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裴泽景神色淡然:“我只会几句简单的问候和日常用语。”
“嗯?”沈霁回想起刚才尼拉做贼心虚的样子:“那你刚才怎么听懂了?”
“没听懂,只是看他的表情和眼神躲躲闪闪的,就知道没在说什么好话。”裴泽景轻轻扯了下嘴角:“上山来找你之前,临时学了几句,总要用到。”
是了,沈霁心想,裴泽景的做事风格永远准备充分,永远考虑周全,无论是在谈判桌上,还是在人际交往中。
裴泽景看向尼拉消失的方向:“那个少年,就是你病例里提到的主人公?”
“嗯。”沈霁点头:“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高山上,但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幸运,有些孩子像尼拉,生来就带着缺陷。”
“既然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什么不下山接受更系统的治疗?”裴泽景提出一个理性的疑问。
“因为……萨米人相信,他们生在这便有守护这片山域和动物的责任,也因为这样的信仰,当尼拉发病时,他的父母认为这是神明对他们守护不力的惩罚。”
沈霁很轻地叹了口气,又朝手里哈了口气,试图把有些冷地手搓暖和:“这种观念根深蒂固,等他们被科普说服愿意接受现代医学干预时,病情已经耽误了,即使后来做了手术情况有所改善,但他仍然需要长期服药,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不受限地活动。”
裴泽景上前很自然地替沈霁把围巾系得更紧,沈霁没来得及反应,反应过来时裴泽景已经系好,又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他们?”
【作者有话说】
宝们,这不是典型的追妻火葬场,不是一来就是动刀子动枪,要死要活的……
两个人的心中都有爱,而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渣了谁,而是之前两人身份的不对等以及各自的“立场”带来的伤害。
在这个追妻过程中,小裴主要是要学会怎么尊重小霁,怎么让小霁做自己,给他自由对等的爱,而小霁是要相信小裴对他的是爱不是愧疚也不是习惯和占有,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主要问题。
小裴会有苦头吃的(弱弱的说一句,小霁后面还要走)
第77章 对不起,我错了
“我”
沈霁刚说了个“我”字,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尼拉又从小木屋那边走过来,有些兴奋:“沈医生,白影醒了!它在窝里上蹿下跳的,精神可好了!你快来看!”
他边说,边拽住沈霁的手腕往前拉,沈霁被他带得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后的裴泽景见状,眉间下意识地皱起,而就在这一瞬间,尼拉像是想起刚才的失礼,突然转过身,另一只手也抓住裴泽景的衣袖:“你也一起来看!”
裴泽景皱起的眉因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而微微松开甚至有些错愕,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被热情的少年半拉半拽地,带向临时搭建的北极狐观察点。
里面用了柔软的干草和旧毛毯铺成一个小窝,白影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尾巴像一朵蓬松的云,正灵活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尖打转,偶尔会用那只受伤初愈的前爪试探性地扒拉一下草茎。
“你们看!”尼拉指着白影:“它现在吃东西可香了,伊娜姐姐早上喂的肉糜全都吃光了,奥拉夫叔叔说照这个恢复速度,再过几天就能把它放回靠近巢穴的安全区域。”
尼拉的父母微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木制的盘子,上面盛着些当地产的浆果和风干肉,热情地招呼他们。
“谢谢。”沈霁对他们说:“我先去洗个手。”
“那边。”尼拉立刻给他指了个方向:“绕过那个储水桶就是。”
沈霁点头,转身朝那边偏僻的水源走去。
裴泽景故意没跟他一起去,直到确定他走远,才将目光收回,状似随意地问身旁的尼拉:“你是怎么认识沈医生的?”
尼拉想到对方是沈医生的朋友,加上自己刚才的冒犯,便也对他亲近了些:“沈医生之前一个人来山上玩,说是来看雪,结果走错了路,在那边滑下了坡。”
他指着远处一个覆着薄冰的斜坡:“我和爸爸刚好路过。”
裴泽景的心猛地一紧:“他受伤了?”
“嗯。”尼拉点头,随即又宽慰道:“不过不严重,就是腿擦破了点皮,肯定没他胸口上的那道疤严重。”
“那道疤”裴泽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重复着这三个字,嗓音有些发干。
“对啊,就是这里,和我这里的疤有点像。”尼拉下意识地用手比划自己胸口的位置: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肯定知道的吧?”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道沈医生是怎么受的伤吗?”
裴泽景的胸口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的痛楚,那道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他,因为他当时的猜疑和未能及时的保护,一股苦涩涌上喉头,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在原地。
尼拉见他神色骤然阴沉下去,抿着唇不说话,还想再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沈霁正朝这边走来,他立刻闭上了嘴,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开一步,在裴泽景身边空出一个位置,对走来的沈霁说:“沈医生,快坐这里。”
沈霁看着尼拉略显慌张的动作和裴泽景异常沉默冷硬的侧影,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到那个空位,在裴泽景身边坐下来。
尼拉拿着一根柔软的草茎,起身去逗弄白影,小狐狸警惕又好奇地嗅着草尖,偶尔伸出爪子碰一下,引得少年笑得嘻嘻哈哈,萨米夫妇在稍远处整理着风干的鹿肉,低声用母语交谈着。
在这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中,沈霁感觉到身侧的气息骤然靠近。
裴泽景微微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私密的程度,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沈霁敏感的耳廓。
周围的一切声音,尼拉的笑语、篝火的噼啪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推远、模糊,只剩下裴泽景低沉的嗓音:“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道歉,也没有指明是哪一件事,什么都没明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裴泽景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立刻退开,灼人的呼吸依旧萦绕在沈霁耳畔,高山的风掠过苔原,吹动沈霁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在耳边的温热气息,留下一点冰凉的痒意。
“我不要你现在原谅我,但你要给我机会证明你可以原谅我。”他接着说:“可以吗?”
沈霁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前方正与白影玩耍的尼拉,不知何时,雪花突然飘落。
这高山上的雪下得静谧而奇特,天空并非阴霾,反而异常晴朗澄澈,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如同被擦拭过的钻石,清晰、冰冷,又璀璨得惊心动魄,雪花就在这漫天星辉中旋落,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之美。
沈霁仰头望着这晴空夜雪,侧脸在星月与雪光的交织中显得有些朦胧,他忽然开口,像是无意识的喟叹:“在这里看雪比北郊天文台的雪,好看多了。”
而这句话像一根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裴泽景的心脏,那是沈霁曾经向他提出的唯一一次算得上约定的请求,他心里清楚,沈霁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始终在意着那份被轻慢的期待。
“你喜欢看雪,以后我都陪你去。”裴泽景后来做足了功课:“我们去阿尔卑斯山的采迩马特,或者冰岛的杰古沙龙冰河,那里的雪夜有极光”
他列举着那些以雪景和星空闻名的圣地,想用未来的所有可能去填补过去的那个遗憾,而沈霁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两人沉默着,久到雪花在他们肩头覆上薄薄一层,裴泽景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和裴志远见面的那晚,其实……是你故意的?”
沈霁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垂下眼睫,看着地上逐渐积起的白色,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随即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走后我去找过裴志远。”裴泽景的眸色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幽深:“他说了很多事,唯独这件事,他不承认。”
沈霁很淡地笑了笑,有些无奈:“不然我当时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裴泽景右手不受控地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缩,他想触碰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可在距沈霁衣领半寸时却突然停下。
他配吗?
那些说了也没用的“对不起”在喉间碎成冰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任由阴影覆盖着颤抖的指节。
“我找到当年被裴志远霸凌的转校生,又联系了顾律师做他的代理律师,以他当年被打至重伤的程度,正式起诉裴志远故意伤害罪,让他在原本的刑期上再在里面多待几年。”他说到这停下,缓了一会儿,才又说:“只是……你的父母他们的事,可能……”
“我知道。”沈霁望着纷乱的雪花,内心却异常的平静:“已经过去太久了,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场车祸是裴志远间接导致的,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不好。”裴泽景立刻否定,他侧头看着沈霁的侧脸,深深的:“比起你为我做过的,我做的这些什么都不算。”
沈霁微微蹙眉,转头迎上他的目光:“裴泽景,你不要比较,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所以你不要因为这些就觉得欠了我什么,你明白吗?”
“是我欠你的。”裴泽景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但他却话锋一转,找到沈霁最深层的顾虑:“沈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对你的感情是建立在愧疚之上,你怕有一天,愧疚被偿还消耗殆尽,这份感情也会消散,是吗?”
沈霁的嘴唇抿得很紧,他被说中了心事,无法反驳,却不再看他。
“不是这样的。”裴泽景很认真地解释:“沈霁,你很了解我,如果仅仅是因为愧疚,我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补偿你,但不会是以这种方式,你明白吗?”
沈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不知该说什么,理智与情感在脑海里剧烈拉扯,让他无所适从,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小窝,突兀地转换话题:“你看那只北极狐像不像调皮?”
裴泽景了解沈霁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固执,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缩回温和的壳里,于是,他咽下更多剖白与承诺,只是顺着沈霁的话,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眼前苍茫的苔原上。
沈霁突然开口:“你觉得萨米人他们是自由的吗?”
裴泽景思考了一瞬,给出一个自认为理性的答案:“不是。”
“嗯?”沈霁些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选择建立在一种宿命的传承之上。”裴泽景分析,语气是商人的冷静:“信仰催生的职责从出生就加诸在他们身上,这不算真正的自由。”
“也是。”沈霁安静地听着,末了,他却又说:“可信仰最初不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吗?”
他的目光扫过尼拉父母忙碌的背影,扫过那冒着炊烟的小木屋:“你看,同样有人选择下山融入社会,而留在这的一部分人换取的是与这里最深刻的归属和连结,不也算是一种听从内心的自由吗?”
裴泽景敏锐地察觉到沈霁话中有话,但他不太确定对方究竟想说什么:“这是一个悖论。”
“是啊,一个悖论。”沈霁接过话,终于将视线从星空中收回,落在裴泽景的脸上:“所以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用简单的对错和是非去框定,更无法轻易地给出保证。”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敲在裴泽景心上:“就像你问我,是否相信你的爱不是出于愧疚,就像我不能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次走向你,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任何逻辑推理里,也不在过去的是非恩怨之上。”
他抬起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滴水渍。
“它们只在这里。”
沈霁将那只湿润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也是那道伤疤的位置,雪花融化的冰凉更能清晰地反衬出皮肤之下那份鲜活而矛盾的温度:“我们只能随着心走。”
但是,心也是世界上最复杂、善变以及不靠谱的东西,它会被感动,也会被伤害,它会铭记,也会遗忘,它渴望温暖却又惧怕再次被灼伤。
裴泽景凝视着他,看着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他明白了,沈霁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承诺和保证,那些在“心”的复杂面前都显得很苍白,而沈霁需要的是,自己能理解并接纳这份“复杂”,并在这份“复杂”中,与他共同寻找一个肯定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第78章 你说的都对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沈霁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叶韶钦”的名字,他立刻接起:“韶钦,什么事?”
“实验室这边出问题了。”电话那头,叶韶钦有些焦急:“还是之前的降解速率的问题,如果找不到原因加以控制,前期所有动物模型植入实验的数据可信度会受到质疑,相当于前期工作可能都要推倒重来。”
沈霁的眉头瞬间紧锁:“具体是哪个批次的问题?聚合物溶液浓度还是”
“初步排查指向溶剂残留。”叶韶钦继续说:“但还需要你回来用高效液相色谱确认,你最好马上过来!”
“好,我知道了。”
沈霁应道,迅速挂断电话,他转向裴泽景简洁说明:“实验室有紧急状况,心脏支架的材料降解出了问题,我必须立刻下山。”
裴泽景看着已经开始变得灰暗的天空和愈发密集的雪花:“现在雪越下越大,虽然天还没完全黑透,但徒步下山太危险很容易摔倒,而且下了山也很有可能不能开车。”
可沈霁此刻心系实验室,顾不上那么多,转身快步走向尼拉和他父母所在的木屋,对正在准备晚餐的夫妇和尼拉说:“不好意思,我实验室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下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了。”
“啊!”尼拉难过地叫了一声,而尼拉的母亲和裴泽景有同样的担忧:“现在下山?有点危险了,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尼拉的父亲,那位沉默寡言的萨米汉子,看了看天色,又看着一脸急切的沈霁,说:“如果一定要走的话,那我用驯鹿雪橇送你们到停车的地方。”
沈霁愣了一下,驯鹿雪橇?这完全在他的认知和经验之外。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旁边的裴泽景果断应下:“行,那就麻烦你了,你们更熟悉路线,而且驯鹿晚间活动能力也强。”
很快,一架由两头强壮驯鹿拉着的传统雪橇停在他们面前,沈霁和裴泽景坐上去。
雪橇空间有限,裴泽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沈霁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坐稳,这样更安全一些。”
若是刚才,沈霁不会接受这亲密的接触,但此刻,他被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感觉攫住。
驯鹿脖颈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雪橇在厚厚的积雪上滑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一种轻盈的,就像在云端漂浮的错觉,四周是无声飘落的雪花和迅速后退的雪松林,整个世界只剩下铃铛声、风声和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正因为沉浸在这不真实的梦幻感中,他暂时忘了叶韶钦那个十万火急的电话,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原始的交通工具上,他望着前方驯鹿稳健奔跑的背影,和它们鹿角上积着的白雪,忍不住侧头问裴泽景:“我们现在是圣诞老人吗?”
“嗯?”裴泽景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侧头看着沈霁被雪冻得微红的鼻尖,一本正经地回答:“世上只有一个圣诞老人,所以我们两个一起坐在这里,肯定不是。”
沈霁对于他这个看似“逻辑严谨”的回答,连自己都没想到,竟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笑完之后,像是要维护自己问题的合理性,又问:“你怎么能确定世界上只有一个圣诞老人?万一有很多个负责不同的区域呢?”
裴泽景挑眉,继续和他进行这场无厘头却莫名轻松的话题:“传说和官方认证都指向唯一,如果有很多个,那礼物派发的标准和时间就会混乱,不符合效率原则。”
“也许他们有一个严密的组织,像跨国公司一样分区管理?”沈霁难得地顺着他的玩笑说了下去:“这样也可以。”
“那也需要一个最高首席执行官,本质上还是唯一的象征。”裴泽景嘴角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又改口:“不过你说的都对。”
……
在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关于圣诞老人唯一性的讨论中,驯鹿雪橇迅速地抵达他们停车的地点。
裴泽景率先跳下雪橇,伸手扶了沈霁一把,沈霁站稳后看向空空如也的旁边,刚想问“你的车呢?”,但话未出口,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裴泽景跟着他上山的,车自然是让许岑开走了。
裴泽景见他欲言又止,猜出他想问什么,嗯了一声:“我真的没车。”
两人和尼拉父亲道别后,走到车旁。
虽然现在公路上还没很厚的积雪,但裴泽景为了安全起见,问:“这车上有防滑链吗?”
“嗯?”沈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这里基本没怎么开车,更别说在这样的天气下开车:“哦,我去后备箱看一下。”
幸好,叶韶钦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早就备着,可沈霁看着那一堆铁链问:“你会安装这吗?”
裴泽景很不想承认不会,可真不会,他立即摸出手机搜索安装教程:“现在学,很快。”
“哦。”沈霁也拿出手机,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然而,这里的信号极其不稳定,沈霁的手机页面直接显示加载失败,不断转着圈圈,而裴泽景的手机信号稍好一些,勉强能打开视频,但画面每隔两三秒就严重卡顿,声音也断断续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留声机。
这种缓慢的折磨,让一向追求效率的他眉头紧锁,恨不得把手机扔进雪堆里,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手机放在一旁勉强能看清的位置。
裴泽景按照卡顿画面中偶尔能捕捉到的几个关键动作,试着将防滑链在轮胎前铺开,然后又跑回车上开车,将车慢慢向前开一点,让轮胎压上去一部分。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链条时常绞在一起,卡顿的视频根本无法提供连贯的指导,他徒手摆弄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链条,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但他依旧抿着唇,专注地尝试着。
沈霁站在旁边,也跟着蹲下身伸手想去帮忙,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就被裴泽景一把抓住袖子,裴泽景故意避开冰凉的手触到沈霁的皮肤:“你去车里把暖气打开,然后我让你开车的时候,你再开车。”
可沈霁盯着他冻得快发紫的手,没有动,裴泽景松开他的手腕,重新低下头,找到内侧的连接挂钩,将其钩在防滑链外侧的链环上,让链条抱住大半个轮胎。
“快进去。”他为了说服沈霁,又说:“等下的路还要你开,我对这里的线路不熟,需要你保持专注。”
不过沈霁倒是没有被他这个理由说服,但赞同一人开车一人安装防滑链效率的确更快一些,便赶紧上了车,根据裴泽景的指示开车,将轮胎压在铺好的防滑链上,一点点调试。
防滑链条全部装上后,剩下的就是检查紧绷程度,裴泽景确保每根链条紧贴着轮胎。
沈霁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个蹲在车轮旁一遍遍调整的背影,以及在白雪映衬下红得刺眼的手,向来养尊处优的裴泽景什么时候亲自做过这些事。
就在他要再次下车时,车门被拉开,裴泽景带着一身寒气坐进来,呼出一大口白气:“好了可以开了。”
沈霁瞥了一眼他僵硬又微微发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暖风出风口调整到对准他的方向,一边倒车,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许岑是不是今天回国?”
“嗯?”
裴泽景系了两次安全带都没系好,手有些使不上力,系第三次时手背不小心挂到安全扣,本就因为冻僵而皲裂的手渗了点血出来:“哦,他在这边临时又有些事需要处理,暂时不回了。”
车子驶入园区停在实验大楼下,沈霁解开安全带对身旁的裴泽景说:“你不用跟着我上去。”
“说不定我能帮上忙。”裴泽景根本就没打算走,为了更有说服力,他又说:“如果刚才没有防滑链基本不能开车,现在把你送过来,你就要把我赶走?”
男人语气夹杂委屈,颇指过河拆桥的意味。
“……”沈霁没心思继续跟他周旋,赶紧下车去坐电梯,裴泽景立刻跟上去。
到了办公室,裴泽景确实没有进入实验室的权限,他自觉地停下脚步:“我在外面等你。”
实验室内气氛凝重,沈霁和叶韶钦以及团队成员围在数据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令人头疼的质量损失曲线和分子量分布图谱。
“问题确实出在早期降解速率上。”叶韶钦指着异常波动的数据点:“这几批重复实验的特性黏度下降趋势完全一致,说明不是偶然误差,而是系统性问题。”
一位研究员补充道:“我们核对了所有的聚合物浓度都在标准范围内,溶剂残留也排除了。”
他们反复讨论、验证,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的变量,最终,问题指向了一个理论性的难题,目前所依据的经典降解模型,在模拟这种新型复合材料的环境时,其边界条件和假设存在未被充分考虑的偏差,虽然在实验初期并不明显,但会随着时间被放大,导致后续数据与预期产生系统性偏移,最终可能使整个研发方向偏离轨道。
而团队中专攻高分子材料理论的李博士,此刻正在太平洋某岛屿进行学术考察,乘坐的研究船航行在信号盲区,根本无法联系。
沈霁揉了揉眉心,他和叶韶钦在临床和应用方面是在行,但在这种极其前沿和材料基础理论领域,确实并非他们的专精所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霁当机立断:“我联系一下我之前的导师张院长,现在国内是白天,看他能不能帮忙联系几位在这方面有成熟研究的教授,提供一些理论上的支持。”
说完,转身走出实验室。
外面办公区的灯光有冷清,沈霁看到裴泽景坐在他的工位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抵着太阳穴,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沈霁脚步顿了一下,裴泽景这段时间应该也很累,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紧迫的情况容不得他细想。
他走到稍远的窗边,拨通张院长的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团队遇到的问题。
“小沈啊,这个问题确实比较前沿。”电话那头,张院长说:“我本来认识一位在这方面很有建树的老教授,可惜他前几天因病去世了,你们做的这个方向偏国际化创新,国内目前深耕这方面的团队确实不多,这样吧,我试着帮你联系一下纽国那边的教授,他们在生物材料基础理论,特别是降解动力学方面,有比较成熟的研究体系和经验。”
“好,麻烦您了,张老。”
沈霁道谢后挂断了电话,他刚转过身,就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裴泽景吓了一跳:“你醒了?”
裴泽景脸上并无睡意,眼神清明:“我没睡。”
“嗯。”沈霁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拆穿:“你没睡,你只是在冥想。”
“”裴泽景直接切入正题:“遇到麻烦了?”
“嗯,一个理论层面的问题。”沈霁握着手机,没有隐瞒:“如果找不到根源及时调整的话,后续所有实验都可能是在错误的方向上打转,最终结果会严重偏离我们最初的预想。”
“我刚刚听你提到纽国。”裴泽景拿出手机,一边翻找通讯录一边说:“我在那边认识一些学术界的人,可以帮你联系。”
沈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
裴泽景抬眸看他:“你不用感到负担,帮你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
沈霁不太赞同地看着他,旧话重提:“那刚才在楼下是谁说我‘过河拆桥’?”
“?”裴泽景被他这记回马枪杀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沉地笑了起来,带着点无奈:“反正不是我。”
“张院长已经在帮忙找,真的不用麻烦你了。”沈霁再次强调。
然而,裴泽景已经找到号码,一边拨号一边不容置疑地说:“张院长这人很厉害,但在人脉和资源上反而不如你们那位李副院长灵活,他未必能及时联系到。”为了让沈霁坦然接受,他又说:“而且,你忘了我现在也算是项目的合作方,虽然股份很小。”
对于他庞大的事业版图,这的确是一隅扁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电话接通,他直接走到窗边,用流利的英语交谈起来:“约翰,是我,我这边遇到一个关于生物可降解材料的问题,哈唔教授团队?太好了”
沈霁站在一旁,看着裴泽景挺拔的背影和专注交谈的侧脸,心情复杂难言。
他一方面想把裴泽景推开,划清界限,另一方面却又在现实困境面前,不得不被动地接受他的帮助,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无力,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很快,裴泽景结束了通话,转身走过来:“联系好了,是哈唔教授的团队,稍后杰森博士会直接与我视频,具体的技术细节由你和他沟通。”
沈霁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沈霁。”裴泽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纠结,语气放缓:“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你也别把这件事当做压力。”他停下话口,突然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交易:“这样,我就只有一个条件,你答应这个条件,这次帮忙就算两清,如何?”
“那”沈霁抬眼看他:“什么条件?”
裴泽景很自然说:“把你借我一天。”
“嗯?”沈霁没反应过来。
裴泽景见他有些懵,补充道:“你放心,不包括晚上。”
“”沈霁在心里快速权衡,裴泽景见他神色似乎有些松动,立刻开始发挥得寸进尺的本能,试探性地问:“其实也可以包括晚上?”
沈霁立马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裴泽景很淡地压了下嘴角:“我只是随便问问,开玩笑的。”
第79章 不知道出差
视频会议接通,屏幕那端是哈唔团队的杰森博士,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学者,双方对这个理论难题进行探讨,杰森博士的团队提出了几个可能被忽略的问题,并建议他们从哪些方向入手,重新调整实验参数。
交流结束后,沈霁和叶韶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的神色,困扰团队数日的理论谜题终于被拨开,明确了下一步的方向。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莫仲贤步履匆匆地赶过来,他先是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裴泽景,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裴总。”随即转向沈霁:“沈医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莫总。”沈霁对莫仲贤简要地解释:“是一个材料基础理论层面的偏差,现在已经找到了可能的解决思路,团队知道该从哪个方向调整,你放心。”
莫仲贤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就好,不过沈医生你站在儿,就让人挺放心的。”
挺放心的?
裴泽景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流,特别是这句话让他觉得怎么站都不是滋味,他随手拿起沈霁工位上放着的一本《心血管材料力学性能研究》的论文集,状似无意地翻开着,然后抬头问沈霁。
“这个关于血管内皮细胞的迁移机制,是不是和你之前提到过的支架植入后内膜增生有关?”
沈霁正和莫仲贤说着话,听到问题,侧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对莫仲贤说:“所以接下来我们需要重新制备一批样品,重点验证孔径分布的影响……”
“那这个呢?”裴泽景又顺手拿起另一本摊开的资料,指着上面关于冠心病介入治疗后的章节,再次开口:“这会不会也受到你说的降解速率的影响?”
沈霁的谈话再次被打断,他蹙眉看向裴泽景:“那本资料是我按项目进度排序的,你别给我弄乱了。”
“嗯。”裴泽景闻言,立刻举起双手,又将资料小心地合拢好,放回原处:“好,没乱。”
他依旧坐那儿,手指开始无意识而又烦躁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没过多久,他忽然开口:“沈霁,我手有点痛。”
沈霁正在和莫仲贤讨论后续的资源调配,闻言动作一顿,想起刚才在风雪中那双冻得通红甚至僵硬的手,抬头看向裴泽景:“怎么个痛法?可能是冻僵导致局部血液循环不畅,你试着揉一下,促进循环。”
“怎么揉?”裴泽景立刻追问:“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沈霁头也没抬地回答:“顺时针。”
“揉几下?十下还是五十下?”裴泽景见他头都没抬,不依不饶地继续问:“力道轻一点还是重一点?万一不小心按到什么穴位……”
“裴泽景。”沈霁知道他什么意思,打断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抬起眼,看着这个精明得可怕,此刻却显得有些幼稚的男人:“你知道的。”
裴泽景挑了下眉,见沈霁那混合着无奈和警告的眼神,终于识趣地闭上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他。
一旁的莫仲贤将两人这番互动尽收眼底,然后对沈霁说:“沈医生,情况我大致了解,我听叶博士说,你是从山上临时赶下来的,辛苦了。”
沈霁收敛心神,回道:“没关系,项目的事要紧。”
“嗯。”莫仲贤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后天沈医生有空没?”
“我后天”沈霁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裴泽景却抢先一步:“后天是周末。”
莫仲贤的目光在裴泽景和沈霁之间转了个来回,裴泽景又很自然地说:“后天沈霁要去滑雪。”
沈霁愣了一下,莫仲贤则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向他:“沈医生还会滑雪?”
“嗯?”沈霁被问得措手不及,他也是才接受到这个消息,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哦,会一点。”但他还是试图挽回:“不过莫总,后天是有什么事吗?”
莫仲贤看了裴泽景一眼,沈霁立刻领会到对方的意思,然后说:“那我去你办公室?”
“嗯,跟我来吧。”莫仲贤示意了一下,转身朝办公室走,沈霁跟在他身后,经过裴泽景身边时,能感觉到那道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
裴泽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眸色沉了几分,他倚在沈霁的工位旁,漫无目的地摆弄着桌上沈霁这几天常用的钢笔。
过了一会儿,沈霁从莫仲贤的办公室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怎么了?”裴泽景立刻直起身:“他找你什么事?”
沈霁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手里拿着的几份资料放在桌上:“没怎么,就是聊了下项目后续的一些常规规划。”他整理桌面的动作停下,抬起头看向裴泽景:“所以后天……是被安排了要去滑雪?”
“嗯,我刚才看你坐雪橇的时候很开心,滑雪比那个更自由,更快,我觉得你会更开心。”裴泽景向前倾身,手撑在桌沿:“而且你刚才似乎已经答应了借我一天。”
他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沈霁那一刻短暂流露的、近乎孩童般的纯粹愉悦。
“对了。”裴泽景把笔放下:“顾律师他们也一起。”
沈霁有些意外:“顾律师来了?”
“嗯。”裴泽景手肘撑着脑袋:“他和他爱人刚在这边登记结婚,正好开始度蜜月。”
“领证?”沈霁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人,但领证这件事,让他感到一种既遥远又不切实际的陌生感,还有一丝恍然。
裴泽景的反应却与他截然不同:“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马上去领一个,市政厅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失神的沈霁被他惊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裴泽景接收到对方警告的信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捂着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沈霁在雪山上说的“随心走”,然后抿了下唇:“好,我知道,不说了。”
后天,清晨的机场大厅里,玻璃幕墙外透进北欧特有的清冷天光,沈霁提着登机箱站在自助值机前,驼色羊绒围巾松松搭在颈间。
“沈医生。”莫仲贤从自动门那头走来,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裴总这回没有跟过来?”
沈霁正低头核对登机牌,闻言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半秒,然后抬眸:“他不知道我要跟你去出差。”
第80章 这个愿望你给吗?
今天是国内的大年三十,裴泽景特意选的这天,虽然国外没什么过年的气氛,但也算是他和沈霁第一次过年。
可约定的时间已过,沈霁公寓楼下依旧不见身影,裴泽景靠在车边,第无数次看向腕表,他拿出手机,给沈霁发了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没有回应。
几分钟后,他又拨通沈霁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这两个字让裴泽景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至全身,沈霁又走了?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慌了神,立刻几步冲进公寓楼,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跑到沈霁的房门前敲打,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又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努力去捕捉门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想听调皮是不是在里面,然而,门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寂静让裴泽景的心更慌,他一边踉跄着转身往楼下跑,大脑一边飞速运转,细想着最近与沈霁的相处,他没有逼他,也在学习收敛平日里的强势
坐进车里,裴泽景直接在导航上输叶韶钦的住址,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习惯,早已查清了沈霁身边主要人员的基本信息,包括住址。
抵达目的地,裴泽景跑上楼,急促地敲叶韶钦的房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
叶韶钦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身上还穿着睡衣,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吵醒,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裴泽景时,明显愣住:“裴总?你怎么来我这了?”
“沈霁呢?”裴泽景的声音因焦急和奔跑带着一丝沙哑:“他在不在你这儿?”
叶韶钦被他问得一脸茫然:“没有啊,他没在我这儿……”
“汪—汪”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屋里窜了出来,蹭着裴泽景的裤腿,是调皮。
裴泽景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狗,又猛地抬起头:“没在你这儿?”
他作势就要往屋里闯,想亲自确认,叶韶钦倒是没拦他,只是侧身让开,有些无奈地说:“屋里有点乱,裴总别介意,但沈霁真不在这儿。”
睡意被强行消散后,叶韶钦看着裴泽景焦灼的神色,似乎才反应过来:“沈霁他没跟你说吗?”
裴泽景的脚步停下,回头盯着他:“说什么?”
“他今天一早就出差去了啊。”叶韶钦说:“昨天把狗送过来。”
“出差?”裴泽景重复着这两个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一些,那股恐慌感瞬间退潮,但随即,更大的疑惑和不悦涌上心头:“周末出差?我们约好了今天去滑雪。”
“那”叶韶钦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没去?”裴泽景眉头皱得更紧:“他和谁一起去的?”
“我跟沈霁的研究领域侧重点不太一样。”叶韶钦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这次出差涉及的专题正好是他更擅长的部分,所以莫总就带他一起去了。”
裴泽景没接过水杯,脸色沉了几分:“莫总?”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
裴泽景站在接机口,很快,顾则桉和贺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顾则桉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温雅沉稳,而他身边的贺屿则穿着宽松的卫衣,戴着鸭舌帽。
“裴总挺热情的,这么早就来等着接机?”顾则桉看到裴泽景,走上前:“我们航班提前了,我还以为我们得在这里等一会儿。”
旁边的贺屿对裴泽景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转身从顾则桉的大衣兜里掏出手机,嘟囔着:”刚才飞机上那一关游戏还没过呢,卡在那里我心里不舒服。”
顾则桉侧头看了他一眼,抬头对裴泽景无奈地笑了笑:“小孩子心性,裴总别见怪。”
裴泽景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浑然天成、亲密无间的氛围,让他本就因为沈霁“失联”而憋闷的心口,更加堵得慌,甚至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沈医生呢?你们”顾则桉扫了一圈没看到人,敏锐地察觉到裴泽景神色不对:“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和沈医生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之前的情况,似乎有些不愉快?现在和好了吗?”
裴泽景捏了捏眉心,没有回答:“我正想跟你们说,今天原定的行程,我不能陪你们一起。”
顾则桉微微挑眉,表示疑惑。
裴泽景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正靠在顾则桉身边专心打游戏的贺屿,转回视线:“这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接待你们,所有行程都不会受影响。”他抬手指了指二楼的值机大厅:“其实我也是来坐飞机的。”
“坐飞机?”顾则桉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你这是……?”
裴泽景很淡地说:“沈霁临时出差,我去找他。”
“哦?”顾则桉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说:“那裴总快去吧,祝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心想事成。”
觥筹交错的应酬终于结束,沈霁和莫仲贤走向电梯,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槟与雪茄的混合气息。
“卫生部的费尔斯先生”莫仲贤松了松领带,继续说:“他很欣赏你今晚提到的关于可降解支架在区域性医疗援助中的应用前景,你知道,如果这次能顺利获得他们的支持,下一阶段实验园区的批复基本就稳了,建一个国际标准的园区,需要这些关键人物的认可。”
“我明白,莫总。”沈霁微微颔首,侧脸在廊灯下显得有些疲惫:“技术落地离不开政策和资源的支持。”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类社交活动,不管你是出于对项目的负责,还是……”莫仲贤侧目看向沈霁,意味深长地补充:“想暂时躲开某些人…我都要谢谢你。”
沈霁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莫总别这么说,这个项目凝聚了大家的心血,我也希望它能走得更远,让更多患者受益。”
“嗯。”莫仲贤应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去菲洲进行临床数据采集的行程基本定了,听叶博士说你一直很期待去那边?那里有几个国际医疗援助组织的驻点,你去了正好可以跟他们一起走访偏远部落。”
提到菲洲和医疗援助,沈霁似乎没有了刚才的疲惫:“是的,我很期待。”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莫仲贤在踏出电梯前,回头对沈霁说:“私下里,你不用总是叫我莫总,显得太生疏了,叫我仲贤就好。”
沈霁闻言,只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清淡而疏离的微笑,没有接话,看着莫仲贤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裤兜里拿出房卡,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习惯性地想去按墙上的开关,可手指却骤然悬在半空,停住。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渗入,而在那片昏暗的光影深处,靠窗的沙发上,裴泽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就那样沉默地注视着门口的沈霁,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地狱来使,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回来了。”他说。
沈霁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准备把门打开时,身后却猛地压上一具滚烫的身体,裴泽景一把按住沈霁想要开门的手,另一只手臂撑在门板上,将沈霁整个人牢牢地抵在门板与他的胸膛之间,沈霁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剧烈的心跳。
“你干什么?!”
沈霁想要挣脱,却被裴泽景更用力地压制住,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他空着的那只手开始在沈霁身上摸索,先是侧面的裤兜,然后是外套的衣兜,毫无章法。
“你在找什么?!”沈霁有些莫名其妙。
可裴泽景依旧没说话,直到他从衣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抵到沈霁眼前,才说:“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你不能关机!听到没有?!”
沈霁见他这副全然失了方寸、与平日那个运筹帷幄的裴总判若两人的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哽住,他抿了抿唇,偏过头:“那是我的手机,我想关就关。”
“不准关!”裴泽景几乎是低吼出来,他抓住沈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微微蹙眉:“就算你不想接我电话,不想回我消息,也绝对不能关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沈霁的手机强制开机,检查设置,确保不会再出现无法接通的情况,那细微而无法控制的颤抖,让沈霁的心也跟着蜷缩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裴泽景的动作,没有再出言阻止。
裴泽景弄好一切,像是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才将手机塞回沈霁的衣兜里,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你不是答应了我今天去滑雪吗?”
沈霁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答应了,就一定要去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破了裴泽景强撑的镇定,他一时竟哑口无言,过往那些被他轻易忽略的期待,此刻都成了回荡在耳边的讽刺。
沈霁一直都在意,一直都耿耿于怀。
裴泽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气势在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妥协,他向前逼近半步,几乎是将额头抵在沈霁的额上。
“好,我说的你可以不答应,但是”他紧紧盯着沈霁的眼睛,如同立誓:“你对我说的我都答应,我都记住,好不好?”
沈霁没有回答,即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但他没有心软,而是冷静地反问:“那我如果告诉你我和莫总要出差,你会让我来吗?”
“我”
裴泽景下意识地想反驳,沈霁却不等他回答,继续问:“你不是已经替我安排好要去滑雪,替我回答了莫总吗?你问过我的时间,问过我的意愿吗?”
“我以为你会喜欢!”裴泽景急切地解释:“我看你坐雪橇时很开心,我以为……”
“我是有兴趣。”沈霁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是有兴趣和喜欢被你这样不容置疑地安排,是两回事,当你擅自替我回答的时候,我就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不、喜、欢。”
“咚咚咚——”
突兀地敲门声忽然打破了两人的对峙,莫仲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霁,收拾好了吗?费尔斯先生在25楼的酒吧,现在方便上去坐坐么?”
沈霁的脊背明显绷紧,却仍盯着裴泽景,而对方禁锢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他能感受到那只撑在门板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你不”
沈霁刚启唇,却被肩头突如其来的重量截断话语,裴泽景将前额抵在他肩上,他深嗅着沈霁颈间清冽的气息,喉结在阴影里剧烈滚动。
三秒,或许五秒。
当裴泽景再抬头时,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沉淀成浓稠的墨色:“去吧。”
他撤开手臂,沈霁立即整理被压皱的衬衣,当他拧动门把时,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闷响。
门开合的间隙里,莫仲贤看见沈霁微乱的发丝,他体贴地没有多问,走向电梯时才问:“要是累了”
“没事。”沈霁按下25楼按键,电梯金属壁映出他略微失神的面容:“正好需要透口气。”
酒吧流光溢彩,悠扬的爵士乐与低声谈笑交织一起,裴泽景独自一人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他的目光穿透迷离的光线,锁定那个清隽的身影。
沈霁正站在水晶吊灯下,手里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香槟,听身旁一位银发老者说话。
裴泽景看着莫仲贤自然地拍了下他的后背,示意他看向另一位走过来的重要人物,沈霁从容地与人碰杯,交谈,这一幕,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猛地勾起裴泽景脑海深处被他刻意忽略的过往画面。
过去的那些宴会,沈霁是如何像此刻的他一样,隐形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始终看着他与各色人周旋,那个时候,沈霁站在阴影里不是选择,而是他给的唯一位置,连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此刻,站在沈霁曾经的位置上,他才真正地明白,沈霁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他是自由的,有自己的轨迹,而自己不能再次将他拉回阴影,限制他的光芒。
想通了这一点,裴泽景深深地看了沈霁一眼,转过身径直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正倾身听人说话的沈霁,似有所觉,视线越过交谈者的肩头,在他离去的背影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重新投入到眼前的交谈中。
“砰——!”
一声脆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簇巨大的金色流光猛地窜上天幕,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如同泼洒开的熔金,将整个顶楼露台映照得恍如白昼,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紫色的、蓝色的花火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瞬息万变。
裴泽景站在顶楼,撑在金属栏杆上,望着远处沉沦的城市灯火,烟花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忽然,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转身时正好撞进沈霁的眸光里,眉头微蹙,立即脱下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大衣。
“这里风大。”他说。
沈霁没有推拒,反而将大衣拢紧了些,他抬眼望向天空不断炸开的绚烂:“应该是主办方放的,阵仗不小。”
裴泽景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就当做是新年烟花。”他侧过头,在又一次烟花爆开的轰鸣间隙中,看向沈霁被流光勾勒的侧脸:“新年快乐。”
沈霁也转过头,在漫天华彩的映照下,轻轻回应:“新年快乐。”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仿佛成了最好的掩护,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只有光影在他们脸上飞速流转。
“裴泽景。”
“沈霁。”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同时开口。
声音交叠,又同时停下。
裴泽景看着沈霁:“怎么了?你先说。”
沈霁摇头,示意他先。
裴泽景掩饰不住自己即将的分享,便先说:“你很喜欢现在做的这个项目?”
“嗯。”沈霁没有犹豫,点头:“如果这个新型支架真的能成功,意义会很大,它不需要依赖那些昂贵的高端造影设备来精准定位植入,手术流程能简化很多,对医生技术要求相对降低,更重要的是,成本可以压得比较低。”
他看向裴泽景,眼神清亮:“这意味着,它有可能把现在市场上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的支架替代掉,很多原本用不起的病人就有了希望。”
裴泽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那份因为理想而燃起的热切与纯粹,那是比漫天烟花更耀眼的碎光,于是他说:“那我以你的名义向你们项目进行注资,投入第二阶段的实验园区建设。”
沈霁一下愣住:“什么?”
“这样你在项目推进上,能拥有更多独立的话语权和决策权。”裴泽景忍不住一直凝着沈霁的眼睛,那里光彩熠熠:“我想让你做你想做的。”
沈霁很快从惊讶中回过神,却微微蹙眉:“你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资本需要回报,我看不出这个项目短期内能给你带来符合你预期的利润,而且莫总那边的资金并不短缺,目前运转良好。”
“做投资的从来不会嫌钱多。”裴泽景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冷静分析:“莫仲贤他照样会”
“我要去菲洲了。”
沈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裴泽景的话音戛然而止,瞳孔在烟花的强光下骤然收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要去菲洲了,下个月就走。”沈霁看着裴泽景瞬间僵住的神情,缓缓地说出后面的:“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再做这些了。”
裴泽景的手指在栏杆上骤然收紧:“为什么还是要走?”男人的目光几乎要将人灼穿:“你连给我一次机会都不肯?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惩罚我,但为什么要走?”
沈霁平静地回望他,披在身上的大衣被风吹得掀起一角:“裴泽景,是你说要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是你想去的吗?”裴泽景逼近一步,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还是只是为了躲开我?”
“我没有躲你。”沈霁偏过头:“你就当重新认识我,好吗?”
“那我跟你一起去。”裴泽景脱口而出,抓住他的手腕:“我都可以”
“不。”沈霁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怅然:“你不是一直想重建裴氏吗?这也是你想做的。”
“我”裴泽景还想说什么,沈霁却轻轻抽回手,望向夜空:“我还没许新年愿望。”
“你想要什么?”裴泽景的声音被风吹得沙哑:“只要你说,我都给你。”
沈霁转过身,很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要这次我们都抛下过去的负担,重新认识对方,不是你也不是我,只是两个没有牵绊的人,这个愿望你给吗?”
最后一簇烟花在此时绽放,将沈霁的睫毛染成金色,裴泽景望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两车追尾的雨幕中,像一株月光滋养的昙花,雨声喧嚣,却仿佛都被那柄伞隔绝在外,他只静静立在属于自己的清净结界中,连雨丝靠近时都变得轻柔。
那一眼,裴泽景就想把这个人带回麓云。
“嗯。”他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碎在夜风里:“我给你。”
【作者有话说】
5555555你们两个就不能好好的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