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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凝脂 梅燃 27712 字 2个月前

长安风雪凄紧,一夜未休,次日清早,灵枢斋外的庭园里积雪澄明,厚实的雪片压弯了树梢,几丛墨绿的老竹,枝叶盖住了房檐,滴水作冰的时节里,娘子们反倒心情雀跃,积极地在院子里扫雪,堆着雪人。

有坏心眼的,趁人站在树下扫雪,她提了脚踹向树干,登时犹如山摧雪崩,漫天碎雪兜头朝着人泼来,直淋得人一身。于是被泼之人也不甘示弱,捏了雪坨两下里回敬过去,彼此都弄得一身狼狈,相视大笑,开怀不胜。

整个灵枢斋内均笑语盈盈,气氛活跃。

绪芳初赶了一路,终于回到了太医署,没空和同窗们打雪仗,她冷得厉害,一进门便先喝起了热汤。

正要撂下腰间的书袋,见魏紫君两眼望着自己似有话要说,她诧异地边取书袋边朝里走,“紫君,你看我作甚?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说完便伸手摸自己的脸颊,平平滑滑,什么也没摸出。

魏紫君咬牙说道:“不是。阿初,你不知道,昨夜里你不在,陛下来找过你。”

绪芳初惊讶万分:“他昨天不是去西郊狩猎了么?他来过灵枢斋?”

魏紫君点头,当即便将昨夜里陛下来找过绪芳初的事说了,说时绘声绘色,将陛下当时的神态动作描述得犹如重现。

绪芳初听完,一颗心也坠到了谷底。

昨日,他来过,他来寻过自己!

可是他明明应许了,自他们的关系确认后,便不会来太医署找她,如果他想要见自己,只需让内侍官通传即可。

所以这情况实在太反常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绪芳初惴惴起来,问魏紫君:“他走时没说什么话?”

魏紫君想了想,确认陛下走时的确未曾说任何话,她忐忑地道:“没有。啊!你是不知道陛下昨晚有多吓人,我都害怕说错了话,被陛下当场拧断脖子,你说他老人家怎么这么想见你,是出了什么事么?”

绪芳初抿了抿唇,打断她:“他才二十几岁,没到而立之年,还不老。”

魏紫君愣神儿一晌,听明白了,捂唇发笑着说道:“我那是对陛下的尊称。好啦,我知道陛下是你的心上人,我肯定不会乱说他坏话的。”

再说她哪里敢啊。

绪芳初心里想,只怕今天必须再主动去一次太极殿才行,若是再见不着人,恐怕他又该胡思乱想了。

她不是很明白,他有权有势,怎么还能如此爱胡思乱想,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能让他又有动摇的趋势。

绪芳初马不停蹄地梳洗一番,更换衣裘,只身前往了太极宫。

沿途畅行无阻,只是雪地路滑,她怕摔倒,一路都走得很小心,战战兢兢地挺入太极殿,但没想到扑了一空,殿内空寂无人,他不在,礼用亦不在。

殿外值勤的内官对她回话:“陛下今儿有早朝,这会儿还在含元殿议事。”

绪芳初点头,表示理解。

内官叉手道:“医官可等到晌午过后再来。”

朝会已经停了数次了,积压的奏表将会在此次朝会全部扫空,以内侍官的经验来看,这朝会不到晌午是绝不可能结束的,怕耽搁了绪医官宝贵的时间,因此他让绪医官晚些时候再来。

绪芳初却不愿走,雪地不好走,她实在不想这么来来回回,干脆决定:“我就在殿内等。”

医官与陛下的关系,太极殿内诸宫人心照不宣,前夜里陛下与医官还鱼水相欢动静不轻的,任谁也不是耳聋之人,内侍官听闻此言,万不敢说个“不”字,便留绪芳初下来了。

绪芳初百无聊赖,坐在软靠上等,可惜内侍官也估错了时辰,一直等到了晌午,也不见人。

空虚无聊时,拿起几案上雕了一半的半成品人像端详,指节一寸寸摩挲过木雕的纹理,一遍遍地抚着,仿佛从这笨拙的一刀刀里,能窥见他点点滴滴的心意。

她看着掌心的木雕,心底五味杂陈。

一个人倘若飞蛾扑火地去对另一个人好,却得不到相应的回应,这样的关系,真的会长久么?到最后,爱得更深的成了更先厌烦的,这段有头无尾的关系成了真正的兰因絮果,恐怕连“体面”二字都做不到。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内侍官问她可要传膳,绪芳初摇头道“不必了”:“我再等等。”

继续地等,等到日头偏西,呈缓缓下坠之势,空腹到现在的绪芳初,终于饿得受不住,要离开了。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传入内殿。

绪芳初仰眸而望,只见他正揉着眉心从殿外进来,冕旒轻曳,玄色金丝龙纹的披氅上满是晶莹如玉的碎霰。

他的神情有几分疲惫,似未曾察觉殿内有人,缓步而来,直至步入内寝,才终于发现了软靠上等待多时的她。

萧洛陵的脚步一定,揉着眉间结的指节也随之一停。

只是短暂地停驻之后,他忽然绕过了软靠之上的她,径直走向后殿,向庖厨寻去。

分明看见了她,却装作没看见那般。

绪芳初攥紧了拳,放下木雕起身唤住他:“陛下。”

他置若罔闻,抬腿往前又走了几步,身影快要淹没在浮雕嫦娥奔月图的嵌螺云母插屏后,耳朵里猝然落入掷地有声的称谓。

“萧洛陵。”

萧洛陵终于停了步伐,转过身。

语气极淡:“你要说什么?若还是那些虚与委蛇的敷衍之语,便不必说了,朕也不愿听。”

绪芳初抿紧了唇瓣,心里发酸,“你为何这样说。”

萧洛陵的声音透着疲倦,他寒凉缓笑:“为何?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你在长安经营生意,你从未对朕说过。”

绪芳初咬紧牙关,半晌,她勇敢地抬眸对他对视,“我以为你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不是么?上次我出宫,你派了人一路跟着我,对我去了哪些地方一清二楚。所以我一直都以为你知道。”

萧洛陵无声发笑。

“朕是知道,可朕打听来的知道,和你亲口告知的知道,你觉得是一样么?你永远对朕有保留,有隐瞒。你隐瞒,是为了一条退路吧。”

“罢了,说到底是朕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转身要往庖厨里去。

背身而去的身影看得绪芳初心里发堵,她震惊地望着他,心里仿佛意识到,倘若这次她不把人拦截下来,不对他说清楚,只怕他们之间到了这个地步就永远完了。

那时间根本来不及考虑,她的意识驱使着她的躯体,快步地奔向他,追着他的背影而去,直至终于追上,不知该怎么留住这人,她伸出手,从身后拥住了他,拥紧了他。

萧洛陵面容微僵,垂目,俯视交叠横于腹前的如玉纤手,凤眸轻敛。他深呼吸一次,含着倦意问她:“绪芳初,你觉得朕贪得无厌么,向你索取的很多么?”

他连那样的委屈都愿意咽,她怎么敢说他索取的太多,绪芳初胸口发涩,脸颊贴在他的脊骨上轻摇,晃了晃,哽塞的声息溢出唇齿:“没有。是臣太过悭吝,委屈了陛下。”

他没说话,殿内岑寂如死水微澜。

绪芳初将额头抵在他的背,声息极轻:“那陛下要和我断了么?”

萧洛陵良久没说话。

绪芳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耳中却听到他的反问:“断了你在乎么?”

绪芳初点点头,“我在乎的。”

她仰起脸颊,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仰望他收束于冠冕之中的墨发,低声地道:“我真的在乎。陛下,我在乎你。”

他笑了下,“是因为萧念暄吧。”

因为在乎儿子,所以对他多了几分偏爱而已。

绪芳初摇头:“不是的。我在乎陛下,不因为我们的孩儿,只是因为陛下这个人令我忧惧,亦令我欢喜,令我彷徨,亦指引我明路。陛下可否信任臣……”

他又是一晌没有动静。

绪芳初的心像是被抛在云端,又被重重地摔落,由生到死走了一回,没等到那颗心落回地面,忽而察觉到他挣开了自己的双臂,那一瞬间她有种似是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的虚无与难受。

可这样的情绪没能持续几瞬的时间,她的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又被他揽抱起来了,她惊惶地唤了一声“陛下”,耳朵被他咬住。

“绪芳初,这是你说的,你在乎朕,爱恋朕,敢骗朕,朕治你欺君之罪诛你九族……”

绪芳初吓得浑身发抖,还没等调理好便入了他的龙椅,激烈的云雨之事令她招架不能。

今日的陛下,还穿着全套的朝服,巍峨庄严的通天冠下,深沉的眸墨色流淌,似写满了情与欲,冕旒激烈地摆动,似扯乱的珠帘,一次次晃过绪芳初的眼底。

她浮浮沉沉着想,他竟就这般,穿着龙袍在这雕龙画凤的大椅上就与她……

此事不能细想,细想下她的全身都发烫起来,思绪更是混沌,他几度到了要紧关头便迫她说话,说的都是些令人面红耳赤、心跳急促的荤话,总之在清醒的时候她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他的衣襟大敞,露出襟口之下发红的皮肤,胸腹间盘踞数年的恶龙似呼之欲出,冲着她的眼球。

也不知怎的,往日看只觉得惊骇可怖,今日,她的手指却情不自禁地抚触了上去,一寸寸抚过这条存留已久的旧伤疤。

声调忽而破碎,“这道伤,是怎么受的?”

他的动作顿了顿,仿佛正思忖,片息后他回道:“征战岭南那年,朕的营地遭遇敌军围魏救赵之策,朕抱着暄儿待要杀出重围,敌军忽然看准了朕的软肋,刺向朕背后的襁褓。朕不能让孩儿受伤,胸膛扑向敌人的长矛,被敌人的矛戟刺中。”

绪芳初终于记起了,萧念暄曾经说过的话。

“那他,是何时说的?”

“是在阿耶快要死的时候说的。”

原来,原来就是那一次。

他为了暄儿险些死去过一回,而她每每视这道伤疤都畏惧嫌弃。

绪芳初的心底涌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涩,她的指腹一点点抚过这道凹凸不平的旧伤疤,于小舟颠簸于巨浪风波之中的时刻,勉力环抱向他。

紧紧地,用尽所能地拥着。

唇向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旧疤主动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阿初也很爱,真的[爆哭]

暄儿的阿耶阿娘终于相爱了,幸福的宝。

第67章

蜡烛烧完了, 悄无声息地寂灭,而幔帐也似是渐渐风止。

绪芳初平复着汹涌激荡之后的余韵, 清亮乌润的瞳眸仿佛蘸了海棠春水,被他揽了宛如秋日杨柳般恹恹无力的细腰,背靠床围相依相偎地躺着。

他拥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手掌笼罩在她瘦削的脊背处,一下没一下地反复摩挲,似抚着怀底珍贵连城的和氏璧, 掌下极尽爱柔。

绪芳初的心即至此刻仍怦怦地乱跳,一个时辰前, 她当真是不该亲吻他胸前的疤痕,若早知道亲一下便能让他癫狂至厮的话。

怎么就会情不自禁了呢?

她是再也不敢碰他那块极其敏感的疤了, 只是枕在他的胸膛, 目光难免便会撞见这道可怖的伤痕。

现在想来, 之前瞧着它总是不由自主地畏惧胆寒,何尝不是因为伤在他身,换一个人来都未必能产生那样的效果,绪芳初终于知晓自己这莫名畏怯的心理从何而来。

现在的她更加畏怯, 以她身为医者的嗅觉, 这道伤口害得他险些丧命, 到了临终托孤的地步。当初敌军的长矛若是刺得再深一寸, 他都绝无可能活得下来,所以,好险!

“你怎么不说话?”

绪芳初听到来自上首的餍足后的欣然之语。

她微微仰起脸颊,与他温柔缱绻的眸光触碰,此刻仿佛得到了人生极大圆满的男人, 眉眼间有说不出的温情与怜爱,她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忙错开视线。

“臣怕自己不合时宜,说出一些让陛下不爱听的话,又惹了陛下不悦。”

萧洛陵闻言,凤眸微敛,他伸手揉了下自己的眉弓,深吸一口气,“朕有这么喜怒无常么?”

你有。绪芳初没说出口,心里默默地回。

她不回答,而答案昭然。

萧洛陵有些气愤起来,胸膛随着变得急促的呼吸不停地弹震向绪芳初的脸蛋,惊得她自知失言,不敢再“胡言乱语”。

萧洛陵哪里真会生她的气?何况她说的也是事实,只有真相才能让人恼羞成怒。

他沉默着舒出这口气,将她往怀中珍之重之地揣回,薄唇俯下,落在绪芳初的颅心,“莫怕。我只是与你玩笑。”

绪芳初起初没有反应,片息之后,她自寝裙的丝绵衣袖底下探出一双柔臂,将搂她的人的腰抱了入怀。

她的依恋,她的拥抱,她在他胸口温软地吐息,一切的一切都如猫爪似的挠在他的心尖尖上,萧洛陵想不出这世上怎还会有如此得他心的人,若说一定有一个什么造物主于冥冥之中主宰一切,那她必是那造物者给予他一生征战四方、绥抚四境弥足珍贵的犒赏。

天意赐下这么一个她来,让他余生都已满足,不敢奢求其他。

他没有再提什么名分之事,今晚她已经说了,她在乎他。

“阿初,你真的爱恋朕么?”

只是在乎的分量或许还有些不够,他还想要她亲口说。

绪芳初慢慢地点头,“爱恋的,臣爱恋着陛下。”

对绪芳初而言,此言固然难以出口,但,只要能让这个兴风作浪的陛下稍稍消停几日,换她稍微喘口气,她什么都愿说,不提只是这不痛不痒的一句。

萧洛陵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掌心抚过怀中女郎柔软的面庞,揉一下吹弹可破的羊脂玉色的肌肤,喉音蓦然压低,语调上扬着询问:“朕替你上药?”

绪芳初的脸颊烧了起来,半晌后,尴尬地抱紧他,点头,“……嗯。”

萧洛陵从床头取了常用的药膏,跪坐在她的腿间,长指沾了药膏,替她涂抹伤处。

撕扯的痛感被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抚慰,绪芳初轻蹙的眉梢舒缓,只是察觉到他视线火热的注目,多少仍有些赧然放不开手脚。

绪芳初别过了脸颊,纤细柔嫩的小手轻轻拽向了榻褥。

“如此狭仄,却能掩埋整个朕,当真神奇。”

他上着上着不知怎的突然感慨了一句。

绪芳初的脸颊霎时血流激荡,红云曼生,她不大愿意地并拢了扭过了身子,“你,你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萧洛陵早已将药抹完,净了双手之后重新自绪芳初身后拥来,抱住她羞窘得直颤的身子,将她按在怀中,对她的面颊细细索吻千遍,“你不爱听么?”

绪芳初微微怔忡,这个问题要她如何回答?

不可能说自己爱听。

若说不爱听,倒也不是。

萧洛陵失笑,自身后贴向她的耳朵,婉言低语着犹如致命的蛊惑:“这般……谁能看得出还生过孩儿?”

绪芳初恨恨地要推他了,萧洛陵还攥着她的腕骨,轻盈地借力打力,将人往怀中带,继续恶魔般低语:“教朕也痛。”

绪芳初内心咆哮着,终于忍不住扯过大被蒙过了头,凄惨的嚎叫从被褥底下瓮瓮地传出:“萧洛陵!你欺人太甚!”

瞧着她崩溃的模样,他只感到好笑,心底怜爱至极,隔了被褥重新抱了抱快要狂躁暴起的女郎,“朕太孟浪了,你别恼朕好么?阿初,阿初……”

绪芳初决定今天之内都不要再和这么轻浮的男人说话了!

日渐偏西,琉璃瓦上被晴日晒得稀薄的积雪,化成了一缕缕清澈的水迹,偌大宫室到处都是房檐滴水的声音,侍女们进殿出殿,便似于雨帘之中穿梭,冰凉的雪水滴在脑袋上,钻心刺骨地凉,冻得人将脖颈都如鹌鹑似的缩进了衣领里。

已经吃了多日御厨房,对美食快要失去世俗的欲望的小太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去“埋伏”自己的阿耶。

这几日,只要他一缠着阿耶要“桂花奶酪羹”,对方就语调惨然地朝他一个小孩儿卖惨,说自己的病没好,说他的伤很严重,说他拿不动锅,挥舞不动锅铲。

一开始萧念暄还会信以为真,可后来偶然一次,他撞见阿耶居然很有兴致地在太极殿后练剑,剑练得虎虎生风,可一见了他,阿耶立马收了剑势,长剑坠地,接着便哀声说:“还是不行,阿耶剑都拿不动了。”

萧念暄信他个鬼。

拿他当三岁小孩儿骗呢。

既然阿耶喜欢装相,骗小孩儿,小太子便决定,他要抓住阿耶的小辫子,恨恨地揪住他的现行儿。

趁着阿耶早朝,他偷偷溜达到了太极殿,趁着人不备,一闪身钻进了殿内,打算寻个什么地方钻进去。

好在,他喜欢玩躲猫猫,深谙躲猫猫的精髓,找个小孩儿的藏身之所毕竟容易啊!

小太子一下看准了阿耶平日里批阅奏折的那张御桌,钻进了桌底,挨着桌腿盘腿一坐,开始啃噬他准备好的枣泥奶糕。

吧嗒吧嗒吃了两口,太极殿忽然来了动静,小太子立马意识到应该是阿耶回来了,于是他赶紧放下糕饼,趴在地上,抱住了脑袋。

可这脚步声,好像不是一个人。

好像是一连串。

正当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娘亲的声音入了耳:“陛下,臣……”

娘亲的声音轻快又急切。

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什么东西,砰地响了一声,像是柜子倒塌,訇然一声,将萧念暄骇了一跳,差点儿弹起来把脑袋撞向桌子底。

再接着,又是一道道响亮的“叭叭”声,阿娘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被什么给吞了,一道道清楚至极、清脆至极的嘬嘬声随后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

桌子底下,萧念暄手托胖腮,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他那一直没说话也没动静的阿耶,终于开了口:“朕一日也忍不了不见你,你最好自己主动过来,别让朕派人去找你。朕今天派的是礼用,明天派的是何顺,后天朕便可能忍不住派了自己去。”

阿耶在对谁说话?娘亲吗?

娘亲气喘吁吁的声儿也与阿耶说话的嗓音交织了起来,她等阿耶说完了才说:“你别这样,我会准时过来的,只是,我在太医署那边偶尔也很忙,等下了学,整理完了医稿,已经很晚了。不过来的话,我会提前和你说的。”

结果他的阿耶好像生了气了:“你还有不过来的时候?一日也不行。”

通常阿耶用这种低沉的语气说话,萧念暄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个。

可阿娘好像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她就是敢虎口拔牙,勇敢无畏地说:“你不能这么霸道,我总有自己未竟的事业要做,我不像你,早早地就打下了江山完成了夙愿,我还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医官。”

萧念暄站自己的娘亲。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阿耶就是无理取闹。

果然,阿耶一旦无理取闹起来,就开始耍横。

“你的事业重要,那朕在你心里就不重要?朕连名分都不要了,白日里也不缠你,只让你夜里过来,你也不情愿?绪芳初,你对朕能否不要如此敷衍!”

阿耶真是没招了啊,萧念暄捧起一块小奶糕,啃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听。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藏不住的,可是听着听着,就像听戏似的入了迷。

好好玩。

“我并未敷衍你,”他娘亲接着说道,“晚间日日都来,我都已经很久没在灵枢斋歇下了,紫君她们一直问我,最近都在做些什么,难不成我说在侍寝么?”

他阿耶哼了一声:“那又如何,有什么好避而不谈,做都做了。”

娘亲没了辙:“我没陛下的城府,也没陛下的脸皮。”

阿耶呢,勃然大怒,似是怎么惩罚了娘亲一下,娘亲疼得叫唤起来,阿耶又说:“绪芳初,你这是拐着弯儿骂朕脸皮厚?”

“臣不敢。”

“别不敢,绪爱卿一身虎胆,还有你不敢之事,前晚上拿朕当牛做马的难道不是你绪医官?”

萧念暄没听懂。

殿内亦许久没有声音。

隔了片息,娘亲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做……和说……是两回事。”

阿耶气笑了,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娘亲都喊痛了,阿耶才放过她:“所以是敢做不敢当?难怪对朕亦是如此,要了朕的清白又不敢负起责任来。”

娘亲有些忐忑:“不说这个了好么,我答应你,明天我主动过来,绝不让你来揪我了。”

阿耶似是这才满意,哼笑了一声,问道:“肚子饿了么?”

一听到这话,萧念暄感觉自己适才塞了两块奶糕的肚子好像饿了,隐隐地发出几道咕噜声。

他连忙要爬出去。

娘亲说:“是有些饿了,这里有吃的?”

阿耶便回答:“没有,但现做的更新鲜,想吃什么?我去做来。”

终于进入了正题,说到了吃的了啊。

萧洛陵说完这句话,与绪芳初两人彼此都有些脸庞发红,许是因为适才的争执有些激烈,呼吸乱了方寸,又许是因为灯光太亮,氛围太暖,对方生得太好,太戳自己的心,怦然心动着,又有些缠绵欲亲的渴望。

双掌合拢,十指轻叩,互相梳入。

相依相偎的身体就要紧贴,被迫分离的唇瓣就要吻合,暧昧的气氛一点即燃。

忽然,自身旁的书桌底下,传出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带着无边的欢喜之意:“阿耶娘亲暄儿也要!”

刚要触碰到对方嘴唇的两人霎时被惊动分开。

萧洛陵的黑眸划过一丝错愕。

望着从书桌底下爬出来的脏兮兮的崽子,第一次,他没有发现躲藏在这里玩耍多时的儿子。

“暄儿?”绪芳初惊慌失措,忙不迭松了被陛下扣住的纤纤十指,挣脱出来,装作没事人般,两靥却早已尴尬得发红。

萧念暄的鼻头裹了灰,蟒纹小袄也上也都是灰烬,嘴角却叮着一撇奶糕的碎屑,他似懵懵懂懂的,浑然不知阿耶与阿娘发生了什么,为何一个两个的都不敢看他。

他有些生气地跑到阿耶跟前,仰起小脑袋:“阿耶的手好了!阿耶骗我!”

萧洛陵脸色不自然。

但他的不自然,岂是因为骗他自己手还伤着这事儿?

近来,他只想与萧念暄的娘亲腻在一出,加上年关前朝政繁忙,实在无暇再应付崽子日渐刁钻的胃口,这才撒下善意的小谎。

可这善意的“小谎”对小太子而言实如弥天大谎!以食为天的小太子殿下气愤地要阿耶抱,萧洛陵无法,只好将崽子抱了起来,坦诚自己的错误:“阿耶错了,今天补偿你,你说说,要阿耶怎么做?”

萧念暄看向脸颊依旧红彤彤的娘亲,问:“娘亲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萧洛陵点头,语气偏沉,“会。”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以后都会。”

萧念暄开怀得不得了,言语难以形容,他高兴地嘟囔道:“我要奶酪羹!我还要马蹄糕!”

“容易。”

萧洛陵眉眼煦和,抱他对绪芳初道。

“抱抱他,朕去庖厨了。”

绪芳初自然地从陛下怀里接过了他们的孩子,向他轻一点头,“等你。”

萧洛陵长眉轻舒。

他们越来越有一家三口的默契了,所以还需奢求什么?

天下事,不如意常八九,得圆满无二三,就如她所言,万事不过“对付”二字,只要他能永远装着糊涂,只要她能永远都在,朝堂上守着盛世太平的大日子,太极殿里守着自己的小日子,等时间长久了,不安被淡化,一切都是最舒服的状态。

纵然他内心之中仍然期望着将伴侣以皇后之名昭告天下,但她不稀罕,他会尊重她的想法,或许有朝一日,她会主动和他说,她想要光明正大,不愿再暗度陈仓,她做腻了医官,想来他身边做与他并肩而行的皇后。

只要她欢喜就好——

作者有话说:萧狗的觉悟太高了,太会自我调理了,有老婆是必然的[狗头叼玫瑰]

但是大家放心,他一定会有名分的,有时候不争,即大争。

第68章

饭菜做好了, 除了萧念暄心心念念的奶酪羹与马蹄糕,还有他们母子都喜爱的白灼鸭肉与干煸山蘑。

“山蘑是今日新采, 正鲜嫩,用云腿一块煸炒了,香味更浓,尝尝。”

萧洛陵不停地给绪芳初布菜,木箸在萧念暄的眼皮底下不停来回。

说实话,绪芳初每晚这么勤恳前来是有原因的,陛下换着花样儿做饭讨好她啊。

都这么多日了, 他的菜色一直不带重样儿的。

除了甜品、主菜,另有两道开胃的风味佳肴。

“这是姑母才命人送来的腐乳羹, ”萧洛陵揭开玻璃坛,霎时香气四溢, 揭开后, 随手将另一坛酱腌菜的盖也揭开, 顿时又是另一股香气扑出,“这是我自己腌制的醢木瓜,也都尝尝。”

总之入了太极殿,人间佳肴少不了, 绪芳初解情识趣地一一笑纳。

萧念暄乖巧地搬了小板凳, 捧着他的青瓷小碗, 把脸蛋埋进汤碗里喝着奶酪羹, 不时发出细碎的动静,听到阿耶阿娘说话的声音,他困惑地抬起眼睛。

只见娘亲的嘴角挂了一点白白的乳酪,阿耶的手指轻轻点在娘亲的嘴角,笑容和蔼地对娘亲说:“怎么这么大了, 还能吃得满嘴都是。”

娘亲把脸蛋仰起来,任由阿耶擦弄,红润润的嘴唇翕张,不满地咕哝:“好吃,才多吃了两口。”

阿耶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替娘亲将嘴边的乳酪擦掉之后,手心抽出了一条干净的绢帕,替娘亲擦拭脸颊。

场面温馨而宠溺。

被忽视一旁的萧念暄忽然钻进了娘亲的怀里,打断了阿耶的施法,然后在两人的怔愣间,他把小脸也仰起来,嘟嘟唇说:“阿耶,暄儿也要,暄儿也要擦嘴嘴。”

萧洛陵诧异地看了一眼把嘴揪上天的儿子,一条帕子盖了上去。

还是等给他娘亲把嘴唇擦干净,才用这条帕子剩下的边角料理萧念暄。

绪芳初在一旁暗笑,怀中揣着不安生的崽子,将他们父子俩的互动尽收眼底,陛下看着慈爱,其实在萧念暄看不到的地方,对他的鼻涕是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绪芳初快要忍不住笑出声音来,怕伤孩子自尊才没点破。

萧念暄呢,等阿耶把帕子从他脸上拿下来,阿耶又恢复了慈爱温柔。

“奶酪羹不可多食,你要控制身重了萧念暄。”

萧念暄的小脸蛋垮下来,皱皱巴巴的,似张被揉褶了的宣纸,委委屈屈地退了回去。可他也不会违逆阿耶,虽然不愉快,仍是可怜唧唧地回着阿耶:“暄儿知道了。”

萧洛陵正要说这事,恰好萧念暄在场,他忽然间想了起来,便问询身畔的绪芳初:“我这几日正思量给他改换名字,以前他想他娘亲,朕也盼他娘亲回来,可是现在,我们已经不过咫尺之遥,也不必再念着了。”

绪芳初缓笑望着他:“你决定就好。”

萧洛陵有短暂的沉默:“你不参与给他起名?”

绪芳初托住香腮,凑近些小声认真地说道:“我绝对支持你。”

萧洛陵低声发笑,将凑近的女子干脆抱到怀里来,如同忘了孩儿还在场般,当着呆若木鸡的萧念暄的面,将绪芳初圈入怀中,“好,那我就让他的外翁给他起一个,他外翁的才华最是卓绝。对了,他外翁怕是还不知萧念暄是他的孙儿,只以为是替太子起名,怕是得慎之又慎,将他那本就存量不多的毛发都挠秃了。”

的确是不知,他们谁都没提过,绪家上下,连最清楚他们内情的绪瑶琚,也都只是知道她和陛下好上了,有了首尾,却不知他们是早就有了“苟且”。

不过陛下也真是刻薄,居然说她阿耶的毛发“存量不多”,绪芳初闷闷地哼出一口气,本打算还击过去,但看了一眼风华正茂、乌鬓如墨的陛下,还是不由地产生惊艳之感。

便忘了要刻薄回去的话。

小崽子的童言童语再次拉住了二人都有些缠绵飘荡的思绪,他天真地问:“阿耶娘亲,你们又要‘吧唧’了吗?”

他爹娘都朝他看了过来,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小崽子模拟出适才听到的声音,将嘴巴撅起来,上下地挼搓、开阖,搓出一股诡异的令人沉默的动静来。

“……”

娘亲羞惭不已地瞪向阿耶。

阿耶却是在笑,将娘亲抱了,对他说:“正是如此,你以后有了心爱的娘子会明白的。把眼睛闭上。”

萧念暄郑重地点点头,两只小手捂住了眼睛,“我不会看哦。”

儿子毕竟懂事,萧洛陵忍不住大笑,胸膛直震,接着便似有所指地望向怀中的人,绪芳初被笑得心慌意乱,呼吸急促,等他亲吻而下时,她已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生怕儿子偷看。

萧念暄的指头果然裂出了八道缝儿,将爹娘亲热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想起姑奶奶对他说,如果有一天阿耶和娘亲抱在一起亲亲,他就会同时拥有阿耶和娘亲了。

所以现在,他真的可以同时拥有阿耶和娘亲了吗?

萧念暄心里满是幸福的问号。

用了晚膳,三人在太极殿里消食,又各自沐浴,萧念暄仍不乐意走,他想知道姑奶奶的话对不对。

阿娘答应得很直接爽快。

可一向最疼他的阿耶却破天荒地皱起了眉,像是有点儿嫌弃他似的,像是他碍了阿耶的什么事,萧念暄心情极其低落。

可绪芳初不给萧洛陵说“不”的机会,早已将被阿耶洗得香喷喷的奶团抱在了怀里往燕寝那张大榻上走了,只留给追上前的陛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啊呀,娘亲今晚想和暄儿一起睡,这样吧,你睡我们俩中间。”

萧洛陵眯眸发笑,但笑不言。

她这怕他动手动脚的心思真是藏也不藏了。

当晚上一家三口仰面躺在柔软的榻褥里,说着久别重逢的话。

萧念暄的话最多,不停地问娘亲离开阿耶和暄儿之后都在做什么。

“我回到绪家之后,借绪相给我的‘补偿’,在长安开了一间香药铺子,药铺子生意不错,几年经营下来,入账不少,我心急想在长安购置房产,就接着开了两家分号。福慧堂、宝芝斋、拈香斋,就是我在长安的三家铺子了,我一心都扑在生意上面,没空想别的。”

萧念暄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身后,沉默的夜色之中,男人的胸膛徐徐随呼吸起伏,似蛰伏窥伺的兽。

萧念暄侧身向娘亲,“娘亲,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

绪芳初疑惑地笑道:“是什么?你还有小秘密?”

萧念暄摇摇脑袋:“不是我的,是阿耶的,娘亲,阿耶这几年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你,他找不到你的时候都可伤心了!”

“萧、念、暄。”他的身后似是传来了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萧念暄畏惧威胁,连忙一闪身钻进了娘亲的怀里,这样,阿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绪芳初没想到小崽子要说的是这个秘密,她抬起眸,看向匿在暗灯里的玄影,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淡淡的酸涩感,她小口地呼吸了几下,轻细的气流从喉腔被推挤出:“你一直都在找我吗?”

他没说话,幔帐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忽急忽缓地起伏。

但他不说话,自然有喉舌代他发声。

怀里的小人肯定地连连点头:“娘亲你不相信吗?阿耶的瓶子里有你的画像哦,是阿耶自己画的,他还骗我说没有找你,可是我知道,阿耶找不到娘亲都躲起来哭……”

越说越是离谱,萧念暄被他阿耶抢夺了回去,被摁进怀里,捂住了嘴巴,萧洛陵压低嗓音冷笑:“跟你娘胡言乱语什么?我几时哭?”

小孩子虽然不会说谎,但是架不住梦到哪句说哪句,他扒开阿耶的手掌,坦坦荡荡地造起谣来:“阿耶哭的时候,还说好想好想娘亲……”

“……”

一世英名尽毁的感觉。

比起陛下的阴郁,绪芳初却是嫣然展颜,朝着匿在黑暗里的男人伸出手去,将他桎梏着的儿子解救出来,不让他阿耶动他一根手指头。

抱着小崽子之后,绪芳初亲了一下萧念暄浓密乌黑的睫毛,悄声说:“多谢你告知娘亲这个秘密,不然娘亲还蒙在鼓里,不知你阿耶急得这样厉害。”

“绪芳初。”那人自登基以后愈发深厚的涵养功夫是彻底地破了功,显得有些破防。

绪芳初信手胆大地在陛下的龙颜上拍了拍,“莫要计较,陛下贵为人君,同个孩子计较什么,他才三岁,他能撒谎么。”

“……”

“臣对陛下的厚爱,感恩戴德,以后一定效忠君上,披肝沥胆……”

话未说完,他忽然握住了她的后颈,揽了她来,倾身堵住了她呶呶不休的朱唇。

绪芳初惊怔地闪烁了秋水眸,试图推阻,毕竟怀里的孩子还在呢,孩子在他们俩中间都快要被挤成一块樱桃小毕罗了!

但被亲着亲着,她好像就渐渐忘记了这事儿,沉沦于陛下给的温情与惩罚里了。

冬夜里静雪飘洒,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灯火幽微,映出她恍如玉质的容颜。

地龙烧得旺盛,屋内暖如熙春,衾被被踹到了腰下,彼此也不觉冷,是因为抱在一处的缘故吧。

绪芳初的心噗通、噗通地乱跳,虽然在一起有十几日,但每每对方流露出这种为她着迷入骨的深情,还是能令她怦然心动。

在熟悉的“吧唧”声中,“樱桃小毕罗”无可奈何地叹着气,终于不再试图分开左右的两座饼皮“大山”,他人小鬼大地问道:“暄儿明年会有妹妹吗?”

这话说得,他正激情拥吻的父母都是一顿,随后猝然分开各自调息。

萧洛陵没说话,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绪芳初。

她都不愿意做大明宫的女主人,想来为暄儿生个妹妹这样的事,她是必不可能答应的。萧洛陵目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才刚和她厮守在一处,他还远远不曾腻味每晚有她在怀的激情四射,不愿意让任何事分了他对与她夜夜共赴巫山的盼望。

只是,他再怎么自我安慰,心里还是隐秘且私窃地盼着她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来。

结果自然是不可能的。

绪芳初认真地对儿子说:“不会的。娘亲没有给你生弟妹的打算。”

至少目前是没有,但未来的事她不想说死。

她连当年生下萧念暄都不想,天知道她生萧念暄时受了多大的罪,山中条件简陋,她生产时极为艰辛,足足产了五个时辰才将孩子生下来,出了不少血,幸好庵堂里会医术的师太都来帮忙,手忙脚乱地充当稳婆,否则她非死在山上不可。

再说那时候,她身旁一个亲人都没有,孩儿的父亲更是不知所踪,她挣扎在那个半生半死的境地里时想的都是,她亏血本,遭了老大的罪了,将来一定要让那个男人狠狠地出血还报回来才行。

答案在预料之内,萧洛陵没有说话,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并不妨碍什么,他抚了一下绪芳初的颊,指腹缓慢地摩挲,温存擦过她的眼尾,“你找个避孕方子,开个让我喝了以后生不了孩子的药。”

绪芳初对医理不是特别精通,她大为震惊:“还有这种神药?”

萧洛陵轻咳,“不知道,但太医署想必是有。”

绪芳初感动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多谢陛下怜惜臣对太医署事业的一片热忱啊。”

她的模样清润,似皎月照着梨雪,看着清澈,看着无暇,可总有那么一分狡黠藏在甜如蜜糖的奉承底下,充满了危险的诱惑。

萧洛陵笑着低头,对一脸失望的儿子说:“如果以后阿耶和阿娘只有你一个孩子,那么我们就只会疼你一个,不好么。”

萧念暄很好哄,阿耶说,他就听。

他把小脑袋轻轻地点,虽然心里还是盼着有个伴儿,但也只好答应了,“那好吧。”

长安大雪纷飞,天穹浩瀚苍冷,漆黑一片,大明宫外,诸坊市间尚有未熄的灯火,宛如长夜里执拗的萤火之光,静谧地撕扯着隆冬时节寒凉人间,为“家”之一字熨烫上丝丝暖意。

绪府到了这个时辰,一家之主也正睡不着觉,与妻子李氏背对背地歇在床上,怀着一样的心事。

李衡月听着身后始终没有平静的心跳声,知晓丈夫也未能入眠,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终于坐了起来。

这一坐起,便将被褥扯开了一半儿,霎时绪廷光半边后背都露在了外边,冻得他直打哆嗦,连忙也跟着坐起,将夫人揽抱了揣回被中,“夫人,夜里冷。”

“我睡不着,”李衡月愁眉不展地道,“再有五天便是年关了,届时三娘也要从太医署里回来,她的婚事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大娘与二娘回来了,又要责怪我对三娘不上心。”

绪廷光也直叹气:“她们三姐妹的感情太要好了,埋怨你是难怪的,可也不是你不上心,你对三娘那是没话说的,许是三娘的正缘没到吧。”

李衡月道:“因为她中意卞舟,我也逼着自己将卞舟看上眼了,谁知到了要说亲的当口,她自己个儿又不愿意了,我就是再上心,也伺候不了啊!”

“儿女亲事是这样,愁白父母头发,”绪廷光安慰她,“你莫说三娘,四娘这里更让人头大呢,四娘和三娘同岁,三娘还有你这个母亲操持,可四娘有个什么?先前陛下说的做媒也没下文了,怕是虚晃我一枪吧!也是,家下四娘性情叛逆,只怕陛下为此也颇觉头痛,一直没挑着吧!”

李衡月推他胸口,忿忿然道:“四娘也要操心,要不然她再嫁不出去,人家该说我这个嫡母不慈了!”

但这个事不该她操心,该绪廷光这个爹自己头痛去。

绪廷光无奈至极,不愿再谈这一节,转过话题道:“不过今岁二娘回来的时候,她的腰杆该挺得直了。二娘嫁得仓促,去了蓟州,一去就是五年,雍常也没个什么建树……好在今年他升任了工部检校员外郎,算是顶了杜谦的职缺,做回了京官,以后二娘也不用再去蓟州那不毛之地。”

“你还说,”李衡月不快地翻起了白眼,“我当初就看不上那程雍常,我说他一辈子庸常,不见有大出息,你非不信,说什么既是进士出身,也是人中龙凤,往后大有可为!结果呢,多少年了,才混得个回到京中,做了个芝麻大官儿的地位,别人还要说这个鹿鹿鱼鱼的程雍常是你绪相公的女婿,我看你这老脸往哪儿放!”

绪廷光也没有辙可以想,现在是新朝了,新朝天子对官员的选拔与任用都非常谨慎,也极为看重能力,更容不得丝毫的卖官鬻爵、蝇营狗苟之举,谁敢在新君的眼皮底下弹冠相庆,那是脑袋栓裤腰带上不要玩了。

“这不还有大娘女婿撑场面么。”

“一个国子监博士罢了,不值一提。”

绪廷光被堵得说不了话。

夫人对先头两个女婿都大不满意,所以才一心扑在三娘身上,希望找个得力可靠的郎君,让她脸面上亦有光彩,其实转来转去,还真是卞舟最有出息,要是能成,也不失为门当户对的一段佳话。他现在都不介意卞舟年纪小了,说不准找个年纪老的,妻妾成群,一堆桃花官司,看了更令人眼疼。

也就是四娘这儿难办点儿,说不定陛下都已经问了一圈儿,那些陇右豪杰没一个肯要四娘啊!

绪廷光满脸沧桑地想,现在他是真不敢挑了,随便哪个适龄的、尚未婚配的、长得过得去的男子登门求亲,他都替四娘答应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面对疾风吧绪老爹[撒花]

第69章

长安这场雪, 断断续续,下了个没完没了。

翌日清早, 绪府的下人将庭院扫出来,将各处松柏与修竹都挂上喜气洋洋的绢纱红灯,再贴上几幅春意盎然的楹联。

如此,过年的氛围愈发浓厚了。

也让人有了年关将近的真实感。

这一年过得可真快,长安的百姓也过得是真跌宕起伏。

年初陇右军彻底入关,天子正式践祚,登临大明宫含元殿的紫金大椅, 手握乾坤。新朝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免除了诸多苛捐杂税, 利好百姓自战乱中恢复生产,同年, 那些追随陛下入关的忠心耿耿的陇右旧部举兵谋反, 被天子技高一筹地镇压平叛。

长安就如同海水, 一浪高过一浪,从来没有真正地太平安息过。

这跌宕起伏的一年,终于伴随着黄历渐薄一路撕到了年尾,明年将要面临怎样的际遇与挑战, 谁也不知。

用过早膳, 绪廷光打算重新约同僚出城垂纶, 不想下人传报, 说是有客人造访。

绪廷光与夫人面面相觑之后,问:“谁?”

下人回道:“说是云州尼姑庵来的,与家主有旧交。”

绪廷光立刻便明白了,语气肃了肃:“快派人去请!”

李衡月将绪廷光腮边的胡须修理了一番,听闻是云州来的, 问绪廷光:“几年不来了,怎么今年来了?”

那些年,家中四娘被养在尼姑庵里,庵堂里的水月师太每逢年关便会前来报讯,说一些绪芳初的消息,但从长安大乱那年开始,她便不曾来过了,后来四娘更是从青云山被接回了府里。

自那以后,云州青云山尼姑庵便与绪家断了联络,绪廷光这人,总是有些寡恩的,过河不至于拆桥,但也没有与人主动联系了。

今年尼姑庵突然派了人来,怕不是另有所图吧?

要知道,这些年为了抚养绪四娘,绪家给她们添的香油钱可不少,银货两讫之后,就再谈不上什么欠不欠的了。

绪廷光没有将师太们往坏的方向揣度,思忖片刻,从夫人怀中起身,道:“看在四娘份上,夫人与我一道前去迎一迎。”

李衡月没有提出反对。

夫妇俩人一同整理了衣着,笑容和煦地将两位佛法精深的师太迎入了花厅,差人为师太斟茶。

此次前来府上的并非水月大师,而是静慧师太和一个稍面生的脸孔,听说法号唤作静灵。

静慧师太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佛珠,垂首念着佛偈,神色平和,声音无波。

“庵堂与绪大人过从旧交原本应是厘清了的,贫尼却贸然前来,实在打搅。”

绪廷光心领神会:“可是庵堂出了变故?”

静慧师太颔首:“前些时日,庵内正殿的横梁突然倒塌,佛祖金身损坏,这些年,庵堂香火不昌,若再无金身加持,恐怕,也是难以为继……说来惭愧,贫尼出家之人,受佛祖徒众供养,如今还要腆颜上门叨扰绪相,实在难以启齿。”

绪廷光道了一声“原来如此”,亦不见有后文。

李衡月却竖起了眉毛,道:“师太,实不相瞒,我们托你们照看四娘是不假,这些年师太看护四娘算是尽心,所以绪家在谈好的香油钱酬劳上,额外多支了三成,这已经是看在情面上了。这么多年了,大家相安无事,就是因为钱货两清,师太突然上门打秋风,确有些冒昧。”

静慧师太的神情微变,想过会遭到拒绝,只是没想到李夫人会出口伤人。

李衡月想的是,家下两个娘子待嫁,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相府也不是无底洞,哪能随意支出。

何况开口就要金身,这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静灵师太也随之变了脸色,她起了身,眉宇高悬,“夫人,贵府四娘养于青云山,数度生死垂危,也是贫僧等尽力施救,方无病无灾至于今日,夫人不愿施以援手便罢,为何还不念旧情口出恶言?”

绪廷光却是一怔:“四娘还曾生死垂危?”

李衡月更是不悦,偏眸扯着唇角道:“诸位师太养育四娘,怎会出这般大的纰漏,果真尽了心了么?”

静灵师太是修行人,但可能是佛法太浅,不如静慧师太沉得住气,当下她便捋起衣袖要论理,声音的调门亦高了许多。

“夫人讲话要评理!你家的四娘自己要生产,遇上难产,难道也是庵堂看护不力?”

此言一出,花厅内部陷入了一团死寂。

绪廷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他一阵眼晕,心跳狂急地跳动:“师太你何出此言?”

李衡月更是骇然不已,怔愣道:“家里清清白白的娘子,容不得人诬蔑,尔等出家人,怎能对一个待字闺中的娘子如此含血喷人?”

说着说着,李衡月义愤不平起来。

难道是这两个老尼姑,见打秋风不成,就红口白牙地往家中娘子身上泼脏水?

静慧师太意图拦住静灵师太的嘴,可慢了一步,愣是没拦住,静灵师太了解师姐的秉性,和师父一般柔和,向来与人为善,说不来一点重话,可她不同。

静灵师太扯高了嗓门,不顾花厅外早已有下人竖起了耳朵,她愣是说得人人都听了去:“难道是贫尼捏造事实不成?出家人不打诳语,就算贵府家主与夫人不肯信贫尼一人之言,也尽可以去云州打听。”

绪廷光立刻使了眼色,令家中管事将庭院里扫尘的下人尽数驱逐、封口,他坐立不安地起身,问一直古井无波的静慧师太:“师太,适才静灵师太所言,可是真?小女真的……”

静慧师太闭目,口中溢出一声长叹,缓慢地点了头。

绪廷光的心跳失了衡,他焦躁地近乎暴起,读过的书、修过的涵养硬生生摁住了他要暴跳的双腿,他再三确认,声调压着火:“果真?”

静灵师太反问:“还能作假?”

绪廷光霎时愤慨难言,一时又头大如斗,这可是一桩见不得光的丑闻!

若是传扬出去,整个绪家都将会声名扫地!

绪廷光怎么也没想到,老天开了如此大的一个玩笑,突降此等噩耗下来,打得人猝不及防。

绪廷光立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蝼蚁,负着被汗水浸湿的手,恨不得一脚踹翻了藤椅。

李衡月瞠目结舌地扶住夫君,唯恐夫君因为血流激荡、血压飙升倒地不起,她凝视两位师太,重新确认:“师太可有凭据,好端端的女儿,怎会……那个男人是谁?”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绪廷光霍然也抬起了颌面,脑门噔噔地跳,两眼如火。

他咬牙切齿:“那奸夫是谁?”

此人竟敢致令他清白的女儿失身,更令绪家的颜面扫地,他若知晓了那狗头奸夫是谁,定是要手刃了此贼!

静灵师太却道:“不知,四娘子从未对庵堂提过那人。”

绪廷光又沉了寒眸问:“那么,她生的那孽种今又何在?”

静灵师太摇头:“四娘子不愿养,将那孩子送了人了。是个男婴。”

绪廷光只觉得胸腹之间血流激涌,一股热血冲上头颅,令他倒踩几步险些仰倒在夫人怀里。

完了,真是完了。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丑闻,那孽障,竟还装作无事一般,将如此重大的伤风败俗的丑行对他们隐瞒不报!

绪廷光简直失了神,他捶胸顿足,对身旁拥住他的夫人气苦不已地道:“夫人!这是我绪廷光的劫啊!夫人!”

李衡月呢,虽然有时不待见绪芳初,可也是真真正正将绪芳初当成自家人看待的,怎料想她却不拿自己等人当一家人,居然在外头与野男人无媒苟合,还珠胎暗结,生下一个野种!

长安贵女也偶尔行事放荡不羁的,但还从来没有闹出过这等未婚先育的丑行,这要是传扬了出去,她还谈什么彩耀门楣脸上有光,只怕走出去一辈子遭人戳脊梁骨!

送走了两位来者不善的师太后,李衡月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大肆传扬,一定要封口。

不论如何,首先要稳住有备而来的那两位师太,不能让她们再出去胡说。

所以李衡月毕竟还是将修缮金身的钱给出了。

回头,她与已经傻愣了的夫君商议后续的处置事宜,她认定:“那两个师太的话,可以信,但不能全信,现在夫君不能慌乱,我们先想个法子,让绪芳初回家。”

“对,”绪廷光的脑子现如今真是一团乱麻,完全没了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处事之风,料理这些内宅之事到底还是夫人的头脑与手段更清晰了当,他只好完全服从,“先将她弄回来,当面质问!”

绪芳初收到了一封家书。

彼时,陛下正从庖厨里出来,将热气腾腾的香酥鸡和乳酿鱼布好,打算招待她用饭,回眸却见她眉心轻蹙,似遇上了难题,压沉声线问:“怎么?”

绪芳初将家书拿给他看,陛下接过,掐在指尖,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墨痕一般的长眉也如出一辙地蹙了起来,“绪相病了?”

绪芳初点头:“说是病得不轻,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不能动弹,让我与阿姐请太医令通融,提前回家。”

信里描述的阿耶的症状,像是中了风邪。

“真病了?”陛下总有点儿不太相信。

绪芳初沉吟道:“我猜测是李夫人太思念阿姐,想出了这么一辙,我是捎带的那个。”

萧洛陵合上信,语气有些不稳:“既知是假,可以不去么?”

绪芳初遗憾告知:“这是孝道,是人伦啊,陛下总也不想让臣背负一个不孝之名吧?再说臣入宫也有大半年了,就这半年,拢共才出去两回,够尽心了,骡子还得喘两口气呢,臣是真吃不消了。”

“朕让你吃不消么?”

他突然幽幽怨怨地问,惊得绪芳初心跳骤乱。

“没有,陛下没有让臣……嗯对,陛下是让臣吃不消了。”

她总得让他知晓,他这人有多可恶。

“臣的身子已经没有一处是清白的,也没有一点儿好皮了,陛下您要看看么。”

他垂了眸光,许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自我消耗,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绪芳初没法不哄着这人,虽然陛下是有口皆碑的英明神武,但保不齐会因情绪影响对前朝的决策,看看她都为了这个江山社稷操了多少心。

绪芳初踮起脚尖,嫣红的唇凑向他的颈边,蜻蜓点水地吻向了他的唇角,一触即分,脚后跟放落在地,盈盈的水眸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朱唇划开红浪。

他眼底的阴云忽然如被一只擎天巨擘拨开,露出一线璀璨的光泽,心脏急促地搏动着,怔然看向笑语嫣然的她,长臂将她揽抱入怀,严丝合缝相拥。

“阿初。”

“嗯。”

“朕是真的舍不得你。”

“我知道。”

“一天也舍不得。不,片刻也舍不得。”

她失笑:“那陛下不如将臣拴在您的蹀躞上,走到哪儿都把臣揣在腰间带着?”

本是玩笑,他却正经地思考了一番,随后下定论:“好主意。”

绪芳初失了言语,埋在他怀中,深嗅着他身体间清冽动人的冷柑的香气,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地骂,粘人精。

萧洛陵抱她深吸了几口,像是在将她的气味根深永固地拓印入脑中,拓印完了才依依难舍地问:“几时回?”

绪芳初道:“得和同窗们一起回吧?怎么也该初六了。”

“不行!”

“为何不行?”

“太久了,”某些人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耍无赖了,“既是早去,必然应该早回,迟则初三,朕必须在太极殿见到你。”

绪芳初心想,那这不相当于没有请假了么?

再说她早回来,太医署里都没有几个人,教习的医正们也都在家过年,她一个人,早回来能干什么?

可为了阿耶催命般的家书,她也只好答应。

“你是不是答应得不满?”

“没有啊。”

绪芳初一头包,倍感冤枉。

“为何不抱朕?”

绪芳初快要翻白眼了,她恨他矫情又粘人,恨他小气且抠搜,就三天的假期也不准还要讨价还价。

“臣手酸。”

“今日没做工,为何手酸?”

绪芳初终于忍不住了:“臣为何手酸陛下不知道吗,啊?”

萧洛陵怔了怔,忽忆起昨晚,在燕寝那张龙床的床围旁拉着她的手行事,耳根倏然有些发烧,他拥着怀中的女郎,哼笑了声:“谁让你突然来了月信。”

那来了月信,都是她的错吗?绪芳初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最终象征性地抱了一下他的腰,绪芳初才得到持信返家的机会,临走时,直觉他似乎仍没有被哄得很好,心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这种乱七八糟的揣测,等上了马车,见到三姐姐,她就无暇细思了,“阿耶真的病了?”

绪瑶琚也不知,手里拽着一封与绪芳初一模一样的信,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看吧。阿耶以前从不骗我的。”

两个娘子一同驱车回到家里,屋前屋后已经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喜气,实在看不出家里主君生了重病。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揣测,只是未能言破。

入内后,于寝屋内果然便见到病得脸色苍白、口唇发抖的绪廷光,甭管是不是真的,绪瑶琚的心都悬了起来,她扑向了病榻,“阿耶!女儿不孝……”

李衡月在一旁拿绢帕悄悄抹泪儿,实则斜光早就飞到了绪芳初的身上,几下里看得人毛毛的。

绪芳初还是不觉绪相文臣的芯子武将的身板儿,会没有丝毫征兆地就病得起不来床榻,疑心这是阿耶与李夫人合伙做的局,故而眼睛一直不曾停止观察李衡月。

彼此斜飞撞上,四目相对,李衡月吃了一惊急忙扭脸,心里暗骂:这做下如此丧德败行之事的小娘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往日里哪能看出半点端倪?

绪瑶琚那边还在哭哭啼啼地与阿耶说话,绪廷光其实早就捱不住了,没想到装病也是力气活儿。

何况现在他心思全压在绪芳初的那档子事上,自然要想法支走三娘,于是道:“你才回来,莫要见了你阿耶就哭坏了身子,阿耶这还没死呢,哭哭啼啼的不吉利,还是让你阿娘先带你下去梳洗,更衣再来。”

绪瑶琚本来摇头,可一见到风尘仆仆赶来周身染了雪气的自己,霎时也明白,病人此刻需要静养,切不能再被过了寒气,于是连忙听话,帕子拭了拭眼角,起身退下。

李衡月挽了三女儿的手,安慰着抽抽搭搭的女儿,母女二人一同离去。

都走了,绪芳初尴尬地上前,本来也想学着三姐姐的模样,哭天抹泪儿地表一表孝心,只见她那方才还病入膏肓的阿耶,倏然之间一蹦三尺高,从病榻上鲤鱼打挺一跃而起。

绪芳初瞠目震惊,“阿耶你……”

话音未落,绪廷光唯恐人逃之夭夭,披着被褥迅雷不及掩耳地手指绪芳初,厉声叫嚣:“来人,给我将四娘子绑了!”

绪芳初一头雾水,不知道绪相辛苦扮病引自己回家,竟是设下一鸿门宴,“阿耶你这是为何?”

名目呢?理由呢?不明不白地唱哪出儿啊?

绪廷光脸色铁青,哼哧哼哧地喘着浊气,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死盯着仇人,也不说话,绪芳初虽没得到答案,但也意识到不妙,踅身欲逃。

但还没等出房门,便有六七个手持哨棒、魁梧健硕的护院鱼贯而入,将门彻底封死了——

作者有话说:阿初也吃到了没有名分的亏[爆哭]

萧狗要是知道,老丈人危

第70章

知女莫如父。

绪廷光平日里对四娘关注甚少, 但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能记起自家养在山里的四娘有一把子虎虎生威的力气的, 记得四娘抡起拳头来,能将门板砸个窟窿眼儿。

他怕一个人降服不了她,特意让夫人挑选了府上肉疙瘩最硬的壮汉,每个人手上还拎了一根手腕粗细的哨棒,以防四娘逃跑。

绪芳初眼眶惊抖,不明白绪相今日这是要秘密处决了亲女儿还是怎么,当下知道敌我悬殊不可能敌得过, 只有不做无谓的抵抗,以免争斗中棍棒无眼。

她识时务地被捆了起来, 束手就擒。

绪廷光让人将离经叛道的四娘押送闺房。

一进房中,绪芳初的两只手便被绑在了床头柱上, 牛皮筋缠住的绳结越扭越紧, 难以打开。

不过片息, 挣扎了几下的手腕便被勒出了红痕,她抬起眼眸,逆光看着双目沉沉逼问而下的绪相,实在困惑不已。

“阿耶, 女儿究竟做错了何事, 阿耶要如此兴师动众?这是要对女儿严刑逼供么?”

绪廷光对两位师太的话如今深信不疑, 无他, 这个与他不太亲近的女儿的许多言行举止,看着都是不那么守规矩的,她自小不养在诗书传家的绪府,而是住在外边,天生天养, 这中间左了性子,再是正常不过。

自回府以来,她表面温顺,实则皮里阳秋,性情乖张。

就说在长安开铺子这件事,哪个贵女能有这种兴趣和手段,她呢,借了绪家的钱,再借了绪家的势,对开铺子挣钱事事亲力亲为,把账目做得天花乱坠,年营收更是足以赶得上绪府一个季度的花销。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高的收效,这个女儿绝不像她表象上的逆来顺受。

如此叛逆之女,居然还在禁庭中服侍君王,绪廷光真是想想都后怕不已。

若是君王被她皮相诱惑,侍疾时侍到了榻上……

这个心比天高的女儿想攀龙附凤,是绝对有可能的。绪廷光不由骇吸凉气。

他捂了捂发黑的眼,“绪芳初,你摸着你的良心自问,这些年来的吃穿用度,我可有少了你?我可有亏待了你?你做下丑事来,欲败我门风,是否属于恩将仇报?”

绪芳初一愣,短暂地脑子空白,“阿耶说什么?”

绪廷光痛心疾首得站都站不稳了,只有扶住她房中的樱桃木高脚圈椅的扶手,才能勉强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他气急败坏:“到了这份儿上,谁也不要装糊涂。适才庵堂里的尼姑来过,说你,说你……唉,你早前生育过子嗣?”

惊闻师太们造访,绪芳初心里咯噔一声,猝然间明白了绪相今日是为了何事大动肝火。

师太们未能知晓全貌,阐述得定然不全,因此绪相与李夫人应当只是知晓她生过一个儿子,却不知晓那个“引诱”她“沉沦”的男人是谁,绪相如今才会大发雷霆,将她绑了起来。

绪芳初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确认无性命之忧了,她定下心来,抬眼望着绪相,承认了:“是有此事。”

绪廷光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快,当下一怔,他愕然瞟过来,满脸怒容:“你承认了?当初你回家时,为何不说?”

绪芳初往床头柱上蹭了蹭,这般坐着累,靠在柱子上腰和手腕都能松快些,她笑了:“我要是一早说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荣华富贵和父爱不就像现在这般烟消云散了么?”

“你——”

绪廷光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吹着胡子瞪着眼,简直目眦欲裂,发尽上指冠。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四娘说得半分不假,要是早知道,绪家焉能留她到今日。

他冷冷地道:“你既知是丑事,拿不出手,为何当初昏了头,又要做下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一个娘子,未婚先孕,苟合生子,你就这么不知羞耻!”

难听的话从父亲的嘴里吐出来,多少有些辣人,绪芳初垂落了眼皮,半晌没言语,只是想到青云山十多年的遭遇,眼底控制不住地晃出一抹水色,嘲弄地撇了唇角。

“羞耻比起性命哪个更重要?云州失陷的时候,城里到处都是死人,我害怕地躲在山里,害怕他们搜山。那时候我多么盼望着阿耶能来接我回家,一家人纵然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可是阿耶却说,长安亦不太平,让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怀揣着绪大人打赏的财宝,等在山里安分守己。后来我明白了,我哪有什么家人呢,我若真有家人,怎会被阿耶所弃。”

绪廷光的心激烈地震了一晌,他怔愕起来。

绪芳初自嘲地别过了眼,眼底的水色晃得更加清澈。

“我是与人私通,生下孩儿,可我不悔。当初不悔,今日更是不悔。在您的眼里心里,我就合该死了,即便是死在野匪流寇的手里,死后曝尸荒野,秃鹫食肉,也要护着这身罗裙,不能让你丢人现眼。阿耶将我绑在这里质问,更加证明了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绪廷光见她居然死不悔改,还说出这种不知羞耻之言,当下勃然大怒,抬起手就要掌掴她。

绪芳初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将脖颈高高昂起,脸颊递上去,任由他巴掌落下。

可绪廷光却是在看到她红彤彤的眼眶和眼底的水色之时,下不去手,他的胸脯急促地起伏,最终只是搬出一句:“你娘要是知晓你今日这般忤逆不孝,不知九泉之下可能安息。”

绪芳初执拗地咬住了唇瓣,没有言语,只是瞪向绪廷光。

他根本没有资格提她早逝的娘亲。

绪廷光的手颤在半空之中,许久才咬牙放落,“那个孩子,现下何在?”

绪芳初不愿理睬,固执不言。

绪廷光是无计可施,加重了语气:“那个男人呢?”

绪芳初终于反问:“阿耶要知道他作甚么?”

“那人不能留,”绪廷光压抑着眉眼,语气阴鸷森寒,“他坏了你的清白,又让你无媒产子,握了你的把柄,若是他哪天将你的这段往事说出去,你,还有这个家,都将声名堕地。我还颜面何存?”

绪芳初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呵了一声,“难道阿耶还要杀了他?”

绪廷光再度压沉眉弓:“不必杀人,但将人发卖到岭南做苦役,你阿耶还是有这能耐的。只要他一世回不来,你我就都安全。四娘,你不必替他隐瞒,这是为你、为阿耶、为绪家都好的事。”

他想,左右这几年,那个奸夫再未曾出现过,可见两人并无多少情分,只是乱世之中各取所需,用完即扔的一段露水情缘。

如此倒也好办,四娘是个聪明人,又懂得些手段,断然不会为了男人寻死觅活,与家族决裂,否则她当初就不会隐下此事回来。

既然知晓利害,对聪明人诱之以利,是上策。

“只要你说出那人是谁,你想要什么,阿耶都能应允。”

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

“就当,是阿耶这么多年对你亏欠的补偿。”

绪芳初哂然:“不稀罕。不过阿耶可以放心,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更加不会将这段有辱门风的‘丑事’说出来。”

“那孩子呢?”

绪廷光听出绪芳初的意思,那个男人多半是在乱世争斗之中死了,但他仍不能完全放心。

“孩子被送走时,才三个月大,阿耶指望他能知道什么?”

绪廷光沉默了。

素未谋面的孙儿,就这样被送走了,连他也感到有几分可惜,但一想到这孙儿是那奸夫所生,又觉得送得好,送得解气。

绪芳初抬了抬眼帘,将被绑缚的双手拿给绪廷光掌眼,“绪相打算如何处置于我?将我一辈子绑在这里么?我如今也是太医署的医官,算是与阿耶同朝为官,共同效力于吾皇,若是休沐之后陛下与太医署等不到我回,阿耶打算如何应付陛下施威?”

绪廷光恼火不已,“你还敢威胁于我?凭你芝麻大点的小官,太医署没有一个,还能顶上一百个,你也不过为陛下侍了几回疾,当真以为就入了那位的眼么?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确实没想到该如何处置绪芳初,郁闷地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踱步了几圈,等到夫人回来了,他才推开门离去。

绪芳初便知晓,他们并不给她喘气的时间,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是要演起来了。

黄昏时,绪家传了晚膳,绪廷光沉默不发,心里一直默默盘算。

听四娘的意思,此事那始作俑者早已人间消亡,知道内情的人极少,只要想法子封住一些人的口,还是能够制止外泄。

世家大族里,哪个没有一两桩丑闻,绝大多数都掩埋得极好,未能被人挖掘,这就是本事。

绪廷光是朝廷大员,只有处理国政的本领,对家族内院则手生,因此这件事,还得拜托他能力出众的夫人才好。

至于四娘,这回决不能让她再回太医署。

先前朱嬷嬷闹过一回灵枢斋,如今绪廷光想来当真是惊险,若是被那嬷嬷验明正身,他也早就声誉扫地。为了杜绝类似的隐患,绪芳初绝无可能再回大明宫。

他这会儿福至心灵,想到一法,不如让她上山带发修行去,就说她早前受佛法所召,如今尘缘已了,六根清静,还于山中继续潜心修行,以医渡世。

绪瑶琚顾盼数眼,这方桌面上,只有父亲、母亲、弟弟与自己四人,不见四妹妹来,她好奇地问:“阿初怎么不来?”

李衡月连忙道:“哦,你四妹妹身子不适,她说不用饭了。”

绪瑶琚道:“我去看看她。”

李衡月又是急忙阻拦,按住了女儿的玉指,道:“不忙,晚膳不吃不打紧,四娘说不准在瘦腰呢。你看她一向爱美,不如等会儿你到为娘房里来看看,正好我这里多得了几样布缎,你挑一匹,我拿来给你们姐妹裁一身一模一样的裙。”

绪瑶琚总觉得母亲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心想四妹妹可能近来夜夜歇在太极殿确实是感到疲累,所以一早便歇下了。

次日早间,也不曾见到四妹妹的身影,和月居闭了门,说是四娘子着了病气,要安心休养两天。

绪瑶琚想去她的和月居看一看,但这日正好到了年节,一大早地,家里头忽然热闹了起来,原是两位出嫁的阿姐回门送节礼来了。

长姐绪璇玑,比她年长五岁,十六岁早早地出嫁,孩儿如今都有七八岁了,这回是携夫带子地回家拜年。

二姐绪琳琅,比她和四妹妹要大两岁,十八岁嫁给了程家姐夫,便一直定居于蓟州,鲜少回长安,因此与她姐妹间也有多年未见,这次亦是与程家姐夫一同回门。

姐妹之间多年未见,自然就有说不完的话,绪瑶琚忙乱着就暂时没顾上去和月居。

一家子其乐融融,李衡月招待女儿女婿用早膳,饭桌上不尽笑语盈盈。

绪琳琅才回长安,倒是听说了家中两位妹妹如今都在太医署供职,深感钦佩,但左右不见绪芳初,便问:“我当年出嫁时,四妹妹还没从云州回来吧,这么多年不见了,也不知出落得如何?今日怎也不见她?虽是庶妹,也是一家人,阿耶阿娘不能这般亲疏有别啊。”

绪廷光与李衡月是知晓内情的,心里分外觉得委屈。

要没有那档子说不出口的事,他们几时不让绪芳初上桌了?但出了这档子事,绪廷光都没脸见人,绪芳初自己倒好,听下人说,她在房里吃好睡好,心情开朗。

程雍常抱着女儿,自知身份低微,一直寡言少语,唯恐说错了话,引得老泰山不快。

可绪廷光还是不能不注意到他,放下了酒盏,亲和地笑问:“蓟州到长安,路远迢迢,你们才落脚吧,在长安可有住处?”

程雍常实在紧张,他心知肚明岳母对自己十有八.九是不中意的,这几年待在蓟州,又不曾打过照面,如今见了,只怕岳父岳母对自己多年以来的空缺更是心怀不满。

他沉闷地连忙点头,小声回话:“暂借住于行馆。”

李衡月一听说“行馆”便皱眉,“那地儿到底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绪廷光道:“官员入京居住行馆是规矩,等有了宅邸便好。”

李衡月郁闷地瞥眼他:“他自己住是规矩,让琳琅和娇娇一块儿去吃苦也是规矩?我是不管的,琳琅,你这几日就回娘家来住,让娇娇和我睡。”

绪琳琅看了一眼沉默的不敢发话的夫君,这么多年了,对他的怯弱不争是又爱又恨,当下烦闷地皱了眉,“也好。我与母亲也多年未见了,就让他一个人睡行馆那张硬榻去。”

大姐夫夏侯谆,手拍在有些垂头丧气的连襟的背上,试图安慰:“ 别想多的。这些年你在蓟州,让琳琅随你离家去国的,和父母相隔万里,人如今也是该聚一聚的,何况娇娇还没见过外祖父呢。再有,你现在调到了工部,过不了多久,陛下洪恩浩荡,赐下官邸,你有了去处再来接回妻儿,岂不两全其美么。”

程雍常点了点头,对这位妻姐的夫婿充满了好感。

同为绪家的女婿,自知高攀了相府,多少要受委屈,这点大家的感受都大差不差。

夏侯谆早年也没少受岳母冷落,但他嘴乖,愣是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哄得岳母对他多有改观,前楚灭朝之前,得岳父大人提携,他入了国子监,经过这些年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得到了上峰赏识,祭酒眼见要退了,临退前曾语重心长对他说过,待其致仕前,一定上书奏表举荐他做国子监祭酒。

如此一来,他在妻儿面前,也能稍挺直些胸板,高昂些头颅。

绪璇玑在桌底下偷拧夏侯谆大腿,让他少说些,就他嘴快。

夏侯谆被拧成了麻花脸,被亲儿子关怀了一声“阿耶怎么啦”,他连忙笑说:“不要紧,阿耶不要紧啊啊啊啊!”

绪瑶琚掩唇,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说话间,府上管事又来报:“相公,夫人,有客来访。”

环视了一眼席面上,见众人的目光早已被吸引而来,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拱手拜了拜,道:“灵国公之子,卞舟,卞将军。”

霎时,这席上诸人都不约而同地交头接耳起来,目光纷纷默契地投递向绪瑶琚。

绪瑶琚心跳忽快了几分,垂落的乌眸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绪廷光道:“去请吧。大过年的,千万莫让卞将军在外头挨冻了。”——

作者有话说:绪家的女婿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提前默哀想把女婿卖到岭南做苦力的绪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