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叫一声,屋外立刻就会有人冲进来救她。
话在喉头滚了滚,指甲掐进掌心里,迫自己理智。
没关系的。
只要萧丞能带她逃离护卫的视线,哪怕受一次羞辱又如何?
受这一次屈辱,也比待在魏璋身边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凌辱来得好。
她终究僵着嗓子将求救声咽了下去,目色渐渐涣散,倒在了萧丞臂弯间。
她依稀感觉到萧丞将她抱起,腾空往天窗上跃起。
她呼吸到了楼顶上肆意自由的空气。
有好久不曾站在如此开阔,不受束缚的地方了啊,心口竟有些澎湃。
四肢却渐渐无力,横躺在萧丞臂弯里,手脚耷拉下去,任由风雨浇淋。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萧丞带她远去。
驿站依稀传来打斗声,纷乱的声音中,有人在喊“薛姨娘!”
更远些,哒哒的马蹄声在靠近,仿佛也有人在喊“漪漪,等我,漪漪,等我!”
雨太大了,路太远了,薛兰漪辨不清都是谁。
盛京方向和西边的乌云同时滚滚袭向汜水关,山雨飘摇,撼天动地。
薛兰漪是在一片宁静中悠然转醒的。
混沌的视线渐渐清晰,头顶上的钟乳石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她额头上。
冷津津的。
一只细软的手帮她擦干净了。
薛兰漪回眸相看,是萧丞的侧妃蹲在石榻边。
两人对望,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只熊掌捏住侧妃的肩膀,扔了出去,“让你把她叫醒,谁让你伺候她了?败兴的贱人,滚出去守着!”
侧妃撞在一堆石块上,磕得头破血流,来不及擦,连连磕头往外去了。
薛兰漪才发现她在一个山洞中,周围……有些熟悉。
“眼熟吗?六年前你不肯,今日咱们照旧在这山洞里再续前缘,你说可好?”
萧丞一边解腰带,一边徐徐逼近。
脚步声在山洞里格外清晰。
薛兰漪骤然想起,六年前萧丞也在这个山洞,意图逼迫于她的!
少时阴影侵袭着她的脑海,她立刻弹坐起来,往草堆里面蜷缩。
但身体是软的,隐隐发热。
萧丞又怎会让她如上次一般有力气刺伤他,再逃跑一次?
今日,他可赏了她西齐最好的情药,保管她一碰到男人,就离不开了。
萧丞眼中凶悍之气一闪而过,猛地扑向了薛兰漪。
第66章
薛兰漪挣扎着起身想逃,却被一只大掌稳稳握住脚腕,拉到了草垛边沿。
萧丞巨大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已经解开的衣衫露出蓬勃的大块肌肉,单单两只健壮的手臂就足以把薛兰漪撕成两半了。
森森恐惧从胆中生,薛兰漪虚软的脚不停蹬着萧丞的腹。
萧丞熊掌一薅就将薛兰漪的外裳撕破了,红色嫁衣下露出修长的脖颈。
其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晃眼。
萧丞双瞳登时布满血丝,猛地一巴掌抡下来。
啪!
这一次正中薛兰漪的脸颊,清瘦的侧脸顿时浮肿起来,嘴角一片淤青,流出丝丝血迹。
薛兰漪却根本感觉不到疼,脑袋里嗡鸣不止,视线也模糊了。
“今早,你就这样在魏璋面前忸怩作态,勾引他的?”
萧丞一把掐住了薛兰漪的脖颈,指腹正摁在星星点点的吻痕上。
“好一个冰清玉洁的昭阳郡主,原也不过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薛兰漪快要窒息了,双腿不停地蹬地,犹如渐渐沉入泥沼当中。
再往下沉,她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薛兰漪双手艰难地摸索到了萧丞的掌,掰着他的虎口。
掰不开,只能得一丝喘息。
她胸口起伏着,断断续续道:“魏、魏国公身强体健,英伟不凡,我、我与他做了夫妻数年,便是有些情谊,不、不也在情理之中吗?”
“贱人!”
萧丞听到了刺耳的字眼,越想越气,虎口越收越紧。
薛兰漪有一瞬间灵魂出窍,扬起脖颈,瘫软在了榻上。
身体因为濒死漫出淡淡的粉,散出幽幽的香。
然美人这样伤痕斑驳地瘫倒在榻上,于萧丞来说更是极致美景。
萧丞腾腾火气直往下腹冒,“这样想男人,本王今日便让想个够,想得你□□!”
萧丞站在原地,气沉丹田发了几次力,太阳穴青筋凸起,似也没用。
果断从腰间瓷瓶中薅了一把药喂进口中。
此时,薛兰漪身上的药也隐隐发作了,喘息变得急促,咬唇、呼吸的样子都在急切地渴望着什么。
萧丞分明看到了她眼中一抹失望,腹下却迟迟不起,索性将一瓶药都灌入了口中,摁住身前美人的膝盖,近前一步。
此时,身上才骤然昂起,兴致汹涌正要一把扯下薛兰漪的裙摆,后背被人轻敲了一下。
“谁?”
萧丞呲牙裂目转头,却是他那侧妃双手抱着块石头砸了他。
砸完又后怕地缩着脖子,连连后退。
萧丞毫发无伤,但被扰了兴致,目中溢出杀气,抽出弯刀,毫不犹疑朝侧妃的脸劈下去。
“贱人!找死?”
一道银光乍现,直逼侧妃的脸。
就在快要将她的脸割成两半时,寒芒偏移了角度,从她耳侧直劈过去。
石壁上碎石扑簌簌地落。
于此同时,萧丞的后脑勺又重重挨了一击。
这一击与方才是截然不同的力道。
稳、准、狠。
血水涓涓从后脑勺流出来。
萧丞讷讷回过头,薛兰漪正高举着一块巨石,石头上沾满了血迹。
“贱……”
啪!
薛兰漪手中石头再度砸下去,结结实实砸在萧丞脸上。
鲜血四溅,萧丞直直倒了下去。
薛兰漪站在草垛,睥睨着雄壮的男人,一字一句溢出唇齿:“你才是贱人。”
一语毕,已消耗掉了所有的力气,歪倒下去。
侧妃赶紧上前扶住了薛兰漪的臂膀,“我、我们走。”
“贱人,你敢……你们敢……”萧丞顶着血肉模糊的脸,想要站起来,却身体僵直,浑身的力气都往那一个地方冒。
他依稀意识到了什么,一双刀疤眼透过额头上流下血水的瞪向侧妃。
侧妃垂着头,下意识往薛兰漪身后t躲。
是的,萧丞用来强身健体之药,正是薛兰漪前些日子让苏茵配好给侧妃的。
她从前在教坊司见过不少男人用的秘药,亦清楚像萧丞这种人越没了什么,越渴望什么。
只要他尝得这药的甜头,自会日日服用,不可自拔。
须知伤了根本的人,强行催动精气会伤神伤身,何况今日激萧丞服下了一整瓶药。
此时元气尽数游走下腹,自是没力气再抓她们了。
但这样的惩罚对萧丞这种人来说,远远不够。
薛兰漪坐在草垛上缓了口气,握住侧妃的手,目光望向地上血淋淋的石头,“我身上无力,劳烦……劳烦侧妃……莫要给他活路。”
“啊?”
侧妃吓得登时面色苍白,连连摇头。
杀人啊?
她不敢。
她不敢的。
薛兰漪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了,侧妃不过是个被迫害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能强迫人家做这种事?
她深吸了口气,自个儿强忍着药性站起身,迈着虚浮的步伐,举起那块石头,朝萧丞走去。
上一次萧丞就是因为对薛兰漪图谋不轨没得逞,回国后才变本加厉的迫害其他女子。
若然此事再度重演,薛兰漪罪过就深了。
她想起了魏璋常说的“斩草除根”。
这种时候,魏璋的理论确乎正确。
她步步逼近。
不知是不是因为跟魏璋待在一起久了,身上也染了一股强势高压。
此时,萧丞浑身的力气只在一处,爬不起来,连连后退。
“薛兰漪,你疯了?本王乃西齐大皇子!谋害皇子当诛九族……”
“杀人者以命偿之,你不想活了?”
“李昭阳,本、本王不会了,本王再不会招惹你了……”
萧丞的气势越来越弱。
薛兰漪的神色越来越决绝。
瘦小的身影将西齐最凶悍的飞虎将军堵在了石壁处。
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犹豫。
她不会,再让他伤害任何一个女子!
所有的力气汇聚于手掌,猛地将石头朝那最挺直的地方砸去。
“啊!”
山洞中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呼,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
她心中畅快不已。
而萧丞在一声嚎叫后,血染红□□,汇成血泊,昏死过去了。
没有丝毫气息了。
薛兰漪才迟缓地意识到她杀人了。
一条活生生的命在她手里没了。
到底是怕的,趔趄了半步。
侧妃扶住了薛兰漪的腰,根本不敢看那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的人,只掏了手帕给薛兰漪擦脸。
薛兰漪自己看不到,她脸上的血不比萧丞脸上少,滴滴从下巴流下,衣领都洇成了殷红色。
侧妃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薛兰漪触碰过到她寒凉的指尖,才回过神来,反握住她的手,“别慌,我们走吧!”
山洞之外百步,还有萧丞的护卫守着,只怕很快就会察觉异样。
薛兰漪没时间耽搁,拉着侧妃往山下去。
不幸中的万幸,萧丞竟将她带来了从前来过的山洞,薛兰漪识得路,知道怎么逃,所以脚步格外稳健。
反而被她拉着的侧妃腿脚发软,踉踉跄跄跟不上。
薛兰漪拉着她,一边在前拨开树枝探路,一边安慰她。
“你莫要担心,杀萧丞是我一个做的,即便将来有人追究,我也绝对不会牵累姑娘。”
“还有啊,我提前查过路线,等我们过了汜水关,你往西沿河道行,五六日就能回到枫叶村,回到家人身边了。”
枫叶村,是萧侧妃的家乡。
萧侧妃脚步一顿,“你……”
薛兰漪回过头来,对她弯起唇角笑,“安心吧,只要走过这段路,前面的路一片坦途,嗯?”
薛兰漪嘴角还残留着被萧丞打出来的淤青,可笑意温柔又坚定。
微笑的时候,前方一缕阳光正刺破乌云照过来。
温柔的光晕笼罩在她的身上,充满希望的。
萧侧妃终于也笑了笑,脸上厚重的脂粉剥落,露出最淳朴的模样。
两人拉着手,往山下去。
山脚下,柳婆婆见着姑娘回来,兴奋地招了招手。
早前,薛兰漪已与柳婆婆探讨过逃跑的路线,也跟她讲过在此岔路口等着。
姑娘还说:“若天亮时,还没等到我下山,婆婆就自个儿离开吧。”
柳婆婆如坐针毡等了一夜,幸而等到了。
一时激动地不知先说什么,指了指身后两匹马,“姑娘你瞧,婆子我从马厩里偷来的马儿,特意给姑娘挑了最俊的哩。”
柳婆婆其实暗自抹了把眼角的泪。
薛兰漪亦有种劫后余生感,笑道:“不成想婆婆还是伯乐,会识马呢。”
“什么伯不伯乐的。”柳婆婆不懂,摆了摆手,“婆子我好歹养过驴养过牛,都是四条腿的畜生,差不离,不过……”
柳婆婆露出为难之色,让她牵马还行,骑马就为难她了。
婆婆难为地看了眼薛兰漪身后的姑娘,“侧妃,你会骑马不?”
萧侧妃摇了摇头。
侧妃也不过是寻常农户家的女子,哪能接触骑马的?
这倒犯难了。
两匹马三个人,只有薛兰漪一个人会骑。
眼看天色渐亮,萧丞的人此刻只怕已经发现他们王爷的尸体了。
耽搁不得。
“无妨,我马术很好,盛京第二。”薛兰漪将一匹马的缰绳系在了另一匹马的马鞍上。
眼下之际,唯有薛兰漪带着柳婆婆,让萧侧妃坐在后面一匹马上牵着走了。
薛兰漪少时总跟魏宣跑马,马术确实不算差,但也算不得精进。
如此一拖二,又在雾气缭绕的森林里,其实很难。
马总是一脚一脚地打滑。
柳婆婆坐在薛兰漪身后,颠簸得紧,比骑驴更甚。
“姑娘当真马术了得,盛京第二?”柳婆婆在她肩头,狐疑道。
“那、那当然呐。”薛兰漪骄傲地挺直脊背,余光则瞥着后面一直缄默不言的侧妃。
今次若非侧妃配合她,她定要折损在萧丞手上的。
侧妃是她的恩人,她不能让侧妃觉得自己多余、累赘。
薛兰漪梗着脖子,故作轻松道:“待会儿出了深山,我给你们表演个飞跃黄河!”
“姑娘你可甭拿老婆子的命开玩笑了!马飞不飞得过去婆子我不知道,婆子的魂只怕会被姑娘送上西天喽。”
柳婆婆见姑娘今日精气神很足,不觉自个儿声音也松快了些。
密林丛中,虽是逃亡,却格外热络。
薛兰漪本想让侧妃开怀些。
不过侧妃一直心不在焉的,一个字也没说,一丝也没笑。
薛兰漪别无他法,自个儿也累,便不再说话了。
马蹄哒哒往前行。
无人看到一股血水顺着马背往下流。
淅淅沥沥,一路蜿蜒……
马儿沿着两座山峦之间的峡谷又行进了一段距离。
忽地一阵长风席卷,沙尘滚滚朝薛兰漪三人袭来。
薛兰漪忙用手遮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只见百步之外一群黑衣人驾马急行,朝她们奔袭。
“薛姨娘!”
“前方可是薛姨娘?”
来人浩浩荡荡如乌云堵满前路,薛兰漪听着那声音十分耳熟,好像是……
影七!
他怎么会在这儿?
薛兰漪顿时面色煞白。
他是魏璋最亲近的心腹,出现在这里,必是魏璋下达了什么死令。
薛兰漪又想起临走之前,魏璋说的那些不知所谓的话。
他说三日之后告诉薛兰漪她是谁。
显然,从那时起魏璋就没真正打算放过她。
他要抓她回去!
这个念头让方才拨云见日的心,顿时又被更厚重的阴云笼罩。
她才不要回去!
绝对不要!
仅仅是想到魏璋那双能吞没人的眼睛,薛兰漪就心悸不止,飘忽不定的眼神环望四周。
左右手边都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前方是魏璋,后方是萧丞。
四堵不可逾越的围墙环绕着她,在眼前打转,看不到出路。
但没有太多犹豫,薛兰漪立刻调转马头,折返萧丞所在的方向。
于她来说悬崖深渊,发青的野兽,都不及魏璋危险。
这一次,如果再落回魏璋手上,她有预感将永不可超生
如此,倒不如朝萧丞方向去,再去赌一把。
然则,连魏璋的护卫比薛兰漪想象得更迅猛。
他们马术精进,而薛兰漪驮着两个人,很快就与他们的距离越缩越短。
马蹄踏起的滚滚黄沙,像海浪在逼近。
“完了完了,姑娘他们追上来了。”柳婆婆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抱紧薛兰漪,嘴里不停唠叨着。
薛兰漪的手在抖,执缰绳的手也越来越不稳。
听着马蹄声已近在身后,一咬牙调转缰绳,放弃了盘山路,径直往左手边的陡峭山坡上爬。
陡坡上枝丫交错,藤蔓纵横,人徒手爬都费劲,更莫说驾马。
幸而,陡坡上竟有一串旧时的马蹄印迹。
有前人开过t路,总归是要好走些。
只是后面拉着的马无人引导,好几次往下滑,拽得薛兰漪骑的马也跟着往下坠。
影七的人已经到山脚下了,隐约听到搜山的声音。
薛兰漪此时已心急如焚,但不好表现出来,咬着牙走五步,滑两步。
“薛姨……薛姑娘,你放下我吧。”身后响起羸弱的声音。
“侧妃莫要自暴自弃,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爬上这座坡咱们就分头走,他们不会为难你……”
嘭——
话未说完,后面骤然传来摔击声。
萧侧妃从马上掉了下来,直往陡坡下滚。
“侧妃!”薛兰漪两人忙下马,追上去。
侧妃身子羸弱,被两旁的树枝不停地刮擦着,滚了好远,骤然撞上一棵老树树干。
一口血涌了出来。
薛兰漪深一脚浅一脚追上她,扶起她。
手摸到了一片温热。
“血……血!”柳婆婆不禁惊叫出声,双瞳放大指着侧妃的裙摆。
侧妃穿着白裙,下裙摆已经被血浸透了。
滚落的路上,到处都是血迹。
连周围潮湿的空气中都隐隐散发着血腥味。
一个人体内能有多少血可以流
薛兰漪生出不好的预感,掀开侧妃的裙摆,却见一条塞满棉花的月事带从身上掉落下来,全是血。
鼓鼓囊囊,厚厚重重的。
伤在哪儿不言而喻。
“萧丞干的?”太过触目惊心的画面,让薛兰漪眼眶发酸。
侧妃虚软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已经不重要了。
其实早在七日前,萧丞在国公府亵弄她那日,就已经活不了了。
是苏茵姑娘找到她,请她帮忙,她才凭着意志力活到现在。
因为,她还有件事未了。
第67章
她颤抖地从衣袖中扯出一个油纸包。
浑身都是血,唯这油纸包干干净净,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
她将它塞进薛兰漪手里,“姑娘、姑娘如果将来有机会,将这包银钱送去枫叶村。”
“里、里面的银钱给兄长和弟弟各一半,够他们娶妻了。”
“还、还有……里面有几件首饰是给我娘的,我娘她、她从来没见过玉、玉簪……”
话音落,她的手虚软耷拉下去。
薛兰漪握住了她的手,看着那姑娘素净的模样,自个儿头上都还只是根银簪。
“那你呢?”
傻姑娘!
薛兰漪心疼不已,示意柳婆婆同她一起将姑娘搀扶起来。
“你别放弃,还没到死路,我马术很好的,盛京第二,肯定可以,肯定可以的……”
“薛姑娘。”
侧妃瘫倒在血泊里,讷讷摇头,示意薛兰漪不必了。
方才,在山洞外看着薛兰漪那张晨曦般笑脸时,她是一瞬间充满希望,想要试试跟薛兰漪逃离。
可她没有那个运气啊。
没办法坚持了。
更没必要死了还拖累旁人。
她僵硬的指尖一根一根弯曲,艰难地回握薛兰漪的手,“我、我生来贱籍,萧、萧丞是我家唯一的希望,我、我理应留下来的……”
薛兰漪一怔。
她听柳婆婆讲过,侧妃一家本是贱籍。
是萧丞在边境那惊鸿一瞥,纳她为侧妃,当地太守为了巴结萧丞,才暗箱操作销了侧妃一家的贱籍。
如果,今日侧妃跟薛兰漪一起逃走,她就是薛兰漪的同伙。
西齐那边,萧丞的心腹多半会追究她家里人,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良籍就化为乌有了。
若是她殁在此地,尚可以说是薛兰漪劫持她做人质,甚至可以说她因萧丞殉情。
萧丞爱女色,属下多半会把侧妃和萧丞合葬。
虽然恶心至极,但起码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良籍保住了。
他们一家人,子子孙孙都不必再受唾弃。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它什么贱不贱籍的?”柳婆婆到底见不得年轻小姑娘受这罪过,还要扶她起身。
薛兰漪拦住柳婆婆,另一只手紧攥着厚厚的油纸包。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全部的夙愿。
薛兰漪望着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的侧妃,心中百感交集。
沉吟良久,将油纸包塞进了衣襟里,“你放心,银子和首饰我必定帮你带到枫叶村,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姓名?我好去寻你家人。”
“姓吕,无名,家里人唤我三丫。”她神色寻常。
薛兰漪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须臾,被酸涌淹没。
显然,吕家人并不爱重她。
爱重她又岂会将她送给萧丞呢?
薛兰漪忽而觉得衣襟的油纸包分量又重了很多,压得她心口憋闷,难受。
甚至想问一句凭什么?
但她没有,她看着裙摆下渐渐停止的血流,没忍心说出口。
她知道血迹停下,不是血止住了,是快流干了。
一个女子流干了血泪,要给家人铺一条坦途。
薛兰漪带不走她了。
就算把她尸体带回去,恐也不会被好生对待。
薛兰漪眼眶酸胀得紧,艰涩地扯了个笑掩盖下其他的情绪,“吕姑娘,我……我曾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昭阳,这名字是瞿昙寺的大师给取的,说是能得佛祖庇佑,福泽延绵呢,不如……我把这个名字送给你?”
很奇怪的礼物。
柳婆婆疑惑望着薛兰漪。
吕姑娘一点点流逝的目色,却又闪出了极微弱的光,嘴唇翕动着,“昭、昭阳?”
“嗯,吕昭阳。”薛兰漪回她以笑,突然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啊。
“吕昭阳,女子皆朝阳。”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清风拂来,头顶茂密的树叶轻晃,一束晨曦刺进来。
碎金般的光照在她身上,闪闪烁烁。
濒死的女子伸手去够,指尖竟也落下了光点。
原来,她也可以触碰到朝阳的。
“吕昭阳。”她轻轻唤着三个字,手轰然坠落。
薛兰漪去抓她的手,那只僵冷的手与她的手相蹭而过。
吕姑娘的手砸在地上,最后两个字是“谢谢”。
薛兰漪深深吐纳,将一方绣了昭阳二字的手帕塞进姑娘袖口。
愿她去黄泉路阎王殿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不要再说自己没名字了。
“对不起。”
没有办法了。
薛兰漪的力量太渺小,能做得只有这些了。
酸涩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着。
良久,被纷乱的马蹄声打断。
影七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搜索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小。
耽搁不得了。
柳婆婆抚了抚姑娘的脊骨,“姑娘,要不还是把吕姑娘赶紧埋了,咱们也该走了。”
薛兰漪久久盯着地上了无生气的女子,摇了摇头。
不能埋的。
埋了,不就证明吕姑娘和他们干系匪浅吗?
但愿,萧丞的人能以侧妃之礼,将她好生埋葬。
薛兰漪暗自叹了口气,目光从她身上缓缓剥离,又见那姑娘发间白色的绒花花瓣随风飘动。
她将姑娘的白花摘下,放在了迎着太阳的高枝上。
花儿向阳而生,从此身沐暖阳,不受污浊侵蚀。
“再见了。”
薛兰漪最后看了眼静静躺着的女子,拉着柳婆婆离开了。
柳婆婆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上马后,还三步一回头,“何必呢?为了销个贱籍,为了那狼心狗肺的爹娘兄弟,暴尸荒野的。”
“婆婆不知贱籍苦。”
薛兰漪也是贱籍,亦接触过许多贱籍女子。
她知道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脱籍。
所以,吕姑娘宁愿死后留在萧丞身边,只求脱籍这种事薛兰漪虽不认同,但尊重、理解。
但愿她来生不再受贱籍所困吧。
薛兰漪遥望了眼身后,夹紧马肚子,驾马而去。
骤然少了一个人,薛兰漪心里空落落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静默着都没再说话。
走出去一段距离,前方层层叠叠的树丛沙沙作响。
忽地,一阵疾风直袭向薛兰漪。
还未反应过来,一支白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薛兰漪眉心。
“婆婆小心!”薛兰漪转身摁住了柳婆婆。
箭气堪堪从两人头顶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四周枝丫簌簌声响,久久不息。
薛兰漪余惊未定,喘息着顺白羽箭袭来的方向望去。
山坡至高点,一血淋淋的大块头正坐在椅子上,手持弯弓再次瞄准了薛兰漪。
萧丞!
他还没死。
这个意识让薛兰漪遍体生寒。
她明明探过他没了气息的。
她本想着此刻萧丞的人发现自家王爷死了,必然方寸大乱,她就可驾马疾驰,趁乱冲破萧丞的防线,从山的阳面逃走。
届时,影七的人追上来,遇到萧丞一伙,两方少不得起冲突。
薛兰漪就可夹缝求生。
可她低估了萧丞的体格。
到底是从小跟狼群野兽打交道的蛮族,体格要比中原人想象得还要强健。
况萧丞为了逃过死劫,方才故意屏息装死。
此时死里逃生,想到自己曾在一个女人脚下屈膝求饶,心中百般不忿,咬紧后牙槽t,“给我抓住那贱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嘶吼的时候,被砸开花的头还在潺潺流血。
身后护卫倾巢而出,同时白羽箭接二连三朝薛兰漪射来。
一时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银亮箭头如一张网笼罩过来。
“完了!”柳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要、要不要折返回去找影七大人?”
“不回。”
薛兰漪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
扯住缰绳调了下马头,钻进了左手边密林中。
此地山峦郁郁葱葱,就算是前狼后虎,只要在林子里流窜坚持到晚上,视线不清时,就有可能一举冲破包围圈。
薛兰漪是不会束手就擒,把自己再送进金丝笼中。
不管是萧丞,还是魏璋,她都恨透了,恨不得远离。
而居高的位置,萧丞眼睁睁瞧着薛兰漪隐入密林,死不回头,登时怒目圆瞪,
“贱人,贱人!给我停!停!”
“谁追上昭阳郡主,本王就将她赏给谁!一百人追上本王就将她赏一百人!”
超一米九伟岸男人浑身是血,腾腾杀气。
等不及了,示意属下抬着他的椅子一同往山下追去。
一群护卫浩浩荡荡往山下冲来。
“遭了!”薛兰漪忽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往后看了眼。
来不及了,萧丞追薛兰漪的时候,路过了吕姑娘的尸体。
此时,他手中的弯刀正扎进吕姑娘胸口里。
一道血柱溅出来,很弱,很低。
吕姑娘已经彻底没有生息了。
然萧丞见着耷拉在血泊里,毫无反应的尸体,怒气丝毫不减。
“叫你敢背叛本王,贱人!贱人!贱人!”萧丞边骂,边一刀刀刺下去。
洁白裙衫下的女子很快面目全非。
最后一滴血也流尽了。
身后护卫不忍看,撇开头。
萧丞却兴奋不已,嘴角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刺进吕姑娘身体里的刀转了个圈,搅得皮肉骨血嘶嘶作响,也绞断了姑娘外裳上的系带。
僵冷的尸体,外裳大敞。
萧丞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染满血的眼中闪出精亮的光,“去!把这女人的衣服扒干净,丢进黄河,让下游路过的人都好生观赏观赏她这骚浪模样。”
“这……”
护卫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辱尸到底犯忌讳。
萧丞双目一剜,“还不去办?”
护卫们一个激灵,才缩着脖子把尸体抬走了。
萧丞的气却消不了。
他给了这女人偌大的好处,这女人竟敢卖主求荣,忘恩负义。
萧丞啐了一口,“送信去枫叶村,将吕氏一家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统统贬为妓籍,丢进勾栏里去!”
吕家最小的丫头才五岁啊……
王爷此番被彻底砸断了子孙根,心性更戾了。
周围静默下来,垂下头面面相觑。
“还不快去!”萧丞怒喝一声。
粗犷的话音还未完全吐出唇齿,一把剑横在了他脖颈上。
紧接着,萧丞的护卫尽数被刀架脖子控制住了。
“枫叶村乃大庸境内,咱们爷还没发话,何时轮到萧王爷做主了?”
沉甸甸的声音落下。
萧丞抬头,看到了椅子后方站着的影七。
“魏璋的人?”萧丞微眯双眼,立刻警觉起来,随即又嗤笑:“怎么?魏国公这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斩杀使臣吗?”
需知斩杀使臣乃邦交大忌,此举必然引起诸国声讨。
届时,大庸道义崩塌,贻笑大方是小。
若再引两国战火,百姓怨声载道,魏璋这首辅之位可就坐不稳了。
萧丞心知魏璋之辈,功名利禄大过天,不会真杀他。
他悠然仰靠在靠椅上,“本王死在你大庸境内,魏国公可担待不起。”
“王爷说笑了,我们爷最是以理服人,怎会滥杀无辜呢?”影七颔首以礼。
话音落,架在使臣脖子上的三十把刀动作整齐划一,一划而过。
数道银光破空。
一瞬间,萧丞的人全部瘫倒在了血泊中,鲤鱼打挺般翻腾了几下。
断气了。
“你!”萧丞蓦地坐直起身,瞳孔放大环望一地尸体,“魏璋!你竟敢……”
话到一半,倏然发现脚下的尸体皆刀口极细,如发丝,是忍刀所为。
而杀人的手法也非大庸武学,是瀛洲皇室密不外传的刀法。
“瀛州人……瀛州人怎会在此?”
“那就要问萧王爷与瀛州有什么过节,人家才刺杀于你了。”影七冷笑,手中利剑一挥。
一道寒芒从萧丞眼前闪过。
萧丞还未反应过来,脖颈流出一道血柱,再无声息。
影七睥睨着血肉模糊的大块头,“萧王爷被瀛州刺客追杀,殁了。”
“喏!”众人起身应喝。
影七打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将一本册子递给属下,“按照爷的吩咐,把册中所列送亲使也杀了。”
既然是瀛州刺客突袭,不可能只杀萧丞的接亲使,不杀大庸送亲使。
要让人信服,大庸少不得也要折损些臣子。
属下领命去办,见影七疾步离开密林,又赶紧跟了上去,“影七大人,薛姨娘还没找到呢。”
“回去禀报国公爷此间状况要紧,岂有为了个女人耽搁大事的?”影七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可是,青阳大人交代过:您要再对薛姨娘不敬不屑不顾,从今以后……”属下扫视四下无人,压着声音,“从今以后,青阳大人再不会给您做甜酿了。”
“……”
“您忘了上次雨天,您斥了姨娘后,青阳大人停了您半月的甜酿了?”
影七脊背一僵,肚子里咕咕直叫。
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双脚点地,转身往山上追去。
另一边,薛兰漪远远瞧见两方人马汇聚,再顾不得吕姑娘的尸体,勒紧缰绳,往远处跑。
耳边风声呼啸,空气越来越潮湿,丝丝缕缕的凉意刮过耳畔。
刀割似的。
“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
“……”薛兰漪沉默了。
此地她也不熟,不知道能去哪,总归跑就没错。
她拼命挥动马鞭,周围景物迅速倒退。
身后又仿佛有什么东西紧追不舍,越靠越近。
柳婆婆回头看。
半空中,有个人,他在飞。
“姑、姑娘,有个黑衣人飞起来!”
“别胡说……”
薛兰漪下意识往身后看。
是影七。
他轻功疾行,好像真的在半空中飞一般,不坠不落。
虽然影七能做魏璋的贴身护卫,武功定是登峰造极,但这简直太超乎常理了。
受了什么刺激,能飞起来?
薛兰漪四条腿的马根本跑不过他两条腿。
越跑,距离缩短得越近。
马儿也仿佛被后面那人眼神里的渴求给惊到了。
莽头乱撞,终于,前方视线越来越开阔。
郁郁葱葱的树渐次被拨开,一道光亮乍现。
马儿冲出了树林,强光惹得人一瞬间睁不开眼。
薛兰漪以手遮目,下一刻,她看到了前方咆哮的黄河口。
马儿直奔黄河而去。
此地居高,黄河奔腾而下,溅起滔天浪花,仿佛巨兽之口吞天灭地。
而身后,影七离她们已不足百步。
再有百步,薛兰漪就要重新回到魏璋身边,供他泄欲,供他辱骂,供他无穷无尽的压迫。
薛兰漪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战。
“婆婆……”薛兰漪没有停,风吹得她的声音抖动,“今、今日恐真要表演一次飞跃黄河了。”
柳婆婆吓得抱紧了薛兰漪的腰,躲在她背后,“姑……姑娘从前当真试过?”
当然是没有的。
她听魏宣洋洋得意地讲过。
那时的少年不惧天地,打马带她到了黄河边,指着滔天的大浪,“漪漪,我刚试过了,从这里飞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彩虹呢!”
“河对岸视野特别开阔,你不是一直一直想离开盛京,看看外面的世界吗?等我再练练,到时候带你一起飞过去,你肯定喜欢!”
“谁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啊?”
会受伤的……
薛兰漪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她没有跟他飞跃过黄河。
而今次,她要一个人去看看河的对岸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天地开阔了。
薛兰漪忍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呼了口气,“婆婆放心,我马术了得,盛京第二,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全盛京除了薛兰漪,其实人人都知道那个马术第一的人,为了练这招飞跃黄河练到百无一失,曾多次掉下过黄河口。
马术第一的人尚且马失前蹄,“马术第二”的人又怎敢保障呢?
不过柳婆婆还是抱紧了薛兰漪的腰,“行!我陪姑娘同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舍命陪……姑娘!啊!”
婆婆吓得尖叫出声。
刹那间,两个人腾空而起,飞入奔腾不止的江水中。
第68章
薛兰漪没有给自己停下来考虑的时间。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再一次t跃入悬崖的勇气了。
她勒紧缰绳,马儿扬蹄直往最高最远的浪花踏去。
迎面而来的惊天骇浪拍打在薛兰漪的面颊上,很疼,与迎头撞墙无疑。
嘴里、鼻孔里全是流沙,堵在嗓子眼里,呼吸不过来了。
眼前全是昏黄的水,看不到前路,但她的视线始终锁着黄河口的对岸。
今次,越过对岸也好,随波而去也好。
总归,她自由了。
这一刻,心中是旷野苍穹,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一切豁然开朗,她看到了骇浪之巅的彩虹。
影七带着护卫赶来时,也正看到黄河之上一道弯曲的彩虹。
女子红衣白马,穿过了彩虹门。
长长的裙摆如流云拂风,往天上去。
恰一缕晨曦从天而降,照在她华丽的衣裙上,周身金光熠熠,她逐光而上,仿佛本就属于天界的仙。
“姨娘!薛姨娘!”
“姨娘投江了!姨娘投江了!”
岸边响起纷纷攘攘的声音。
薛兰漪听不到了,她只听到流水生生不息。
所谓涟漪,柔而不断。
她终于越过奔腾的水幕,眼前骤然一亮。
原来,江的另一面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青青草原,一直延绵到天际线,与云海相接。
阿宣没骗她。
如果当时多一丝勇气,她早就可以看到如此辽阔,可以肆意奔赴的旷野了。
可惜……
薛兰漪没办法跨过去。
她的马术到底不及,就在马蹄距离隔岸三五步远的时候,两人一马越过顶点,骤然往下坠。
她尽力了。
薛兰漪回头,深深望了眼柳婆婆。
柳婆婆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心生不好的预感,“姑娘,你……”
薛兰漪将吕姑娘的油纸包塞进柳婆婆怀里,拼尽毕生的力气将柳婆婆扔向了岸边。
她说过的,会带柳婆婆上岸。
她做到了……
薛兰漪会心一笑,往下坠去。
“姑娘!姑娘!”
柳婆婆在岸上打了个滚,连滚带爬到了岸边,伸手去抓薛兰漪。
隔得太远了,只瞧见红袖飘飘往下落。
薛兰漪被一股骇浪拍打,吞噬掉了。
身体虚空,有一种灵魂出窍之感。
此处是洪灾最泛滥的河口,其下涡流每年都会吞噬数以百计的百姓。
今年暴雨,水量更大。
她能生还的几率很小很小,微乎其微。
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世,定要与他飞跃黄河,去看看广阔天地。
再不会辜负春光了。
再不要失之交臂了。
今生,好遗憾啊……
薛兰漪闭上了微酸的眼,最后这一刻,眼中只有那个策马扬鞭朝她而来的红衣少年。
依稀间,她好像还听到了马哨声。
少将军的马哨要比旁人张扬,多了两个转音,因而更悠长,更脆亮。
每次薛兰漪只要听到哨声,就知她的少将军凯旋回京了。
他星夜赶路,来见她。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是梦吗?
砰——
盛京城,御书房,青瓷盏盖骤然坠地。
碎了。
瓷片分崩离析,飞溅在玄色官靴上。
端坐右侧太师椅的魏璋,眸色微沉,盯着脚边的碎瓷片。
莫名地,心空了一拍。
他不说话,御书房中六部大臣皆静默下来。
原本正激烈讨论政事的巍峨大殿,因为一盏茶寂静无声。
“薛兰漪如今已经是萧王的正妃,如何又成你魏国公的夫人了?”
沈惊澜坐在左侧次位,先忍不住发了难,“咱们刚把薛兰漪送走,还没出京城呢,魏国公又急着将人娶回,可有尊重过圣上?”
魏璋的目光这才从碎瓷片上剥离,漫不经心道,“臣不是请过旨了吗?”
仿佛只要他请过旨,就算尊重过圣上了。
可是他明为请旨,又哪有遵从过圣上的意愿?
分明是逼着圣上朝令夕改!
沈惊澜紧扣着扶手,忍住呼之欲出的怒火:“魏大人行事还是顾全大局得好,难道大人要为一个女子与西齐开战?”
“说起顾全大局,微臣的确不如沈大人……和圣上。”
魏璋掀眸,悠然扫视四周,目光定格在了上首少帝的身上。
“王宇和周青两位大人把吾妇照料得很好,臣该怎么感谢圣上?”
王宇和周青是沈惊澜安排在使团里的送亲使。
沈惊澜就是怕和亲路上再生事端,才特意派了这两个亲信跟过去。
他原本计划,若薛兰漪乖乖和亲,则万事大吉,若她胆敢再回京中,就只能杀无赦。
此事少帝不知情,讶然望向沈惊澜。
沈惊澜神色亦有些紧绷,他没想到魏璋这么快就洞察到使团有异。
刚走出第一步,就被魏璋堵死了路。
沈惊澜难免恐慌,嘴巴张了张,一时头脑纷乱,想不清作何解释。
魏璋则换了一盏新茶,慢悠悠撇着茶沫。
瓷盏碰撞的声音清脆,颤颤不止。
沈惊澜咽了口气,故作镇定,“送亲使照料王妃理所应当……”
“罢了,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太甚之人,很快就会自食恶果。”
魏璋已经不想再听沈惊澜无谓解释了。
嘴角染笑,颔首以礼。
沈惊澜却根本没体味到他笑容里的任何善意,总觉这话意有所指。
恰此时,门外吹来一阵瑟瑟寒风,吹开了大殿的门。
一道阳光射进来,堪堪照在少帝身上。
已至晌午,晨曦换烈日,不再温和。
锋芒毕露的光线让少帝下意识拿手遮挡,缩于龙椅一角。
龙袍之下,瘦弱的身板暴露无遗。
沈惊澜立刻起身站在大殿中央,挡住了锋芒,同时防备地望向魏璋。
魏璋抿了口茶,动作云淡风轻,臂上金丝螭纹折射出刺目的光。
明明什么都没做,沈惊澜却有种预感:魏璋的手不会因为坐上首辅之位就收回,而是伸向了明堂之上的人。
寒风之中,玄色衣摆的一角拍打着太师椅,厚重的声音让大堂再次陷入寂静。
御书房里,站着的,坐着的数十大臣,各自屏息,无一丝声音。
“回禀圣上,回禀首辅大人,萧……萧王爷被瀛洲人杀死了!”
此时,老太监连滚带爬,爬上长阶,跪在了御书房外。
“什么?”
少帝第一个站起来,脱口而出的声音略显细柔,赶紧又清了清嗓子,“其、其他人呢?”
“西齐使团尽数被屠,我方王宇和周青等五位大人也因保护萧王爷而死。”
老太监以头抢地。
少帝面色煞白,望了魏璋一眼。
方才魏璋还说王宇和周青自有天收,这么快,天就收了这些无辜臣子的命。
少帝就算再傻,也知道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要开口质问。
沈惊澜先开了口,“事出突然,各位大人还请即刻各司其职,等圣上召见。”
众臣如何不知此事事关重大,纷纷屏退了。
沈惊澜心知此时不能再惹怒魏璋。
萧丞之死已成定局,接下来定诸事纷乱,他们还得靠魏璋善后。
待到御书房中只剩三人,沈惊澜强忍下怒气,“魏大人,你为了这女人,杀了萧王爷,咱们如何与西齐交代?若战火再起,魏大人如何给黎明百姓交代?”
外面都已经明说了是瀛洲派人刺杀萧丞。
沈惊澜还在此无中生有,污蔑于人。
魏璋真是越来越没有兴趣跟沈惊澜之流纠缠下去了,起身,将一封密报塞进了沈惊澜怀里。
沈惊澜翻开折子,只见其上写着:萧丞来京路上,戏弄瀛州皇女,致皇女不堪其辱自缢而亡。
瀛州国主痛失独女,才于萧丞离国期间,防守最弱时,刺杀于他,为女报仇。
此事乃西齐和瀛州之间的纠葛,于大庸有何干系?
“这……”
沈惊澜确实听到一些关于瀛州皇女和萧丞的传闻,但,“无论怎么说,萧王爷就是在咱们大庸地界殁的,西齐要斥我等护卫不利,又当如何?”
魏璋面露些许不耐,只看了眼吓得魂不守舍的少帝。
“圣上现在理应即刻去国书,质问西齐何以和亲途中又惹瀛州皇女,诚意何在?
萧王爷一身风流债,害我大庸痛失良臣,西齐如何与我大庸交代?”
魏璋沉而稳,一字一句都在反将西齐。
沈惊澜却不以为然,“瀛州皇女之事捕风捉影,西齐未必会认,更莫说向大庸赔罪。”
“他们会认。”魏璋十分笃定道。
随即,与沈惊澜擦身而过,往御书房外去。
一刻也不想再与此等人论长短。
跨出门槛时,他方想起一件事,“吾妇薛兰漪为国献身,却险被萧王爷连累丧命,待微臣大婚之日,还请圣上拟旨授以一品诰命,以示慰藉。”
“他、他……”
少帝指着魏璋的背影。
分明是他了杀人家王爷,抢人家王妃。
如今却颠倒黑白,还要给薛兰漪诰命!
他、他……简直不可理喻!
少帝愤愤然踢t了下桌腿,脚踢疼了。
而魏璋已款步离去。
空旷无人的太和殿丹墀前,一袭玄色蟒袍迎风而去,与天边烈日同辉。
*
今日雨过天晴,空气尚且湿冷。
侯在玄武门外的青阳,见魏璋款步而出,上前替主子披了件披风,“爷可要去文渊阁?”
萧丞之死眼下正轰动盛京,此等噩耗想必要不了两三日就会传到西齐宫中。
接下来两国和谈,安抚民声,调遣百官,处处皆得仰仗魏璋。
往常遇到如此重大国事时,三五日不回府是常有之事。
“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正在文渊阁等候爷。”
“汜水关那边可一切妥当。”
“啊?嗯!”青阳悻悻然点了点头。
魏璋未再言语,步伐不是往文渊阁去,而是直朝宫外马车。
脚步比之平日略快。
掀袍上了马车,方吩咐车外,“先回府用午膳。”
大人忙起来不饮不食也是常态,更何况衙门里也不是没有吃食。
此时,方一下朝便急着往府上赶,为了什么,青阳心里很清楚。
可是薛姨娘已经……
青阳的话到了嘴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跟着上了马车,在侧伺候焚香。
主仆各怀心思,各自无言。
马车穿过龙虎街,往国公府去。
一路上,魏璋端坐马车正中,如往常一样闭目养神,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略微扣紧。
青阳焚着香,余光透过袅袅青烟望了眼主子。
那张冷峻的脸一贯紧绷,可从青阳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些许迫切。
姨娘虽只离开了一日,可于主子来说自个儿的东西放在旁人手上,一时一刻也是不行的。
更何况姨娘跟主子闹别扭已经五六日了,昨夜姨娘离开,主子彻夜未眠,必然有很多话要与姨娘讲的。
青阳的目光越来越惶恐。
魏璋很快感知到了,警觉地睁开眼。
青阳心口一跳,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在魏璋高压的目光下,胡乱琢磨着要怎么开口。
毕竟弄丢姨娘这件事与影七有关,青阳想琢磨个更稳妥的说辞,让弟弟免受牵连。
舌头打结,正欲张嘴,头顶上沉甸甸的目光却骤然松动。
此时马车正经过一间点心铺。
街头老板娘脆亮的叫卖声搅乱了车厢中紧绷的气氛。
一股甘甜之气钻进窗帘缝隙,充盈着整个车厢。
车窗处,老板娘抱着一盒子黄灿灿的金橘蜜饯,从视线中徐徐后退。
青阳余光上瞥,见主子竟被一盒点心吸引了注意力,迟迟未回神。
主子一向目标明确,很少分神的。
青阳诧异不已。
而魏璋在看到金橘蜜饯时,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张粉白的笑脸。
忽地想起,她很爱吃这种甜腻腻的蜜饯。
有好几次,他从窗前经过,见她蹲在角落,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一张本就清瘦的脸,被塞得圆滚滚的。
有那么好吃吗?非得塞满。
他心中不解。
不过今次,遇到她常爱吃的蜜饯,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的钱袋。
他竟有些好奇,若然今日回府带了她喜欢的果子,她会否像从前迎他回府时那般,笑得眉眼弯弯。
魏璋心知不会。
此番他把她从萧丞手里要回来,只怕她又要闹脾气的。
可青阳那夜的话,魏璋也细想了想。
他此生既已认定了她为妻,难道往后日日战火硝烟下去吗?
如此他也乏累。
或许……
是该安抚安抚她,此前种种,一笔勾销也罢。
魏璋如是想着,心里竟松快了,清了清嗓子令青阳,“你去杏仁斋购置些……”
“主子!”
青阳蓦地跪在了魏璋脚边。
他跟着魏璋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主子软化的眼神,更莫说让步哄人。
至此刻起,青阳心里清楚,弄丢薛姨娘这事没法粉饰太平了。
他重重以头抢地,“主子,薛姨娘失踪了,影七办事不利,属下愿代弟弟受罚!”
魏璋温和之色尚凝在嘴边,沉默许久。
“什么叫……失踪了?”
魏璋派去的都是机警且武艺高强的影卫。
依照原本计划,瀛洲人杀掉萧丞后,影卫就该安全将薛兰漪送回了。
重重影卫守着薛兰漪,按理说只要屋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影卫不可能不发现。
偏偏屋里就真的一点风吹草动也无。
影卫们是在一盏茶的功夫后,发现屋中已经悄无声息地空无一人了。
影卫与前来刺杀萧丞的影七汇合,一路追踪萧丞的踪迹,才找到薛兰漪。
而彼时,山坡上全是白羽箭和斑斑血迹,再后来他们就看到了黄河之上那个决绝的背影。
“属下失职!让萧王爷擅闯了姨娘闺房,掳走姨娘,逼得姨娘投河自尽了!”
投河自尽?
魏璋扣着袖口的手一紧,恍惚了片刻。
“人呢?”
“还未找到。”青阳头垂得更低。
魏璋僵硬的指尖摩挲着袖口。
薛兰漪和萧丞不是旧识吗?
萧丞不远千里,奉上国礼,不就只为把薛兰漪带走吗?
他怎会半路杀掉她?
魏璋不相信。
他倒更相信这是两个人一起演的障眼法,想助薛兰漪逃离他的掌心。
“去趟私牢。”魏璋沉声道。
主子没有青阳意料中的雷霆大怒,但周身阴郁之气横生。
马车动了。
窗帘随风摇曳,车厢中的光忽明忽灭照在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
国公府老宅,荒无人烟处,一座地下牢房里暗无天日。
逼仄空间中,水流敲击着青石板。
滴答滴答。
声音清脆,寒凉,透着森然之气。
青阳掌灯走在魏璋前方引路。
至地牢深处,一身材巨大如山的男人被铁链吊着手臂,悬于刑架上。
赤裸的上半身血水潺潺而流,浸染了全身,蓬松的头发耷拉在眼前,看不到表情。
只有一只刀疤眼透过凌乱的头发往外看。
在看到踱步而来的魏璋上,那只眼犹如困兽,立刻目露凶光,龇牙咧嘴扑咬魏璋。
然手腕被铁链困着动弹不得。
“魏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萧王爷,您还是省着点力气,此地可无人响应呐!”
青阳上前,捏住了萧丞的后脑勺,迫他仰头像狗一样仰面对着魏璋。
魏璋到底没舍得让萧丞死得那般容易。
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困惑——薛兰漪和萧丞到底有什么关系,值得薛兰漪宁愿去雨中受罚,也不肯坦白。
又到底是什么关系,会让萧丞不远千里来和亲,带她脱离他掌心?
薛兰漪和萧丞的过往,魏璋一直派人在查,偏偏就没有蛛丝马迹可寻。
魏璋不喜欢眼前有迷障。
故而把萧丞困在私牢,就是为了拷问出两人的过往。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撬开萧丞的嘴。
他先把他的人弄丢了。
魏璋于五步之外,双目微眯,狐疑打量着萧丞。
此时的萧丞宛如丧家之犬,而最狼狈是□□处不停滴着血。
魏璋不由多看了一眼。
偏这一眼触动了萧丞的神经,“乱臣!疯妇!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你指使她暗算本王?”
很显然,萧丞这致命伤是薛兰漪做的。
魏璋扬了下眉梢,有些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意外在于,薛兰漪和萧丞不是关系密切且友善吗,怎会互掐起来?
情理之中在于,薛兰漪是只长了锋利爪牙的猫,瞧着虽柔弱,其实很能挠人,伤人子孙根这样的举动她真做得出。
魏璋没有否认“受他指使”这口锅,反倒颔首轻笑:“吾妇性子骄纵,顽皮了些,王爷应该不会跟小女子计较吧?”
什么叫顽皮了些?
什么叫骄纵了些?
萧丞听得这些不咸不淡之言,火气更旺,却连火气都无处可窜,一字字咬碎了牙,“给男人灌情药,是小女子所为?”
“用石头伤人杀人,是小女子所为?”
“言语腌臜辱骂本王,是小女子所为?”
萧丞越骂,气性越大。
魏璋竟难得耐心听他口出狂言。
他越骂,魏璋脑海里的画面就越具象化。
好似看到了那个身躯娇小的女子,站在大块头面前,举起石头凶巴巴砸人、骂人的画面。
十分鲜活。
魏璋眼中反而生出些许笑意。
只等萧丞说完了,骂累了,他方撩起眼皮,问他:“吾妇从前就是这样的烈性子,萧王爷不应该很清楚吗?”
这是一句陷阱。
但萧丞此时早被这两个人气得没了理智,脱口而出,“是啊!她从前就这样!
从前还未及笄时,就生得一股子狐媚气,穿得花枝招展勾引本王!
引得男人注意,又做出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勾了老子六年。
六年前在山洞里,老子就不该怜香惜玉,就该绑了她的手脚,把她狠狠办了……”
啪!
青阳见魏璋脸色越来越差,立刻给了萧丞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重,层层叠叠回荡在密室中。
萧丞本就受了t重伤,咆哮声终于淡去。
半昏半睡,恹恹耷拉着。
魏璋的目光却久久锁着眼前人。
六年前的薛兰漪是天之骄女。
他有想过萧丞第一次出使大庸时,曾是昭阳郡主的座上宾,亦或是欣赏昭阳郡主的才情,与她有些朋友之交。
他没有想到六年前,薛兰漪还未及笄,萧丞就曾对她动过那种念头。
如此说来,萧丞娶薛兰漪并无善意,而是为了行六年前未行之事。
那么,他在途中按耐不住,掳走薛兰漪,意图强占薛兰漪,逼得薛兰漪不得不跳江便说得通了。
薛兰漪,真的被逼跳江了。
第69章
这个意识让魏璋眉头深蹙,僵在原地。
青阳眼见主子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欲扶住他。
魏璋压了手。
面上并无太大波澜,但逼仄的空间里呼吸声沉重且绵长。
清晰吐息声回荡着。
良久,他声音微哑,“汜水关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魏璋到底不会听信萧丞一面之词。
青阳跪在魏璋脚下,“影七在汜水关附近的山洞里,找到了姨娘的绣花鞋和凤冠,山洞的草榻上有拉扯挣扎的痕迹,另外……”
有些话青阳不忍说出口,但魏璋威压逼人,他不得不伏身道:“据影卫报:萧王爷在驿站大堂中,曾当着姨娘的面……公然行房事,言语污秽不堪,皆是对姨娘的调戏。”
魏璋瞳孔微缩。
事已至此,关于萧丞的动机,关于薛兰漪和萧丞的过往再无任何疑云了。
薛兰漪闭口不言的往事,竟是一段不堪的过往。
魏璋忽而想起那日雨夜的书房中,他在镜前一颗颗解开她衣扣时,姑娘那双绝望、悲恸,泪流不止的眼。
那些悲恸是因幼时噩梦,还是因为他在镜前的逼问?
魏璋心口顿了一拍,竟不敢再往下多想。
“把……把萧丞丢去暗巷。”他极力压着声音。
暗巷乃黑市附近的一条巷子。
那处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有着特殊癖好的男子。
还真有人喜欢像萧丞这般大块头充满野性的男人。
可是,萧丞是王爷啊。
青阳有些为难张了张嘴。
半昏迷的萧丞听着这话也猛然醒了,龇牙裂目瞪着不远处的人。
“魏璋,你敢!我是王爷!我是西齐王爷!”
铁链碰撞,森森作响。
魏璋没心思再跟他多言,转身而去。
他一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丞既然如此痴迷床帏之事,那就许他日日留恋床榻,一世不得安生。
从此世上再无萧王爷,只有供人亵玩的男伶。
“别让他轻易死了。”魏璋交代完,头也不回。
萧丞顿时如坠深渊,遍体生寒。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魏璋他是阴司里的恶鬼,不会像魏宣那般轻易放了他。
他会阴魂不散缠着他,折磨至死。
萧丞永失生的希望,安静了。
待到魏璋背影远去,他又忽地笑了。
“看来,薛兰漪没告诉过你,本王和她的过往?”
走到铁蒺藜门口的魏璋脚步些微迟缓。
萧丞此时后知后觉了。
魏璋抓他,是为了了解薛兰漪的过往。
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数年,却连受过什么委屈,都不肯跟他倾诉。
甚至在萧丞和魏璋之间,这女人选择跟萧丞走。
那么,魏璋得做的有多失败啊?
“魏璋啊魏璋,薛兰漪宁愿被我玩儿,也不愿待在你身边,你自己又算个什么好东西呢?”
“昭阳郡主这么一块上乘无瑕的好玉,旁人捧在手心怕碎了,倒生生被你魏国公磨得干瘪无光。
浑身上下,连那隐秘处都是伤和刺青,全是拜你魏国公所赐吧?”
“怪道她选我,都不选你!你可比我招恨多了!”
“朔风!”青阳赶紧给外面守着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匆匆上前捂住萧丞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私牢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魏璋回眸望了眼刑台上长长的拖拽血迹,没再说话,踱步而去。
已过晌午,天空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今年的梅雨季节特别长。
一场雨从春季下到夏末,淋漓不尽。
黏腻厚重的雾气堵在嗓子眼里,隐隐透着腐朽的霉味。
魏璋负手走进雨中,呼吸才略畅快些。
青阳撑了伞亦步亦趋跟上,余光打量着魏璋。
主子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官靴不经意踩进泥潭里去了。
主子素日最爱干净,官服官靴不染尘埃。
今日,衣摆之下浑然不觉,全是沉重的泥泞。
青阳心中亦百感交集,替主子担心,也替姨娘担心。
萧丞最后那几句话说什么姨娘浑身都是伤。
他当真已经对姨娘下了手吗?
如果是真的,姨娘等于是被主子亲手送进了虎口。
主子如何能释怀?
青阳想安抚,一时又不知如何说。
毕竟姨娘现在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
“爷……”
“令汜水关附近的渔船、商船全都去江中寻夫人,岸边不可停靠一艘闲散船只,若有不从者以拒征役罪论,若寻得夫人赏千金。”
魏璋打断了青阳。
略思忖片刻,又抬了下手指,示意青阳,“另外,去趟漕运司和兵部,令其调动漕运司快船和江阳水师务必堵住下游,拦住夫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阳听主子话音沉稳,有条不紊,心里才略松了口气。
主子这些年遇到大大小小的危机多之又多,每次皆能从容应对。
此番,想必主子也定有成算。
青阳赶紧拱手相应,“属下着人去办,爷请安心!”
说罢,便疾步离开。
“青阳!”
魏璋忽又叫住了他。
青阳回头,魏璋张了张嘴,却又无话。
“去吧。”他气息弱了些。
此时,两人正走在一处荒凉无人的废弃房屋。
他独自立在转角处,昏暗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脚下影子裂成了三道。
他立于分叉的暗影中,下一步好似无从落脚。
青阳幼时跟着主子去祁王府,没人安排住所时,小主子怀抱着食盒,便是这样茫然立着,不知去路的。
幼时的小主子在这一刻,渐渐与翻手为云的国公爷重合。
房檐的阴影下,他迎风而立,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青阳,“如果是他,她也会什么都不说吗?”
若是魏宣逼问她与萧丞的关系,她也会受了委屈不说,自个儿强忍着吗?
她为什么不与他说呢?
魏璋晦暗的眸望向天边。
天色灰蒙蒙的。
骄阳被暴雨肆虐太久,看不到光了。
乌云还在继续堆叠,让白天像黑夜。
潮湿的风呼啸着,吹进人的梦中。
薛兰漪肩膀一抖。
暗无天日的空间中,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一直追随着她。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又迎头撞上了一只猛兽。
萧丞一双刀疤眼近在咫尺,两只熊掌张开扑向她。
“啊!”
薛兰漪转身就跑。
后方的男人身长玉立,锦衣玉冠,一身金丝蟒袍道不尽的尊贵。
他嘴角挂着温润的笑,眼睛却如深渊,要将人吸纳。
前狼后虎,薛兰漪被夹击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快要被这两个人撕碎,撑不住了,双臂抱着自己削瘦的身子,紧紧蜷缩着,却抵不住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寒气。
身子瑟瑟发抖,止不住。
此时,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盖在了薛兰漪身上。
“不要!”
薛兰漪吓得一声尖叫,蓦地掀开了衣袍。
渐渐清晰的视线中,却是一红衣男子。
男人蹲在她身边,往右侧挪了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灌入洞口的寒风。
薛兰漪身上暖和了好多,不再抖了。
“漪漪。”男人对她笑。
她怔怔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嘴角不由牵起一丝笑容,仿佛刚学说话的孩童僵硬地张着嘴,“阿……”
“宣”字还在嘴边,她嘴角弯起的角度又凝固住了。
她又做梦了,对不对?
方才跳入黄河时,她便梦到岸边的红衣男子吹响了口哨。
马儿踏着江中石块一跃而起。
她重新跃入彩虹之中,红衣飘飘,从半空中扑进了男子坚实的胸怀。
她被稳稳接住,再没有像往昔一样跌在地上,弄得满身是伤。
那种感觉太如梦似幻了。
不会是真的。
阿宣在西境啊。
阿宣已经与旁人成亲了啊。
她又做这种不可能的梦了。
她敛了笑容,面色立刻紧绷下来,摇了摇头。
她不可以做这样的梦!
若是被魏璋发现她又想旁人了,定要把她摁在榻上,发了狠地磋磨她。
好疼啊。
她不想再做了!
她不能再梦见魏宣了!
她拼命地拍打着眼前的幻影,打他的胸口,打他的脸,想要把幻影打散。
“姑娘,t你醒醒。”
一旁的柳婆婆瞧着姑娘仿佛癔症又犯了,赶紧上前欲叫醒她。
魏宣压了下手,“由着她吧。”
魏宣看着这般疯狂打人的薛兰漪,身上倒不觉得疼,只是心中抽痛。
那样明媚的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惊弓之鸟?
魏宣不敢多想,只是蹲得近些,由她发泄。
憋闷太久的人,总归要把情绪宣泄出来才能好的。
何况,他也该打。
让她独自在盛京受了这般苦楚……
魏宣身上的伤也没好全,有些咳嗽,但强忍着没发。
薛兰漪用尽力气打了好久,推了好久,这次的影子怎么都散了。
反而她的手蓦地打到了男子的腰带。
“疼!”
骨头都要碎了一般。
薛兰漪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捂手。
男人生了薄茧的手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薛兰漪打人的动作才停下来,目色僵硬盯着眼前人。
而魏宣的注意力此刻全然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腰带上镶嵌着玉石,姑娘用力过猛,打得指缝里都渗血了。
魏宣抽了手帕擦拭掉她指尖的血迹,轻吹了吹,“我去拿药,等等。”
“阿宣!”薛兰漪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这一次,她实实在在抓住了。
如此真实的触感,根本不是梦。
可她的目光却更僵硬,一瞬不瞬,不可置信直视着魏宣的眼睛。
魏宣知道现在离开不是个好选择。
他给柳婆婆递了个眼神,方又重新蹲在石榻边沿,握紧了薛兰漪的手,让她感受他的存在。
“漪漪,我回来了。”
薛兰漪眼眶蓦地一酸,看清了他脸上的巴掌印。
她的阿宣回来接他了。
她却扇了他两巴掌,一时又心疼,又觉得自己好失态,像个疯子一样。
他们重逢,不该是这样的画面的。
她慌手慌脚去整理自己松散的发髻。
魏宣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朗然一笑,“是我的错,我这个样子太奇怪,吓着漪漪了。”
魏宣如今早生华发,白发掺青丝的模样已不适合属于少年的红衣了。
只是,今次来京中接她,他怕她一眼认不出他,方穿了红色劲装。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看。
说不定还破坏了她心目中魏将军的形象呢。
“改日得闲,还得劳烦漪漪帮我改换改换行头?”
少时的薛兰漪曾笑称他面容丑陋,硬是要帮他上妆修眉,打扮一番。
他说这句话,仿佛让一切倒转回了春日艳阳天,闺房行乐时。
那样不真实,又那样亲切,让薛兰漪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一切外在的想法顷刻涤净。
她只知道,她的少年回来接她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蓦地扑进了魏宣怀里,抱到了真实的魏宣。
薛兰漪从没有这般主动抱过魏宣。
魏宣一时愣怔,片刻,动作生涩地轻抚着姑娘的脊背,“都过去了,我们马上就到西境了。”
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那么轻,一下就剪断了她身上的层层枷锁。
压抑着五年的委屈、心酸,也在这一刻全然决堤。
晶莹的泪潺潺流进魏宣的脖颈中,不是酸涩的,是喜悦的,更带着些女儿家的娇态。
魏宣并未多言,只是悄悄将披风盖在了颤抖不已的背上。
一束阳光照进山洞,照在相拥的爱侣身上。
洞外鸟语花香,流水潺潺。
薛兰漪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从现在开始,梦醒了,一切回到了本该有的轨道。
她和她的少年还在一起。
一股暖流从魏宣的胸腔连绵不绝渡到了薛兰漪胸口,漂浮的魂儿也终于安定下来了。
许久许久,她才敢确定这一次他不会再是海市蜃楼了。
她靠在魏宣坚实的肩头,享受着悠长的不会消失的宁静。
可能人总是不知足的,得到了,就想要更多。
她埋在他脖颈,瓮声瓮气道:“就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受了什么委屈吗?”
“漪漪想说吗?”魏宣也贴在她肩头。
那些过往并不是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事,也不重要。
如果她想说,他就听。
如果她不想,他亦不会逼她回忆那些不堪。
何必一次次勾她伤心呢?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她重新展露笑颜。
薛兰漪一直知道魏宣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他不会跟她弯弯绕绕。
她也不需要刻意隐藏什么。
开心就是开心。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有什么事都可以直说,也可以不说?
薛兰漪可以随心而为。
她也确实不想再提萧丞,更不想再提魏璋。
她瘪着嘴,提了另一件事,“你、你不去陪你夫人,来我这儿作甚?”
她一把推开了他。
她的力气不大,但因魏宣方才拥抱她时没敢太用力,加之相拥时,一直半蹲在石榻前,腿有些酸。
被她一推,他就跌坐在了地上。
薛兰漪本要生气的,见他跌倒模样反而破涕为笑。
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笑意。
她其实心里清楚,魏宣会来寻她,就定然没有娶旁人的。
他还是她的。
薛兰漪内心是拨云见日的雀跃,面上瘪着嘴还故作生气的模样。
魏宣自也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上来了,须得人哄。
当然他也知道,经历诸多磨难,她心有不安,她需要定心丸。
“漪漪,我跟别的姑娘没有任何关系!绝对没有的事!”魏宣话音笃定,目光灼灼。
那日在西境深山,老太君给他定亲时,他视线不清,但当那位姑娘伸手碰他的时候,他就感知到那姑娘不是薛兰漪了。
毕竟,第一次带薛兰漪驾马逃跑的时候,他曾牵过她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牵女子的手,有种微妙的感觉印在心头,至今想起仍很清晰,心会悸动。
所以,旁人碰他,他能感知到。
但当时他目盲,怕当场拆穿老太君后,老太君又想别的法子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他假意答应大婚,实际送信去了西齐,请西齐出面接走薛兰漪。
他与萧丞约法三章,萧丞将薛兰漪安全带回西境,他愿意去萧丞麾下效劳。
可是他知道萧丞为人,担心萧丞不守君子之约。
于是,眼睛一复明,他便以闭关休养为名,悄悄单枪匹马回盛京,接应薛兰漪。
幸而他来得及时,才没造成悲剧。
“是我思虑不周。”魏宣将手伸给薛兰漪,示意她再打几下出出气。
“总归此番回西境,我定让娘给你赔不是,我会跟娘言明,此生非卿不娶。”
“谁、谁要嫁你了?”薛兰漪脱口而出,脸却红了。
回到他身边,好似从前的心性也都回来了。
她习惯性地拒绝他,反驳他,让他一次次吃闭门羹。
可说完,薛兰漪就后悔了。
他们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不该再如此口是心非,浪费大好时光的。
她对他要更直白些,更勇敢些才是。
薛兰漪朝他伸手,却并非打,而是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脸颊边。
“伤成这样,怎么做新娘子?”
魏宣手掌一僵,感知到了她嘴角一片热辣的温度。
那是萧丞掌掴的伤。
魏宣此时的关注点不在“新娘子”上,而纯粹在她的伤口上。
他的眸色深了深,指腹摩挲着她嘴角的伤。
“给我上药啊!”薛兰漪鼓着腮帮子,清秀的五官皱在一块,凶巴巴的。
轻声补了一句:“变漂亮了,才能嫁给你。”
第70章
“哦,等等!”
魏宣一时无措,赶紧取了药过来,迟疑了片刻,为了方便上药便坐在了石榻上。
他和她的距离更近了。
姑娘仰着面,闭着眼,将脸上的伤尽数展现在男人眼前。
柳婆婆跟在姑娘身边五年了,姑娘一向谨小慎微,倒没见过姑娘对谁这般“大呼小叫”过,更未见过她将自己的全部安心大胆地展现给另一个看。
山洞外的天光照进来,照得姑娘双颊粉白,连眼角的湿意都熠熠闪光。
仿佛雨过天晴时,初绽的蓓蕾。
这才是当初人人称颂的昭阳郡主吧。
而那么近的魏宣只看到了斑驳胭脂下,盖不住的伤痕。
额头上两处磕伤,嘴角被打得裂了口子,更莫说凹陷的眼和眼底的淤青。
小姑娘当初穿耳洞,都要哭上三日的。
也不知这五年,她悄然流过多少泪。
魏宣的嗓子眼堵得紧,涂药的手也些微颤抖着,想要把药涂匀,又怕弄疼了她。
他的动作很小心,涂完一个伤口,轻轻吹干了药,见她没有不适的表情,再涂下一个。
将军的手如此轻盈,薛兰漪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感,只有凉凉的薄荷膏,和湿热的呼吸喷洒。
好像春风阵阵拂过她面颊。
很舒服,很安心。
薛兰漪本能地歪着头,将右颈侧被萧丞掐出的伤口也展示给他看。
魏宣从善如流t,继续沿着颈线涂药。
可他埋头时,薛兰漪才觉距离太近了。
他的呼吸缠绕着她的脖颈,往后衣领里渗。
薛兰漪蓦地红了耳垂,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比她还红、快要滴血的耳朵。
很难想象一个已过弱冠的男人,那般深邃沉稳的五官下,青丝白发间有一对红透的耳垂。
薛兰漪突然在想,如果亲他一下,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还从来没被人亲过吧。
薛兰漪想到此处,自个儿的脸也红了,心里有一股冲动。
正要鼓足勇气实施,锁骨处传来一阵药膏凉意。
薛兰漪神色一凝,垂眸望去,魏宣……正在给锁骨上的吻痕涂药。
他许是没反应过来,或是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全身心地注视着她的伤。
轻轻涂抹着魏璋留给她的吻痕。
那些密密麻麻的吻痕是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肩胛骨,再到纹身上。
如果被魏宣看到……
薛兰漪不敢想,赶紧拢了拢衣衫,将自己脖颈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魏宣蘸药的药刷微顿,茫然与薛兰漪对视了一眼,“弄疼了?”
“我……还、还是让柳婆婆上药吧。”薛兰漪瞥开视线。
魏宣的视线越澄澈,她就越揪心。
她意识到一件事,从前幻想着与他一同探索的亲密之事。
她已经同另一个男人都做过了。
而魏宣还停留在原地。
他什么都不懂。
她什么都懂。
一种复杂的痛楚让薛兰漪难以面对魏宣,眼神飘忽着道:“我、我饿了。”
“我备了糖糕、桂花酥,还有荷叶鸡,想吃什么?”
“我、我……”
魏宣备的都是她喜欢的食物。
她此刻才明白过来,她在霜花斋里吃用的美食,在花轿里用的软垫……点点滴滴都是魏宣的心意。
可魏宣对她越好,她越心慌。
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紧紧捂着领口,“我想吃鱼,吃野、鸡,吃野果,行不行?行不行?”
她意欲先支开他。
可魏宣听进去了,他从不会拒绝她的要求,仔细思忖着:“山洞后面有片峡谷,应是可以猎到野味的,你等我半个时辰,若是饿了就先用糕点垫垫。”
“我……”薛兰漪心里更难受了,却也只能点了点。
她像是做贼心虚。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还是慌乱。
她需要一点时间,捋清自己的情绪,便催促道:“你快去吧,我饿了。”
“好,等我。”
魏宣看得出她情绪不好。
但她现在不想要他,他不能强留下来,又刺激到她,便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取了弓箭。
走到洞口,方又交代柳婆婆:“此地地处峡谷深处,尚且安全,不必一直困在山洞中,可以扶漪漪出来透透气的,如果……她愿意的话。”
魏宣看了薛兰漪一眼。
薛兰漪双臂抱膝,坐在石榻上。
他看她,她便缩着身子避讳。
魏宣只得黯然离开了。
他到底没经历过男女情爱,一时确乎没往旁的方面想。
他眼里只有她的遍体鳞伤。
驾马往山中打猎的路上,薛兰漪方才突然的防备、失控,在他脑海反复浮现。
他才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所以,方才他擦拭的伤口,密密麻麻,光脖颈上就有十多处,都是魏璋故意留在她身上的?
如此想来,不知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又受了多少的侮辱?
她是最爱漂亮的小姑娘了,身上落个擦伤,留个耳洞都会不开心。
魏璋到底还做过什么?
哪怕他对她有半分怜惜,又怎看得下去姑娘身上伤痕斑驳?
也不知道,她疼不疼。
魏宣思绪纷乱,握缰绳的手骤然一紧。
又想到她梦中蜷缩的模样,惶恐如幼兽的眼神,还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魏璋所赐。
魏宣胸口压着一团火。
他非什么隐忍不发,苟且偷生的性子,连座下烈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
马儿越跑越快,越过崇山峻岭,越过江河泥沼,直往盛京方向去。
身旁景物迅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
直至山顶,站在悬崖峭壁上,他看到了一袭玄衣,立在黄河另一边的魏璋。
彼时黄河口已经列满船只,魏璋于景观台处睥睨着河中景象。
而高岭之上,魏宣扶住了弯弓。
他的箭术可穿越千军万马,直取敌首。
从不会让任何一个近在咫尺的敌安然而归。
眼下居高而下,十之八九可将观景台上的人一箭穿心!
弓弦拉满。
吱呀呀滞涩的声音作响。
可……
然后呢?
他是不怕惊动敌军的,大不了一决高下,纵然千军万马他也不是不能脱身。
可是漪漪呢?
她现在如惊弓之鸟,不容得一丝一毫的差池。
若因为他一时愤懑,再受了伤害,他如何对得起她?
魏宣深吸了口气,终究窝囊地放下了那引以为傲的八石弓。
罢了,眼下又有什么事比叫她早些开怀重要呢?
魏宣扯起唇角,拍了下烈风的头,“好啦,莫耍脾气,去猎野、鸡。”
烈风打了个鼻响,一人一马又重新钻进了深山中。
魏宣回山洞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可是手里烤野、鸡的香气先一步飘进了山洞,依稀还伴着野花香。
薛兰漪连忙闭上了眼。
柳婆婆在旁张了张嘴,却也不知如何劝。
方才,她给姑娘上过药。
那浑身上下,就连脚背上也是国公爷的指痕。
顶着这样一副身躯,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无法直面情理之中。
柳婆婆给姑娘搭了件披风,见着魏宣进来,赶紧迎上去道:“姑娘有些乏,睡下了。”
魏宣越过柳婆婆的肩头,往内里看了眼薛兰漪僵硬侧躺的背影。
其实习武之人,很轻易就能分辨一个人的气息是凝是散。
她在装睡,不想见他。
魏宣看得明白,便不往山洞里走了,只在洞口把用芭蕉叶包着的烧鸡给了柳婆婆。
右手捧着的野花花束也一并交给了柳婆婆。
“劳烦婆婆将此物放在床头,若有事尽管叫我。”魏宣声音极轻,颔首以礼。
而后,刻意放轻的脚步远离了,好似还走得很远,听不到他的动静了。
薛兰漪的心并没有因为魏宣远离就雨过天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远离她,她不开心。
他靠近她,她也不开心。
“姑娘……”柳婆婆到底忍不住开口劝,将花捧到了石榻前,“姑娘你看,大公子给你摘的花多好看,就莫要置气了。”
一股淡淡的薄荷和野菊花交织的香味钻进薛兰漪鼻息。
他从前陪她去踏青时,也爱做这样的花束送她。
是驱蚊用的。
夜里,山洞中蚊虫多,他特意做给她的。
薛兰漪的心里自是暖和的。
可是,魏宣待她越好,她心里就越难受。
“婆婆忙去吧。”薛兰漪恹恹地歪着。
柳婆婆还要说什么,外面响起魏宣的声音,“劳烦婆婆过来帮忙刮下鱼鳞。”
“姑娘……”柳婆婆到底没再说什么,屈膝离去了。
山洞里,只剩下薛兰漪一人,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溢出,横流鼻梁。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跟魏宣置气。
她最该气的是魏璋。
他就像一滩污浊不堪的泥,泼在洁白的画卷上。
薛兰漪擦不掉,忘不了。
即便她离开他,也仍逃不出他的束缚。
薛兰漪心中生出腾腾恨意。
她甚至生出恶念。
是否那人死了,她的噩梦才会结束。
他死不足惜!
她恨死他了!
姑娘的拳头紧紧攥着。
黄河的另一头,睥睨着奔腾黄河水的男人心口莫名痛了一下,似是被什么攥得不能呼吸。
“爷已经一天一夜没就寝了,还是回去歇息歇息吧。”青阳在旁劝道。
魏璋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隐秘的情绪。
眼下离薛兰漪跳江已经一天两夜。
连日暴雨,河流湍急。
人掉下去四分五裂,被鱼兽吞噬也是有可能的。
时间拖得越长,就越危险。
魏璋本还按部就班处理朝堂事务。
到了昨晚后半夜,到底还是亲自来了汜水关。
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黄河口风大,人可经不得太久。
青阳劝不动,只好换了个思路道:“西齐来了国书,说是萧王爷行事无状,牵连王宇和周青等迎亲使,并导致姨娘失踪,他们深表歉意,为彰显诚意愿意将西境三座城池归还大庸。”
这话并未掀起任何风浪。
一切都不过是魏璋谋算的一环。
当日萧丞当众以城池、马匹为聘,要求娶薛兰漪时,魏璋顾及官声,不得不先应下。
此后,魏璋便与西齐皇子萧逸约定,待到萧丞离开盛京,安排瀛洲人刺杀萧丞。
如此,便不是魏璋强行留下薛兰漪,而是萧丞在外沾花惹草,导致和亲失败t。
而对太子萧逸来说,只要能铲除萧丞,污萧丞名声,于他百利无害。
故而,他迅速承认了萧丞的罪行,并将大庸城池奉还。
从此,萧逸稳坐东宫位。
魏璋照样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回城池,同时还能名正言顺要回薛兰漪。
这本是双赢的局面。
唯一变数是……薛兰漪没了。
偏偏,魏璋如此大费周章,与瀛洲、萧逸等人周旋,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想拿回自己的人。
这一步错,则之前一切谋划都毫无意义了。
魏璋行事算无遗策,这一次却落空。
许是第一次尝试到不受控的滋味,他胸腔空落落的,心绪却又如眼前的黄河水一样奔腾不止。
青阳不能叫主子忧思过度坏了身子,方又劝道:“内阁诸位大人还等着爷回去,与西齐商议城池交接之事呢,爷是否移步回京一趟?”
回京中,总比站在黄河口日日夜夜受风霜侵蚀得好。
青阳到底是了解魏璋的,提到国事,他远眺的目中才生些许波澜。
敛回视线。
彼时,十步之外,已有礼部、兵部的官员等待多时。
当今圣上事事做不得主,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朝臣们自然都只能指着首辅大人。
然则他一身金丝蟒袍,立于山川瀑布之下,玄衣飘飘,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众人不敢上前叨扰,只在原地等候。
见着魏璋回神,众人方远远拱手以礼,欲言又止。
总归,朝堂之事皆为要务,不能耽搁。
魏璋拢了拢衣袍,这才提步下了观景台,往马车处去。
众人见魏璋有意回京,连忙一拥而上迎过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魏大人,您看西境三城由谁前去接管合适?”
“还有萧王爷的尸身,已经糜烂不堪,送回西齐如何同对方交代?”
……
朝堂诸事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汹涌而来。
魏璋负手走在人前,听着诸臣的话面色越来越沉。
忽地脚步一顿,滞在原地,而后扫视身后众人。
众臣也齐齐顿步,弯着腰,洗耳恭听魏大人要先解决哪件事。
“若是黄河中下游寻不到,就去附近山谷中寻。”魏璋道。
众臣不明所以,一时没了悟魏大人这话是在说哪件事。
只青阳听懂了,穿过人群,走到了魏璋身边,“回爷的话,黄河中、河岸旁属下都派人找过了,确无姨娘踪迹,姨娘跳江溺水也不可能离河岸太远啊。”
“她自己不能,旁人呢?”
魏璋不相信薛兰漪就这么无声无息被鱼兽吞了。
那么,会不会被人救走了?
“西境那位如何?”
青阳心知爷说的是大公子。
如今,爷连大公子的名字都不愿再唤了。
青阳拱手道:“裴侯爷说大公子正闭关休养眼睛呢。”
青阳的回话,让魏璋心中的猜测更加明晰。
难道魏宣真的悄悄潜回盛京,救走了薛兰漪?
他和薛兰漪重逢了?
想到这种可能,魏璋胸腔处空荡荡的鸿沟越裂越大。
他很确定魏宣现在就是牵着线的风筝,身边遍布眼线,就算暂时逃脱,魏璋也有把握把人揪回来。
可是,胸口那股不安的暗流还是隐隐涌动。
甚至,心底生出一丝惶恐。
他不知道他在患什么,也不愿再向下想,负在身后的指下意识攥紧了。
“找人去西境确认一番,要实实在在看到他的人,切忌打草惊蛇。”魏璋道。
还是不够,他又一字一句:“烧山。”
魏宣擅长奇袭,若真是他带走薛兰漪,定然躲在哪处山谷中。
魏宣钻入山林中,犹如鱼游深海,行踪莫测,一般人很难寻到。
唯有,釜底抽薪。
青阳听着这话,却脊背一寒。
江流沿岸百姓渔民、猎户颇多。
如今,魏璋调用渔船,已致使渔民生计停摆,若是再烧山,只怕……
姨娘未必找得到,民乱恐会频发,对爷官途影响不可谓不大。
“爷三思……”
魏璋凉凉的目光睇过来。
青阳一噎,心知主子下了决定是无法更改的,话锋一转,“若万一姨娘真在山中,伤了姨娘可如何是好?”
“她死,也得死在我身边。”魏璋淡淡的,末了,又补充道:“她死,山中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得死,包括,你们。”
两天一夜未合的眼中漫着血丝,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危险。
而这危险又与素日安静克制的威压不同,是正在冲出樊笼的兽,一旦挣脱锁链就会彻底疯狂,将一切撕碎。
而这条锁链的钥匙其实在薛兰漪手上。
青阳眺望着连绵不绝的山脉,只求薛姨娘不要真跟大公子跑了。
若真是她亲手剪断锁链,猛兽放出来第一个扑咬的就是她……
夜黑风高,搜索的范围从黄河两岸延展到了绵绵山脉中。
密林中,细竹被压弯了腰,随风沙沙作响,声音忽远忽近。
“薛姨娘……别来无恙。”
一双阴郁的眼悄然出现在薛兰漪的背后。
幽冷的气息至上而下。
石榻上,薛兰漪一阵寒战,忙要起身。
高大的暗影徐徐倾覆,从后笼罩住了她,凉薄的唇轻蹭着她的耳廓,“这一次,想我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