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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汝囍的眸光闪了一下,道:“你还不知道我爹嘛,雷声大雨点小!”

她们两个都在说谎,彼此又都心知肚明。

夏日凉风吹起风檀散落在颊边的长发,她看着恢弘的帝京城,道:“既食过民禄,离场之前,便该还上一些鱼汝囍,这封信,你交给鱼大将军,他看了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知萧殷时是否已拿到了大晄布防图,若没有还好,若是拿走了,大晄兵防必须重新规划。昨夜萧殷时的眼神中对她充满了势在必得,她便将他一军。他如今位列内阁阁员,大晄的核心机枢之地有他这样的猛兽,恐被蚕食得一分不剩。

孟河纳布尔在萧殷时手中,她不敢暴露他的身份,只能兵行险招,让鱼将军去解决布防图恐有泄露之事。

牧隆作势要尽快启程,鱼汝囍压低了声音,道:“阿檀,你既决心与陛下断绝亲缘,那么我鱼汝囍便是你的后盾,照顾好自己,等我来找你。”

“逝者已逝,阿檀莫要妄自生悲!”说罢,她又快速自怀中拿出一根柳枝和一枝玉兰花,塞到风檀怀中,压低声音道,“我在前路等你。”

鱼汝囍来得快去得也快,风檀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端详着掌中柳枝与玉兰花。

柳,留也。

玉兰花,花语是真挚的友情。

大大咧咧的鱼汝囍是在用这种含蓄方式告诉她,不要害怕,她会来救她。

风檀将它们收入怀中,抬眸又看到了晋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来的身影。

他近日瘦了不少,圆滚脸庞透出些俊秀的味道来,扒靠着风檀囚车上的栏杆,道:“幸亏啊,我的老天爷!我这赶来的还算及时檀哥儿,你都不知道,在六科廊那帮人眼皮子底下来瞧你有多不容易!”

见着风檀已不如往日善谈,他心中有些淡淡的失落与怜惜,叹了口气道:“檀哥儿,自你那日找我要地宫地图时我便有预感,你要做的事一定不一般,瞧瞧,我晋安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嘛。檀哥儿,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能在天子脚下掀起这样一场腥风血雨,檀哥在我心中还是老帅了!”

见风檀憔悴的苍白面颊,晋安顿了顿,靠近她道:“檀哥儿,你莫要害怕,我昨日已偷偷地传信给岭南那边的老故交,让他帮忙照顾着你点,不让他们给你重活干!就你这小身板,怎么可能干得了那个苦役嘛。还有啊,莫愁前路无知己,我晋安在帝京努力升官,等这事淡出帝京了,找个路子把你弄回来!”

风檀以七分真心待晋安,晋安拿了十分真心来待她,风檀眼圈又是一红,道:“帝京之行,得晋安一知己,足矣。”

凉风吹得禁卫军旗帜飒飒飘扬,离别之际,晋安施了隆重官礼,“檀哥儿,《六科七品哥俩儿的一品青云路》还没写好咧!古人有诗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我晋安候在帝京,等你杀回朝堂!”

囚车已经启程,晋安追在囚车后,用尽力量鼓舞风檀,想帮她重聚意气,道:“檀哥儿,你是一个干净的人,污秽之处需要干净之人来洗礼,万莫自暴自弃,有你这样的人在,朝堂才是明亮的,我等你回来啊!!!”

夕阳入山,拂落风檀一身日暮之光,昏暗笼上来,她靠在囚车中紧揽着双|腿,目送晋安离开后,垂头将自己彻底埋进黑暗中。

如今她无所皈依,仇人隐在暗处,笑看她满身伤疤。

杀回朝堂吗?为她们再讨一次公道吗?

谈何容易。

风有命、胡书、任平生、夭娘、简娘、彰娘、俭娘、盏娘、梵娘、芙娘她们的身影在脑海中更迭不休,火夜已是她的塌天噩梦,合眼后又是一场心骨恸碎,她埋首哭得无声。

***

红袖阁大火烧得帝京闹腾了好几日,六科和十三道的言官将风檀弹劾了个遍,最终大理寺一锤定音,宣判流放之刑,这倒让官场上的人精猜测不休,明明犯的是死罪,为何却只判了流放?

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郑观鹤也因此事心神不宁,怀中风太师的信笺似乎愈发灼烫,风檀没有被判死刑,那太师留下的这封信倒是不宜交给陛下了。

内阁值房里,阁员次辅兼工部尚书屠德昌在耳边喋喋不休,“财政赤字,非一日之缘由。欲兴大晄辉煌帝国气象,咱们只从盐政、马政、漕政等关口下手是不够的,田税还是大头啊除此之外,还有一样得改,咱们得整顿驿递!驿递困敝至极,许多不法权贵手持勘合到驿站后,恣意妄为,吃住上要求颇丰也就罢了,甚至有的欲求不满时还要典当马匹,最后只能由驿官们出钱赎回!对于此事,我倒是有一个好点子,咱们呐,效仿北镇抚司的用人管理制度,还要效仿他们的传信勘探速度,这样一旦有人在驿站闹事,京中很快知晓,派酷吏镇压,整治个一两回我就不信还有人敢擅自使用驿站车马!”

他说罢,老神在在地看着郑观鹤,见阁老大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却不回复,试探问道:“宰揆大人?”

郑观鹤这才回了回神,声音微疾,“荣蔚,你方才说我们改革驿站制度可以效仿北镇抚司?”

屠德昌颔首。

郑观鹤却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微生弦呢?他这两日在做什么?”

他这话转得太快,屠德昌不知郑观鹤何意,轻咳了声道:“自那夜红袖阁大火后,他便再没有出现过,距今约莫有三日了吧,阁老找他有事?”

郑观鹤闻言眉头紧锁,微生弦任职锦衣卫指挥使,是崇明帝手下最得力的鹰犬,他不会私自离开帝京,除非是陛下派给他什么事做。

郑观鹤右眼猛地一跳,怀中信笺好似已臻灼热之境,他腾得站起身来,厉声道:“我要见陛下!”

内阁值房距内宫不远,郑观鹤呈了急递上去,由蒋立立亲自迎他进太极殿。

郑观鹤心中有事,随口问了一句,“今日不该是盛公公当值么?”

蒋立立回道:“阁老有所不知,前几日掌印去了楚王府一趟,回来后发起了高烧,几日间昏迷不醒,这两日便由我替了掌印的班。”

郑观鹤哦了一声,叹道:“我们这批人呐,都老了,身板不如以往结实,该注意着身体才是,替我向盛公公问声好吧。”

蒋立立称是,说话间两人已至太极殿,郑观鹤跨过门槛,走到崇明帝前作揖道:“老臣有事启奏。”

蒋立立捏着拂尘的手紧了紧,郑老先生不会无的放矢,匆匆递了急递到御前,定是有什么大事要禀告,崇明帝亦知这层意思,挥手示意他开口。

郑观鹤开门见山,问道:“陛下,老臣斗胆请问,锦衣卫指挥使微生弦现在何方?”

崇明帝不明所以,微生弦被他派去击杀风檀已离开帝京两日,御龙营那边还没传来消息,想来微生弦还在按兵不动,皱了皱眉道:“阁老怎么问起了他?”

知道崇明帝多疑,郑观鹤走上前几步,袖袍被云海处传来的风吹开,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偏他神情染着焦躁,平日里阁老的沉稳如山皆被抛掷到了一边,厉色道:“陛下,可是派他去击杀营救风檀的御龙营,好将她们一网打尽?!”

君臣多年,崇明帝的心性郑观鹤早已摸索通透,他看着崇明帝渐渐变得不善的脸色,便知自己猜中了,长舒一口气后,将怀中信笺拿出,道:“风太师病故前,曾将这封信交予老臣,让老臣在风檀性命攸关之时务必呈交陛下。”

崇明帝走下高台,他看着郑观鹤双手中间呈着的泛黄信笺,示意蒋立立呈上来。

宣纸上的笔墨早已干涸,笔锋遒劲干练,正是风太师的笔迹。崇明帝将它拿在手中,从头至尾一字一字看完,末了脸色愈来愈阴沉,忽然间急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满殿大惊,高呼声响起,“陛下!”

“传太医,快传太医!”

郑观鹤年迈,还是拼力扶住了崇明帝欲倒的身体,依太师之言,他从没看过这封信笺,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但见崇明帝如此,心中惊疑愈深,“陛下”

淤血吐出,崇明帝滞涩在喉中的话方能说出,他握紧了手中信笺,紧拽着郑观鹤前襟,道:“快传旨锦衣卫!不许他们伤害风檀分毫,快快些!让他们把人安全送回宫中!”

郑观鹤示意蒋立立去办,又替崇明帝疏了疏心气,道:“陛下,缘何动情至此?龙体为重啊!”

崇明帝将信笺交给郑观鹤,示意他阅览一遍。郑观鹤看完,面色也大变,惊道:“原来如此!风檀她竟是永乐公主!”

崇明帝心中绞痛,一切忽然明朗起来,怪不得他见风檀次数不多,却总觉得她有种亲近之感,怪不得那日白虎袭击,她会出手救下他。怪不得假扮公主那人即便能说出所有过往,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凤莳的女儿,就该是风檀那般意气风发,在官场骄矜砥砺的模样啊。

崇明帝想起来风檀初到帝京时,他便因高聿之故让人打了她二十廷杖,后又派她去临漳海域九死一生,末了还让她受诏狱审讯,她的先生好友们大火夜皆死,所以那夜她让他来亲自审她,是想告诉他她是谁。

但见了故人头颅,永乐公主再不屑用身份换取自己的平安,永乐从不肯做这样卑劣的人。

八年之后,她来帝京,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后惨然离场,那夜,她该是愤懑交加的吧那夜他让大晄最狠戾的铁阎王来审她,萧殷时对她做了什么,她才肯招供这些?是不是受了不少的磋磨?

再度气急,崇明帝喉中又吐出一口血来,龙袍上鲜血滴落,他想起来风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檀此后,天生地养。

天生地养

她那时是在告诉他,她不肯认他了,所以她宁愿狼狈离京,也不愿唤他一声阿爹。

郑观鹤看着陛下痛心疾首的模样,道:“陛下莫急,按照脚程他们还没有离开大晄,御龙营就算要劫囚,也不会急于一时!鱼家军精锐良多,骑兵们快马加鞭前去阻止锦衣卫,一切都来得及!”

崇明帝看着自己染着心头血的手指,憾然闭上了眼睛,是他亲手将官场之上的桀骜少年郎,鞭笞得满身鲜血。

他的女儿,他的永乐,生来伴着凤凰祥云,身上亦有凤凰涅槃时不逊不屈的倔强脾性,她是再不肯轻易回头的。

崇明帝定了定心神,快步走到御案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身在大晄,锦衣卫又时刻跟着囚车行进,朕定能把她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两人没有做恨啊宝宝们,做恨之前会说的,因为我是个过审废!

前边写过写隐晦伏笔,还有他为什么对女主缕缕动欲,后边会写出原因的

第77章 强掳

从西北流来的洛江犹如巨龙般将阳川府穿梭而过,跨江东西两侧是苍茫万顷的沃野,这里自古以来便是大江下游的鱼米之乡。阳川府东连江定谷,南极临漳海域,北据汉沔,西通大桦朝,船航陆行畅通四地,往来交通便捷,商贾云集,衣冠薮泽锦绣文华,是江南第一繁华地。

三日间,囚车日夜赶路,从大晄帝京城南下,一路途径两省,到阳川府江定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黢黑。

江定驿站因了这层当地富硕关系,吃住上都不曾薄待往来官员,负责押送囚犯的刑部典狱们走了一个白日,早已疲惫不堪,匆匆用了饭便去驿站房间各自歇息。

洛江中下游地区多雨,晴了一个白日,夜里苍茫云海缓聚乌云,往人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在夏日的热夜里,落在人颊边倍感沁凉,两个在囚车边看守风檀的典狱抱着大刀,他们被落在脸上的雨丝叫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廊下躲雨。

囚车四面通风,飘落的雨水全无阻拦,悉数落在车内人身上。风檀昏睡在里面,人已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她陷入一场荒诞梦境里,怎么也逃不出来。

浮屠狱高十八层,高聿笑声狰狞,狱典们将被囚在里面的女孩们玩得死去活来,她穿梭在其中,身体为虚形,哪个都阻止不了;眼前走马灯花似的疯了般旋转,她在十三层前拉住婉娘欲要跳下高狱的手指,却被婉娘一一掰开,婉娘跟她说,死了才能自由;而后临漳海域一行,尚在稚龄的女孩们被权贵们当做凌虐对象,救出来后损了声名不敢回家;黄粱影下,诏狱囚笼,先生为救她被杀,胡书自刎,红袖阁八位女郎头颅滚血,生出红莲冶烈。

死了死了全死了

想要撼动制度的人无一生还。

佛祖足下红莲朵朵,她们风骨簌簌,本是人间大美,如今剥离生身,皈依西天,遍山遍海的红灼烧了风檀的眼,她看到风有命高坐莲台沉寂,在她身后,还有同行而来的九代穿越者。

她们问:“凤倾凰,你生来凤凰身,是命定的渡厄人。你走过她们的疾苦,知道她们在这世道尝遍的悲辛,如今可愿与我们同行?”

风檀抬首看着她们,眼神迷茫。

凤倾凰是谁?风檀又是谁?

回首望去,凤倾凰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风檀是失去所有人的孤独行路者,在极致的黑夜中,她彻底迷了路。生世十七年,来路都在失去,满身荆甲已被磋磨得半点不剩,她蜷紧脆弱的身体,其实从始至终,风檀都没想过要改变男尊女卑的封建制度,她要的不过是救出先生。

风檀化身白鹤,淌进红莲池水,与她们磨肩而过,看到莲瓣上的污泥,白鹤衔水为她们滴落,忽而水珠变红,白鹤再看周身,十代穿越者隐退,佛像坍塌,西天净土被血色孽海侵蚀,入目是茫茫的鲜红。

伺机而动的铁丝巨网从天兜下来,将白鹤困在孽海中扑腾不休,暗夜修罗隐在暗处,得手后从水中浮出,沉冷木质香锁紧白鹤脖颈,切耳威胁:“瞧这满身伤疤,还救她们做什么?改变世道做什么?你再也不能了。”

白鹤双翅被人斩断,羽毛亦被撕扯个干净,它成了暗夜修罗口中最鲜香的肉,怎么吃都吃不够。

冷汗涔涔自颊边落下,却仍深陷恐怖梦中,风檀额间阒然一痛,方从噩梦中脱身,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落在囚车栏杆旁的海东青。

擎苍通体黑羽,在黑夜中并不容易被发现,何况守在囚车最近的典狱们因为下雨躲到廊下去了。它看着风檀,慢慢抬起脚爪,示意自己是带着密信来的。

昏光下,风行标志并不明显,风檀借着典狱大刀反射来的微弱光亮才勉强看出,展开信笺后快速看完,戳破手指写了几个字后她将信笺重新放回到擎苍爪下,挥手示意它离开。

一切动作没有人察觉,做完一切,风檀又靠回栏杆上,身上虚汗不停,发着高热一天没有进食进水,身体早已枯竭得厉害,她想找狱典讨口水喝,开口时声音嘶哑:“两位大哥,可否给我拿盏水来?”

狱典被她的声音吵醒,说话带着气腔,“赶明儿再说!夜这么深了,别妨碍老子睡觉!”

他话音方落,便被人一脚踹上了胸口,道:“我白日里叮嘱的你小子全然忘了是吧!去拿水来!”

牧隆这一脚把他踹得顿时清醒,躬着身子从廊下爬起来,小声讪讪道:“这就去这就去”

小雨下得大了,牧隆健臂一挥,油纸做的布盖覆在囚车上顶,又从怀中取出两颗退烧药丸,道:“风大人快些用了吧,你要是在途中出了什么事,鱼家姑娘还得怪罪到我身上!”

风檀凝视着他掌心的药丸,又看了看牧隆粗狂野性的脸庞,从中接过后道:“多谢。”

“不必谢我,”牧隆负手遥望着天阶夜色,少顷后道,“风大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事时,是否料想到了今日之果?”

牧隆实在不解,风檀少年中举,破坠龙案、国库被盗案连立两功,将大好的光明弃若敝屣,去救女祸案罪首、救红袖阁那么多的风|尘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霾罩在风檀头顶,她回望着牧隆认真询问的神色,道:“没有。”

当时的设想是即便翻案失败,她和沉家军结盟,也能救出先生。

牧隆一怔,又问道:“若是事先会知道失败,风大人还会救吗?”

“没有如果。”风檀唇线紧绷,默了一会儿后又道,“牧将军喜欢鱼汝囍么?”

牧隆被她问得一怔,在黑夜中悄然红了脸,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鱼姑娘将门之女,往后良配定是朝中清贵,我一武夫,得不上鱼姑娘青眼。”

风檀收下了牧隆的好心,也回以善意,道:“放心,鱼汝囍对我的喜欢,不是男女之情。”

“那就好,那就好”牧隆说罢,又连连摆手,“不是,我是说”

他知道自己越描越黑,索性放弃抵抗,道:“好吧,我很喜欢她,想娶她回家。”

尽管只接触过几次,风檀看得出来牧隆是个热血男儿郎,轻声道:“鱼汝囍喜欢吃冰,尤其是加着鲜葡萄的碎冰酿;喜欢收集宝马,各个地域的不同种类马匹,她都要放到她的马厩里;还喜欢驰骋沙场,这让她感到自己在建功立业,血液沸腾其实,她还有点爱哭,眼窝子浅,动不动就容易红眼睛”

碍于礼教,牧隆并不知道鱼汝囍的喜好,也不知如何追求这样辛辣热烈的小娘子,他听着风檀将鱼汝囍的喜好一一道出,感激之余是满眼的震惊,道:“风大人,怎么知道这些女儿家的私密事?”

风檀目光一晃,宫廷里的悠然岁月从指间溜走,没有回答牧隆的问题。

***

流放岭南,车队要穿行过江定谷。眼下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朝晖初升,谷中各种绿柳烟花芳菲连绵,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两侧山峦起伏,层峦叠嶂,宛如翠绿的屏障,山间溪流潺潺,清澈见底,几尾游鱼在其中穿行。

禁卫军牧隆与押送风檀的典狱队长尹翦稍一合计,算出要穿过绵延数百里的山谷最少要花上两日,途中再无驿站,自江定驿站中取了十几顶帐篷后随队携带,以防洛江中下游地区多雨的特性。

他们预料的没错,日暮时分,谷中便下起了大雨。苍穹之上电闪雷鸣,树木在风雨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刮起一片乱尘。

风檀早已伺机而动,她手指微弹,将细长银针射入拉着囚车的两匹马屁|股上,马匹吃痛受惊,前蹄高扬,长嘶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马受惊了!”

“马夫呢?!怎么看得马!”

“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马术好的,给我骑马去追!”

身后马蹄声嘚嘚传来,在昏沉的暗色中,风檀又接连在马屁|股上扎了两针,牵拉着囚车的两只骏马奔跑的愈发快速,与身后追兵扯出一小段距离。

风檀取出狙击步枪,对着束缚着双脚双手的锁链砰砰开了几枪,几日间高烧不退又没怎么进食,让她猛一站起来眼前有些发黑,已是体力不支的姿态,她走出囚车,奋力跳到一匹骏马上,截断它身后牵连车辕的缰绳,纵马狂奔在谷底。

身后追兵看到前方逃脱的少年官员后悚然一惊,立时发射信号示意身后大部队追来。

身后追兵距离风檀愈来愈近,眼见就要追上她时,前方遍野尘埃中缓现一支军队,正是风冰竺亲率御龙营在前方堵截。

风檀身后暗箭袭来,扎穿了身下马匹的后蹄,马身一矮,将风檀从身上甩了出去。

膝盖磕到硬石上,风檀吃痛皱眉,她回头望去,漫天尘沙中,微生弦手持长弓,下一箭蓄势待发。

狂风吹起黄土漫天,风冰竺身骑白马破阵而来,身后御龙营精锐部队铠甲闪亮,她们手执红缨枪,策马杀向锦衣卫。

两方人马厮杀,刀光剑影交锋激烈,风冰竺御马将风檀护在身前,俯身伸出手掌,高喝道:“风檀!”

风檀忍着膝盖上的钝痛从地上爬起,两人手指相握时,风檀身后忽有四颗滚珠分别精准击中她受伤的双臂双|腿,痛意袭向四肢百骸,风冰竺伸来的手掌与风檀指尖相擦而过,风檀倾身向后仰去。

就在此时,一张密织精网兜头而下,将风檀仰倒的身体兜入网中,连人带网横空扯向后方密林。

风冰竺眉目一厉,纵目向着风檀被掳走的地方看去,翠色掩映中,无数半戴黑色獠牙面具的士兵扔掉身上草皮,黑压压地盘踞在密林之中,他们目光如同鹰隼,身形孔武健硕,左肩上有象征着身份的骷髅图腾。

骷髅图腾收入眼中,风冰竺瞳孔狠缩,此乃大桦朝的罗煞军!

罗煞军是桦朝最恐怖的武装力量,这支军队只效忠皇室,他们所过之处生灵化白骨,残忍程度当属中原第一。相传,这支军队在上一任桦朝皇帝驾崩后不知所踪,没成想他们竟藏身到了大晄地界!

身后御龙军与锦衣卫厮杀声不停,身前罗煞军遍布深谷,风冰竺暗道不对,他们不是藏身在大晄,而是他们要短暂驻扎在这处深谷!他们有备而来,冷眼看御龙军与锦衣卫厮杀,坐收风檀?

他们的目的是带走风檀!

风冰竺握紧红缨枪,她是御龙营统帅,为防人跟踪,今日带来的人手对付锦衣卫绰绰有余,但不足以对付成谷的罗煞军,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为了御龙营安全,决不能跟他们硬拼,与对面当头那人目光交接时,彼此眸中要传递的讯息已经分明。

她看到当头那人面具之下的薄唇轻勾,将怀中被精网缚住马上要挣脱出来的风檀封住穴道,随后驾马转身,由罗煞军护住背后,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78章 围猎

不同于常见的蜀马、滇马,风檀被定身在高大的北马之上,足尖距离地面三尺有余,萧殷时铁钳般的手臂拢在身前,固定着她的位置,避免让她从马上坠|落。

方才一张密网从头兜下,致使风檀与沉诗毅擦指而过,起初风檀在马上挣扎得厉害,而后萧殷时觉得她太顽劣,一指拂过风檀胸|前,她便只能安然坐在马上,只是心中怒意难消,蒸腾怒气爬到脸庞,又一路蔓延至耳后。

怀中少女耳后氤氲着霞色,萧殷时收入眸中,压在风檀胸下的手臂微用力,将人彻底密靠在他身前,抬手抚着她耳后染上的薄红,嗓音里带着到手后的愉悦之色,道:“倔骨头,你既不肯认你父皇,那我便帮帮你,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你好不好?”

怀中人耳后皮肤上的红愈来愈深,感受到风檀气得胸|前起伏,萧殷时漆眸沉了沉,伸指解开风檀穴道。

幽林深静,唯有雨滴滴落声与马儿穿行而过的嘚嘚声,静谧中风檀手携狙击步枪挫肘向后,枪口抵在身后人胸|前时毫不犹豫按下扳机。

交手间萧殷时似乎轻笑了一声,迅速调转枪口,砰得一声枪击声响起,斜后方的一棵梧桐树干被击穿,只留下子弹穿行而过的空洞来。

风檀没想着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击中一个九品武者,趁着萧殷时闪身躲避的功夫自马上飞身而起,纵身逃向密林深处。

萧殷时看着她强弩之末的身影眯了眯眼,想必这几日受了不受苛待,使用轻功飘移的速度没往日那么快,方才揽在怀中,像是笼了个滚烫的火炉,这是高烧还没有退下若不是怕她被封住穴道情绪发不出来,憋得脸色通红胸中瘀滞,在回桦的归程中,他是不准备给她解开的。

不过这种妇人之仁,一次也就够了,瞧她撺逃得多快啊。对付狼崽子,还得用他与生习惯的手段。

他有些遗憾地扔掉密网,把玩着身后暗卫递来的特质精钢锁链,挥手示意他们前去堵截,语声残忍,“不见血想必带不回来,去吧。”

梦中白鹤所遭受到的种种在今日化为实质,风檀在梦中已深刻体验过孤立无援只能任人宰割玩弄的命运,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身后几道掌风袭来,风檀反身错开,拿着狙击步枪朝来人开了一枪,可更多的黑衣人涌来,她如置身翁中,心脏砰砰疾跳,知道自己决不能被萧殷时捉回桦朝,否则以他的心计手段,会断了她的一切后路。

背水一战,比得就是谁的心更狠,风檀要自由,也要为自己留下一条命来;萧殷时目的同样明确,他要的只是这具身体,对于她本人,他不见得有多喜欢。

从初来帝京与萧殷时针锋相对开始,她便一点点剖析出这人的脾气秉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行事作风残忍暴戾,她不知他究竟是过往遭遇过什么,还是天生恶性,身上没有一点人性善念的存在,薄情寡恩从不为人留后路。

所以,今日若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她的后路只会越来越窄,即便事败至此,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做一个任人玩弄的榻上禁|脔。子系统里的手榴弹还剩下五颗,弹匣还有两支,风檀索性将手榴弹悉数取出,拼尽力量从中跃起,而后拨开一支投掷向前方黑衣蒙面人。

爆炸声响,硝烟燃起,风檀抽出断肢手中长刀,迎面对上跟前剩下的五人。

近身厮杀,就再用不上未来时代的热武器,风檀凭借着鱼家功夫在他们手下过了三招,三招之后,高阶武者的优势尽数显现,风檀身上加了数道刀伤,但伤口不深,意识到他们是收了力的,风檀心中愈沉,萧殷时对她,像是在玩猫鼠游戏。

可她不要做被逗弄的鼠辈!风檀眉目间涌上凌厉之色,血色厮杀里她眸中越来越红,像是被激发出了体内暗藏的所有野性,剑声唳鸣,反光之处映亮少女不屈眉眼,像是株染了血的凌霄花。

尽管顽抗至此,武力悬殊是不可跨越的鸿沟,风檀渐渐不敌,被五名黑衣人伤出刀痕道道,而后他们四人分别拿着两条精钢锁链的一端,随着咔嚓得一声响起,风檀双腕双|腿被锁,被迫趴伏在泥泞的地面上。

衣衫上血液、雨水和泥土遍布,风檀摔在乱草上,雨水落在身上新伤,坠在地面上便将草叶染上一片浅红,梦中场景回溯,她像是重回血色孽海,下巴被人毫不留情掐起,她抬眼对上萧殷时薄情漆眸。

狼崽子从来不知道怕人,萧殷时偏要让她知道战栗的滋味。男人另一只手握住她被锁链囚住的腕骨,强劲地将精钢锁链压在嫩肉处,看到她吃痛皱眉,才将手指拢到她掌心,触摸掌中纹络,道:“枪打不断,钥匙只有一把,从今往后,你此生所有脉络,都归我掌控。”

风檀心下一凛,冰凉锁链的材质与狙击步枪弹匣中的子弹如出一辙,他能接触到子弹材质的机会只有临漳海域她击杀倭寇那次,那日萧殷时把火折子抛到尸体上,他哪里来的机会从尸体胸腔中不沾血液地掏出子弹?!

“还有,”萧殷时看着风檀失血苍白的脸色,屈指敲了敲风檀手心,“再敢拿这把枪对着我,孟河纳布尔会付出代价。”

风檀瞳孔狠狠一缩,雨水敲击在她颊边,像是在厮杀之时染上血色眼睛里流出的泪滴,她受先生教诲多年,当知此刻要理智对敌,以待逃脱之日。

可身上枷锁沉重地囚覆在身上,萧殷时给她的屈辱感比翻案失败时要深切得多,它与连日来失去至亲的痛苦交融在一起,竟真得逼出风檀眼角一滴泪,霎生出一种绝望的脆弱之美。

从萧殷时俯身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滴泪水自少女颊边坠下,随后她所有气力用尽,御敌的冷硬姿态卸下,软软地晕倒在他掌中。

萧殷时指腹接过滴落的泪水,薄唇微张舔入喉中,眸底暗色沉降下来,“这世上没有你要的公道,唯有弱肉强食,这个道理,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

“啪!”一声茶盏破碎之声打破太极殿的安静,崇明帝厉声怒呵道:“查出来是什么人带走公主了没有?”

锦衣卫副指挥使於天银跪在地上,颊边有被茶盏磕出的血液,闻言垂颅作答道:“回禀陛下,据指挥使信中所言,那人头戴黑色面具,身后军士左肩有骷髅标志,似是大桦的罗煞军。”

崇明帝声音既冷又虚,道:“罗煞军?怎么会是罗煞军?”

盛洪海大病初愈,闻言道:“罗煞军隶属桦朝皇室管辖,晄桦两国上次临漳海域一战,他们至战败之时都没有出动罗煞军,依奴才看,掳走公主的人不像是桦朝人。”

崇明帝沉吟道:“那会是谁?不管是谁,按照脚程他们现下都出不了我大晄地界,传朕旨意,立时携公主画像传令边关各处军防、城池守卫,凡是过路人都要逐一检查!再传旨整个大晄,若是有见过公主之人,提供线索者赏金百两,能人异士找到公主者赏金万两,亦可得官荫庇佑!你们锦衣卫继续探查,告诉微生弦,找不到公主便不必归京了!除此之外,再从帝京派出一支精锐部队”

蒋立立进殿,崇明帝停滞话音,问道:“何事?”

蒋立立道:“鱼大将军之女鱼汝囍,大理寺少卿郑清儒觐见。”

崇明帝摆手示意二人进来,又挥手示意锦衣卫副指挥使於天银即刻去办事。

鱼汝囍走入殿中,御龙营事败后她孤身一人连忙回帝京请求援兵,可是无君命鱼家军不得擅自出动,恰逢郑清儒听闻消息后也从家中匆匆赶来,两人在宫中碰头,都是为了永乐之事。

鱼汝囍声音铿锵,道:“陛下已知风檀即为永乐,又在押送途中被歹人掳走,既要派京中精锐部队前去营救,不若派我前去!我是永乐至交,没人比我更了解她,若是她在离去途中留下记号,只有我一人认得出来。”

郑清儒今日发髻未挽,甚至连官袍都忘了穿,便匆匆赶来觐见,听鱼汝囍言罢亦道:“陛下,微臣愿随鱼姑娘一同前去追回永乐,微臣任职大理寺少卿多年,追踪术也略通一二,还望陛下恩准!”

崇明帝望着殿外山河肃穆,想起永乐儿时在太极殿吵着闹着要他跟他们三人一同玩捉迷藏,那张童稚小脸上的生动神情,心中炙痛愈深,颔首示意允了。

看着鱼汝囍离去的背影,他叫住她,问道:“永乐临走前,可曾有说过关于朕的什么吗?”

鱼汝囍回首看着站在金黄光线中的孤家寡人,心底涌上不屑与愤恨,沉默须臾后道:“她说,她不要陛下再做她的父亲了。”

鱼汝囍说罢再无停留,推开殿门踏上殿前的汉白玉石阶。

崇明帝闻言跌回御座,向来稳拿朱砂御笔的手指颤动不停,目光追随着在殿中奔跑欢笑的小小身影,恍惚一刻后双眸恢复冷静与威严,“永乐,阿爹会把你救回来。胆敢掳走朕的女儿,朕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各地边军守卫军、五城兵马司、鱼家军、锦衣卫,乃至大晄全朝百姓他会用尽身为帝王的一切力量去找寻女儿。除了永乐,他在世上再无亲人,永乐绝不能出事。

第79章 萧瀛

桦朝使团今日归京,靖德帝萧颂韫平日批览奏折处理政务之地宣德殿前飞分列站着好些太监和宫女,一个个得都不敢发出声响,垂首静候在外等待殿内人传唤侍奉。

殿外来的锦衣卫将一份烤漆粘着五根羽毛的牛皮纸封口急递上前,由潜邸之时就跟在萧颂韫身边的现任掌印太监黄悟转呈殿内,交到靖德帝跟前。

靖德帝看完后眉目深敛,道:“自大晄传来的万里急递,萧瀛已拿到大晄布防图。”

黄悟闻言身体一颤,试探地问道:“陛下可要应诺让他归桦?”

靖德帝闻言冷剜黄悟一眼,阴沉着面色道:“萧瀛能在大晄以白衣之身坐上大晄最高权力中枢内阁阁员之位,心智能力都不可小觑,他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落败皇储了,羽翼既丰,朕更不可能让他归朝。”

黄悟道:“陛下若不让他归朝,如何拿得到大晄布防图呢?”

“手段自然是有,”靖德帝一甩袖袍,走下御座高台,看着殿外大坪站着的宫女太监们,道,“使团一会来了,便让他们先候在这里,朕先去一趟松陵宫。”

前往大晄的使团签下了割地赔款条约,因此即便他们归朝,靖德帝心中也是不悦的,索性就让他们在外候着。

既然萧瀛已拿到了大晄布防图,他能用他母亲班骅芸的性命威胁他一次,就能用他母亲的性命威胁他第二次,只要他母亲活着,他的把柄永远在他掌中,他就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松陵宫距宣德殿脚程不远,靖德帝免了御撵,徒步而行。

自去岁除夕不欢而散后,靖德帝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座宫殿,他后宫佳丽数十,年轻貌美之女无数,想来也是讽刺,竟没一人韵味比得上萧瀛的母亲班骅芸。说来也是,她被冠以大桦第一美人的称号数年,即便夫君惨死,儿子流落在外,身上的气度依旧高贵如从前。

一身素白衣裙勾勒出纤巧腰身,发髻用浅色细绳一丝不苟地皆束在身后,身前佛龛中烛光微泄,将她笼在昏黄光晕中,整个人气质像是自九天落尘的神女。

靖德帝目光一晃,又被她这副置身尘外的模样迷了眼睛,可惜啊可惜,这样的美人当初选择嫁给萧绰颐,落得个人人都可折下花枝,品鉴花蕊的下场。

他走入殿中,黄悟有眼力见地阖上殿门,退到殿外恭候主子出来。

靖德帝站在跪于蒲团上闭眸诵经的班骅芸身后,道:“皇嫂身在红尘风月,心却如莲花不着水,如此心性,真让朕佩服。”

班骅芸恍若未闻,仍闭眸捻动佛珠诵经。

靖德帝走上前轻敲了下木鱼,看着佛光下妇人姣好生纹的脸庞,唇角勾起冷漠的笑,道:“萧瀛拿到了大晄布防图。”

捻动佛珠声停滞,班骅芸睁开眼睛看着靖德帝,道:“你要食言。”

“知我莫若皇嫂,”靖德帝又随意敲了两下木鱼,一声声滚过班骅芸耳廓,“皇嫂若是不希望他死的话,还请书信一封,让他呈上布防图来,继续在大晄为朕做事。”

话落,他递上来宣纸和笔墨,班骅芸唇角滑过一丝冷笑,在晦暗的光线中让人瞧得并不分明,道:“你当真以为是用我牵制住了他么?”

她生下的儿子她知道,尽管在人前表现得像是个有情有义的皇室储君,但实际上,从诞下他的那日起,她便看出来,他看着周遭一切物什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情感,他是个没有心的魔物,像是循着某种规则在勘破什么东西,城府极深。

儿子五岁那年,便告知他父亲要提防萧颂韫,却被萧绰颐在东宫大殿前打了一巴掌,怒斥他小小年纪居心叵测。

她连忙过去拉开父子二人,看着夫君怒气冲冲远去的身影,揉了揉儿子被打痛的侧脸,道:“瀛儿以后莫要再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惹你父亲不快。”

萧瀛眸中一片漆黑,几乎要把眼白悉数占据,让人瞧起来不寒而栗,吓得班骅芸这个生身母亲抚在他脸上的手指都抖了一下,他唇角却勾出一丝诡谲的笑来,道:“既然还是冥顽不灵,那就让他继续走他的覆灭路,母亲呢?母亲信我么?”

班骅芸摇摇头,眸中含着担忧,道:“无稽之谈啊瀛儿,你究竟怎么了?”

萧瀛漆眸中倒映着东宫牌匾,视线重回到班骅芸身上,说出的话语意味莫测,“生我一世是父母,重来九次即因果因果既定,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我不再干涉你们的道。”

至今班骅芸都没明白萧瀛那时是在说什么,可他所预言之事是真的发生了,萧颂韫杀光了整个东宫,成为了大桦朝的靖德帝。

思绪纷纷间,靖德帝紧皱眉头,回道:“自然是用你牵制住了萧瀛,你是他母亲,是能牵制住他的唯一利器。”

佛前沉香倏然熄灭,班骅芸看在眼中,叹息道:“是啊,母子之间的舐犊之情。”

萧瀛生下来就没有。

靖德帝从殿中出来,黄悟忙上前禀告道:“陛下,二皇子他们到了。”

萧佑和萧轹灵在宣德殿等候良久,听到殿外太监一声禀告后躬身叩拜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靖德帝坐上御座抿了口茶,锐利眼神落在萧佑身上,“你可真是朕能干的好儿子,割了地,赔了款,一样好都没落下!”

萧佑闻言胆颤起来,他吞咽了下口水,方回复道:“父皇,您不知大晄那满朝悍臣如何刁钻,便是沉诗毅都落了个败风!儿臣在场时竭力维护我大桦权益,呛得他们吹胡子瞪眼,只不过我方到底是战败方,割地赔款是题中应有之意,儿臣一番磋磨,他们也是松了口的不信不信您问皇姐!”

萧轹灵掩下眸中嘲色,道:“二弟说得是,大晄座上弄权人各个能言善辩,我方到底战败输了一筹,不说任人拿捏,也是委曲求全,二弟此程,是受了不少磋磨的。”

靖德帝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末了叹口气,道:“也罢,佑儿一路风餐露宿,瞧着黑瘦了不少,回府好好休息两天,再同你大哥三弟叙话吧,轹灵,你留下,父皇有事同你讲。”

萧佑看了萧轹灵一眼,躬身告退,萧轹灵站在阶下,问道:“父皇请讲。”

透过南窗的丝缕光线中漂浮着细小尘埃,靖德帝走到萧轹灵跟前,目光里露出些许慈爱来,轻拍了下她肩头,道:“此行和亲,轹灵受委屈了。”

萧轹灵适时垂下眸光,眼眶也红了红,柔声道:“一切为大桦,儿臣不觉得委屈。”

靖德帝吐言忧心忡忡,道:“真是朕的好女儿,可惜,朕只有你一个嫡出的公主,否则”

弦外之音明显,萧轹灵心神有些不安,抬眸看着一年未见的靖德帝,道:“父皇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

靖德帝长叹一口气,由黄悟接上了话茬,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自从我朝战败之后,边疆蛮夷索塔哈便频频来犯,咱们的骑兵哪里比得上在草原上渴引狼血的索塔哈,吃了三场败仗后,他们愈发变本加厉,眼下,或许唯有和亲才能换取边疆安宁”

说罢,黄悟小心翼翼看着公主的脸色,靖德帝怒喝一声,“大胆奴才,跟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公主刚归朝不到一日,在大晄受了奇耻大辱,朕一句安慰的话还没讲,你这狗奴才便上赶着给公主心里添堵,还不快滚出去!”

黄悟连忙告罪躬身,离开宣德殿。他走后,靖德帝深刻眸光落在萧轹灵平静无波的脸上,他这个女儿的脾性向来恭敬柔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聪慧,定然明白了题中之意。

萧轹灵掩下眸底聚起的戾色,抬眸时只有舍身为国的大义,道:“父皇既遇到了难处,早该讲与女儿听便是。我是大桦朝的公主,和亲是我应有的宿命,父皇不必为此事太过忧心,待女儿去安抚好索塔哈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萧轹灵回到自己宫中时天色已黑,贴身宫女潘佩走上前,道:“沉将军传来口信,请公主务必亲自出宫见她,说是有事相询。”

萧轹灵眸光一闪,夏夜蝉鸣不休,她侧首望着轩窗外被乌云掩住的紫薇星光,指尖轻轻敲击在桌案上,节奏依旧有序。

***

万里外的江定谷细雨已停,星月夜空璀璨生辉,光芒照在密林茅草屋周围把守的重兵盔甲身上,反射出肃杀的冷光来。

因了屋内人高烧不退的关系,罗煞军驻扎在这已经一个白日,时间越长他们的处境越艰难,但若真的要长途跋涉的话,那屋内仿佛一碰即碎的少女就真的活不过明天。

她烧的太严重了,在诏狱被楚王妃袭击时留下的四个血洞被主子用四颗滚石敲开,在林中一场逃亡被暗卫伤得遍体都是刀伤,再加之被俘之后心绪太过激愤,已经昏迷了整整一日。

茅草屋应是荒弃已久,罗煞军打扫了半个时辰才收拾干净,现下屋内烛火高燃,沾满了血液、雨水和泥土的衣服被褪|去,木床上的人浑身光裸,由床边男人拿着只小碗大的金疮药瓶,一点点涂抹在遍体的伤口上。

萧殷时手下动作已尽量放得轻柔,却还是激得榻上昏迷的风檀浑身又生出一层冷汗,汗液浸润在柔白细腻肌肤上,顺着身体玲珑顺畅线条滑下,引得男人本就漆黑的双眸愈发深暗。

“唔”风檀喉间发出一声呢喃,眉间紧皱,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她从来意气风发,一场病痛下来,已经抽去了大半生机。

涂抹好最后一处伤口,萧殷时背后也出了一层薄汗,他转身去床边水盆处净手,短厉刀携着利风袭来,精准射向他的后心。

萧殷时错身躲开,短厉刀直插入廊柱,许是因了大病未愈的原因,它插得并不深,只进一寸之深,刀柄及大部分刀身都留在外边晃荡。

萧殷时慢条斯理继续净手,而后将风檀的短厉刀取下来,回眸看向已用薄被掩住大部分光罗躯体的少女。

危险的戾气这才从身上溢出,他踱步到风檀床前,手指轻握住扣锁着她双手的精钢铁链,随后狠狠拉扯到她头顶,另一只手携着短厉刀将她掩在身上的薄被从中切开,让她清醒地感受肌肤悉数暴露的无力感,道:“刚醒就开始找死了?”

风檀是大晄唯一的嫡公主,自小被孝贤皇后在宫中百般呵护着养大,她师承风有命,在女子应自强自爱观念中长大,即便在官场中屡受磋磨,也不过是受些皮肉苦,从小到大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凌|辱,像是渔夫从海中网起的蚌,不费吹灰便被轻掀开包裹着身体的外壳,露出新鲜的嫩肉来被人采撷。

被迫赤箩身体于萧殷时眼中,风檀被扣在头顶的双腕与精钢锁链囚住的双|腿竭力挣扎,身体晃动成更加诱人的弧度,意识到如此这般更加狼狈后,她眸中被激出一层血色,声音里是颤抖的平静,“萧殷时,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成全你恶心的欲|望。”

萧殷时气息沉沉地压制着风檀,闻言英俊容颜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她双腕的手指再度紧了紧,凉薄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对我说这些,是对我还抱有什么期待么?”

风檀看进男人冷厉无情的眼眸,她好似听到了自己血肉在疯狂颤栗的声音,不行,不能退,不能怕从前她路过婉娘的苦难,路过恶灵岛无数女孩的苦难,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宿命,如今轮到她自己了。

她遇到的是比她们遭遇的更为可怕的猛兽,他在最初的时候披着张人皮,现下时机已到,他铺开了他的囚网,将她笼到其中,想让她成为他一个人的胯|下玩物。

可即便翻案失败,风檀也绝不允许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最后却成了男人的床上禁|脔,何其讽刺?!

但心中还是怕的,萧殷时从始至终眸中觊觎之色未收,漆黑的眸氤氲着一场瘾欲风暴,她完全可以确定,要不是她发着高烧,这人剥下她衣服那刻,管她是睡是醒,早就将她吞入腹中。

可是为什么?世上女子无数,按他的本事什么人得不到,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她的躯体?生命仿佛陷入某种无望之境,劫难一重又一重,在翻案的刻骨失败后,眼下她又在经历最折磨人的苦难,先生和任平生护不了她,御龙营被萧殷时击退,除了自救,没有人再能救她。

十七岁的风檀在与世俗抗争中破碎,碎了后又被萧殷时捏在鼓掌中压迫,尝遍人生辛酸。若是从小被养在封建礼教的笼中还好,偏她受过风有命的教育,觉醒的女性意识让她在受此残酷压制时心间愈发难堪。

好似一场天罚,她生来凤凰身却不肯承命,于是天道便让她也受一受踏足深渊后被吞噬的苦难,囚入笼岛后成为玩物的命途。

风檀眼睫有些颤抖,暴露在烛光下的身体不敢再动,凶兽压在身前,她心脏跳动得厉害。

萧殷时感受到了她的害怕,知道重新驯化一只狼崽子要点到为止,只是吐言依旧含着威慑,气场阴鸷迫人,“你当知我的色|欲皆在你身,你伤了,所以我才忍着。但是风檀,这是我最后一次容你对我动手,胆敢再来,不管你伤得多重”

男人握着短厉刀的手指轻移,刀尖点在她暴露的脐下,眸中暗成一片,“这儿,我都会闯进来。”——

作者有话说:补偿粗长一章!

第80章 死地则战

风檀在萧殷时直白的视线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看到了深藏在他体内野兽的嘶鸣,与刻进骨血的病态执欲。

在大晄朝为官时她要智斗强权救出先生、婉娘和红袖阁的女郎们,眼下她成了男人裆下困兽,束缚于囚局,切身体验她们曾受到的不公,于是灵魂中野火在恣肆燃烧,她眸色逐渐变红,血性滋生,想要冲出囚笼,杀回大晄朝堂,切切实实地为她们再挥枪一次!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为自己的自由作战,枪口所指必是萧殷时。

短短几瞬,萧殷时便在风檀眸中看出了再次燃烧的凤凰业火,不由喟叹一声,“溃不成军却气节犹在,风檀你这样,恐怕受我的磋磨不会少,软下来些不好么?”

“萧殷时,”若不是心有忌惮,风檀恐怕会当场冷笑一声,如今被赤箩地困在身下,言语间的铿锵暗讽收敛了些,道,“不会说人话就少说点。”

烛光暖色之下,万千浮尘飘荡在两人相覆的周身,宇宙妙法将宿命缠线刻进他们的命途,风檀执枪改法,生世只为提高她们的地位而斗争;而萧殷时命转九世,权利名望世世皆得,厌烦生世后有人打破陈规,迫使他在见血见骨的涩诱中沉沦着相。

风檀高举自由旗帜,想为她们打下一片新的山河;而萧殷时厌倦了无望的生途,世世沉浮在权欲中,好不容易遇到了个合他涩域的人,他只想不择手段掠夺。

他们两人要做的事情完全背道而驰,若是只能满足一个人的需求,得看谁的手段更霹雳。

少女眉眼惊鸿再起,萧殷时最喜欢的那股带劲感又回来了,他俯视着风檀不屈的模样,漆眸一点点向下逡巡,短厉刀忽被斜插入榻,狠扣在精刚锁链的环与环之间,于是他紧握着风檀双腕的手指松开,落在风檀身前。

薄光将两人轮廓勾勒得分明,萧殷时立体五官透出一种凌厉兽性,他俯视着风檀烧透了的脸庞,冷嘲道:“我不说人话么?那便干点人事。”

掌中红樱柔软绵润,他眸色沉了沉,俯下身躯薄唇碾动,成功逼得风檀瑟缩着避躲,错乱间,她又看到了萧殷时后脖颈处燃起的图腾,自衣衫间外露的线条看,边缘处好似浴火翅翎。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身体感觉愈发奇怪,风檀在男人醇蛇攻击中无力思考,从没感受过的风暴驶过风檀的寸寸经脉,烧灼的伤口痛意减弱,转而有种奇怪的麻爽滋味横行于周身,她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溃败声响。

沉冷木质香愈发浓郁,良久之后,萧殷时从她身前抬起头来,紧闭着眼睛的风檀声音听不出情绪,“萧殷时,我于你而言算是什么,是从大晄朝带来的战利品,亦或是承载你姓域的容器?”

夜凉如水,萧殷时暗眸扫视过她握得骨节近乎发白的拳头和紧合暗咬的唇,将撕扯开的薄被为她拢上,覆盖住被侵略过的绵软,修长手指轻抚上肩头,眼睛里有冰霜似的笑意,“你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却有种奇异又致命的吸引力,像是荒原上开着的艳烈罂粟花,生机勃勃得让路过的魔物和神祇都染上毒瘾,与她周旋愈久,嗔念愈深。

萧殷时迷恋着这种不受控制的沦陷感,尘劫磨灭了他无数不多的人性,在与风檀的交锋中,起初他以为她与他相似,所以想看她在官场上能走出一条什么道来;后来方知,风檀与他是截然相反的人,她纯白、炽亮,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启明星,有一颗赤烈丹心,而他浸在黑暗中腐朽凋敝,做冷眼蛰伏在她身畔的刽子手,待她心念俱灰,再将她剥皮削骨。

人总是会对相似或相反的人着迷,萧殷时分不清对她到底是什么情感,他也懒得去探究,对于弱势之人,他跟她讲道理做什么。

萧殷时回答冷漠,风檀无甚意外,只道:“你把我的胳膊放下来,我这样不舒服。”

深插木床的短厉刀被男人取下,他又取来一碗深褐的药汁递到风檀跟前,面无表情地道:“今夜高烧再不退,也不容你在这耽搁时间了。”

风檀拢着薄被坐起身来,缚着双腕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响动,默然接过萧殷时手中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看到案几旁的蜜饯,张唇往口中塞入一颗,才勉强压下口中苦味。

萧殷时淡淡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看来强硬手段压制后的效果适得其反,昏迷时的脆弱模样拂落之后,她好似又变成了大晄官场上那个倔强成长的桀骜少年臣,灵魂铮鸣着要冲出枷锁,所以知道要先养好伤口。

风檀用完药,身上的药膏也吸收得差不多了,她斜眸看到床边备好的寝衣,又将视线挪移到萧殷时岿然不动的身影上,知道对他说非礼勿视这种话无异于老鹰啄田埂——白磨嘴皮子,说不定还会引来句无情嗤笑,所以默默地伸手去拿,但问题又来了,她双脚双|腿被囚链锁着,根本穿不上去。

两人眸光在昏黄光线中交汇,萧殷时视线在风檀面上轻轻一掠,自腕间红线中取下钥匙,将上下两个锁链解开。

风檀背过身穿好衣服,回首见萧殷时长指把玩着锁链,意态轻懒却又含着势在必行,她揉了揉腕间红痕,悄然背过手去不让他逮到,姿态没有变软却也含着商量的味道,“它锁得我真的很不舒服,又沉又重萧殷时,你的军队就驻扎在外面,我跑不了的。”

萧殷时不以为然,眼瞳冰冷的温度没有褪|去一点,他倾身将她藏在身后的手腕拿到身前,动作熟练地将锁链扣上腕骨,道:“阶下囚跟我讲什么道理?狡猾至极的狼崽子,里外双层防护都不为过。”

随着精钢锁链又带回腕骨,风檀的心疾速下沉,她看着萧殷时眼底深暗的幽冷,他不吃软,硬肯定是吃,但问题是以她目前的境况,她给不了他硬的。

萧殷时在朝为官时人人都说左都御史喜怒不形于色,是个情绪内敛的大家,可风檀却觉得,他的情绪其实很好看明白,极少数有愉悦的时候,大半都是漠然的冰冷。

他将她视作狼,就当真用驯养狼的方式来驯服她,无论这个过程她有多么痛苦,她有多么厌恶,对他而言都没有关系,他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了。

他在她面前拿出钥匙,是在用毫不掩饰的强硬控制、狠戾的磋磨手段告诉她,别想着逃。

萧殷时实在卑鄙。

从前萧殷时或可算是她的同盟,在官场上助了她几次,她也协助他探案破案,而今他卑劣的目的彻底显现在她跟前,他连装个人都懒得装。

风檀暗暗告诫自己,可以微怯,但绝不能妥协!黎明之前往往要经历最深沉的黑夜,她不是他手中逆来顺受的玩物,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堂堂正正的人!

追求自由的道路往往充满荆棘,先生、任平生、胡书还有阿娘乃至七位女郎她们都在天上看着她,在萧殷时的极致压迫中,风檀生出了一种高于生命的信仰,她要做个利她战士,改变封建王朝运行的男女之道!

风檀不死不屈的顽性在灵魂中颤鸣,萧殷时仿佛感受到了她身体里叫嚣着的凤唳,他一指将她推得仰倒在床榻内侧,随后慢条斯理地躺到床榻外侧,枕着少女方才遗落的缠身香,如削薄唇微勾,道:“去里边做梦。”

风檀先是瞪大眼睛,随后有种被勘破心事的气愤,最后又被男人对她燃起热血的不以为意态度气到,胸口用力起伏了一下,倾身看着他闭眸的英俊侧脸,手指用力掐进掌心,道:“萧殷时,死地则战,儒家之道惑不了我,你的锁链困不住我,我,我们终会和你们一起,能堂堂正正地站上朝堂。”

腕间锁链被男人狠力拽下,风檀距萧殷时鼻尖只有一寸之遥,他睁开漆黑的眼睛,暗光照在他棱角分明又半明半暗的脸上,从风檀的角度看充满了森然,“风檀,你本独善其身,吃了场败仗后就该收起獠牙。这世上的不公平之事多如过江之鲫,我劝你,身不由己之时乖顺些,不然我会忍不住,把你的獠牙一个一个敲下来。”

风檀在坍塌破碎中重塑肉身,面对萧殷时的胆怯犹在,胸腔却被更烈的勇敢占据。与此同时,骨子里的莽撞褪|去,化成深思的理智,面对强权也不再如方踏足官场时的尖锐,觉醒的灵魂带着拯救的任务而来,她变得温吞而蓄势。

两人黑白灵魂在视线交汇中相击,风檀学会了在屈辱中等待,她收敛了锋芒,将锁链从萧殷时手中拉出,而后慢慢躺到床榻内侧,背对着萧殷时闭上了眼睛。

夏夜虫鸣声声,知道风檀没有睡着,萧殷时侧首看向她的后脑勺,沉声道:“崇明帝为找永乐公主布下天罗地网,边关守卫军对来往路人重重盘查,风檀,你想被他找到么?”

风檀没有回身,声音在黑夜里虽低却也让人听得分明,道:“没什么比被囚在你手中的境况更差了。”

萧殷时伸臂将风檀连人带被拉到他身边,低眸睨着她布满冷淡的脸色,声音沙哑含笑,细听却没什么真实笑意,“那你要尽快适应阶下囚的新身份,毕竟你我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