高涨,一股特殊的“复古风”便悄然掀起,人们热衷于模仿古地球人的穿着风格、说话方式,自然也涌现了一批批判的声音。
他们大肆谴责这种做法是“倒行逆施”,是开时代的倒车,为了佐证他们的观点,他们还找出各种证据试图证明古地球的不堪,包括科技落后、人民素养低下、诈骗横行等等。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种举措不但没有有效遏制全民“复古风”,反而将一些“不良风气”带入了星际。
不知道是谁恶搞,给他的朋友发去了一条让打款的信息,没想到真收到了钱,他将这个过程发到星网,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居然还能这么“来钱”,于是纷纷跟风。
不过大家都知道是娱乐搞怪,没人当真会给钱,都在互怼闹着玩。以如今的科技发展程度,只要发现谁的账户不对劲,立马就能远程冻结,真正的骗子也没有可趁之机,倒是让“诈骗”的话术深入人心。
此对话一出,旁人纷纷跟着哄笑,没人再怀疑格雷的身份。想来之后就算真的摩尔曼人出关,也不会引起注意,只当他们是自己人在COS。
……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歪打正着?
安布罗斯嘴角抽抽,很好,他忽然觉得他戴墨镜的举动非常愚蠢且可笑。
“走,去里面说。”他看了看被格雷护在身后的顾茉莉,对格雷示意。
尽管“危机”暂时解除了,他仍是不希望被当成猴看,还是选个人少又安静的地方。
安布罗斯选择的是顾茉莉之前指的那家“密室逃脱”店。
这家店应该是才开没多久,里面客人并不多,墙上有一块醒目的标志,上面写着“前情提要”。
[星际xxx年,人类面临史上最大的生存危机,为了不让种族灭绝,延续人类星火,一个神秘小队在时空穿梭机的带领下穿越到地球灭亡之前,试图找出诺亚方舟上保存的唯一一份人类纯血基因液,谁知穿梭机中途出现故障,将他们带到了世界末日之后,在这里他们将经历怎样的危险,又是否能寻找到全人类翘首以盼的纯血基因液?]
看完这段的顾茉莉:哎?这熟悉的设定。
不过一个是地球人到了星际,一个是星际人到了地球。
原本她指这家店是因为以前没玩过密室逃脱,难得有机会想试试,现在,一分的兴趣变成了十分,她真有点好奇内里的场景,以及这家店背后的主人了。
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还是“某知情人士”?
“我们玩一下吧?”她兴致勃勃看向另两人。
两人原还针锋相对的气氛一秒软化,“好。”
点头的速度和幅度几乎同步。
顾茉莉被逗笑了,两人不解,她却没解释,转头认真听工作人员讲解注意事项。
“里面可能会有模拟海上风浪的场景,存在‘人工降雨’,客人还请穿好雨衣,如果出现不适症状,随时按下这个按钮,我们会有专门人员带您出来……”
安布罗斯听得蹙眉,模拟海上风浪,人工降雨,还可能出现不适?
他下意识想劝阻,但顾茉莉已经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了,他只得快步跟上,格雷紧随其后。
一个游戏,人为制造的假场景,还有他们在,应该没事。
他想着,刚才那丝一闪而过的隐忧随着进入密室后被抛下,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顾茉莉身上。
这个密室逃脱做得确实挺好,场景装修精致,细节还原度高,设计的谜题不会难得半天解不开但也绝对不简单,不仅逻辑性强,谜题与谜题间关联也很紧密,解谜过程十分让人充满成就感,而且布置的机关灵敏,加上灯光音效,烘托出了很强的氛围感。
一直“离群索居”的摩尔曼人哪里见过这些,安布罗斯和格雷渐渐玩出了乐趣。
直到又解开一个谜团,笑容还没展开,却有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径直冲到他们中间。
本来安布罗斯和格雷分站在顾茉莉两侧,一人注意着一边,此时安布罗斯被人群挤到了墙边,与另一边的两人隔了几个身位。
似是被这个场面惊到了,格雷拉起顾茉莉就向前跑,完全没管被丢下的安布罗斯,中途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毫不意外。
安布罗斯面无表情挥开挡路的NPC,对他们张牙舞爪、吱哩哇啦装恐吓的模样视而不见。
要不是他们冲过来之前顾茉莉先握了下他的手,地上早躺倒一片了。
不过,不让他动,却不阻止格雷?
安布罗斯转头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t目光沉沉。
那边,跑走的两人同样没有动用能量,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在确定没人追上来之后,格雷拉着顾茉莉拐进了一间卧室。
房间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歪歪扭扭的破窗户能窥得一点外面。
这是个“海底寻宝”的游戏,目前他们站的地方是沉了的“船舱”,外面就是“海底”。不知添加了什么原料的“海水”悠悠荡荡,泛着稍显诡异的光泽,比真正的海水深一些,又比黑色浅,像是巫女的魔法药水。
‘不知道能不能喝?’她漫无目的的想着,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格雷抿抿唇,误会了,以为她在担心安布罗斯,别扭的安慰道:“他不会有事。”
说得不情愿,声音也有些低,多了分沙哑,不见了少年人那份介于磁性与清朗之间的独特。
顾茉莉的思绪又有些飘远。
她想起了曾经某个世界冒充兄长的“哥哥”,和某个人长得很相似、被人故意当成“男宠”折辱后又被她救下的人,以及某些看似存在感不高实则一直活跃在她身边的某某和某某某……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好像密密麻麻的星网下还是钻进了一名不明生物呢。
一开始以和他人相似的面貌示人,这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之后倒是不模拟容貌了,而是换成与她天然亲近的关系,譬如亲戚、同事、朋友的朋友,自然得没让任何人起疑。
来到星际后,她见到了很多人,有她之前就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但没有一个让她感觉是“他”,正快要忘记这一茬时,“他”出现了,以一种她没想过的方式。
顾茉莉抬头细细打量面前人,发丝、眼睛,甚至脖子上那颗不仔细瞧根本留意不到的痣,眼前人是格雷无疑,却又不是格雷。
安布罗斯之所以能带着她隐匿这么多天,一是切断了她与星脑之间的联系,让星曜寻不到她,另外最重要的就是用幻术改变了她在其他人眼中的脸。
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她也看不透,照镜子就是一张很普通的容貌。她想,就算精神力高如季沛霖、心思缜密又了解她如华云礼,见到她,只要她不说话,他们可能也只会有一二分怀疑和不确定。
可能之后会试探出真相,但绝不会第一眼就确认,更何况性情单纯的格雷。
他若是见到安布罗斯和一个陌生的女子亲密的站在一起,他最有可能的反应是气愤,认为他背叛了她,然后是窃喜,因为有了理由和机会踢走他。
同时,会和她保持绝对的距离,唯恐牵连到他自己。
这样一来,更发现不了她是她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傻,聪明人看来脑子有点不够用却足够真诚真心的男孩。
眼前人显然细致观察过格雷,连他的一些小动作都能模仿到位,唯独忽略了他的傻气。
“不是忽略了,是心乱了。”少年苦笑。
他一直跟着她,安布罗斯带走她时他就在,自然知道她是她,既然知道,又如何做到不在意。
目光不自觉就落到她身上,身体在他还未察觉的时候已经自动站在了她身前,如果不是尚有几分理智,他早在见到她时就功亏一篑了。
虽然事实上好像也是如此。
浮晟克垂下眼,他还是这么不堪,无论在小世界还是现在,他始终不敢以真面目对她。
“你……是虫族?”顾茉莉问,模仿、悄无声息的替代,这种能力她似乎听谁提起过,属于虫族。
“是。”浮晟克不隐瞒,也知道隐瞒不了,不用等后面再打听,同片地界上还有安布罗斯在。
摩尔曼人与虫族同为星际原始住民。
说起来,他们两族以前虽没有任何交集,互不往来,但都有个共同讨厌的对象,就是人类。
一个仇视他们抢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地盘,不但将他们赶到荒芜的地方,还故意丑化他们的形象,将他们宣扬得非常恶劣;一个被骗了感情不算,连独一无二的神力都被“复制”了过去,反成为他们强大的有力工具。
两方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抵制人类,可虫族看不上摩尔曼人“软弱温吞”的性格,摩尔曼人嫌弃虫族动不动喊打喊杀过于“野蛮”,又被人类伤透了心,一心只想避世隐居,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哪怕有个共同敌人,依旧各过各的。
但没交集不代表不了解,彼此都有什么能力还是清楚的,安布罗斯就算最初没发觉,这会估计也回过味了。
顾茉莉点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害怕的表情,眸光仍然清透温和,“那格雷?”
这个身体是格雷的,精神却被他占据,夺舍?
“不,只是暂时同化……”担心她不明白,他多解释了两句:“悄悄将我的意识探入他的识海,慢慢覆盖他的想法,让他以为‘我的’就是‘他的’,言行就会按我所想的去做。”
也就是说,格雷其实还在,只不过此刻他以为他是浮晟克,所以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抵抗。
很可怕的能力。
顾茉莉歪头,再次上下打量他,“能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吗?”
“……”浮晟克眼睫一颤,“你想看?”
“嗯。”
顾茉莉星眸弯成月牙,眼睛弯弯,眉毛弯弯,美目一转尽是笑意,“认识新朋友,怎么能不知道他的样子呢?”
朋友……他吗?
浮晟克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也能成为她的朋友吗?在知道了他是虫族,没有厌恶排斥,没有避之不及,而是好奇他的长相,称他是朋友?
“你……”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嘴唇嗫嚅半晌,却只憋出一句——
“我不是好人!”
所以别这么没戒心,也别……别对他笑得这么好看……
他怕万劫不复。
顾茉莉眨眼,再眨眼,扑哧一下笑得更厉害了。
哪家坏人会说自己不是好人?
“你是因为自己是虫族才说自己不是好人,还是因为真的不是好人才说自己不是好人?”
顾茉莉含笑看着他,“如果是前者,虫族里有好也会有坏,人类也是一样,如果是后者,能认识到自己的坏,说出自己不是好人这句话,证明你还没坏到家,内心深处仍抱有良知,我们更该做朋友,让我感化你了!”
说到最后,她还自我肯定的重重点头,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
……是、这样吗?
浮晟克感觉自己不是同化了格雷,而是被格雷同化了,所以感染了他的单蠢,听了这样的话,居然有种很有道理很想认同的念头。
但其实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别人同化,不过四个字:心甘情愿。
他也笑了,神识从格雷身上离开,用他真正的样貌站在她面前。
一张柔软好似水晶凝聚而成、肌肤白皙到半透明的绝美容颜,一具柔弱、有对蝴蝶般羽翼的完美身体,仅仅轻轻望来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其他生灵心疼得想要守护他。
虫皇,因过于美貌的外形而被人类认为是女性,实则祂有男有女,能控制母巢制造虫族战士,能分散灵魂到每一个战士身上,控制所有虫族的思想,最强能精密操纵千万虫族战士,指哪打哪。
因得到消息,人类正秘密进行着一项特殊项目,一旦做成,极有可能改变历史和星际现有格局,祂以为与虫族有关,亲身探入其中,却不想,将祂自己丢了进去。
一丢,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