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这些事让小宫女做便是了。”宋曦回头,正想起身,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按住肩膀。
“无妨。”陆嬷嬷的声音低柔,像春风拂面而过,“在奴婢家乡,女儿出嫁时,做娘亲的总要亲手为她梳妆送嫁。老身身份卑贱、无儿无女,却蒙娘娘垂怜,认作义母今日能为娘娘送嫁,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不。”宋曦指尖一顿,缓缓回身,将陆嬷嬷粗糙的掌心捧在手中。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下,如水双眸竟泛起涟漪:“不是我的福分才对。”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生母早逝,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若非嬷嬷这些年如亲娘般护着我”顺着,她喉间忽然哽咽,再说不下去。
“好孩子。”陆嬷嬷轻抚她的手,布满细茧的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晶莹,苍老的嗓音也染上湿意,“过了今日,娘娘的好日子就该来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温水拂过面颊,宋曦回过头,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只见眼底不见新嫁娘的羞怯,反而沉淀着深潭般的沉静。
“但愿如此吧。”
净了面,司衣处八位宫女捧着明黄色的贵妃礼服鱼贯而入。金线绣成的九凤朝阳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只凤凰的眼睛都嵌着指甲盖大小的南海明珠。
“请娘娘抬臂。”
宫女展开凤袍,轻手轻脚地为她穿戴。宋曦展开双臂,感受着冰蚕丝里衣贴上肌肤的凉意,紧接着是织金锦缎的厚重感层层加身,衣带和腰间玉带扣上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娘娘请看。”尚仪女官捧来漆金菱花镜。
宋曦闻声抬眸,只见镜中人头戴九凤金冠,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晃,金冠正中的凤凰展翅,口衔宝石,熠熠生光,在额间投下一道朱砂似的影子。
“这凤袍……”陆嬷嬷的视线落在宋曦身上,不由得轻轻皱眉。
宋曦回过头,疑道:“怎么?不合身吗?”
“不。”陆嬷嬷略一摇头,眉心蹙得更紧了:“奴婢看着这凤袍无论是形制还是用料都远远超过贵妃品级,恐怕逾制了。”
“嬷嬷无需多虑。”与司衣处同来的谭尚宫道:“这些东西都是按照陛下的吩咐置办,都经过陛下过目。”
“陛下对待娘娘这般用心,当真令人艳羡。”陆嬷嬷眉目舒展,视线仍未从宋曦身上离开,忍不住一抚宋曦身上的衣料:“只是如此逾礼,恐怕会惹潘太后与皇后娘娘不悦。”
“管她们呢。”宋曦抚着鬓发,浅浅一笑。
她入宫来,本就是来给她们添堵的呀。
须臾,钟鼓齐鸣,礼炮响震彻宫阙,宋曦在女官的搀扶下踏出无极宫门,踩着猩红织金毯走向仪仗。两侧侍奉的宫人们渐次下拜,额头贴地,只能看见她裙摆上缀着的珍珠扫过地面时卷起的细碎尘埃。
“起驾——”
年轻力壮的太监稳稳抬起描金凤辇,前方六十四名执事太监手持花果开道,后方跟着手捧贵妃印玺、金册、彩扇的的仪仗宫女。
锣鼓喧天,礼乐齐鸣。
一路行至太和殿前,百余名朝臣已分列两侧,各色官袍在她眼前连成一片锦绣海洋。
“跪——”
礼部尚书的声音穿透云霄,宋曦微抬眼帘,只见丹陛之下,李焱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指尖捏着金册的力道有些重,骨节在阳光下泛着青白。
“朕惟德协柔嘉”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庄重而严肃,念到“贵妃陆氏”四个字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宋曦垂眸接过金册的瞬间,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带起微麻的痒意。
……
正式受封,宋曦搬出无极宫正式入主凤仪宫。殿前已摆满各宫贺礼,宋曦坐在主位上,一手托着腮懒洋洋看着映画带着小宫女轻点贺礼。
建章宫崔太后送来一个精致的锦盒,盒中是一只百鸟朝凤玉簪,簪头翡翠幽光盈盈,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凤凰栩栩如生,四周环绕着姿态各异的鸟儿,吉祥喜人。
寿康宫也送了贺礼来,一对红木匣子,打开却是丝帛刺金的《女则》《女诫》。夏竹厌恶地“哼”了一声,宋曦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命人送去库房。
屋子里的贺礼虽多,大部分都为李焱所赠,至于飞凰殿的潘皇后,则没有送来任何物件……
待礼物一一清点完毕,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皇上驾到——”
映画刚布好菜,外头就传来太监的唱报声。李焱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上午册封时的明黄龙袍,显是忙碌了一日又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阿曦,今日累着了吧。”李焱拉着她在桌前坐下,一击掌,秦福广朝带着几名提着食盒的小太监匆匆而来。
“这我特意让御膳房几位厨子单独给你做的,你且都尝一尝,看哪位厨子做的最合你的口味,便让他专门来凤仪宫伺候。”
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流水似的摆了一桌。
宋曦伸头一看,不禁笑道:“这也太多了,臣妾便是每道菜只吃一口,也吃不完这么多呀。”
李焱一言不发瞥了她一眼,宋曦正奇怪,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紧接着唇角倏然一麻,眼角余光瞥见秦福广映画等人不约而同垂下眼帘,颇为熟练的模样——原是李焱朝她扑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皇上!”宋曦一怔,捂着唇角,含嗔带怨地抬头望向李焱:“这是干什么?”
“不是与你说了吗?”李焱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揽她入怀:“你我已是至亲夫妻,不必如此多礼,私下仍以你我相称。”
“这如何可以。”宋曦一眨眼睛,长长的眼睫如鸦羽轻扇:“这不合规矩。”
“我娶你为妻是因为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与我一起被宫中这些虚头巴脑的破规矩束缚的。”李焱说着,揭开手边一盏青玉盖碗,里头的酒酿圆子散发出阵阵桂花清香。
“就这么说定了。”他舀起一勺酒酿,不由分说喂入宋曦口中:“来,吃东西。”
“……”
须臾,暮色渐沉,殿内烛火轻晃,映着满桌精致的菜肴。李焱搁下玉箸,抬眸看了眼坐在身旁默不作声用餐的宋曦,见她刚用了酒酿圆子的甜汤,唇上沾了点晶莹的糖水,衬得朱唇皓齿愈发娇艳。
李焱心魂荡漾,唇角微勾,转头对侍立在侧的秦福广道:“今夜朕宿在这儿,不必准备回宫的銮驾了。”
秦福广心领神会,躬身应是,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悄声退下,只留了映画带着夏竹秋萍在门外听候差遣。
宋曦正小口啜饮老枞水仙,闻言手中一顿,耳尖渐渐染上薄红。
李焱瞥见她鲜红欲滴的耳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面上却不动声色,仿若未觉般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茶水,站起身来朝宋曦伸出手道:“天色已晚,阿曦,我们安置吧。”
宋曦很轻地“嗯”了一声,伸手搭上李焱掌心,被他从椅子上拉起缓缓朝内殿走去,耳尖的红晕一路越过脸颊蔓延至整条修长的脖颈。
李焱拉着她在床前驻足,双臂微微张开,目光灼灼望着她。
“……?”宋曦怔了半晌,眨眨眼睛抬头看着李焱,眼底一片懵然。
“看着我做什么?”李焱很轻地笑了一下,微微俯首,在她耳畔道:“为我更衣。”
“啊?……哦……”宋曦恍然回神,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可不知为何,脸颊越来越烫,那玉带在她手中仿佛被放进铁水里烧过一样,烫得她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几次都没能解开。
李焱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阿曦……”他倏然垂头,贴着她的耳畔,说话间带出的温热气息喷薄在她鬓边,拂起的碎发带起丝丝痒意。
李焱靠得更近了些,微微哑的嗓音里的狎昵意味清晰可闻:“……那夜阿曦在我怀里可不是这般扭捏的模样。”
宋曦呼吸一滞,抬眸嗔了他一眼,尾音里带着一息:“陛下,别这样……”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李焱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
宋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放在了榻上。
“既然那日阿曦已经主动过了……”他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嗓音低沉,“今夜,便换我来服侍阿曦……”
话音落地,帐幔垂落,红烛摇曳,满室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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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叫我夫君
寅时的更漏声刚过,天色未明,宋曦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身体疲倦又酸软,稍稍一动浑身上下每一根骨骼都酸疼得厉害。
“……”
昨夜还是太荒唐了些,都怪煜昭……
宋曦心里有点儿生气,无声暗骂李焱不知节制,小心翼翼翻身侧卧,整个人却猝不及防贴近对方对方温热而熟悉的怀抱里。
她已没了睡意,就这么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李焱熟睡的面容上,借着床帏间微弱的光亮,细细描摹枕边人的睡颜。
李焱面朝着她,侧卧在龙纹锦衾间,凌厉的剑眉舒展,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射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轮廓利落,一条手臂打横伸出让她枕在脑后,片缕乌发垂落在他颈侧,随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
宋曦百无聊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却见他眉心微皱,喉间呢喃着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阿曦……”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宋曦一惊,猛地抽回手,却见他只是无意识地梦呓,动了动脖子将脸往她面前凑了凑,明黄寝衣的领口因这动作松散开来,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锁骨以及心口下方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伤疤。
奇怪。宋曦盯着那道疤痕,忍不住皱起了眉——初见时,他浑身是伤不省人事倒在凤凰山中,为了给他清理伤口,她早就将他扒了个精光,并没有看见他心口下的这道伤痕。
……难道凤凰山一别之后,他又受过伤?
看那伤口的模样,仿佛受伤不轻的样子。
心口不由得揪紧,一颤一颤地疼,宋曦伸手悄悄抚上他胸口的伤痕,指腹轻轻抚过新月形的痕迹,感受微微凸起的新生皮肉飘然掠过指腹。
窗外隐约想起梆子声,宋曦轻轻拉高锦被,月光忽然穿透云层,透过花窗在李焱的侧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睡梦中的帝王似有所觉,孩子气地往她这边蹭了蹭,鬓边散乱的青丝垂落一缕搭在胸前。
宋曦下意识捞起那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忽然想起民间那句俗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夫妻……恩爱……
这两个词仿佛一直都离她很远,可是眼下,却又如此之近……
宋曦恍然回神,视线重新落在李焱脸上,可崔太后的话却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都别对皇上动了情,否则难受的是你自己。”
……
可是怎么办呢?
崔太后的话终究是说得迟了,她好像早就已经对他动了情。
一时心乱如麻,宋曦再没了玩闹的心思,指间一抖,松开那缕青丝,谁知李焱却在此时倏然一动,伸手握住她将抽未抽的手,将其整个攥入掌心。
“怎么?”头顶想起李焱微哑低沉的嗓音:“又想撩拨了我就逃?嗯?”
“你——”
宋曦猛地抬首,却见方才还闭目沉睡的李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眸光沉沉盯着她看,目光清明,显然早就已经清醒,只不过一直没有睁开眼罢了。
“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竟装睡眶骗臣妾!”宋曦忍不住蹙眉轻嗔一声,却循着他狎昵的视线往下一扫,看见自己身上不着寸缕,此刻正与对方肌肤相贴,忙拉起锦被遮羞,可刚动了动就被李焱扣住手腕拉到一边。
下一刻对方双肘支着身子,俯身压到宋曦身前,居高临下审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该叫我什么?”
宋曦知道他想听什么,可浑身上下的酸软无力教她对李焱心存嗔怨恨,只偏不愿让他如意,只眨了眨眼睛,恍若懵然道:
“陛下。”
李焱一言不发,只附身下去,惩罚似地重重一啄她殷红的唇角,引来一阵婉转的呜咽。
“错!重新说。”
唇角倏然一疼,宋曦冷不防抽了一口凉气,嗓音发颤却仍是倔强道:“李、李焱……”
李焱的脑袋向下微微挪动分毫,在她脖颈上重重一啜,声音轻而果断:“错!”
宋曦浑身一颤:“煜昭……”
李焱一路向下,充满惩戒意味的轻吻落在她胸口,引来一声带着颤栗的呻吟。
“阿、阿昭……”
“错错错,全错!”李焱冷冷道了一声,像是终于被她惹恼了,不由分说倾身吻吻上了她的唇,灵巧的舌轻而易举撬开齿关,侵犯、占有和征服她的每一寸舌腔。
宋曦被他缠得心烦,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微弱的抵抗却是徒劳无功,酸软无力的身体使不出半点气力,反而在李焱急风骤雨般的亲吻下浑身痉挛近乎虚脱。
混乱间,她能感觉到松松垮垮盖在身上的云锦薄被被一掀而开,毫无遮挡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而阵阵发紧,李焱宽厚温暖的大掌从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寸寸游移,最终停在腰间,轻轻一掐她腰间软肉,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哑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叫我夫君。”
……
又是一番急风骤雨,须臾风停雨至,宋曦强忍浑身酸痛推开李焱有力的手臂披衣起身,微亮的天光映得她颈间红痕若隐若现。
她拢了拢衣襟坐在妆镜台前,借着夜明珠的幽光检视自己脖颈上的斑驳的痕迹,沉默半晌后怨怼地回头瞪了李焱一眼。
“你太乱来了,这幅模样,待会我要如何见人?”
李焱微眯着眼,支着肘看她,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这有什么?夫君亲娘子,天经地义。”
“……”宋曦一时无言,起身快步走到一边,取下衣架上的玄色龙袍回到榻边,没好气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还是赶紧更衣上朝吧。”
李焱伸手一拽,宋曦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龙涎香混着昨夜缠绵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慌忙抵住他胸膛:“差不多行了,就快到早朝时辰,稍后秦公公就该进来了……”
“管他呢。还有朝中那些老臣,让他们等等又有何妨?昨夜可是我的洞房花烛夜……”他咬着她的耳垂低语,手指灵巧地挑开她刚系好的衣带,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怎么是个学不乖的?都说了唤我夫君……怎么,是方才还没能将你教会?还是说……”
他顿了顿,粗厚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在她身上轻轻游移,意有所指道:“……还是你故意如此,想让为夫多教你几次?”
宋曦惊呼一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雕花床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守在殿外的秦福广听着里头动静,老脸一红,默默将拂尘往臂弯里拢了拢,脑后拉住正要推门而入的小宫女,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卯时三刻,才缓缓开启朱漆殿门。
彼时,二人已拉开距离,李焱正立在镜前任由宋曦整理冠冕。
新册封的辰贵妃披散着一头墨雪青丝,鬓边碎发微微散乱,略垫着脚尖为圣上整理衣襟,而年轻的帝王剑眉舒展,唇边带着满足而宠溺的浅浅笑意垂头看她。
宛如世上最平常、最幸福的新婚夫妇一般,令人称羡。
宋曦正系着衣带,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又被眼前人搂入怀中。
“陛下!”她急得去拍他手背,“朝冠要歪了.……再闹下去,真要误了早朝。”
殿中已有宫女内侍,李焱不得不压低声音,指尖摩挲着她腰间衣带,嗓音低沉在她耳边道:“我如今才知,原来‘君王从此不早朝’并不是一句虚言……”
宋曦明白他话中含义,红晕霎时从耳尖蔓延到锁骨,响起昨夜与今晨荒唐的几场云雨,本就虚软无力的身子条件反射般越发酸软,仿佛下一刻又要软倒进对方怀抱之中。
与此同时,秦福广在殿前重重一咳:“启禀陛下,早朝时辰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
“陛下,”宋曦忍不住推了推他,含嗔带怨道:“快去上朝吧,否则臣妾这个贵妃就要变成妖妃了。”
李焱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却在转身时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惊得宋曦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送朕到殿门。”他理直气壮道,“既然你一口一个臣妾,便尽好贵妃的侍君之责。”
宋曦:……
侍君之则……包括被圣上打横抱着,穿过整个凤仪殿来到殿门前吗?
……
那日,熹微的晨光里,凤仪殿宫女太监们亲眼看着年轻的帝王抱着贵妃穿过九曲回廊,玄色龙袍与织金色裙裾纠缠不休,落在青砖上的影子融成一团分不开的墨色。
直到殿前銮驾前,宋曦才被放下,发间凤冠金步摇早已歪斜。
“乖乖等着。”李焱临上车驾忽然回头,拇指擦过她微肿的唇瓣,“为夫下朝回来,继续与你算账。”
“……”
宋曦望着远去的仪仗,指尖无意识抚过被他咬破的唇角。映画捧着披风过来时,听见自家娘娘咬牙切齿,低声喃喃:“算哪门子账?谁家好皇帝抱着人从夜里闹腾到了白天,连早朝都顾不上了……”
晨风拂过宫墙,带走了这句嗔怪,却吹不散满庭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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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将计就计
熹微的晨光中,宋曦倚着宫门前朱漆廊柱,目送李焱的銮驾消失在宫道尽头,昨夜红烛帐暖的缠绵忽地涌上心头,方觉四肢百骸都被浸得酥软,腰腹更是酸胀难忍,才挪动半步便双腿发颤,眼前发晕,只将半身重量都压在映画臂上,心中暗骂李焱不知节制,咬牙切齿走回寝殿,素日里短短的回廊今日竟显得格外漫长。
凤仪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甜美的花香混杂着还未消散的情欲的味道,一时平添了几分旖旎缠绵。
宋曦坐在妆镜台前,一手托腮望着镜中人,映画正在身后为她梳发,犀角发梳插入墨雪青丝间向下一滑而过,在折射出缕缕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悠悠开口,指尖无地勾起胸前发丝,绕着圈儿打转:
“我让小厨房熬了一碗药,想来此时已经好了,让人把药端来吧。”
映画回过头使了个眼色,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小宫女心领神会,一声不吭,脚步匆匆,飞快地朝小厨房去了,不多时就捧着个金色的托盘走了过来。
“娘娘,药取来了。”
“娘娘,这……”映画在看到托盘上那碗黑如墨汁的汤药时,忍不住睁大双眼,狐疑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好端端的,为何要喝药呢!”
“并非身体不适,不过是些益气养血的黄芪当归,强身健体罢了。”宋曦端起瓷碗一饮而尽,接着将空碗一推,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递给映画,道:“我粗通医术,便自己写了方子,命太医院送了药材来熬煮,如此倒可省了太医把脉问诊的功夫。”
“娘娘……”映画不禁拧起两根秀眉:“您身子金贵,宫中太医为您把脉看诊,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更是他们的福分,您怎反倒是想着替他们省事儿了?若是因此耽误了您的凤体,可如何是好?”
宋曦“噗嗤”一声笑了,透过面前铜镜望向映画,温声笑道:“我不过是给自己配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罢了,能出什么事?你说这一车话,倒显得我像个能把自己治死的庸医似的。”
“呸呸呸!”映画打断她,又忧又急道:“娘娘说话怎的这般不知避讳?哪有人刚封了贵妃就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快快呸了去!”
自宋曦入宫不久,映画便相伴左右,待她一片真心,宛如亲姐姐一般,宋曦拗不过她,只好照着她的样子凭空呸了几声,顺手抽回那张方子,正想塞入袖中,却被映画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奴婢稍后上太医院找人看看这张方子,若是对娘娘的凤体有碍,娘娘可不许再吃了。”
宋曦无奈一笑,应了声“好”,眼见到那张方子被映画手去怀中,手上却不着痕迹地推开空了的药碗——
交给映画的药方确实是固本培元、益气养血之方,只是她方才饮下的汤药中,多了一味活血性寒的藏红花。
……
未几,宋曦梳妆完毕,面前铜镜中的女子俨然已是荣宠无双的凤仪宫辰贵妃——
肌肤莹白如雪,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绿鬓惊春,粉面生晕,眉若远山含黛,不画而翠,一双潋滟美目,令人见之荡魂。青丝高挽,发间簪着金丝嵌红宝九凤步摇,凤口衔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明媚的天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晕,成套的翡翠首饰佩戴在身,越发衬得她肌如白雪,发似乌檀。
宫女捧来一袭织金广袖牡丹裙,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滚边,腰间束着一条羊脂白玉带,宋曦展开双臂,由宫女服侍穿戴,繁复华丽的衣裙上身后,更显得纤腰不盈一握,裙摆逶迤及地,金线绣成的鸾凤在行走时若隐若现,宛如活物。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册了贵妃,盛装打扮起来,身上仿佛平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举手投足间皆是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
“时辰差不多了。”宋曦一捋袖袍,领着映画等人往朱红殿门外走去:“该去给后宫中的几位娘娘行礼问安了。”
扶着映画的手,宋曦缓缓走出寝宫,行走时如弱柳扶风,裙裾轻曳,步步生莲,背脊挺直,颈线修长,即便不言不语,只消一个抬眸颔首,便足以让人屏息凝神、见之忘魂。
*
建章宫。
崔太后仿佛早早便听说听闻新册封的辰贵妃前来请安,宋曦人还未到建章宫门口,便有崔太后的人守在宫道上,殷情地迎她入宫。
崔太后高坐凤座之上,见宋曦来了,便朝她遥遥一招手,脸上堆着过分慈祥而殷切的笑。
“好孩子,上哀家这儿来。”
宋曦依命上前,崔太后拉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片刻后轻轻一点头,满意笑道:
“端得是个神妃仙子般的美人儿,如今装扮起来,更是教人一眼荡魂,无怪圣上这般喜欢你。”
宋曦微微垂眸,道:“太后娘娘谬赞了。”
“你这傻孩子,怎还唤哀家太后?”崔太后拍着她的手背,眯着眼睛慈祥一笑,“你如今已守正式册封,上了宗室玉碟,可随圣上唤我一声母后了。”
“这……”宋曦略一怔愣,抬首看向崔太后,见她不像是在客套玩笑,略一思忖,终是轻轻道了声“母后”。
“乖。”崔太后拍着她的肩膀笑了笑,随即抬手召来手捧赤金锦匣的宫女。
“不愧是哀家一眼看中的人。”崔太后欣慰道,从那宫女手中接过匣子,轻轻开启搭扣,只见里头的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足,“此乃数十年前,哀家初进宫时当年先帝所赐,如今给你正合适。”
“这太贵重了。”宋曦一眼见那翡翠镯子便知不是凡品,下意识道:“臣妾不能收。您昨日送来的贺礼已经十分贵重了……”
“这有何妨?”崔太后不以为意道:“你既唤哀家一声母后,哀家赐小辈见面礼,再合适不过。”
宋曦坐在绣墩上,任由太后亲热地拍她的手,夏末秋初殿内冰鉴冒着丝丝凉气,在她看来却冻不住太后眼底的算计。
“臣妾谢母后恩典。”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垂眸谢恩,接过那对成色极好的镯子戴在手上。
……
崔太后留她说了许久了话,又欲留她用午膳,宋曦苦辞许久,言说还要向潘太后潘皇后见礼问安,不想却换来崔太后冷冷一笑。
“眼下正是一日之中日头最毒的时候。”崔太后抬眼一瞅窗外天色,轻摇手中团扇,道:“你若不想吃太多苦头,且等过了午后,太阳落山了再去吧。”
“如此怕是不妥。”宋曦浅浅笑道:“宫中诸事皆有定时,臣妾既为宫妃,自当遵守宫规,每日晨昏定省,怠慢不得。”
宋曦原以为潘家姑侄虽不待见她,但也不至于刻意刁难,直到她在寿康宫外硬生生站了许久,才知道崔太后为何会出言相劝。
晨间日头正毒,灼热的阳光照得浑身生疼。宋曦一身繁复的贵妃华服,头顶厚重的金冠,浑身上下珠翠琳琅,虽华美雍容,却也沉重不堪,站得久了,里衣不知道何时已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既热又凉,闷得难受,头上的珠钗压得她脑袋生疼,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昏迷过去一样。
映画见她逐渐不支,心急如焚,几次催促宫人前去求见,得到的却是李嬷嬷宛如机械般毫无起伏的答复:“太后娘娘正在礼佛,请贵妃再候片刻。”
映画急得要哭:“娘娘,太后娘娘这……”
“无妨。”宋曦望着宫墙上晃动的日晷影子,“咱们等着便是。”
直到她鬓边珠钗都被晒得发烫,眼前阵阵发晕,寿康宫的朱漆宫门才吱呀开启,踏进殿门的刹那,潘太后的冷笑从头顶传来:“你倒是比哀家想的能忍。”
宋曦恍若听不出她话音里的厌恶排斥之意,只循着宫规朝她盈盈下拜,礼仪周全,挑不出错来。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请安?”潘太后冷哼一声,厌烦地偏了偏头,直接了当道:“哀家一见你便觉心烦,怎能安生?往后若是无召,不必再上寿康宫来。”
宋曦与潘太后相看两厌,正巴不得少见她几面,没想到潘太后凤口一张,竟连每日晨昏定省都给她免了,心中大喜,方才在殿外苦晒许久而生出的怨恨都随之一扫而空,谢恩的语气格外真诚: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
潘太后虽留下一记下马威,可免了宋曦往后的晨昏定省,终究算是个好结果,但随后来到飞凰殿,宋曦便再没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皇后娘娘正在抄经,不见客。”潘颖的大宫女尘音拦在阶前,堵住宋曦的去路,言语傲慢,神情冷漠。
潘氏姑侄不愧是同出一脉,竟连为难人都如出一辙。
宋曦虽已领教了潘太后刁难人的手段,却没想到潘颖比之于太后,心思狠毒、手段狠辣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飞凰殿宫女拦路,宋曦寸步难进,不得不站在烈日之下,彼时已近正午,日光灼热,正午的太阳像一轮烧红的烙铁高悬天际,无情地炙烤着宫城里的每一寸土地,地面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宋曦静静立在飞凰殿前,烈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一开始,她尚能保持仪态,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但随着时间推移,烈日炙烤下,她汗如雨下,头晕目眩,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娘娘……”映画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絮絮作响,她想开口安慰,可意识却渐渐模糊,身体摇晃,下一刻意识竟毫无预兆地猝然断线,最终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瘫倒,软软倒在滚烫的地砖上,陷入一片黑沉之中。
“娘娘!”映画的尖叫惊飞檐下雀鸟,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快传太医!贵妃娘娘在飞凰殿外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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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废后
夏末秋初,烈日炎炎,飞凰殿外,蝉鸣聒噪。
正殿之中,皇后潘颖斜倚着紫檀木雕花贵妃椅,宫殿几个角落都摆上了掐丝珐琅冰鉴,丝丝凉气从鉴中溢出,驱散了几分末夏的闷热,四名宫女分列凤座两侧,两人执孔雀羽扇轻摇,两人跪在榻边为皇后潘颖捶腿。
“娘娘请用。”宫女冰倩捧着水晶冰盘跪奉上前,盘中玫瑰香提颗颗圆润饱满,青玉似的薄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潘颖双目微阖,随手捻起一颗,朱唇轻启,慵懒道:“寿康宫那边如何了?”
冰倩低眉顺眼,小声回道:“回娘娘,贵妃方才已给两宫太后都请过安了。寿康宫那边让她外门外侯了半个时辰……这会儿正往咱们飞凰殿来,想来是要给娘娘见礼请安。”
“才半个时辰?”潘颖眉头一皱,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手中青提被捏得汁水四溅,“姑母竟就这么放过她?”
“奴婢听寿康宫的秋菊说,太后娘娘虽受了贵妃的礼,却借口训斥了贵妃,还斥令她无召不得擅入寿康宫,最后也没赏东西,就让她退下了。”冰倩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后娘娘一向仁慈,想来是不屑与她多说。”
“仁慈?”潘皇后冷笑一声,将烂掉的提子扔回盘中,“本宫晨昏定省,从未倦怠,也未见姑母对本宫这个亲侄女如此仁慈。”
说着,潘颖接过宫女递来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咬牙道:“来了也好,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御兽苑出身的罪臣之女到底有几斤几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潘颖的心腹宫女尘音脚步匆匆而来,跪在珠帘外禀报:“启禀皇后娘娘,辰贵妃陆氏已到殿外,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这都什么时辰了?”冰倩深谙主子心思,在一旁嘟囔道:“现在才来,当真没有规矩。”
潘颖仿佛对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只略一偏头对冰倩道:“本宫这头发松了,重新挽个髻。”
冰倩会意,知道潘颖有心搓磨陆氏,立刻唤来梳头宫女,慢慢悠悠为潘颖重新绾发,只选那最繁复华丽的牡丹髻。
尘音见这阵仗,心道贵妃有的等了,略施一礼,悄然退出殿外。
潘颖气定神闲端坐镜前,半个时辰过去,才堪堪挽好发髻,而在这时,尘音再次进殿,脸上却多了几分忧急之色,看到潘颖仍无召见贵妃之意,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潘皇后从镜中斜睨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有话就说。”
“辰贵妃还在外面候着,”尘音斟酌词句,小心翼翼道:“眼下日头正盛,让她等久了,恐怕不妥……”
潘颖一声冷笑:“那又如何?晨昏定省,本就是宫中规矩,是她自己来的迟,本宫都准备用膳午憩了……对了,传膳吧。”说罢,又拍了拍手,命人传膳。
与此同时,飞凰殿外。
烈日如火,宋曦一身繁复沉重的贵妃衣裙、头戴凤冠,现在殿前,浑身上下珠翠琳琅,虽华美雍容,却也沉重不堪,里衣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既热又凉,闷得难受,头上的珠钗压得她脑袋生疼,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倒地昏迷过去。
映画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抬着袖子为她遮阴:“娘娘,这都快一个时辰了,皇后娘娘分明是故意的!她不待见咱们,咱们何必在此受罪?不如早些回去,您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宋曦轻轻摇头,长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幽光:“不可。”
她声音虚弱,断断续续道:“宫规森严,礼不可废……本宫身为妃妾,自当拜见中宫……若本宫就此离去,恐怕失礼于皇后娘娘,惹两宫太后不悦,更令陛下为难。”
“可是娘娘,您的凤体……”映画的瞳孔里倒映着主子苍白的脸色,心如刀绞:“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旁人开不开心?自然是您的凤体要紧啊。”
宋曦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朝她安抚似的笑了一下笑,却仍未起身。映画眼眸一转,都夏竹使了个眼色,见她一点头后悄悄离去。
……
就这么又强撑了半个多时辰。
烈日下,宋曦已经冷汗淋漓,头晕目眩,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身子开始微微摇晃。
映画再也忍不住,原地跪下,冲着门前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尘音苦苦求道:“求求姐姐好歹进去通报一声,我家主子身子不适,请娘娘开恩,或是见主子一面,或是允主子改日再来请安罢!”
彼时,宋曦已是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尘音见了,心中也是惊惶不安,生怕圣上新封的贵妃在自家主子门前出了什么好歹,顿时顾不上摆谱,又一次提着裙摆匆匆入殿。
飞凰殿内,潘颖刚用了午膳,正用银签挑着冰镇西瓜吃,闻言嗤笑一声:“不见!没规矩的东西,本宫的飞凰殿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且让她在门口候着吧。”
尘音无奈,忍不住望向窗外摇摇欲坠的贵妃,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忍不住低声劝道:“娘娘,贵妃毕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若真出了什么事……”
“说什么混账话!”潘颖凤目一横,“出事便出事,即便是死了又如何?本宫是六宫之主,教导一个新册封的妃嫔,天经地义,皇上还能因此挑本宫的不是?你这贱婢,是在教本宫做事不成!”
尘音仓惶跪地:“娘娘,奴婢不敢!”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骚动,接着是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来人啊,我家娘娘在飞凰殿前晕过去了!”
“大胆!何人喧哗!”潘颖闻声猛地一惊,愤而起身,走到窗前一看——宋曦已倒在炙热的地板上,面色惨白如纸,衣襟被汗水浸透,沉沉贴单薄的身子上。
“啧,装模作样!”潘颖翻了个白眼,一撇嘴不以为然道:“去叫太医来看看,别真死在本宫宫门前,晦气。”
尘音正要领命而去,没走两步忽听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秦福广熟悉而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什么!”潘颖脸色骤变,手中的银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
李焱大步流星地走近飞凰殿,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殿外,好似把什么人拥在中间,心底一下便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刚结束早朝往凤仪殿走,本想与宋曦同用午膳,行到半途忽见行色匆匆的夏竹,这才知晓宋曦此时还被晾在飞凰殿外苦晒,不禁又急又怒,飞身便往飞凰殿而来。
谁知刚到殿外,映画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便如炸雷般响起,每一个字音都震得他肝胆俱裂——
“来人啊!娘娘昏倒了——”
是阿曦……
阿曦昏过去了?
李焱心中“咯噔”一声响,脸色阴沉得可怕,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俯首跪拜,唯独映画跪坐在地,怀中拥着人事不知的宋曦。
“阿曦!”李焱低喝一声,脑袋“嗡”地一声响大步上前将人抱起。
“阿曦,醒醒!”他轻拍宋曦脸颊,见她毫无反应,转头怒吼,“太医呢?传太医!”
潘颖听到声音慌忙迎出来,强作镇定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李焱看都不看她一眼,抱着宋曦径直往殿内走,经过潘颖身边时,只冷冷丢下一句:“皇后好大的威风!”
潘颖浑身一颤,急忙跟上:“皇上明鉴,臣妾只是正在用膳,不知贵妃在外等候.……”
“不知?”映画闻言抬头,咬着牙道:“我家娘娘足足侯了两个时辰!皇后娘娘的宫女数次入殿求见——”
“放肆!”潘颖怒斥:“陛下与本宫面前,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奴婢说话!”
“用膳用了两个时辰?”李焱冷笑着打断她:“皇后当朕是傻子吗?”
“陛、陛下明鉴!”
“……”
宋曦昏迷,不便移动,李焱不再理会潘颖,打横抱着宋曦进了飞凰殿,却怎么也不肯进寝殿,只在凤座上坐了,倒是飞凰殿的正主潘颖只能咬着牙,惶恐不安地站在殿下。
未几,太医匆匆赶来,为宋曦诊脉后回禀:“回皇上,贵妃娘娘是暑热攻心,加上体虚气弱,才会晕厥。需立即移至阴凉处,服用清热解暑的汤药,静养几日,缓缓恢复元气。”
李焱当真一刻也不想在飞凰殿中多待,当即下令:“传朕的銮架,摆驾凤仪宫!”说着,他打横抱起宋曦,临走前终于正眼看了潘颖一眼,眼神冷漠得直教人如坠冰窟,“皇后禁足飞凰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潘颖双腿一软,强撑着不让自己跪倒在地,双唇颤颤,却是辨无可辨、求无可求。
李焱头也不回,带着昏迷不醒的宋曦径直离去。
*
凤仪宫内,宋曦幽幽转醒,见李焱守在床边,挣扎着要起身:“我……”
李焱连忙按住她:“别动。”他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亲自喂她,“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宋曦眼中泪雾盈盈,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见了直教人心如刀绞:“是我不懂规矩,冒犯了皇后娘娘。”
“阿曦不必如此。”李焱轻轻拭去她眼角碎泪,眸中却闪过寒冷厉色,“更不必替潘氏开脱,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清楚,我之所以还能容忍她在宫中作威作福,不过是看在太后面上和潘家功勋的份上。如今她竟敢如此刻薄待你,我绝不容忍!”
*
翌日,一道将成未成的圣旨摊在御书房的龙案上。
“皇后潘氏,德不配位,苛待嫔妃,有失妇德。着废皇后之位,收凤印册宝,责令归家……”
第100章 报复
“岂有此理!”
寿康宫,潘太后重重一拍凤椅扶手,怒不可遏:“皇帝当真动了废后的念头!”
“回母后,千真万确……”披着斗篷藏头盖面的女子跪倒在潘太后膝下,泪流满面、泣涕涟涟,断断续续的哽咽着,头顶兜帽滑落,露出潘颖涕泗横流的脸。
“臣妾不敢欺瞒母后,”潘颖抽抽嗒嗒道:“御书房的宫女亲眼看到了,皇上今日一早亲自拟的旨,玺印都盖好了……怕是、怕是很快就要晓谕六宫。臣妾已被皇上禁足,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悄悄溜出来……”
“他当真是鬼迷心窍走火入魔了!”潘太后满脸怒容,愤而起身:“颖儿放心,哀家绝不可能让他做出这般混账事!”
潘颖小心翼翼抬起眼帘偷偷瞟见一眼太后,抽泣:“皇上如今被那姓宋的罪臣之女彻底迷了心窍,臣妾不过是让那宋氏在宫门外等候片刻,陛下竟因此将臣妾禁足宫中,甚至还动了废后的念头……恐怕、恐怕是也听不进娘娘的教诲了。”
李焱幼时便被建章宫抱有养育,与生母感情薄淡,潘太后本就对此耿耿于怀,此刻更恨宋曦把李焱迷得七荤八素,连这仅剩的母子之情都因此生出裂痕,对宋曦更是心生厌恶,不禁咬牙切齿,恨声道:“陛下年轻,难免受妖女蛊惑,可若陛下不听劝说、执迷不悟,哀家也不会由着他胡闹!”
……
午间,凤仪宫。
蝉鸣阵阵,药香氤氲。天气炎热,果子蜷缩在地上,无精打采地伸着舌头直喘气,映画见它蔫蔫的,特意从冰鉴里挑了块冰砖放在地上,果子嘤咛一声,撒丫子跑了过去,趴在冰上,舒服得直吐舌头哼哼唧唧。
李焱坐在床沿,手捧盛着黑褐色药汁得到的汝窑莲花碗,碗里汤药正冒着丝丝热气。
“唔……”宋曦轻抿一口,柳眉微蹙,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烫。”
李焱轻笑,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凉:“现在凉了。”
宋曦眼中漾着水光,微微撇嘴摇摇头道:“苦……”
“淘气!别以为撒撒娇就能不喝药。”李焱嘴上调侃,却已从案几上拈起一颗蜜饯,“来,乖乖喝完药就给你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糖嘛……”宋曦虽嘴上嗔怪,却还是就着李焱的手小口啜饮。
药汁入口,苦得她直皱眉,李焱见她双眉略蹙,面露苦色,心尖又疼又痒,手上动作一顿,仰头便含了一口药,俯身贴上她的唇。
“唔……”宋曦一时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直勾勾望着他,苦涩的药汁就这么硬生生被他渡入口中,药分明还是那药,却因这特别的喂药方式而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李焱就这么喂完了一整碗汤药才松了手臂,退开些许,拇指擦过她唇角药渍:“怎样,还苦吗?”
宋曦双颊绯红,垂着眼帘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听殿外一阵骚动,接着是秦福广惊慌匆匆而来:“陛下,寿康宫潘太后娘娘驾到——”
寝殿垂花门外的珠帘被猛地掀开又被愤怒地重重甩开,太后潘氏凤目含怒,大步流星踏入内室。李焱拂袖起身,下意识将宋曦挡在身后:“天气炎热,母后此时来凤仪宫所为何事??”
潘太后冷笑:“皇帝都要废后了,哀家还顾得上天气热不热吗?”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如刀,扫向一旁的宋曦,后者脸色一片苍白。
“哀家倒是小看了你,竟让我儿神魂颠倒到了要废黜结发之妻的地步!”
宋曦脸色更苍白了,双肩瑟瑟一颤,仿佛下意识往李焱身后缩了缩,眼睫轻颤间,眸底泪雾盈盈而生。
李焱心中又气又疼,面色森冷话音沉重:“母后!废后之事是朕一人决断,与旁人无关,母后若心中有气,只管朝朕撒,不必牵扯旁人,至于结发之妻……”
说到这里,李焱冷冷一笑:“潘氏的后位如何而来,母后与朕心知肚明,大可不必提什么结发的情分。”
潘太后怒极反笑,“潘家世代忠良,皇后入宫至今无大过错,皇帝说废就废?”
说着,她逼近一步,“废后一事,皇帝觉得满朝文武会答应吗?”
“朕的家务事,与满朝文武何干?”李焱眼中寒光一闪:“说来朕也正奇怪,母后消息如此灵通,朕的圣旨还在案头,母后就已经得了消息,莫非在朕身边安插了眼线?”
潘太后脸色一僵,随即顾左右而言他,语气强硬道:“皇帝别忘了,当年你能登基,潘家出力不少!如今为了个罪臣之女就要废后,让满朝文武如何看?让天下人如何议论?”
“朕乃天子,何须在意旁人议论!”李焱寸步不让,“何况潘氏自入宫中,专横跋扈、骄奢淫逸,残害嫔妃,朕忍她已久,平日里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可是此番她竟公然凌虐妃嫔,此等毒妇,怎配母仪天下?”
“身为中宫,管教后宫妃嫔,本就天经地义,皇后何错之有?”
“陛下……”
李焱正要发作,一到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李焱回头,见宋曦竟挣扎着要下床,连忙转身扶住她,责备道:“你身子还虚弱,起来做什么?快躺下!”
宋曦却摇摇头坚持下了地,盈盈拜倒在床边,向潘太后叩首:“太后娘娘恕罪,是臣妾不懂规矩,冒犯了皇后娘娘……”她声音颤抖,转而望向李焱,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求皇上收回成命,万万不可因臣妾而废后。”
李焱二话不说便将人拉起搂入怀中,“阿曦不必为她开脱,今日之事分明是那潘氏故意为难,即便她刁难折辱之人不是你,我也断容不下她再在宫中横行霸道!”
“皇上……”宋曦仰起苍白失色的脸,无论是话音、神态还是对待李焱的态度都与潘太后进来前不太一样了。
“此事不怪皇后娘娘,是臣妾误了时辰,若是臣妾能早些动身请安,也不至于坏了规矩,惹娘娘不悦。两位娘娘不过是让臣妾在殿外稍侯片刻,寿康宫与飞凰殿外绿树成荫,娘娘们只是教导臣妾规矩,算不上凌虐……”
“寿康宫?”李焱眯了眯眼,抬首望向潘太后,嗓音倏然一沉:“原来母后也曾教阿曦在宫外苦站吗?”
潘太后一时怒上眉山,狠狠盯着宋曦,整想发作,却见宋曦伸手攀上李焱的手臂,拽着他的袖子哭求道:
“陛下息怒,莫与太后娘娘起争执。臣妾初入宫廷,若皇后因臣妾的罪过被废,臣妾背负骂名也就罢了,若是连累陛下名声受损……咳……咳咳……”说着,她突然颤声咳嗽起来,柳叶似的单薄身子摇摇欲坠。
潘太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惺惺作态,装模作样!”
李焱怒视太后一眼,低头轻拍宋曦后背:“我明白,别说了,快回床上休息……”
“不,”宋曦猛地抓住李焱衣袖,作势就要俯首叩头,气若游丝道:“皇上就当是为了臣妾……请莫再生出废后的念头了。”
“阿曦,你这是干什么!”李焱简直摸不着头脑,一把将她抱住,“我答应你暂不废后就是,快别这样了!”
宋曦虚脱般倒在李焱怀中,眸中泪雾盈盈而下打湿衣襟:“谢皇上恩典……”
“……”潘太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才别过头,掩去目中厌恶,仿佛懒得再看他们腻歪,冷冷道:“皇帝既已改变主意,哀家便不多言了。摆驾回宫!”
“儿臣恭送母后。”李焱虽这样说,却只稍稍欠了欠身,待潘太后离去,才将宋曦放回床榻,为她掖好被角,狐疑道:“潘氏那般苛待你,你为何还要替她求情?”
宋曦很轻地笑了笑:“潘太后说的没有错,中宫废立乃是国家大事,朝中重臣必不会同意你随意废后。我……只是不愿你为难。”
说着,她握住李焱的手,“你屡次为我出头,我都看在眼里,也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事牵涉前朝后宫,我不能那么自私,让阿昭因小失大。”
“什么因小失大……”李焱动容,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阿曦总是这般,凡事必先为旁人着想。倒是我太无能,登基数年,凡事却仍要看朝臣外戚脸色。”
说罢,他轻叹一声,道:“罢了,我听你的,暂不废后。但潘氏必须受到惩戒——来人,传旨下去,即日起皇后禁足飞凰殿,非诏不得出。还有,把无极宫上下的内侍宫女全部换掉。”
宋曦闭目点头,在李焱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潘氏姑侄毁她容貌、害她性命、囚她兄长……这一笔笔账她都还未与她们算清楚扯明白,若让潘颖现在就离宫,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
另一边,太后走出凤仪宫,脸色阴晴不定,低喃喃自语道:“这个宋氏,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心腹章嬷嬷不解:“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老奴看她确实是为大局着想,说话滴水不漏。”
潘太后冷笑:“太过完美的表现,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回头看了眼凤仪宫金碧辉煌的殿顶,“去查查,这个宋曦除了建章宫那边,还与什么人有过来往。”
“是。”
翌日。
凤仪宫内,待李焱去上早朝后,宋曦立刻从床上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弱之态。
“娘娘,时辰还早,您不再睡一会儿?”
宋曦走到妆台前,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长发:“皇上走了?”
“刚走。”映画压低声音,忍不住问:“昨日娘娘为何要替皇后求情?她那般折辱您……”
铜镜中,宋曦的眼中闪动着寒光:“一下子扳倒,太过无趣。”她轻轻放下玉梳,“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如何一点一点失去一切已经拥有的一切——统御六宫的权柄、羡煞旁人的家族荣耀。”
宋曦转头看向映画,笑容温柔如初,“最后,才是后位。”
映画倒吸一口冷气:“娘娘……”
“让小厨房把皇上赏的雪燕炖上。”宋曦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咱们去飞凰殿给皇后娘娘请安,可别又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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