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思张嘴数次,说不出话。
当年的千雾宗还不是雾极第一宗,妖修与人修的关系也不是后来的互不打扰。
修士历练总爱跑到极西之地,过程凶险些,死伤率高一些,但能活下来的修士都有很大的实力提升。
念思他们也是如此。
一行三十来个元婴期大圆满,回来的就只有念思、斩陵、丹霄和七旋,这已经是当时的千雾宗的顶尖战力了。
那时候,他们满腔热血,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只想成为最强,然后将自家落魄的千雾宗扶上顶端。
留守千雾宗的有邬源还有别的几名元婴境。
念思他们没料到,毕方妖君会恼怒到直接打上千雾宗,连杀多名千雾宗弟子。
邬源等人成功开启阵法,除邬源外的另外几名元婴修士更是以身祭阵。
就这样,他们也才勉强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毕方。
若非念思等人回来得不算太迟,别说护宗阵法破碎、邬源身死,就连宗内弟子或许都会被毕方斩尽杀绝。
也是因为这次的惨重教训,他们自知亏欠,想要弥补。
念思、丹霄、七旋三人基本不再离宗,活动范围只在宗门内外。
若无要事,更是只在各自山峰驻守。
至于斩陵,成了他们宗门的招牌,有需要出宗的事务都交由这位遁速第一的剑修处理,以最快的速度。
念思就此沉默,邬源仍然在叫喊:“我为千雾宗做了那么多,想夺舍重修有什么错?!我本来……我本来也可能突破炼神飞升上界的……”
陌笺旁听了这么一场,也知道现在不适合她出声,指尖微动,将邬源脚下的显形阵稍稍改动,新摄入的灵气朝着邬源扑去,为其提神醒脑。
邬源的喊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说着说着,他觉得现在说这些,其实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邬源脑中的愤怒退去,理智渐渐回笼,他重新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走错了路,我都认,把我交给千机殿吧。”
念思站在原地有些怔然,眼底细碎的水光闪过,他紧紧闭眼一瞬又睁开,“……好。”
邬源如今走上极端,与他脱不开干系,就让他亲自送邬源过去,再自行请罪……
念思抬脚欲往前,忽觉左边衣袖被轻拉了一下。
他侧过头,顺着那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看向手的主人,陌笺。
“弟子不知师尊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
陌笺收回手,直视念思:“但功过不能随意相抵,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能混为一谈。”
不同时期不同观念,陌笺无法评价念思他们当年的行为如何,但邬源此次意欲夺舍她为真,她不希望念思为了心底那点愧疚赔上自己。
说到底,她有亲疏之分,她很自私。
念思听着陌笺一字一句说着似劝又不是劝的话语,终是叹息一声:“我知道。”
他还有徒弟,不会为邬源一命抵一命,顶多……将邬源的弟子们当做自己的亲徒弟来教养。
陌笺送走念思与邬源,邬源之事的后续无需她再掺和,她将洞府内外的禁制阵法重新布置,把这里彻底变作铁板一块,方才进入闭关室,在碧晴与白瑞的护法中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邬源之事没有让陌笺的心境有太大起伏。
期间是有令她讶然的地方,但又迅速收敛了心神,再没有情绪波动。
陌笺再度闭关,用几日时间稍稍静坐,然后开始冲击化神。
进阶化神有三步。
在陌笺提前的细心准备下,她迅速勘破前尘因化为的现世果。
紧接着,陌笺开始尝试与世间万物一点一点建立起联系。
闭上眼睛的她通过神识看见了洞府内的桌椅与搁置玉简的架子,神识外扩,洞府外的一花一木乃至虫鸟都轻松捕捉。
有晨露自枝叶滑落,绿色的叶子还在空中摇晃,晨露已经落下,融入泥土。
世间万物都在陌笺的神识中变缓、放慢,不断放大,又逐渐变小。
陌笺的神识顺着思道峰忽上忽下,又忽然视角拔高,从身处高空的位置俯视了整个思道峰。
神识扩宽,思道峰、千机殿、断剑峰、灵草峰、化阵峰、炼器峰,乃至外门谷,整个千雾宗都尽收眼底。
无需陌笺仔细留意,千雾宗所有修士、所有花草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的神识之下,她能同时看清,亦能同时感知。
陌笺感觉自己似乎游离在外,与这世间的联系在不断降低,心底留存的七情也在衰减。
下一刻,洞府内盘膝闭目的自己手指轻动,陌笺重新找回了她与世间的联系,并不断加深。
陌笺以拔高的视角看着外界日升日落,宗内人来人往,宗外山脚的千沧城漫漫红尘。
念思与邬源没有给千雾宗带来任何变化,至少明面上没有。
宗内一切照旧,历练的历练,切磋的切磋,执事堂领取任务与交接任务的修士数量恢复到正常水平,千机院摆摊售卖与购买的修士不减反增。
看着看着,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陌笺,是时候了。
陌笺没有丝毫犹豫,循着自身与世间万物产生的无限联系,进一步与天地法则融合。
陌笺的道是本我,以本我入道,唯心唯我,自在逍遥。
陌笺的道是她自己,她的存在她的一举一动即为她的道。
陌笺以提前领悟的金系灵气为引,顺利牵动她将自身灵气往另外四系灵气转化。
金色的金系灵气、绿色的木系灵气、蓝色的水系灵气、红色的火系灵气、褐色的土系灵气。
五系灵根,就此掌握!
随后,五系灵气分分合合,重新化为紫色雷系灵气。
在雷系灵气的闪烁中,木系灵气与水系灵气迅速变色,一为橙黄,一为纯白,二者逐渐趋于纯净极致,化为风系灵气与冰系灵气。
化神修士可驱使的所有系别的灵气已成。
天边炸响一声闷雷,转眼间从上空劈下。
陌笺抬手一指,洞府顶端分开一道豁口,月华自上方洒下,披满陌笺全身。
紫雷穿过陌笺洞府顶端的豁口,直直劈向她。
陌笺撤去灵气防御罩,任由这紫色的雷电兜头劈下!
雷电从头顶灌入,震得陌笺全身酥麻,又在她的灵气引导下迅速融入四肢百骸。
天雷一道接一道,于陌笺而言,身为雷灵根的她一直在与雷系灵气打交道,即使天雷之威非寻常雷系灵气可比,她承受得也不算太吃力——
作者有话说:[摊手]中秋的那个主题好可爱,拿到了
第267章 化神
天雷在厚重的深紫劫云间酝酿,一道接一道地朝着陌笺劈下。
有无数遁光从各峰闪现,遥望思道峰方向。
陌笺盘膝坐于洞府闭关室内,放开身心承接头顶降下的越来越多的天雷。
碧晴与白瑞稍稍站远了些,既是为陌笺护法,自然也不能影响她接受天雷的淬炼。
除非陌笺再也接不下,主动开口让他们帮忙。
许是与陌笺本身灵根有关,许是陌笺曾与天雷余威打过交道,她将这些天雷引入经脉的行为并未给身体带来任何损伤,体表连一丝焦黑裂痕都没有。
那些天雷,反倒是极其“乖顺”地按照陌笺的引导游遍经脉,将路过的每一寸每一分经脉都锤炼、再扩宽。
一九、二九、三九。
足足二十七道天雷,劈下的位置正正好,不偏不倚,以顺陌笺心意的方式稳稳劈入她刻意分开的豁口之中,未对陌笺的洞府造成丝毫破坏。
落下的天雷刚触及陌笺便消失无踪,直接被她吸纳。
四九、五九、六九。
头顶劫云由深紫转为深黑,以思道峰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千机峰、断剑峰、灵草峰、化阵峰、炼器峰、外门谷上方瞬间变暗。
顷刻间,群山绵延物众地大的千雾宗笼罩在一片沉沉暗色之中,犹如妖修之乱的“暗日”再临。
得益于陌笺的炼体已至破茧期大圆满,她的体表与肺腑仍未被劈出什么问题。
但也因她的炼体之术来自上古妖修,这天雷自第五十五道起,威势急剧增加,陌笺已能感受到轻微的疼痛。
陌笺心道,还好,能继续。
她双手迅速掐诀,将越来越急、威势越来越大的天雷以更快更疾的速度导入经脉,引入四肢百骸。
七九、八.九。
雷劫接连降下七十二道,头顶劫云未散,扩散的黑色重新聚拢,其间电闪雷鸣,似在酝酿更高层次的天雷。
早在修习上古妖修炼体之法时,陌笺就对此情此景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修此炼体之法的修士在进阶化神时会有雷劫,在度过这雷劫之后,还有一定概率遇上本属于妖修的化形雷劫。
陌笺现下是元婴期破茧期双大圆满,前面的七十二道天雷属于修士的化神雷劫,后面酝酿的就该是妖修的化形雷劫了。
修士的化神雷劫与妖修的化形雷劫略有不同,但它们也有一共同点。
受劫者的资质越好、未来的可能性越高,这雷劫就越厉害,不管是数量还是威力。
天道以九为数,雷劫取一九、二九、三九等,不断往后延伸。
陌笺的化神雷劫为八.九之数,放眼修真界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陌笺仰头直视劫云。
单从表象看去,旁人难以瞧出思道峰上方的化神雷劫与化形雷劫究竟有何区别。
唯一能探出些许不同之处的,只有身处劫云正下方、作为应劫当事人的陌笺自己。
两种雷劫像是在赶场子,共用了同一套劫云,先一股脑劈下七十二道化神雷劫,然后马不停蹄地蓄力再蓄力,向接下来的化形雷劫过渡。
陌笺面色不改,视线在头顶劫云凝聚。
这样也好,她无需为这多出来的异于寻常修士的化形雷劫找什么理由搪塞,两种雷劫能被混在一起一笔带过。
就算两种雷劫的间隔时间稍微长点,她也能有说辞,比如最后的雷劫蓄力太久所以威势甚大,比如她这也是第一次化神不清楚具体缘由。
反正想要糊弄过去,总有办法。
这还是陌笺第一次见到化神与化形合二为一的雷劫,过往的古籍玉简也没有相关记载,就连念思都不曾见过此类,《化神心得》中更是没有提过。
这是上古妖修炼体之法带来的不同。
傲视所有炼体术的上古妖修炼体之法,为陌笺带来强横肉身的同时,也能让她在化神之际经受更多的天雷淬炼。
或许能让她的肉身比同阶妖修还强。
陌笺记得,白瑞身为白虎后裔,化形时承受了五九之数的天雷,直至最后一道天雷的淬炼洗礼,白瑞才成功化了形。
陌笺继续凝视着头顶不肯停歇的深沉厚重的劫云,不清楚何时才会终了。
她倒是不惧天劫落下,只是隐隐有那么一点忧心,若这化形雷劫降下的数量实在太多,可能事后不大好糊弄。
但又想到她在化神后就要尝试着突破天雷屏障,这点忧心立即烟消云散。
人都离开雾极了,哪儿还需要同人解释?
陌笺抛开杂念,看着声势浩大的劫云终于停下了聚拢与反复,看着半尺粗细的天雷终于劈下,像是悬在半空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轰——”
第一道化形雷劫劈到了陌笺身上,痛意成倍增加,陌笺探出右手按在身侧,稳住了她微微一动的身形。
“轰——”“轰——”
两道天雷接连劈下来,间隔时间极短,两抹白光从空中一闪而过,顺着陌笺头顶汇入。
硬接只适用于前面的化神雷劫,现在这明显针对肉身强横的化形雷劫她还是得悠着些。
随后,不等陌笺有过多反应时间,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迅速落下,宽度也逐渐扩到了一尺。
陌笺勉力咽下即将涌上喉间的铁锈味,再度掐诀,将洞府的阵法由彻底放开转为防御与恢复一体,然后补上多颗灵石,阵法绽放出别样光彩。
碧晴与白瑞欲上前,又得契约那端陌笺的阻拦,继续停留在原地。
第七道、第八道。
洞府顶端特意破开的豁口有被波及的焦黑痕迹,陌笺引动结成的阵法也被毁去大半,她身下石板更是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陌笺吞下数颗掺了不盈鱼的新生丹,灵气在经脉间游走,与同样在经脉内的天雷一触即离,彼此互不干扰。
她将本命法宝殡天剑与常用的几件法宝取出,置于身前。
最后一道天雷,在她吸纳大部分威力后,可用剩余的小部分为这些法宝稍作淬炼。
富含天雷之威的法宝,于雷灵根的陌笺而言大有益处。
为免青丘狐法衣被天雷劈坏,陌笺闭关前特意换下了那件法衣,改为寻常的浅色道袍。
这放在外界还算不错的上品灵器,在天雷的作用下已经褴褛万分,灵气不存,已然毁损得无法再用。
陌笺随手撤下身上看不出原料的衣服,更换了一件同款道袍。
第九道化形雷劫就在这个当口降下,比一尺还要宽的天雷,将陌笺彻底笼罩,久久未散。
陌笺就在这天雷之中,刚更换的道袍再次被粉碎,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焦黑。
头上那根将马尾高高束起的发带消失,陌笺的黑发披散于脑后,隐隐有肉糊的味道萦绕徘徊,只有眉间那一滴朱砂仍熠熠生辉。
天雷加诸在陌笺身上的痛意达到了顶峰,她浅色的唇瓣被咬得泛白,有一抹血迹自唇齿溢出,不待陌笺擦拭便已不见。
陌笺顾不及其它,只记得她要尽可能吸纳这天雷,这来自天道的馈赠。
她以天雷作为洗礼,以自身雷灵根为引,牵动其中雷电在体内游走,重塑身躯。
或许是陌笺身处天雷之中,对外界的感知略有减弱,也或许是本就如此,陌笺总觉得时间在被不断拉长,不断蔓延,没有尽头,也没有终时。
有无数身影出现在陌笺身后,皆为半透明之色,他们凝视着陌笺的背影,目露温柔,身上有浅浅的金色流淌。
若陌笺能抽空回头看一眼,就能瞧见这些虚影与她的过往有关,来自花老祖口下冤魂,来自青郾城枉死民众,来自以前的那座红城,来自……
他们站在陌笺身后,双手交握,微垂着头,身上的金色如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小溪一般汇向陌笺,汇成浅滩,汇成河流,汇成一片金光灿灿的汪洋。
这就是——影响天劫的功德。
陌笺感觉到一股暖意自心中始,去往四肢百骸。
她的身躯在天雷中崩开一道又一道裂痕,又在不断纳入体内的灵气滋养下修复。
如此反复,直至头顶劫云散去,陌笺仍未从天雷中结束。
重塑的时间比陌笺设想得更久更长,待她重新睁开眼,洞府闭关室终于还是一片狼藉。
陌笺迅速用神识将附近扫视一番,确认受到影响的只有自己这洞府,旁边的司衍洞府以及更远些的念思、徒弟们的洞府都安然无恙。
应当是念思控制了思道峰的护峰阵法,确保整座山峰的安全,也确保她的进阶不受影响。
锤炼身心重塑自身只是进阶化神的第二步,陌笺收摄心神,将头顶豁口合拢,将洞府内外的阵法匆忙补全。
然后,开始继续下一步,准备散去执念,渡过心魔境。
陌笺的心境已然圆融,闭关期间的小插曲也没给她带来多大的影响。
一切都如此自然,如此水到渠成,像本就该这样,如天会暗也会亮,而陌笺,本就该顺利化神。
陌笺的道心与元婴融合,天雷加身的余威与身躯融合,天雷包裹着元婴,二者彻底融为一体。
原本会的那些招式有了明显增强。
陌笺一闭一睁,兽瞳凝结术使黑瞳化为金色竖瞳,她视线落到远处,看见了千机峰与断剑峰。
陌笺瞧见千机殿内批阅玉简的端木集,能瞧见演武堂中如火如荼的切磋,毫笔落下的声音与围观者的喝彩声在耳边萦绕。
来自问道宫雷系静心堂的雷系功法《有形》,原本只能用灵气凝聚出有思维的灵兽。陌笺现在可凝出修士与妖修,分别可使灵气与妖气。
第268章 十年
从景格入道启蒙《天地乾坤》悟出的境界低些也可习得的瞬时,此术在化神境缩地成寸的加持下青出于蓝,一步抵得上缩地成寸数次。
依照陌笺的初步估计,她从千雾宗“走”到陵兰城也不出十步,根本不需要再使用传送阵作为代步。
特意在紫金狼毫笔和白玉如意上镌刻的小型传送阵,倒也显得有些多余。
不过无妨,有些东西平日看着用处不大,在特殊情况下或许能有奇效。
陌笺没再感怀,继续感知她别的招式。
殡天剑的道法与剑招融合而成的紫气雷霆、紫气盎然,在是否配合殡天剑的情况下略有不同。
直至陌笺化神成功,这点不同彻底被抹去,她可凭借自己的意愿来选择如何驱使、何时驱使,无需特意召出殡天剑。
威势较之元婴境有成倍的提升,范围扩大,持续时间无限延伸,只要陌笺想,她将一缕神念留在其中,这两招可以一直存在,哪怕陌笺远遁千万里,只要神念不灭,招式就不会消失。
于陌笺而言,这两招的提升确实极大,但她所习功法中提升最大的还得是齐家先祖处得来的鲛人魅术《无间》。
此术陌笺只修至小成,除开时间方面的原因,魅术需要对不同目标施展,目标的修为与维持时间的长短都对她有影响。
先前在无逆海战场,陌笺肆意使用鲛人魅术,勉强触摸到进阶门槛,但一直没能静下心来往上进阶。
而到了化神境的现在,陌笺察觉到她的鲛人魅术已然达到大成圆融之境,即是晏无秀所言可对他人洗脑的境界。
这一刻,陌笺知道了洗脑的限制条件,与目标相隔不超过十丈且偶有交流,维持这样的状态至少一炷香,修为越低所需时间越短,修为越高需要的时间则会越多。
即使目标是化神境,此法同样有效。
鲛人魅术修至大成圆融之境后的洗脑方式有两种,天魔宗宗主对宗门弟子所用的是第一种,深度洗脑,没有解除的可能,被施术者无法察觉自身的不对劲之处。
对化神之下的修士来说,此术可在不知不觉间扭转他人思维,将对方彻底顺应自己的想法行事。
对化神修士来说却是可有可无,化神境是本界最高修为,即使没有此术,也有旁的方法让对方按照己方意思来。
但若擅长此术的修士想走兵不刃血的路子,此术用得好了,也能有别样的效果。
第二种洗脑方式,就是晏无秀在无逆海战场用过的那种。
以魅术蒙蔽他人感知,潜移默化周围的修士与妖修,让他们打心底里认为某处无人,行动时会下意识避开晏无秀的所在。
这属于一种浅层次的洗脑,施术者随时可以解除此术,受术者没有任何后遗症或不良影响。
鲛人魅术,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有用。
陌笺知道,从不同鲛人流传出的功法各有差异,潜藏的功能需要她自行探寻。
现在不是自行探寻的好时机,陌笺取消了兽瞳凝结术的施展,双瞳重新变回黑色。
晏无秀偶然提过几次的暗示总令陌笺有些在意,只是先前因着对方没有挑明,对她也没有恶意,陌笺才将那些暂且压下。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陌笺运转魅术心法,审视自身。
青年盘膝而坐,身上衣物却颇为褴褛,最后一道天雷降下前才更换的道袍被毁得彻底。
陌笺将身上布条状的衣服更换回她在雾极常穿的青丘狐法衣,随着她的动作,裸露在外的焦黑裂开无数细缝,隐隐露出偏白的皮肤。
陌笺掐诀净尘,被雷劈得焦黑的皮肤恢复原本的莹白,甚至更显细腻。
身躯没有问题,在眉心朱砂法宝的作用下仍是男修。
即使她已臻化神境,以一个外人的视角也难以瞧出眉心朱砂其实只是一个法宝。
丹田也没有问题,其中的小小元婴眼眸微闭,不辨性别。
识海同样如此。
陌笺继续细看,发现她竟能在施展鲛人魅术的过程中瞧见自己的真灵本源。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碧晴白瑞,看见二者身后那几近透明的水麒麟、白虎虚影。
待她撤去鲛人魅术,碧晴白瑞身后的虚影又不可见。
陌笺收回目光凝视己身,再度施展鲛人魅术。
原来如此。
待到鲛人魅术修至大成圆融之境,就可在施术期间看清他人真灵本源,看清对方原形,真实性别也无所遁形。
难怪晏无秀会那么暗示。
好在只有晏无秀将鲛人魅术修至这个境界,只有他瞧出端倪,又选择了只隐晦透露给陌笺。
短暂的好奇心得到满足,陌笺放下这点小插曲,取过她刻意放在身前的那几件法宝。
经过她对法宝的保护,还有引导天雷进行的淬炼,法宝在品阶上有大大小小的提升,每一件都尽量截留了一点天雷。
本命法宝殡天剑从下品灵宝升为上品灵宝,剑灵有实体也有灵智,截留的天雷最多,为将天雷彻底化为己用,选择了最平和的方式——沉睡。
缎带玄绫、太师椅、问天舟和灵丝玉骨折扇升至上品灵宝。
骨魄虎睛石、玉笛声声、石箫不息和编钟不已本就是上品灵宝,此刻已是极品灵宝。
除开殡天剑外,缎带玄绫与骨魄虎睛石已生灵智,另外几件也有即将出现灵智的迹象,若能寻到适合的精炼材料,再辅以恰当机缘,有机会令它们全部生出灵智乃至器灵,就连品阶也可能会往神器那一境界够一够。
甚好,不枉她抽空将这些法宝取出,又担心被天雷劈坏,还特意留出一缕神识灵气护着。
陌笺满意点头,将法宝悉数收起,开始研究进阶化神获得的独属于她的神通。
随着陌笺一个念起,整个人如花飘散,顺着灵气的流动飘向四方,洒得整个洞府到处都是。
静立一旁的碧晴碧瞳微动,抬起眼来。
白瑞眨了眨眼,抬手托住飘到他身前的一片花瓣。
下个瞬间,陌笺以飘至摆放玉简的架子旁的花瓣为引,在那里出现,四面八方的花瓣向她聚拢,融入她的衣袖之下。
陌笺抬眼看向碧晴白瑞,整个人重新散开,化为漫天雷蝶,每一只雷蝶都有自己的前行方向,或向角落,或向厅内,或向闭关室,或向上空。
一只雷蝶在正厅的桌前停下,蝶翅轻颤,又在眨眼间化为深紫色的光点,四下散开。
一只雷蝶落到角落的秋千上,化为红衣青年,右手轻握连接秋千与天花板的青藤。
以任意招式为引,可将自身化为万物。如同方才,每一片花瓣、每一只雷蝶都是陌笺,陌笺可控制它们的动向,可在其中游走,只要尚有存余,她就能毫发无伤。
陌笺还能截下一缕带有她神识印记的头发置于某处,待自身遭受重创亦或身体崩毁,她可借这提前藏匿的头发“重生”归来。
此等神通,无论是搭配紫气雷霆、紫气盎然,还是别的招式,都能有不错的效用。
最令陌笺满意的一点是,只要她没被一击毙命尸骨无存,就能存活。
若是小心谨慎一些,提前藏匿一批头发到不同地方,她能按自己心意从某一批头发中“重生”。
只要头发没被他人清理。
过于逆天的神通,倒也对得起她承受的这九九之数的雷劫。
换种角度,陌笺甚至觉得她该再受几个九次雷劫,方才能安心领受这样的神通。
陌笺抬头看看天空,劫云慢慢散去,只余天空的黑色没有完全褪去。
天道没有答应她的小九九,想到不能趁机多薅几次天雷之威,有陌笺略感遗憾。
在陌笺的遗憾中,晨光熹微,一抹金色从天边突现。
暗了不知多久的天空,亮了。
一声兽吼响彻千雾宗内外,似有震动顺着脚下土地传来。
大到几乎遮盖整个宗门的身影从上空的云后冒头,虎而白色,缟身如雪,没有杂色。
兽吼渐近,白虎终于露头,威风凛凛,有猎风席卷。
陌笺坐在轻轻摇晃的秋千上,神识越过白虎异象,探向更高处。
在那更高的地方,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元婴境无法探查到的地方,陌笺看见了那道传说中的天雷屏障,横在雾极大陆与云极大陆之间的天雷屏障。
陌笺的神识裹挟着一股锐意冲向天雷屏障,察觉无法顺利穿过,陌笺略作思考,尝试着攥取空气中的天雷残留再度冲过去。
这一次,天雷屏障只稍稍阻拦就放行了。
能行,现在的她应该能穿过这屏障。
能回云海宗的喜意上涌,陌笺眼眸微弯,率先想到了同在此处的秦暮等人,又想到了对她掏心掏肺的念思与千雾宗。
秦暮等人的回讯不知何时悬在洞府之外,陌笺隔空将他们的传讯符摄来,见他们打算继续留在此处,便将传讯符收起。
陌笺观这传讯符在洞府外悬挂的时间颇久,倒也不怎么意外。
毕竟闭关冲击化神与正式成为化神修士的时间本就无法估量,有些人数月就化神成功,如南宫最;自然也有人数年才可化神成功,比如她。
虽然突破化神就离开雾极的行为有些对不起念思与千雾宗,但陌笺有一种感觉,她得尽快回云海宗,云海宗需要她。
陌笺起身,询问碧晴与白瑞她闭关用了多久,得到了“十年”的回答。
十年,倒是有些久了,她来到雾极也有六十七年了。
陌笺如此想着,余光瞥见一道遁光从峰顶望书阁落下——
作者有话说:[摊手]
第269章 离去
白须髯髯的小老头在陌笺的洞府前来回踱步,迟迟没有敲门。
洞府内的陌笺知道念思在迟疑什么,自家徒弟闭关途中差点被同门师兄弟潜入夺舍,愧疚难掩。
依照陌笺对念思的了解,十年的时间不会磨灭他心中的那抹愧疚,只会不断加深加重,压得他沉甸甸的。
陌笺分得清念思对她是好是坏,也知道有些事其实说开了就好,比如眼前这件,念思愧疚得难以迈开步子,不妨由她来做这率先迈步的人。
瞬时悄然运转,陌笺抬脚从洞府正厅闪现至院中,禁制阵法自发分向两旁,她站在念思对面不足三尺的位置,拱手作揖执弟子礼,认真汇报自己此次闭关的成功:“承蒙师尊关照,弟子侥幸化神成功。”
念思陡然见到陌笺出现还主动同他汇报,有些受到惊吓的模样,含糊点头,连连道:“……好、好。”
当年只身前来千雾宗参加收徒会的十二岁少年郎,如今已长成需要念思仰头才能看清面容的青年。
念思略微仰着头,他的这个小徒弟不够听话,还总是故意说些气他调侃他的话,但……
肆意的外表下掩着一颗早慧懂事的心,进退有度,撑得起整座思道峰,是他最好的徒弟。
念思眼前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往陌笺的方向走了小半步,然后又停下来,有些局促地解释道:“邬源之事是我疏忽,差点令你陷入险境。他已按宗规被废去一身修为,余生……其实也就只剩几十年了,剩下的这几十年他都会在千机峰的地牢度过。”
“若你对此结果有异议,尽管提,都……都按你的意思来,我再去千机殿一趟便是。”
“至于这个。”念思眨了眨眼,眼前雾气散去,他取出三个储物袋递了过去,“这是邬源的全部身家,这是宗门给予的补偿,这最后一个……”
念思顿了顿,“是我给的。”
邬源有错在先,念思将邬源送去千机殿,宗门根据邬源以往的功绩与此次的过错,给出了废去修为囚禁一生的裁决。
考虑到受害者陌笺差点被夺舍,宗门给出补偿,一是为邬源之过,二是为向陌笺致歉。
邬源的所有物没有全部充公上缴宗门,而是由念思出面交给陌笺,也是因为以上这两点。
邬源是炼器师,留下的东西也都与炼器相关,陌笺对他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同样的,陌笺也不认为宗门在此事上有什么需要弥补她的地方。
陌笺没有接过念思递来的东西,而是视线往下,凝视着念思那轻微颤动的手,选择挑起一个话题:“师尊的这份是以什么身份给弟子的?是来自邬源师兄弟的补偿,还是身为陌笺师尊给出的化神贺礼?”
陌笺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很强,念思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自家小徒弟的意思。
陌笺没有因为邬源与他生出嫌隙,对邬源的处置也没有意见。
念思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手也不抖了,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语速极快地回答:“自然是陌笺师尊给的化神贺礼!”
这还用思考吗?完全不用,这分明是小徒弟亲自递到他手上来的答案!
见念思恢复正常,陌笺浅浅笑了一下,她从念思手中取过念思备的那一个储物袋,言笑晏晏:“那弟子陌笺,多谢师尊。”
至于另外两个,她没有收,“烦请师尊做主将另两个交还给宗门。”
从陌笺拜入千雾宗起,念思与宗门都待她极好,这也是陌笺在进阶化神后想到她即将离开雾极,感到略微不舍的原因。
陌笺分得很清楚,邬源是邬源,念思是念思,宗门是宗门,邬源做的事不该让念思和宗门来买单,即使邬源对后者有怨。
想到心底的那点不舍,陌笺只犹豫了半息。
抛开她离开云极太久甚是想念不谈,她明明在进阶化神后感应到云海宗有难,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得尽快回去,即使最后的结果可能算不得好,她也应当为生她养她的云海宗尽一份力。
离开已成定局,陌笺在隐瞒与坦白之间略作考量。
她倒是能直接和盘托出,然后离开雾极,但只要她说出自己的来处,有点脑子的人能立即联想到与幼年陌笺有关联的秦暮等人。
秦暮等人还要继续留在此处,他们并未将重修前的过往告诉这里的任意一人,陌笺若真坦白给念思,对秦暮他们不公平。
至于隐瞒,从初登千雾宗起他们就已经瞒过一次,现在也不过是再增加一次。
陌笺想罢,侧过身邀请念思进洞府一叙:“师尊,可要进洞府坐坐?”
紧接着下一句:“弟子有事要向您禀报。”
念思没有推辞,同陌笺走入洞府内。
陌笺为他斟茶,提起自己感应到接下来的机缘所在位于上空,于是她用神识往上探去,发现了云端之上的天雷屏障,尝试过有穿行可能,遂打算往上闯一闯。
至于旁的,一概没提。
修士为寻大道四处奔波闯荡再正常不过,进阶化神更是如此,一个突如其来的感应,或许就是自己能够进阶的契机。
陌笺从来不是笼中鸟,念思知道她总要振翅飞往更高处,他询问陌笺何时离开,得到了近几日的回答。
念思点了点头,不忘叮嘱:“一切小心,定要以自身为重。”
本想掏些东西给徒弟保命用,想起他已经把攒下的大半家当都给徒弟了,念思默了默,道:“……我能给的都在那储物袋内了,剩下的得给阿衍留点。阿笺你晋升化神后的第一次出行,我就不另外给了哈。”
他想了一下,“待你下次回来,再给你备些。”
念思没有问何时回来。
天雷屏障并不简单,就连念思自己都没把握一定能穿过那天雷屏障,就算自家徒弟能凭借自身雷灵根与进阶化神吸纳的足够多的天雷强行闯过去,也不知有没有回来的机会。
饶是如此,念思没说任何挽留的话。
因为他知道,对修士来说,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机缘有多么重要。
陌笺道:“师尊给得够多了。”
“弟子厚颜,就不取出一些分给阿衍了。”她若真取出一些,就该念思难受,觉得徒弟没有真正原谅自己了。
而且陌笺知道,以念思的本事,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制出一批新的家当。
一道剑光由远及近,落地化为身着剑袍的南宫最,陌笺张开禁制将人迎了进来。
南宫最走入正厅,先向念思拱手行了礼:“念思师叔。”
念思颔首:“南宫师侄,恭喜化神。”他将见底的茶杯放到桌上,起身往外走,“老头子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年轻人好好聊。”
徒弟离开前肯定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就不耽误徒弟的时间了。
“师尊慢走。”
“师叔慢走。”
送走念思,陌笺看向南宫最:“南宫师姐这是……?”
南宫最从袖中掏出两个瓶子,在陌笺眼前晃了晃,“为庆祝你化神成功,咱们走一个。”
酒香悄然溢出,陌笺细嗅,是她没喝过的品种。
陌笺有些不明所以,又想起南宫最对思道峰出品的桃花酿很是青睐的模样,不由失笑,“好。”
……
陌笺出关的消息没有外传,只主动上门的念思与南宫最知晓。
陌笺送走南宫最,想到日后或许没有再见之日,于是在分别前还赠了对方一些桃花酿。
然后,陌笺心念一动,闪身进入灵境里。
灵境内的千盏刚结束进阶,现在是元婴期、破茧期双大圆满,只待修为圆满心境圆融,就可尝试冲击化神。
陌笺兀自点头,主动迎上前去。
千盏手中握着陌笺的传讯符,仔细端详她半晌,神色莫名:“……你这就,化神了?”未免也太容易了些吧?!
陌笺颔首,“侥幸成功。”
不等千盏再说什么,她继续道:“我试了一下,有很大可能突破天雷屏障回去云极,你可要回去?”
千盏看看手中传讯符,再看看陌笺,摇头道:“还是不了,在云极我只是散修,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
“有宗门的感觉很不错,我打算留在此处。”
陌笺也不劝,她轻微点头,“那我送你出去。”
陌笺目送千盏离去,从灵境内取出一批成色不错的灵草和材料放入一个储物袋内,她取出一枚传讯符,辟出一个小空间,将储物袋放入其中,录下讯息后放在正厅桌面上。
随即,陌笺将她进阶化神的心得录入四枚空白玉简内,指尖一弹,玉简分别飞入四个徒弟们的洞府内,钻入她预留的储物袋中。
她在洞府内丈量着正厅到闭关室之间的距离,心血来潮将这洞府重新整理了一番,以亲自动手的形式,而非掐诀净尘。
待到做完这些,陌笺施展瞬时去了一趟陵兰城,同沐兰碧和晏无秀知会了一声她即将尝试穿过天雷屏障寻找进阶契机的事。
想到封郢、余墨、宗蕴、祁北四人还在陵兰塔,她顺便走了一趟。
至于其他朋友,陌笺思考一阵,还是没有特意寻找。
此去遥遥,归来无期,分别的话无需多说,只要朋友们继续往上,他们总有再见的一日,不管是在云极,还是在上界。
陌笺回到千雾宗,去执事堂将她的化神修士身份给认证了,并道明自己即将外出寻找晋升机缘的事。
然后,陌笺回了思道峰。
千雾宗是她的第二个家,眼下她欲回到第一个家云海宗,不妨从此处离去。
随着陌笺的离去,她留在徒弟们洞府内的储物袋显了形,将会依照徒弟的修为以此显现符合他们修为的内容。
留在洞府正厅桌上的传讯符自动飞向峰顶的望书阁。
洞府外悬挂着留有一缕神念的自动回复:外出游历,归期不定——
作者有话说:[摊手]终于到离开的时候了
第270章 七情
陌笺在安然度过心魔境的瞬间,意外发现脑中被塞了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
那来自她出世之前,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凡世,家主刚升任宰相的陌府。
主院卧房,腹部隆起的宰相夫人仰躺在床榻上,再过几月就要生产的她双目紧闭眉头蹙起,面上浸出些许薄汗,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宰相不在此处,负责夜间值守的两名侍女跪坐在床尾待命。
闭合的窗扇被外间的夜风吹得发出声响,两名侍女下意识往声源投去一眼,赶紧护住屋内正在燃烧的烛火。
倏地,窗外寂静无声,屋内跳动的烛火就此停滞,暖光洒满整个卧房。
侍女们眼前一黑软倒在床尾,呼吸均匀,已然陷入沉眠。
沉闷又细微的倒地声没有惊扰床榻上的宰相夫人分毫,靠近房门的位置悄然张开一道满是流光与繁星的门。
门内走出一人,绯衣白发,传送门在其身后合拢。
女子抬脚向前,走至床前三四尺的位置,视线落在暖衾的凸起处,声音极轻:“考虑良久,我还是选择在你出世前见你一面。”
“于生灵而言,七情六欲有利有弊。”
“我很清楚,即使你面上不曾表现分毫,但缺少了七情的你,未来的路会变得难走。”
“你要从神兽转世为人族,缺少七情,永远无法理解大道的精妙。即使可以另辟蹊径专修无情道,但……”
女子的双手拢在袖中,半边脸隐在暗处,烛光只照亮了她另半张脸,与陌笺别无二致的脸。
那脸格外苍白,像是经历一场重病,亦或是重伤。
“我反复使用朱雀骨与玄龟甲,均只得到你过于无欲无求,重伤于进阶化神之时,反反复复。”
因为缺少七情,无法与世间万物建立联系,也没有任何想与之建立联系的动力与意愿。
进阶化神的过程中,可借前尘因将某一步骤化繁为简,却不可随意删减。缺失其中一步,只会影响全局,反噬己身。
“所以,还是有七情好些。”
女子道:“谢谢你当年没有选择将我抹去记忆强行融回本体,而是放任我随心而为。”
“现在,我将‘七情’的一半还给你。”
女子就是绯笺从自身剥离出的七情,她将“七情”的一半归还绯笺转世,即是将自身一分为二,面容的苍白也有了解释。
随着七情版绯笺伸出手来隔空一点,一抹紫光从她指尖脱离,飞向榻上宰相夫人的腹部,然后彻底融入,“没有‘七情’不行,但完整的‘七情’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轻轻笑了一下,冰冷的眉眼如小雪初霁,眸中流露出些微温软,“我算过了,你只有一半‘七情’,未来道途才是最顺遂的。”
随时可以入局与抽身,永远不会有被困局中无法撤退的风险。
七情版绯笺收回手,涂着绯红蔻丹的手指重新拢入袖中,她偏了偏头,“日后,若你想要拿回另一半七情了,就来灵界寻我吧。”
“我会在白虎殿等你。”
“在那之前,就由我为你们提前清扫一些障碍。”
清扫那些生出异心,满脑子只盘算着如何彻底取代四神兽、成为灵界至高,妄图主宰一切的蠢货。
由她这个不愿舍弃现在的“旧人”,确保四神兽的转世计划不受干扰。
直到你们重返灵界,即使转世后的你与四神兽的另外三位都不打算回归前世重拾神兽身份与位格。
“等你回返灵界,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七情版绯笺唇角勾起,眸中溢出光亮,说出口的话带了一点调侃意味,“到那时,你不再是战神白虎,而我身为绯笺的七情,勉强算是战神白虎的化神。”
“在你收回所有‘七情’之前,是否还得先礼后兵唤我一声‘绯笺’神君?”
此处万籁俱寂,就连屋内沉睡之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七情版绯笺没有等来任何回答,她只弯了弯眼眸,声音渐低:“……你可记得,一定要回来。”
她再深深凝视一眼,转过身去,“这朱雀骨与玄龟甲,是祁寒千栗转世前赠予我的。现在将它们交予你,待你记起现在这一切,就能拿到。”
一红一蓝两缕指甲盖大小的光从她袖中飞出,如同先前那抹紫光一样,一点点穿过宰相夫人的腹部,钻进还未出世的胎儿眉心。
七情版绯笺想起祁寒急急忙忙将东西丢给她就赶往转世之徒,背对床榻,眼底有些感怀之色。
“听说祁寒每每涅槃之前,总要来回算个不停,算到令他满意的结果方才罢手。”
又想起当时的她问祁寒这次可否事先算过,祁寒说,有些时候,不算才能让结果尽量按自己想法来,把未来交给未来的自己和同伴。
七情版绯笺一步步往来处走,身形一点点由实转虚。
她一脚踏入空间裂缝构成的星光之门,似又想起一事,脚下一顿。
她没有转身,只是稍稍往后偏了点头:“下来寻你时见到你的两只小宠物迷失在逆行荒流,顺手捞了一把,丢在狴犴殿了。”
“到底追随你甚久又实在衷心,若它们还没找到你,记得过去一趟。啊对了,那边还有你转世前留给自己的东西,狴犴一直有在乖乖守着。”
七情版绯笺想了想,“景格那人族小丫头说离狴犴殿最近的标志物就是明远城,记得出城一路往西,狴犴殿就在那个方向的绿洲内。”
说罢,七情版绯笺进入星光之门,缝隙在她离去后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停滞的烛火“腾”地跳了一下,恢复了摇曳。
床尾的两名侍女蓦地惊醒,彼此互看一眼,迅速看向榻上变得安稳的宰相夫人,同时暗吁出一口气。
屋外,呼啸的风声再现,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停歇。
这段记忆并不长,陌笺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很快看完。
七情、融回本体、与她一样的容貌,绯衣白发蔻丹绯红。
陌笺结合她在契约御灵偃月弓后得来的零星记忆,立即想到了生出灵智不愿回归本体的被绯笺分离出去的七情,本该待在上界却出现在云极凡世陌府的七情版绯笺。
不期然地,陌笺想起了她为了作为云海宗一员参加宗门大比,放任自己以秦暮为执念,来压制修为避免进阶元婴,后因身处路远布下的问心阵内不得不出手破除那执念。
前前后后,她的理智永远在情感之上。
现在想来,她能抽身得如此迅速没有一丝犹豫,或许也与自己只有常人一半的七情有关。
明远城往西的绿洲,陌笺对此处留有影响。
那里确实有一座狴犴殿,正是在那殿中,陌笺在狴犴的注视下拿到了无属性丹鼎。
后在被困昆山境期间,陌笺与同伴借用此鼎附带的阴阳魂丹脱离险境来到了雾极大陆。
而去探寻那处绿洲的缘由,是陌笺进阶元婴后领取了一个执法堂任务,到明远城西北千里外探寻掩人禁制下的秘境。
秘境来源是景格。
据说是景格算出西面明远城方向有一只修为高深的青丘九尾狐为祸四方,于是景格离宗将之击杀,带回了天生七阶九尾尚未苏醒的幼狐。
禁制遮掩的秘境是景格回宗途中的意外发现。
而景格此行拿到的九尾狐尸首和沉睡的幼狐,几经辗转落到了陌笺手中。
而现在,七情版绯笺的话语间也提到了景格,显然二人认识。
以上种种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景格师叔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是以什么身份同七情版绯笺结识?
陌笺略有疑惑,甚至思考过景格与她感应到的云海宗有难是否有关联,但又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景格行事肆意懒散,但陌笺一直知道,景格与她一样,视云海宗为家,一般情况下不会作出对云海宗不利的事情。
再加上七情版绯笺留下的这些,陌笺认为,到目前为止,景格与七情版绯笺没有任何恶意。
至于之后……
陌笺想起了邬源,前生一心为千雾宗,临最后半年了,因一念之差夺舍他人失败,被宗门废去修为关押地牢直至坐化。
没有足够的线索,继续猜测也不会有结论,陌笺干脆将这些暂时放到一边,打算待她回归云极云海宗,亲自上天罚峰天机阁请教这位景格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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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阁内,水雾云纱缭绕的亭台水榭遍布,在公共区域行走的修士甚少,只有一些修士领了扫洒任务,沉默地清扫着遍地红色。
多日来的冲刷净尘,阁内各处的血色被洗去了大半,只有血腥味仍然浓郁,不减分毫。
山峰高处云霄殿,天音阁阁主掌管的殿宇之中,有一女修在殿内伫立,红衣广袖,侧颜精致,面上凝着一抹浅笑,直视前方虚无。
殿中上座,一曲毕的新任阁主按住琴弦,目光扫向下方维持这个姿势好几个时辰的女修,轻唤一声:“姐姐。”
台下那人,赫然是陌笺交给念思,又被天音阁以音攻术交换回来的傀儡音飘。
而台上,则是音飘的妹妹,颠沛极西多年才得以归来的音渺。
“在你将我骗至那只化蛇跟前那刻,可有想过,解决了我,你仍然无法登上阁主之位?”
音渺一步步走下高台,“为了活命,你出卖同门、出卖胞妹,连那狡诈又贪得无厌的化蛇都说你坏得可以。”
音渺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我是元婴修士,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实情,让我联合其他在外的同门一并将计就计,但你偏偏为了这阁主之位选择铲除我。”
“而现在,你心心念念的阁主之位在我手中。”
音渺凝视着一动不动的傀儡音飘,眸色沉沉,“害我不够,还要去设计害死阿酩。明知道他正在参加莲台会,偏要用我的下落来骗他弃权离席……”
她唇角勾起笑,眼里满是嘲讽,“不就是怕他知晓我的遭遇由你一手造成,从而寻你报仇吗?”
眼前的人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傀儡,不会动不会痛不会回答,也没有自己的思维,音渺看着这样的音飘,觉得有些厌烦了,她声音渐低:“这样的你,真是我亲姐姐吗……”
一声叹息溢出唇齿,转瞬即逝。
有一人从殿外走入,奉上一叠玉简:“阁主。”
手腕与脚腕间的铃铛清脆作响,带起一阵凛冽之风。
眨眼间,恢复了冷漠模样的音渺抬手将那些玉简引至跟前,神识同时探入多个玉简内,她一边查看一边问道:“迟迟,清清呢?”
意迟迟垂首道:“清清正在玉枢长老的陪同下排查叛徒余党,只差归何坊了。”
音渺颔首,“谁能想到,迟迟你与清清在宗内小秘境失踪会与前阁主有关?”
“音泽做什么不好,偏与阴极妖修勾连,祸害阁内有天赋的弟子,还妄图抽取阁内弟子的天赋为己所用。”
说到这里,音渺郑重道:“多谢你们俩以参加莲台会的名义引走了部分关注,才给了我与玉枢她们一个机会。”
一个擒获前任阁主与同样叛宗的长老们。
正是意迟迟与阮清重新出现在天音阁然后立即乘舟参加莲台会,前任阁主担心事情暴露,不得不安排两名长老前去伏击。
而剩下那几个并不知晓音渺早已暗中回到天音阁,连同玉枢等可信任的长老一起,来了一招将计就计。
意迟迟道:“我们也是在为自己报仇。”
前任阁主音泽是意迟迟与阮清的师尊,却能为了自己如此轻易就舍弃她们,还让阴极妖修夺舍成功的那些修士来追杀她们。
既如此,就别怪她们这做徒弟的选择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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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西之地,一只化形失败的红色鸾鸟气息奄奄,蜷缩在空无一妖的地方,比小山还高。
一只小兔妖在原处望着,抖了抖长耳。
过了一阵,它衔着一个盛满泉水的竹筒,因为担心蹦蹦跳跳会将竹筒内的泉水洒个干净,它只得小心翼翼往前挪动。
在这只初生灵智的小兔妖为数不多的认知中,前面那极其高大的火红色大妖定是渴了饿了,才会倒在那里难以动弹。
待它喂大妖喝点水,就去给大妖寻些吃食,也不知大妖吃不吃山后面的草,它觉得可好吃了。
天上飘下簌簌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在山峰落在地面,落在小兔妖的身上、叼着的竹筒内。
小兔妖看见大妖身上渐渐染上了银白之色,它的双耳竖起。
……大妖,会不会冷啊?
漫天雪花飞舞,有一片蕴含精纯灵气,就这么落入了鸾鸟微张的鸟喙。
那片雪花顺着鸟喙钻入了鸾鸟的喉咙,鸾鸟下意识咽了咽。
瞳孔都有些涣散的鸾鸟竖瞳忽然恢复了聚焦,那双眼瞳闪过了一丝异色,璀璨的金色变成金红。
入喉的雪花在鸾鸟经脉间游走,遍布各处,鸾鸟周身陡然显现出充盈灵气。
灵气变幻,化为浓郁妖气,强行带着鸾鸟再度冲击化形期。
从假化形期到真正的化形期,化形初期、化形中期、化形后期。
直到化形期大圆满,进阶才就此停下。
硬生生将濒死鸾鸟的修为拔高。
意外晋升至化形期大圆满的鸾鸟伤势全无,它直起身躯,金红竖瞳中映出距自己已不足三五丈的小兔妖。
小兔妖见状将竹筒放下,往鸾鸟方向推了推,兔耳抖动着。
鸾鸟注视着小兔妖,一息,两息。
倏地,竖瞳由原本的温润转为凶戾。
雪花仍在静静飘下,三五丈外只留下了一点血迹,与竹筒倒下后泊泊溢出的泉水。
头顶后知后觉地凝聚起劫云。
……
鸾鸟向上飞啊飞,一双竖瞳有异色闪过,它得以顺利穿过天雷屏障,寻到了一位身穿明黄衣裙的少女。
凭着化形时得来的隐匿神通,鸾鸟悄无声息注视了良久。
弱小得一爪子就可以拍死的少女,身边隐藏着两只探不出修为的兽。
鸾鸟清楚,有这两兽的存在,它无法杀掉她。
好在它的神通着实有效,没有惊动隐在少女身边的两兽。
鸾鸟转了转脑袋,目光落到少女眼前的两男一女身上,眸中异色再现。
终于等来少女领着一小女孩离去,鸾鸟眉心出现两道神念,分别扑向剩下的两名青年。
……
火红色鸾鸟注视着不肯喝忘忧汤也不肯过生死河的青年,从其身上的浓浓情思寻到了此人对明黄衣裙少女的深切牵挂。
它转了转脑袋,身上溢出温润亲和,说它能实现青年的愿望,只要他与自己做交易。
青年用十年炙烤之苦换取转世后能生出灵根。
但他根本不知,就算他不与此鸟交易,来世的他也有身出灵根的可能。
……
十年之期已至,鸾鸟将它从与少女有血缘的男子死亡那刻剥离来的灵根塞进与它做交易的青年转世之躯中,将它截留的一缕情思一并塞入。
原来此人转世后有灵根啊。
鸾鸟这般想着,顺手毁去了尚在腹中的胎儿的原本灵根。
前世的情思、来自血亲的灵根,那名少女一定会被因果牵引着来到雾极,来到它的面前。
到那时,它再在自己的主场,杀了她。
记住,日后的你会主动去极西之地的阴极。
鸾鸟留下这句暗示,振翅飞远。
……
转世后的婴孩慢慢长大,被发现了上佳的灵根与天赋,被直系祖宗引至千雾宗。
时间一晃,他长成了青年,晋升至金丹期。
心血来潮,他选择去极西之地探索外围。
四下升起火光,带着焚尽一切的破坏意味,一只鸾鸟火中走出,丰漓识海一痛,失去意识。
恍惚间,青年看见了一个小院,一颗桃树,以及……桃树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摊手]这是陌笺化神后看到的一段记忆,天音阁的一点后续。
最后一段,是红鸾天妖与丰漓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