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宋曦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后知后觉道:“你把煜昭怎么了?”
潘颖闻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殿宇中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收住笑声,嘴角勾起一抹轻浅却残忍的弧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眼底的得色已是昭然若揭。
她微微俯身凑近,凑到宋曦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鬓边,面纱下斑驳狰狞的血痕若隐若现:“你猜。”
“你——”宋曦浑身颤抖,忽然暴起想抓住潘颖的衣襟,却被两名私兵死死按住肩膀。
“你到底对煜昭做了什么!”
“想知道啊,本宫今日心情甚佳,告诉你也无妨。”潘颖朝她凑近,故作讶异道:“你知道吗?圣上他……竟然想为当年的淮南王和宋业成一家翻案,甚至想要废后。”
经他这么一说,宋曦这隐约想起,先前李焱确实告诉过她,已掌握当年淮南王谋逆一案系受人挑拨之证据,不日将为宋家翻案,也说了会秉公处置始作俑者。
潘家竟因此对李焱痛下杀手!
“你竟携怨谋害圣上?”宋曦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挣扎,发髻散乱,几缕汗湿的青丝沾在鬓边:“你这个毒妇!煜昭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潘颖突然暴怒,一巴掌扇在宋曦脸上。宋曦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他眼里心里只有你这个贱人!”潘颖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猛地伸手揭下面纱,露出血痕斑驳的脸。
“你豢养的畜生把本宫的脸伤成这个鬼样子!”潘颖指着自己狰狞可怖、瘢痕交错的脸怒吼:“他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甚至要在这个时候废本宫的后位!这叫待本宫不薄?”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嘶吼,她的面容越发狰狞,扭曲得可怕。但是很快,她又恢复如常,阴沉一笑,望着宋曦轻描淡写般慢慢说道,气定神闲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不重要了,他既负我,我便了结了他。当年因我潘家鼎力相助,李焱才能登上皇位,如今他既要与潘家为敌,便该交回原不属于他的东西。至于你,宋曦……”
她重新覆上面纱,目光重新聚焦在宋曦身上,眼底仿佛燃烧着积压了多年的嫉恨和疯狂,“正差一个谋害圣上的凶手,本宫看你很是合适嘛……”
说着,她仰头大笑一声,面纱掩盖不住面上扭曲的狰狞血痕,忽然猛地从身边一名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刀尖直指宋曦的咽喉!
“昔日罪臣之女宋曦,刺杀当今圣上,罪不容诛,被本宫手下护卫斩于宫中……”潘颖慢慢悠悠问她:“这样一来,李焱死了,凶手也死了,带太后娘娘寻来宗子过继,本宫就是万人之上的垂帘太后,而你……”
她推了推手中长刀,刀刃蹭破宋曦脖颈上的皮肤,留下一抹淡淡血痕:“本宫现在就送你下去,和你那短命的哥哥团聚!”
说着,潘颖眼中杀意暴涨,手臂高高扬起,冰冷的刀锋在天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朝着宋曦的脖颈狠狠劈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曦的瞳孔骤然收缩!潘颖脸上充满优越感的傲慢神色,眼底视人命如草芥的狠毒与这些年来因“罪臣之女”的身份而强加在自己身上所有苦难……如同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当空劈下,猛地劈散盘踞在她眼前的迷雾!
哥哥临终的叹息、那未尽的话语、那深沉的遗憾——
原来如此!
哥哥所遗憾的,绝不仅仅是个人功业未成,他痛心的是这世道的不公!是门阀豪族凭借出身便可高高在上、肆意妄为、视他人性命如蝼蚁,是如她宋家这般,只因权势倾轧便被打入尘埃、任人践踏的悲剧!
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人人不必因出身而自困,对上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对下横眉冷对、目中无人,不必因弱小而无辜受戮、不因身居高位而洋洋自得,他希望大越的百姓能真正“安乐”,能打破这无形的、沉重的阶级枷锁,无论高低贵贱,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这个念头在她濒死的意识中轰然炸响,哥哥的遗愿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沉重地无声浮现在她眼前!
绝不能让哥哥的牺牲白费,不能让自己和哥哥成为这腐朽枷锁下又一缕无声的冤魂!
她要活下去过为了哥哥,也为了哥哥心中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熠熠生辉的未来愿景。
然而此刻,冰冷的刀锋已至,裹挟着潘颖所有扭曲的恨意,劈开了空气,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触及了颈间的皮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心底的震惊、恐惧倏然之间被一种豁出一切的决心取代,求生的本能瞬间爆发,她不顾身体的极度虚弱,奋力甩脱两个潘家私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床榻内侧翻滚!
“噗嗤——!”
潘颖手中刀刺了个空,气急败坏到:“给本宫抓住她!”
两名凶神恶煞的潘家私兵快步追来,铁钳般的手掌掠住宋曦,将她的肩膀按得生疼,膝盖重重磕在凤仪宫地面上。
潘颖弃了长刀,从腰间抽出一柄镶宝石的匕首,锋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分明是淬了毒。
“你倒是能跑。”潘颖俯身,用匕首轻拍宋曦惨白的脸颊,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红唇扭曲成诡异的弧度,“不过到此为止了。”
宋曦浑身发抖,不是因恐惧,而是暗暗积蓄力量试图挣脱,可正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帘帐后一抹金亮的红影——是果子!
“再见了,辰贵妃。”
潘颖冷冷道了一声,手中匕首高举的瞬间,宋曦抓紧时机猛地后仰,用后脑勺狠狠撞向身后私兵的鼻梁,好大的男人吃痛松手,她趁机滚向一旁,潘颖的匕首“嗤”地扎进另一名私兵的大腿,那人顿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果子!”宋曦厉声喊道。
果子如一道红色闪电般窜出,尖利的牙齿准确咬住潘颖的手腕。
“啊——又是你这个畜生!”潘颖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匕首当啷落地。
宋曦趁机抓起花瓶砸向冲来的私兵,在瓷片飞溅中夺门而出。
“吱——”果子尖叫着从潘颖手腕上扯下一块嫩肉,蹿起身追随宋曦夺门而出。
“追!给本宫杀了那个贱人!剥了那畜生的皮!”潘颖的咆哮在身后回荡。
宋曦不敢停步,只着一身单衣,赤足狂奔在宫道上,秋雨淅淅沥沥,打湿她单薄的中衣,果子紧跟在她脚边,金红色的毛发沾满泥水,身后火光晃动,潘氏叛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往御花园!”宋曦低声道,果子与她心意相通,立刻转向西侧小径。她对皇宫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却始终没能将追出的私兵甩脱。
如雨般的箭矢在耳边簌簌飞过,宋曦心脏狂跳,弯腰抱起果子钻进假山缝隙,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透过石缝照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
“分头搜!她跑不远!”
宋曦屏住呼吸,感到果子在她怀中瑟瑟发抖,她低头检查,发现果子后腿插着半截断箭,鲜血已经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咬紧下唇,心疼道:“乖果子,不要怕,一会儿为你包扎伤口。”
果子在她怀里呜咽几声,安抚似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待脚步声稍远,宋曦撕下衣袖为果子简单包扎,抱着它继续向无极宫跑去,方才情况危急,她来不及穿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生死未卜的李焱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
片刻后,当无极金顶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宋曦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心中却一阵绝望——宫门紧闭,四名陌生侍卫持刀而立,从衣着打扮看,是潘家的人。
凭她一己之力,是无论如何都闯不进去的。
身后追兵气势汹汹,难道这要在此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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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为情所困
正束手无策时,果子忽然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竖起尾巴一瘸一拐地向宫门相反方向跑去。
“果子,回来——”
“什么动静!”
“是咬伤皇后娘娘的畜生!就在那边!”
“娘娘有令,生剥这小畜生皮毛者重重有赏,快追!”
“追!”
“……”
不多时,潘家私兵泰半追击果子而去,远处隐隐传来兵戈交错的铮鸣,就连殿前的守卫也忽如其来的骚乱被引开大半,只剩一人留守。
果子聪明伶俐,身姿敏捷,此刻虽受了伤,速度仍快得离谱,一溜烟就没了踪迹,宋曦心中虽揪紧,却一刻也不敢耽搁,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蹑手蹑脚从背后靠近,抡起石块往那留守侍卫后脑砸去,伴随着一声闷哼,那人颓然倒地倒地时,宋曦已一闪身进入无极殿。
无极殿中,夜明珠幽光沉沉,将整间宫殿映照得一片惨白。
天子寝宫静得可怕。秦福广等御前宫人都已不见踪影,想来是遭到潘家军的驱赶,被逐出殿外,偌大的寝殿空无一人。
宋曦朝内殿飞奔而去,不多时便见龙榻上,面色灰败的李焱仰面静躺,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黑色的血痕,平日里执剑有力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甲和唇瓣上都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显然中毒已深。
“煜昭……”宋曦四肢一软差点轨道在地,竭力强撑气力,哽咽着扑到榻前,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触手冰凉,唯有微弱的鼻息证明他还未断气。
“……”宋曦一抹眼角泪痕,着急忙慌搭上他的手腕,五指因过于惊恐而剧烈发颤,一时连脉象都摸不清了,还未等她找到脉搏,一道低而微哑的声音从层层垂地的帷幔后传来:
“你来晚了,他就快死了。”
“……!”
这个声音——
宋曦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屏风阴影后,面容俊秀却阴鸷,长身玉立,温文俊雅,正是潘颖的兄长潘维。
“潘大人,潘家弑君谋逆,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潘维一言不发,只将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宋曦身上。
“你们对用了什么毒!”宋曦回之以怒视,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李焱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潘维上前一步,从阴影中现身,指间摩挲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唇角隐隐勾起些许弧度:“潘家两大秘药之一——‘轮回’。”
他缓缓走了过了,在宋曦面前站定,迎着她的视线,一字字道:“身中此毒之人,亡故后尸身不见任何毒发迹象,看上去就如突发心疾离世一般,死无对证查无可查。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五脏俱焚而死,再入轮回,我原以为潘颖能沉得住气,至少等他咽了气,再去为难你。”
“为什么?”宋曦咬着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起身挡在李焱榻前,全身紧绷,死死盯着潘维:“他视你为最信任倚重之人,尊重你厚待你,每逢朝政大事必要咨询你的意见,我本以为你与其他潘家人不同,可你竟也与潘颖沆瀣一气,害他性命!”
潘维轻笑一声,小巧的青玉瓷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确实对我不薄……”说着,他突然逼近,眸光微闪:“但他根本不配得我呕心辅佐!”
宋曦不解:“怎么说?”
“你一介宫闱女子,自然不知。减赋税、废徭役、宽刑狱细数他登基以来,做的这一件件都是什么事!”潘维的嗓音又沉了几分,每说一个词,眼底的失望和愤恨便更深几分:“身为一国之君,这般妇人之仁只会让大越国力越发孱弱,久而久之,如西境那般的边民之乱将越来越多!”
宋曦看了他片刻,面色忽然冷了下来,讥诮出声:“这么说,潘大人还是为了大越江山社稷着想?”
“身在庙堂之高,谁不想成就一番事业,名留青史?”潘维坦然道:“李焱这般心软仁善,遇见你之后,又几度为情所困,不务正业、不顾大局,他不配得我倾心辅佐。”
“仁善圣明之君何错之有?”宋曦驳道:“先帝晚年屡屡兴兵征战,国库日空、国力渐弱,朝中权臣当道,赋税日重,民不聊生。煜昭登基后,对外平定西境边民之乱,对内逐步收回大权,政绩斐然。施仁政,养民生,正是为了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有何不妥?潘大人,您是文臣谋士出身,说出方才那般浅薄之词,究竟是见识比不上我一个深宫妇人,还是那些其实都是你协助潘氏谋逆的借口?”
“闭嘴!”潘维怒上眉稍,额角青筋暴起,指着龙塌上毫无知觉的李焱,咬牙道:“你知道什么?先不顾念旧情的人是他!他要处置潘家,那我岂不也成了罪臣之后?我的理想,我的抱负,都要随着潘家的覆灭化为乌有吗?就像你哥哥当年……”
听他提起兄长,宋曦心中一窒,短暂伤神一瞬,不退反进,道:“潘维,你我心知肚明,宋家上上下下,清清白白。我哥没有罪,真正有罪的人是你们潘家,这些年来,你腆着脸留在皇上身边做着首辅权臣大梦的每一天,都是你们从宋家、你从我哥哥身上偷来的!潘维,你竟还有脸提我哥!”
“你!”潘维脸色顿时煞白,语不成句:“胡说什么!”
“潘大人,”宋曦见她脸色煞白,眼底隐有愧色,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曾说过,很是仰慕哥哥得人品才学,那你可知,哥哥临终前有何未了之愿?”
“他有何愿望与我何干?”
宋曦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道:“哥哥临终前告诉我,他最大的遗憾不是蒙冤而死、至死也未能给自己正名,而是不能再与志同道合者共建大越的太平盛世。”
“……”
宋曦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雷砸地:“潘大人年轻有为、满腹经纶,若是哥哥还活着,或许你们有机会能结成知己……至于李焱,你既说他仁善,便该知道他必不会因潘家之事迁怒无辜之人。潘家兵不过寥寥数人,不可能把持宫城太久,金武卫、皇城禁军很快就会得知消息前来护驾,潘家军必将败亡……”
宋曦顿了顿,目光悄然扫过潘维手中青瓷瓶,循循诱道:“若大人悬崖勒马,力挽狂澜,定还是他最信任倚重之人。”
潘维的眉心寸寸收紧,恍然往后一退,撞翻了床头博古架,名贵的玉器摆件碎了一地。
“可是来不及了。”他喃喃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神涣散,“潘家已经动手,我已经……”
“来得及!”宋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李焱未死!只要你肯拿出解药救他……潘大人,你既然在宫中为官,便该知晓李焱年推行的新政,与哥哥当年向淮南王提出的构想几乎不谋而合,他也是在用自己的办法,让大越变得越来越强大、让百姓过得越来越好,如今哥哥不在了,圣上身边正值用人之际。”
她说着,一手指向榻上的李焱,“他现在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入阁拜相,青史留名!”
“我……”潘维捏着手中的青玉瓷瓶,表情已隐隐有些松动,面露犹豫之色。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潘颖尖利的叫骂个潘家私兵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转眼已到廊下。
潘颖携怒而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哥,你在里面吗?可看见宋曦逃来此地?”
潘维脸色微变,忽然下定决心般拧开手里的青玉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飞快塞入李焱口中。
宋曦惊道:“潘大人——”
“砰——”没有得到回应的潘颖命人撞开殿门,蜂拥而入。
“你在干什么?”潘颖带着数十名披甲侍卫冲了进来,视线恰好落在潘维给李焱喂药的手上。
“你!”她发髻散乱,金线刺绣的凤袍上沾满血迹,连面纱都来不及带了,血痕斑驳的扭曲面容尽展人前,眼中仿佛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潘维:“你竟背叛潘家!”
说完,她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长刀,刀尖直指龙榻,“我早该想到,分明能一刀结果他,你非要用毒拖延至今,原是下不了手。不过不重要了,你下不了手,本宫亲自来!”
她说着,手腕轻轻转动,刀尖平移,自李焱身上移动到宋曦脸上,一字一字恨声道:“待本宫先杀了他,再来收拾你!”
潘维长叹一声,道:“颖儿,收手吧,我早就说过弑君乃大逆不道,必不能成事,是你执迷不悟,便要一错再错,我给圣上用的毒其实——”
“你疯了?你在教训我?”潘颖凄声尖叫着:“他已经有了与潘家清算之心,我们不杀他,就是他来杀我们!事已至此,停手就是死,你不动手,那我自己来!”
说完,竟就这么挥着长刀朝李焱砍来!
“不要!”
宋曦猛地惊起,张开双臂护在李焱身前,单薄的素衣被刀刃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刀光如雪,破空而下。
宋曦在尖光中闭上眼睛,眼前最后浮上的画面,是那年在鲤城夜市,李焱将银簪别在她鬓边时浅浅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深入贯彻反派死于话多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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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爱别离
“你下不了手,我来!”
潘颖最后的理智荡然无存,眼底的恨意和不甘如野草疯长,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手中长刀挟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斩碎空气,直劈向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李焱。
“不要!”
宋曦陡然惊起,脑中一片空白,嗓音凄厉得瞬间变了调,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力,下意识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李焱身前,单薄的素衣被刀锋带起的凛冽罡风掠起,发出猎猎响声。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几乎能听到骨骼在身体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轻响和长刀破空带来的几乎冻结血液的逼命寒意……
有那么一瞬间,恍惚感觉到身后李焱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既轻又凉,如幻觉般不可捉摸。
刀锋未落,殿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潘颖的动作在半空中一滞。
“护驾!诛杀叛党!”
“杀——”
殿外响起刀兵铮鸣,是李焱的金武卫到了!
潘颖闻声一顿,继而狞笑起来,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晕开,与已经结痂的斑驳血痕混杂在一起,越显狰狞:“敢挡在本宫的刀前,怎么,你以为金武卫来了你们便平安无事了吗?别做梦了。你在这里正好,好一对痴情狗男女,本宫这就送你们一起上西天!”
话毕,只她高高举起长刀,刀尖对准宋曦头顶,冷冷笑道,“黄泉路上记得告诉李焱,我潘颖,只恨杀他太晚!”
说完,只见刀光如雪,破空而下!
“铮——”
就在刀锋将落时,忽然!金属碰撞的嗡鸣震得耳膜生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双肩倏然一紧,被一只长而有力的手臂一揽,捞入怀中。
宋曦猛地睁眼,只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挡住了刀势落下,五根修长手指死死攥住刀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落在宋曦肩头。
“想杀我?你还不配。”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曦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她转过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是李焱。
他醒了。
尽管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李焱的眸光却利得惊人,恍若出鞘的利剑,虽然只是勉强半撑起身子,但仿佛与身俱来的赫赫威压瞬间逼面而来。
“李、李焱……?你……怎么可能……”见他醒来,潘颖顿时如见恶鬼,面若死灰,方才一怒之下爆起的气力一松,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李焱手腕猛地发力,竟生生将长刀从潘颖手中徒手夺下,刀锋割入皮肉,在他掌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盯着潘颖,一字一句道:
“潘颖,这些年你的种种行为,早就不为朕所容,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朕非但没有追究,甚至让你安然坐在凤位之上。”李焱的声音很轻,却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刻骨寒意:“朕虽不喜欢你,却自问不曾在衣食待遇上亏待过你,给足了你中宫的体面,不曾想竟助长了你的暴戾性情,如今是越发能干了,竟带私兵逼宫造反,你——”他猛地扔掉手中长刀,缓缓坐直身体,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地有声:“潘颖,你罪该万死。”
“不……不可能!”潘颖一脸震惊,踉跄后退,撞翻榻前灯架,龙眼大的夜明珠滚落在地,她血痕交错的扭曲面容半隐入阴影之中。
她对李焱的质问听而不闻,却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如见恶鬼,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你是怎么醒过来的?‘轮回’根本无药可解……不、不对……”
“潘维!”她像是倏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大变,既惊又怒,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轮回’分明无解!是你……你根本没有对他用致命之毒!你这个叛徒,枉我唤你一声兄长——”
潘维无奈闭眼,叹息道:“妹妹,到此为止吧。”
“事已至此,如何到此为止!”潘颖眼眶泛红,目眦欲裂,如癫似狂,回头怒视潘家私兵,厉声叱道:“尔等都死了不成,滚过来助本宫送昏君归西!”
在场潘家军虽俱是潘家死士,却是听闻皇帝重病昏迷、被潘颖以防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暂掌宫禁为由调入宫中,本无弑君之意,此刻见大越皇帝已醒,金武卫逼杀在即,潘家公子倒戈,皇后又状若癫狂,怎愿继续服其指令,只将手中兵戈一丢,不约而同伏首请罪。
与此同时宫殿外兵戈声越来越近,金武卫终于突破潘家军脆弱的防线,铁甲碰撞声如雷霆般逼近,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窗,在寝宫地面上投下斑驳的血色光影。
“你们!你们这些废物!”潘颖踉跄后退一步,伸腿狠狠一踢脚边的潘家军,刺金绣凤的华丽凤袍下摆扫过一地尘埃,瘢痕交错的扭曲面容丑恶如鬼。
“砰——”
殿门被撞开,金武卫涌入殿中,持刀控制住一地丢盔弃甲的潘家军。
“陛下!”
“臣等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刀光剑影中,潘颖死死盯着李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李焱!”她毫无顾忌直呼帝王名讳,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些年,你我虽有夫妻之名,但你可曾正眼看过我一次?你!是你先对我不起!”
“当初,朕早与你说过,朕心有所属,是你一意孤行,非坐上这皇后之位不可,又怪得了谁?”李焱勉强支撑着身体,他体内残毒未清,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毒血。
他一抬手制止了要上前拿人的金武卫,眼底如布霜雪。
“潘颖,朕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入骨,“可你数次设计陷害无辜,手段凶暴阴狠,罪行罄竹难书,朕绝不能姑息!”
“那又怎样?”潘颖慢条斯理拔下发间凤簪,痴痴笑着,“也不看看,是谁令我便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说这番话时,发髻散乱,形容癫狂,仿佛疯魔一般,李焱不由得紧紧蹙眉。
“金武卫又如何?”潘颖高高扬起血痕斑驳的脸,放声大笑:“我倒要看看,皇帝一死,这些狗奴才听还谁号令!”
电光火石间,不好的预感倏然袭上心来,宋曦瞳孔紧缩,隐隐觉得不对劲。
察觉不对的不仅她一人,金武卫统领亦陡然色变,当机立断高喊“护驾”。一时之间,数十把长刀同时出鞘对准潘颖。
但见潘颖不疾不徐把玩着手中凤簪,甚至悠悠一笑,下一刻,手腕迅速一转,指腹在簪尾重重一按!
“噌——”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猝不及防从簪尖射出,直刺李焱咽喉!
那暗器疾如闪电,众人皆始料未及,金武卫所站之处距龙塌甚远,一时竟束手无策阻拦无门!
而就在这时——
“煜昭小心!”
电光火石间,宋曦想都没想就扑向李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潘颖狰狞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泛着幽幽蓝光的尖针刺破空气逼命而来,李焱的震诧瞳孔在她眼前猝然紧缩!
“噗嗤”一声,尖针刺入胸口。
伴随着一道针扎般的隐隐刺痛,宋曦忽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顿时浑身失力,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般颓然倒下,被一个熟悉的的怀抱接住,口鼻间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
“唔……咳咳……”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喉头一阵腥田,呕出一大口朱红,浸透了素白的衣衫,像极了一朵朵染血的梅花。
“阿曦!”李焱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在耳边炸响,一双温暖却颤抖的手捧住她了的脸。
“阿曦?能听得到我说话吗?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哽咽,剩下的话竟是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宋曦想笑一笑,却又咳出一口鲜血,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点冷……越来越冷。
她努力抬起手,想擦去李焱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半点劲都用不上。
“我、我也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想到你会死,我就……我就……”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用尽全力,“就好难过……”
“我不想让你死……”她说。
李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滚烫的泪水滴在她脸上。
越发模糊的视线中,年轻的帝王泣不成声。
“来人!快传太医!”李焱的咆哮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抖,“传太医!”
“呵……哈哈哈哈!”潘颖被金武卫按倒在地,仍制不住歇斯底里地大笑:“想救她啊?没用的!针上淬的是剧毒‘轮回’,无药可解,她死定了!李焱,看到你也能亲身尝尝求不得、爱别离的滋味,我很欣慰……”
“啪!”
一声闷响打断了潘颖的狂笑。宋曦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潘维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一掌扇在潘颖脸上。
“闭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打我!”潘颖瞪大眼睛,脸上表情寸寸凝固,“你竟敢打我!”
“……”
“……”
四周乱作一团,潘家兄妹的争吵声、李焱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充斥在耳鼓里,她却渐渐不能分辨他们话中含义,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各种各样的声响越来越远。
她突然觉得很累,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隐约感觉到李焱将她搂得更紧,滚烫的泪水落在她唇上,又咸又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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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罪己诏
皇城无极宫。
当今圣上的寝宫中,沉重的空气里凝滞着龙涎香混着药香的苦涩气息。
外殿空无一人,寝殿宽大的龙榻上静静躺着一名女子,轻软的锦被覆至胸口,墨雪青丝柔软地散落脑后,露出巴掌大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鼻息,还能看出这具美丽的躯壳里还存有一丝生机。
大越年轻的帝王李焱静静坐在榻边,犹如一截枯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用宽厚的手掌包裹着那女子冰凉纤细的手指。
每日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批阅奏折、处理公务,除此之外,他终日便在此枯坐,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睁着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望向床榻上的心上人。
距离潘皇后纵私兵大闹宫禁已过去三月有余,潘太后被禁足寿康宫,潘颖状若癫狂被囚禁飞凰殿,潘维暂于府中闭门思过,其余潘氏族人则被打入牢狱,听候处置。
至于身中毒针的宋曦,虽未身死,却一直都没有醒来。
“轮回”虽是剧毒,却非见血封喉,那日太医赶来时,索性毒性未入心脉,太医取了毒针,虽勉强止住毒性蔓延,却难解余毒,宋曦始终昏迷不醒,甚至在中毒之初,数次心脉骤停,终日呕血,月余之后才稍稍缓和。
“陛下恕罪,娘娘所中之毒诡谲霸道,微臣只能先用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吊住心脉,至于何时能醒,微臣无能,不敢断言……”
夜明珠柔和的珠光下,李焱面色平静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问。
院判慌忙伏首:“世间之大,未必没有解决之法,陛下不妨广寻天下能人异士,或许……”
“朕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偌大的无极宫,一时安静如死。
少年帝王孤寂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轻轻抬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拂开床上女子颊边散落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低哑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响起,仿佛情人间最缱绻的私语:“阿曦,睡够了就醒来吧,别睡太久……我等你醒来……”
*
淮南王府尘封多年的房门被推开,烟尘伴随着些微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李焱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走向王府深处。
夏渊渟靠坐在蒙尘的座椅上,形容憔悴,身形整整枯瘦了一大圈。他本垂头支颐,听见李焱入殿时的声响,不禁应声抬头,在看清来者时,目光竟如古井无波。
李焱停在他面前三尺远,兄弟二人隔着王府中烟尘四散的空气对视,久久无言,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
“当年事件始末,朕已查清。”片刻后,李焱先开了口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微哑,“确如你所言,当年所谓的‘谋逆’,是母后联合潘氏一族谋划构陷,蓄意挑拨。曾有从前在无极宫侍奉的宫人证实,先帝乃先孝哀太子误杀,太子随后自裁而亡,你‘弑父杀兄’之罪名不实。”
“……”夏渊停一言不发,只略勾了勾唇角,仿佛很轻地笑了笑。
“你并无反心,当年外淮南王府中搜出的龙袍玉玺,实为先太子派人栽赃,而你勾结宋相、联络边将起事的书信,亦是伪造。”
夏渊渟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死死盯着李焱,眯着眼睛似乎在分辨他话语的真伪。
“此事本就是你与潘氏一族的杰作,如今天下大局已定,你再假惺惺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很快又自嘲似的笑了笑,道:“怎么,陛下还能为我翻案?”
他特意将“陛下”二字说得极重,面上虽淡淡的,长年背负骂名流亡在外的屈辱和冤屈在这一刻汹涌而至,不由得将十指指节捏得发白,望向李焱的眼神复杂难明。
李焱迎着他的视线:“是,朕会为你、还有宋家翻案正名。”
“……”
夏渊渟扶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李焱,难以置信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此案系先帝亲自裁定,且先帝早已亡故,若要翻案,便是推翻先帝圣裁,何其困难?古往今来,还不曾有人如此做过。
“当年之事,朕确实不知情,坐上帝位也非我本意。”李焱一字字清晰重道:“朕会为你、还有宋家翻案正名。皇兄,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自由了。朕会择日将此事昭告天下,但在此之前,还请你暂留淮南王府,以免生变。”
“自由?夏渊停疲惫一笑,道:“当年我确实不曾逼命谋反,但是我……我后来也确实亲手……杀了宋煦,我这样的人,如何配得自由。”
“因为比起被拘束在宫中日夜忏悔,你尚有更重要、更有意义之事做。”李焱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边缘已经磨损。“此乃凤凰山后山小屋里发现的,从信件内容看,宋煦毕生所愿就是完成你们年少时立下的宏愿,大越海晏河清、百姓活得得越来越好。我想,他若泉下有知,一定希望你能把他们未成之事继续做下去。”
夏渊渟接过信纸,指尖轻轻发颤:“未成之事……”
李焱的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夹杂着深可见骨的痛意:“宋曦身中‘轮回’之毒,如今昏迷不醒,无知无觉……”
他闭上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荒芜,“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我……余生唯一所愿,便是踏遍山河大地,穷碧落下黄泉,找到唤醒她的办法。”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龙纹玉印,将它递向夏渊渟。
“大越之主的位置本就该是你的,你做得也必定比我更好,”李焱的语气平静,却坚决有力,“如今,物归原主。半月之后,我会当着天下臣民的面,颁布罪己诏,还你与宋家清白,同时让位于你。届时,请皇兄务必准时出现。”
夏渊渟的目光落在玉印上,一眼认出那是象征皇权的天子印。他缓缓看向李焱,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沉甸甸的玉印。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伸手摩挲着玉印上熟悉的纹路,喉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浅浅叹息,算是应允。
李焱仿佛如释重负:“大越以后,就交给皇兄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背负冤屈和骂名多年的兄长,继而转身,身影一步步没入殿中屏风投射下的阴影之中,唯留下夏渊渟一人站在原地,握着冰冷却沉重的玉印和仿佛带着故友体温的绝笔信笺,久久未动。
*
转眼半月之期已至。
盛京城墙楼下,百官肃立,万民屏息。
阳光刺眼,照在楼底汉白玉石阶上,一片肃杀。
李焱身着庄重的冕服,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面容沉静如水,眼底深处似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礼官递上诏书,他伸手接过,略定了定神,低沉有力的声音便通过内力传遍城楼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朕,承天命,御宇内,然德不配位,致令奸佞横行,构陷忠良。先帝明道七年,淮南王李淼谋逆一案,实乃朕之母族潘氏,为固权柄,欺上瞒下,罗织罪名,矫造伪证,构陷忠良。淮南王夏渊渟,光明磊落,并无反心,孝哀太子李鑫失手错伤先帝,后畏罪自裁,先帝重伤昏迷,为潘氏所挟,立朕为太子实非先帝本意。宋氏满门,忠肝义胆,蒙冤受戮……此间种种,皆朕之过,痛彻心扉,悔之晚矣!”
他就这么当着天下百姓之面,一字一句交代昔年旧事,说到最后,声音竟不由自主地越发沉重:
“朕,忝居帝位数年,上负苍天,下愧黎庶,负宋氏忠魂,无颜再居帝位。今,愿还位于皇兄李淼,以赎己罪,以慰冤魂,望皇兄以天下苍生为念,承继大统!”
“……”
诏书宣读完毕,城楼一片死寂,偌大的盛京皇城,竟落针可闻,在场的百姓官员无不屏住呼吸,仿佛被年轻的帝王忽如其来的退位举动惊呆,又仿佛等待着那位沉冤得雪的淮南王出现,登上天下至高之位。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日头渐渐西移,通往城楼的御道上,始终空无一人。
李焱挺拔的身影立在风中,冕旒的玉珠在阳光下晃动,细碎的光影投射在他脸上。
人群开始交首议论,百官开始窃窃私语,场面隐隐有些失控之际,御道尽头隐隐出现一条人影,人影由远及近,身影渐大,不一会儿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原是一名内侍低着头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个金丝楠木匣,快步登上城楼跪在李焱面前:“陛下,是淮南王殿下送来的。”
“皇兄人呢?”李焱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是半月前他交给夏渊渟的那枚龙纹玉印,下面压着一张素笺。
李焱展开,夏渊渟熟悉的、略显潦草却风骨不凡的笔迹映入眼中。
“三弟:
余以自由之身,行于市井,见坊间炊烟袅袅,稚童嬉戏,老者安坐,闻陇西三郡新渠成,旱魃不再;知西境边乱得平,流民归乡。此皆汝之功绩,‘强盛皇朝,百姓安乐’,此余与明湛毕生所求,汝已代我二人达成,余心甚慰。
此位,汝坐更宜,勿再言‘还’。
另:汝之所愿,余将尽力为汝达成。
望珍重。
兄淼字。”
“……”李焱盯着那书信最后几行字,忽然浑身一凛,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待他匆匆结束行程回到无极宫时,宋曦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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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醒来
“渊渟如晤:
见字恐已阴阳两隔。
提笔踟蹰,万言难尽。忆昔少年时,与君并辔同行,君指山河谈笑:‘愿与卿共开太平盛世,使童子戏濯,耆老含饴,戍卒解甲。’时朔风猎猎,拂君袖袍,君言语含笑:‘待大越国力日盛,海晏河清,吾与明湛当与熏风同舞、星月为伴,对酌共饮,以至天明。’昔日吾哂君痴,君亦哂笑:‘志未酬、愿未了,岂敢言隐?’
昔年光景,恍如隔世。
然庙堂风雨,终蚀金石。今吾困于山林,囹圄待死,犹记与君共饮之夜,吾此生所愿,惟河清海晏,黎庶安康,一如往昔。
此绝。吾友。”
“……”
宋曦轻声一叹,小心收好边角已经磨损、泛着岁月微黄的信笺。指尖轻柔地抚过那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彼时的温度与心意。
彼时,草木幽森的山谷笼罩着轻纱般的一层薄雾,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覆满柔软苔藓的林间空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金色光点。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声淙淙,与远处隐约的鸟鸣相和,更显得此地幽静得不似人间。
宋曦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四周丽花盛开,草木繁茂,宛如世外仙境。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时而嘴角泛起些微弧度,时而又轻轻蹙起眉头。最后一个字读完,宋曦久久未动,只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要将那字句中的赤诚与遗憾都吸入肺腑。
将信笺重新折好,极其珍重地贴身收在心口前,仿佛这样还能感受到哥哥的存在。
收好信,抬眼望向山谷尽头升起的袅袅炊烟,只见山下村落一片,耳边溪水奔流,水声潺潺,隐约伴随着山下孩童们的嬉闹声,唇边缓缓勾起无尽怅惘的笑意。
“哥……”她抚着心口,轻声喟叹:“你看到了吗?你毕生所愿,海晏河清、百姓安乐的景象,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确实已经实现了。”
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宋曦蓦然回首,只见夏渊渟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一身朴素青衫,身形依旧挺拔,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只是曾经一度疯狂如鹰隼的眼眸,隐隐惨杂了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遗憾、悲伤……和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他望着宋曦,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早已不在的其他人。
“可这山河盛景,他再无缘得见。”夏渊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微哑:“我这一生,行差踏错太多,双手沾满血腥……我无言见他。”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神既痛苦又不安,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
宋曦站起身,走到夏渊渟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
“我没有资格代替哥哥说原谅你,但……”她的声音轻而柔和:“哥哥他既散终其一生视你为挚友,如今看到心愿达成、挚友亦放下执念重拾本心,想必也会欣慰的。”
“那你呢?”夏渊渟追问:“你会记恨我杀死你的兄长吗?”
宋曦微垂眼眸,怅然若失:“说不怪你,那是假话。一开始的时候,我恨不得杀死你……”
“那你动手吧。”夏渊渟拔出一把匕首塞进她手中:“余愿已了,死而无憾,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宋曦蹙着眉心推开他:“我若想杀你,早就动手了,这些天你对我从无设防。只是哥哥定不希望看见我双手沾染血腥。”
“可是——”
“到此为止吧。”宋曦不由分说打断他:“你不是还救了我的命吗,我哥最是疼我,知道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在他那里,或许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哈——”夏渊渟无奈一笑:“你与他真的很像,就连这安抚人的说辞也……”
宋曦浅浅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扬起脸来,一脸好奇道:“说起来,那‘轮回’据说是潘家秘传,无药可解,你又为何会有解药?”
夏渊渟紧绷的神色因她的话而略有松动,听到问及解药,他嘴角轻轻一扯,带出一抹轻浅的弧度:“在这世上,有毒药便有解药,说什么无解,大多氏诓骗世人。这些年,我与明湛流亡在外,满心只想着复仇,恨不得把潘家每一个人都拆皮坼骨,翻来覆去嚼碎了吞吃入腹。他们家是何来历、有何底牌自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醉梦’、‘轮回’这两味阴损至极的毒药,我早有耳闻,为明湛求解‘醉梦’之毒时,亦倾尽全力去寻‘轮回’的克制法门。”
夏渊渟说着,将目光投向远方,视线仿佛历经磨砺后,格外锐利,“那日从李焱口中得知你中毒,我便知道,当年费尽心思寻来的解毒之法,也是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宋曦喃喃道:“如此说来,算上那次在凤凰山,你已经救了我两次……”
“明湛那日告诉过你,”夏渊渟惭愧道:“凤凰山那次是我自导自演,派人逼杀你再嫁祸给潘家人,本是想借你之手除掉潘家,岂料却因此与明湛离了心,还连累你平白吃苦受罪,如今想来,当真不应该……”
“都是些皮外伤,不值一提。”宋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口道:“说来若不是你把我的脸划成那样,让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煜昭都不会弃我而去……”
“话说回来,”夏渊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曦,语气温和下来,“小曦,你已出来半年有余,整个大越都快玩了个遍,还不打算回家去吗?”
“回家?”宋曦闻言,轻轻笑开,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恣意。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素色的裙摆在林间微风中轻轻扬起,仿佛要拥抱这整片天地,“我回什么家?夏公子你瞅瞅,这巍巍青山、潺潺流水,这辽阔无垠的天地,何处不可为家?何处不比那高高的宫墙里好?我觉得这皇城之外的世界,自在得很,风是甜的,连呼吸都是自由的,我才不要回去呢?”
夏渊渟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不见的、带着宠溺的笑意:“你快别这么说了。你可知,你再不回去,我怕三弟真要把那千斤重的担子一扔,天涯海角逮你来了,到时候他撂了挑子,倒霉收拾烂摊子的可就是我了。”
“哎呀!”宋曦眨了眨眼,一脸狡黠:“别担心啦,天下那么大,他哪有本事寻来?不过说起来……那天他急吼吼冲回宫里,却发现无极宫空无一人,本该在床上躺尸的我消失不见……”
她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个时候他脸上那表情,一定精彩得很吧?啧啧,可惜啊,这么好看的戏码,我却没眼福亲眼瞧瞧。”
“我当时的表情,你很想看吗?”
忽然,一道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疲惫,却又隐隐掺杂着委屈、庆幸、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
宋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九天惊雷击中,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转过身去。
只见李焱就站在离她不过十步远的一棵苍天大树下,风尘仆仆,满脸霜尘,衣衫袖摆沾染了尘土和草屑,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虽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深邃如墨的眼眸,正死死地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吸进去一般,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千里追寻的辛酸,以及……仿佛被“抛弃”的、显而易见的委屈和控诉。
“煜、煜昭,你怎么……啊呀!”她讪讪一笑,话还没说完,眼前忽地黑影一闪,下一刻便被对方扣住手臂抵在大树上。
“我怎么来了?”李焱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当然是特意来让你看一看,我发现你不见时,脸上的好看表情……”
他说这番话时,眼底乌云翻涌,格外骇人。山风掠过竹林发出簌簌轻响,宋曦的指尖无意识揪紧了衣角,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倒也没有很想看……我是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
李焱的模样实在骇人——衣袍下摆沾满泥渍,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松散了几缕碎发,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你可知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的脸一寸一寸朝宋曦靠了过去,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压抑多时的风暴,像是随时会将她吞没。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时,他已逼至面前,呼吸间带着山野尘土气息,骨节分明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卷布满的绢布,抖开的瞬间宋曦呼吸一滞——是成百上千张画像,每一张右下角都盖着玺印,画上女子不是她是谁。
“从江东到漠北,从岭南到西境……我让人贴满了每座城的告示栏。”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指腹摩挲着画像边缘的毛边,“派出去的暗哨和金武卫快将大越每一寸土地都碾平了……”
“你这样,倒像是在找逃犯似的……”宋曦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话还没说完,李焱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竹叶往地上一撒,啊一会儿竹丛里立刻窜出团金红色的影子,蹦蹦跳跳亲昵地蹭着他掌心。
“好在还有这小家伙。”他苦笑,任由金色的小兽扒拉着他的小腿。
“果子!”宋曦瞪圆眼睛,“你敢出卖我——”
通体金红的小兽竖起蓬松的尾巴,琉璃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突然“吱吱”地叫出声,蹿到她脚边打滚。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她裙摆里钻,露出乌黑肚皮讨好地蹭她绣鞋,毛绒绒的尾巴尖还勾着她脚踝轻轻摇晃。
宋曦蹲下身,没好气地戳它脑门:“别以为撒娇有用!”指尖却不自觉轻轻抚上它抖动的耳朵。果子得寸进尺,两只前爪扒着她裙角直立起来,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手腕。
“罢了”宋曦瞬间没了脾气,终究没忍住揉了揉果子圆溜溜的大脑袋,抬头却撞进李焱幽深的目光里。男人肩头落满竹叶,袖口还被荆棘划破两道口子,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山风裹挟着薄雾漫过溪岸,笼住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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