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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踏云行 夜耿不寐 18659 字 2个月前

再走两步,陌笺跨过了明远城。

明远城是妖修聚集地,倒是与雾极的极西之地有些像,但它们的生活习性又偏向人族修士。

城主是化形期妖修,奉行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此城外边罩着一个阵法,与云海宗外边那个阵法是同一款式,只是小了一些。

看来反叛者联盟也不想同明远城起冲突,宁愿花力气将这些妖修封在城中。

看来明远城内会精细一些的阵法的妖修并不多。

依照云海宗至今未能脱困来看,天玄宗刻意修改过阵法,令阵中人破阵的难度无限增大。

陌笺取出了她的云海宗执法堂令牌,她将灵气灌入其中犹如水滴沉入大海了无痕迹,这阵法隔绝内外倒是有些彻底。

第276章 狴犴

阵法内有“咚咚”声传来,隐隐约约,并不强烈。

陌笺回首眺望,应是被封在内的妖修不信邪,总要试试这阵法结界的成色。

可惜眼前阵法是困住云海宗那阵法的缩小版,陌笺知道她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开,干脆转身前行,继续自己的路。

同样的路走了第二遍。

上一次来还是陌笺刚结婴不久,秦暮与她同行。

而这一次,陌笺已臻化神修为,秦暮仍在雾极。

凛冽的风呼啸着吹起遍地黄沙,在视线可达的最远处,盘旋着,凝聚着,化为一道风沙。

暴虐的灵气游走其间,夹着深红火焰与锋锐剑意,也有些许魔气从中溢出。

风沙的位置不偏不倚,恰恰在陌笺的必经之路上。

陌笺脚下未停,也没有绕路前行,眼见着距离风沙越来越近,她朝前挥袖,一道气浪横着扫向前方。

气浪向前,攻向一直在叫嚣着毁灭的风沙。

两相交错,令人皱眉的短暂滋滋声过后,气浪终于将那风沙从中间部位拦截。

一分为二的风沙没有停歇,仍然维持着高速旋转的姿态,气势骤减,上大下小的上下两端无法合拢,渐渐地也不再对齐。

气浪所过之处,斩除了风沙内部密密麻麻的杀戮魔兽,有翅膀,为有鸟状。

带有魔气的深色血液挥洒,顷刻间又被风沙的上下两端分别卷入,连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轻微的啃食声在风沙之中并不明显,是造成风沙形成又维持风沙的杀戮魔兽吞噬了死去同类的尸体。

提起鸟状,陌笺就联想起了雾极极西之地的红鸾,她眉心微蹙,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前划去,从左上至右下,又从右上至左下。

两道剑气合成一个“X”,再度攻了过去。

这风沙连陌笺挥袖随手制造的气浪都敌不过,更何况现在这蕴含剑气的两下?

在陌笺的注视中,此处风沙坚持了不过一息就径直溃散,残缺的杀戮魔兽的尸体从空中落下,噼里啪啦犹如下雨,血雾在原处爆开,为满目黄土的世界涂上一层暗沉。

陌笺脚下一动,靠近了风沙原本存在的位置。

她放缓速度落至地面,蹲下身来,伸手从一捧黄土中翻找出几片阵盘碎裂后的边角料。

灵气防御罩自动张开,隔绝了漫天飘洒的血点与尘土。

杀戮魔兽以杀戮为主,以魔气为生,它们吞噬魔气制造魔气,也可借助吞噬的灵气伪装出一点自身能吐纳灵气的痕迹来,但无法凭空制造火舌与剑意。

除非有能为它们提供火舌与剑意的存在,它们才能像伪装灵气痕迹一样,伪装火舌与剑意。

铺天盖地的杀戮魔兽残骸落了满地,陌笺起身,抬眼看去。

这些杀戮魔兽数量众多实力也不弱,但要形成如此规模的风沙,单靠它们自己还不够。

陌笺方才翻找出来的阵盘边角料就是最好的证据。

再加上火舌与剑意。

阵盘的作用就是引导杀戮魔兽们持续不断地制造风沙,外放火舌与剑意,消磨被困的祁惑自我解救的可能。

陌笺的手指在阵盘边角料上一点,灵气灌入,阵盘边角料腾空飞起,直直射向远处。

陌笺当即跟上,她看着尚有灵气残余的阵盘边角料停在了绿洲之外,不住盘旋。

绿洲,兜兜转转,她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祁惑被困绿洲,狴犴殿也在绿洲。

淹没在一片黄沙厚土中的绿洲在化神期的陌笺眼中无所遁形,立即显现出雾气缭绕的模样来。

陌笺将神识灌入,遭到不太明显的阻碍。

她依稀记得,绿洲上一次还只是蒙蔽他人感知,让人难以察觉此处有异。

而这次,阻碍或许来源于反叛者联盟的布置,不太明显或许是因为狴犴殿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陌笺负起双手,慢慢踱了几步。

秦暮的寻宝鼠能带领他们走进迷雾缭绕的树林,从而顺利进入绿洲。

她没有寻宝鼠,倒是有别的灵宠。

碧晴与白瑞都在灵境内,陌笺不欲在这种没有遮掩的境况下进出灵境,即使以她现在的修为,并不惧怕他人觊觎灵境。

陌笺的视线落到左手食指的北翎戒上,九空陡然出现在陌笺的肩上,它身后的九条尾巴晃了晃,有软软的呜呜声自喉间生出。

陌笺抬手轻抚九空的脑袋,“九空,你能找到这绿洲进去的路吗?”

九空的耳朵轻轻抖动着,蹭了蹭陌笺的侧脸,通过契约告诉陌笺,它能。

陌笺道:“去吧。”

九空眨了眨白色竖瞳,当即跳下陌笺的肩,四肢并用朝前奔去。

间或停下数次,九空耸动鼻翼,确认了方位后继续往里走。

陌笺跟在后边,两尾灵鱼适时钻出来,游走在她身侧,为陌笺扫开了逐渐聚拢的白雾。

随着九空与陌笺的步步深入,陌笺明显感觉到自己穿过了数道阵法结界,映入眼帘的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木与繁盛枝叶。

与上一次类似,有修为不算高的苍撷兽窜出来。

但这一次,苍撷兽明显感应到陌笺对它极具威胁,远远地呲牙了几声,迅速退去。

陌笺在林间行走,不辨白天与黑夜,及至前方视野变得开阔,赫然是一座通体银灰朴素异常的大殿。

狴犴殿。

陌笺的视线在两侧柱子上的狴犴浮雕上停留一瞬,看着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两尾灵鱼游了过去,绕着那柱子来回转悠。

按照七情版绯笺的说法,这绿洲的存在很可能就是为了安置狴犴殿。若将狴犴殿连同周围白雾一并带走,身处绿洲之中的祁惑或许就能比较直观地出现了。

想罢,陌笺循着记忆走入殿中。

有灵鱼在侧,外加修为已达要求,陌笺这次进入没有被四周浓雾遮蔽视线与神识,她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肩上趴伏着的九空支起脑袋警惕地扫视四周。

陌笺走至画有狴犴彩绘的门前。

随着她的靠近,门框上的兽瞳亮起了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那门从中裂开一条缝,缝隙不断扩大,直至两侧的门彻底打开。

陌笺穿过那道门,看见大殿中央的宽广平台上的狴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当即从台上跳下,晃了晃身后尾巴,“你终于来了!”

它迈着步子向前,走到了距离陌笺不过三五丈的位置,两只前爪撑在前面,蹲坐在地,尾巴不忘晃动,“你我交易已成,按照约定,这座狴犴殿归我了。”

“哦对了,记得把殿内的东西带走。”

这狴犴殿之前不是你的吗?陌笺环视一圈,手下并不含糊,她将四周堆满的法宝鼎炉等悉数收起,试探着开口询问道:“这座狴犴殿,似乎是神兽殿的翻版?”

狴犴眨了眨那双竖瞳,“你不记得了?这还是你与椰暮神君炼制的呢。”

它稍稍顿住,大概明白了什么,“你没有寻回前世记忆……也对,你们若要寻回前世的自己,就不会由四神兽转世为人了。”

狴犴压低脑袋凑近陌笺,放低了声音,生怕音量过大惊扰到现在只是人族的绯笺转世,解释道:“神兽殿可是大家的念想,别说我们兽族了,就连人族都想要,包括那个人族天帝……那个人族天帝叫什么来着?有些忘了,算了,他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你的前世,绯笺神君,为了让我镇守此处,镇守你的这些小玩意儿,就同椰暮神君一起,按照神兽殿炼制了这个狴犴殿。”

说到这里,狴犴显然很是高兴,它歪了歪头,“‘狴犴殿’这个名字,还是你给取的呢!你说反正它未来会属于我,就当提前给点利息了。”

人族天帝,这是陌笺之前没有听过的名字。

此人应当是人族实力的巅峰存在,才会冠以“天帝之名”。

陌笺一直都很清楚神兽殿有多特殊,时间法则并非那般容易可以凝练,在她的认知中只见过这么一个。

内外时间流速不同,进入灵境后寿元不会跟着灵境内的流速增加,灵气充盈,可按持有者划分不同区域与气候,不需要持有者消耗生机或寿元,神兽殿的存在与维持没有代价,也没有副作用。

结合狴犴所言,或许神兽殿在上界也只此一个,所以人族想要神兽殿,包括那位人族天帝。

连浑身都透着清澈的狴犴都知晓人族天帝想要神兽殿,看来此人确实很垂涎了。

陌笺的思绪一再变幻,最后重新落回狴犴身上,“多谢狴犴神君解答,也谢谢狴犴神君这些年的看管。”

“客气客气。”狴犴喜滋滋道,“我可是收了报酬的。”

而且,即使它面前的已经变成了人类,也曾是它们兽族的顶端,曾经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生的四神兽。

陌笺看着如此好说话的狴犴,心中一动:“狴犴神君收纳狴犴殿后,打算去往何处?”

修为高深或许还超过绛浔碧晴的狴犴,或许能助她更快解阵。

“应该是回上界吧?”提起上界,狴犴就有些泄气,“以人族天帝为首的那些人族好像不大喜欢兽族,实在没意思……”

它看着陌笺,支起了两只耳朵,两眼亮晶晶地,“你还不飞升,是在此界还有什么玩的地方吗?不如带我一起呀。”

“我若自己回去会有些麻烦,让我蹭蹭你飞升时的通道吧?”

狴犴的提议正合陌笺的意,她略微点头,“若您不介意我飞升太慢的话。”

狴犴乐道:“能飞升就行,百八十年都不是什么事儿,对我来说,眨眨眼就过了。”

“替你镇守都没花多少时间呢。”

陌笺循序渐进,继续说道:“或许有需要狴犴神君帮忙的地方,您可能出手一二?”

狴犴点头:“引动天象造成大规模山海移形会遭天道惩罚,如果小一点的……倒是可以。”

“唔……”狴犴仔细盘算着,斟酌着,“顶多只能出手三次,超过这个次数,也会被天道惩罚。惩罚倒是没关系,但太痛了,我不想再体验了。”

一个“再”字,就暴露出它曾经胡来被天道惩罚的事实。

陌笺克制住自己,不去笑狴犴,“三次足够了,谢谢您。”

她看看狴犴的身形,“待您收纳狴犴殿后,随晚辈一同离开?您的真身太大了,过于醒目,不大方便在外行走。”

“这个好说。”正说着,狴犴的身形急剧缩小,它比对着九空的大小缩至同款,跳至陌笺的另一边肩上,学着九空的模样趴伏下来,前爪搭在前面,后爪搭在后面,“这样呢?”

“甚好,委屈狴犴神君了。”陌笺道,“为隐藏狴犴神君的身份,在外就说您是我的契约兽,一只拥有狴犴血脉的后裔,您称呼我为‘陌笺’或‘阿笺’,可行?”

“好。”狴犴的尾巴在空中摇晃着,“你也别一直叫我‘狴犴神君’了,明慎,这是我的名字。”

心似明镜,谨慎为之。

如陌笺预料的那样。

待到狴犴收起了狴犴殿,支撑整个绿洲的白雾顿时一扫而空,只留下树木与阵法。

失去了狴犴殿的白雾,这绿洲再没有源源不断的灵气与生机维系,反叛者联盟借此布下的阵法顿时变得脆弱。

凭空出现的火焰朱雀从不远处的地面升空,攻向了围绕着自己的阵法结界,接连不断的攻击使得阵法摇摇欲坠。

“咔嚓——”

在陌笺的注视中,火焰朱雀终于冲破了结界,冲上云霄。

“明慎,你之前可有察觉他人闯入绿洲,布下阵法?”

狴犴明慎看向陌笺视线的聚焦处,它歪了歪脑袋,“有二十几个吧,进入绿洲不久就折损了近十个。我见他们没找到狴犴殿,就懒得去管。”

它顺势提到了后面,“剩余的十来个人族将祁寒神君的转世带到了这里后就离开了,我不清楚这是祁寒神君计划的一部分还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出去。”

所以,它就这么看着祁惑被困了近一年?

陌笺有些忍俊不禁,但好在有狸兽面具的遮挡,看不出来。

正说着,一道剑光由远及近,落在陌笺跟前,化为人形。

火焰筑就的灵剑消散于无形,祁惑的视线透过陌笺,看见她身后过于宽阔的空地,与三两步就有的树木不同。

他有些疑惑地收回视线,凝视了对方能隔绝神识的面具一瞬,视线向下,看见对方身着的红色法衣,化形期青丘狐的皮毛炼制,还有左肩的那只九尾幼狐……

他眼眸微张,下意识踏前了半步,但又因陌笺现在的男修装扮而生生停下。

……不对,这是男修,这法衣也是男款。

祁惑背在身后的左手掐起一道剑诀,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会是反叛者联盟的一员吗?可观此人修为已臻化神,境界稳固,远非反叛者联盟可比拟的。

或者说,在他被困的这段时间,反叛者联盟更新换代了强提境界的功法与方式?

陌笺看着祁惑,看着他从略带欣喜转为眸色微沉。

这样的祁惑,陌笺见了,实在是很想逗弄一番,但想到现在不是时候,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陌笺从袖中取出她的云海宗连云峰弟子令扔过去,在祁惑抓住令牌的时候,她取下了狸兽面具。

“祁师兄,我是陌笺。”

“陌……”

祁惑下意识想反驳,但他看见手中令牌确实是陌笺那块,对面之人的脸也是陌笺,只是眉心多出一抹朱砂。

“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此事说来话长。”陌笺将狸兽面具重新戴好,三言两语大概提了提自己之后的际遇,“昆山境没能顺利出来,我与阿暮意外落至云极之下的雾极大陆,直到化神才穿过中间的天雷屏障回到此地,阿暮尚未化神,所以没有回来。”

“回宗发现宗门被封,我就转道去了一趟藏青城,知晓了云极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后,从藏无纱师姐处得知你的下落,立即赶过来寻你了。”

她稍稍停顿,“抱歉,祁师兄。在昆山境时,漓师兄落入未亡河后再无下落,生死不知。”

祁惑安静听完,沉默一瞬,“漓清的本命魂灯仍在。”漓清没死,虽然他也不知道漓清现在的情况如何。

祁惑抛开有关漓清的这一点低沉情绪,将令牌交还,“陌师妹接下来作何打算?”

陌笺没提自己为何扮男修,祁惑也没问,他只需要确认眼前的是陌笺本人就行了,旁的细枝末节不重要,可以等以后有时间了慢慢问。

陌笺道:“藏青城打算反击,并暗中派人前去我们云海宗破阵。昆山境时我有契约过天魅宗的南桥,打算从他那边入手。”

陌笺将她与南桥之间的事三两句解释完,“他若真向着反叛者联盟那方,就不会任由我用主仆契约继续拿捏他,所以我觉得里面或许有些不知道的内情,正好还能借此试试他的立场与意图。”

她还能依靠二者之间的契约感应到南桥现今所在位置,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反叛者联盟的大本营。

祁惑沉吟着开口道:“南桥,我知道这个人。”

陌笺看着祁惑,示意他继续。

祁惑斟酌了一下,道:“昆山境后,南桥确实来过云海宗。”

“他登上连云峰寻景和师叔那日,我正巧在场。他通过景和师叔的考验后回天魅宗办理退宗事宜,过了约定期限好几日后才偷偷上门,说总觉得天魅宗这些日子不对劲,向景和师叔申请回天魅宗观察些时日,待确认情况后再入云海宗,还立下了心魔誓。”

“后来……他一直没寻到不对劲的源头,同景和师叔请命后一年又一年地待在那边,每十年送来一件天魅宗高阶修士的珍藏之物,没有中断。”

第277章 端倪

为节省时间,祁惑没有讲得太细。

祁惑稍稍顿住半息,主动提起了自己被困前后的一些细节来:“一个来源不明的线索显示,反叛者联盟的大本营就在明远城外万里处。考虑目前在外行走的化神境只我一个,我又确实搅了他们不少局,遂合理怀疑这是他们给我设的一个局。”

“这局要想成功针对我,就算消息不全为真,至少也该真假掺半。为了这真的一半,我认为有必要走这一趟。”

“剑修的遁速不慢,我寻思一个来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到这里,祁惑终于忍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我已尽可能小心,但还是着了他们的道。”

祁惑主持过云雾峰水月府拍卖会不知多少回,这些年对各道说不上精通,该有的眼界还是足够。

途径明远城,他见到困住明远城的那个阵法俨然就是云海宗大型困阵的缩小版,认为反叛者联盟的大本营在这边的可能性增大了不少。

毕竟妖修从不参与人修之事,双方若无利益纠葛,反叛者联盟没必要特意跑西面来困住明远城的一众妖修。

至于他与第一次执行暗部任务的陌笺秦暮等人一起到过的黄土秘境,最后还是请宗内长老出手将那秘境移到了云海宗附近。

待隐匿身形的祁惑看见笼罩此处绿洲的掩人阵法,他特意隐在暗处观察了好一通,确认此处不禁修士进出,通过的修士数量也不算少,这才谨慎地靠过去。

没想到,他还是上了当。

祁惑观那阵法没什么特别,以为陷阱是在阵法内部,谁知他刚一脚踏入阵法,就被困住了。

那明明……只是个掩人阵法啊。

祁惑道:“此地多有诡异,掩人阵法也能凭空转为困阵,且阵眼不在外部,也不在内里,极难破解。”

明明那阵法在他看来不算有多高深,远远比不得秦暮陌笺所使的那些。

诡异的不是阵法,而是狴犴殿自带的白雾。

损耗近十人才顺利将绿洲的特殊之处运用起来,困住祁惑这唯一一个在外行走的化神境。

困住了修真联盟的最高战力,剩下的最高也只有元婴境,与反叛者联盟一方势均力敌。

而后者,能依靠非比寻常的功法制造出更多的元婴境,也能依靠数不胜数的杀戮魔兽逐步蚕食各宗各派。

陌笺默默在心底回答了祁惑的疑问,沉吟着开口道:“所以,此处就是祁师兄线索里的大本营地址?”直接用绿洲做饵,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不过……陌笺细算此处至明远城,不足线索中所提的“万里”距离。

祁惑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出的话与陌笺的暗自猜测不谋而合:“不确定,单从距离方面来看,不太像。”

“从明远城出来行万里,可供选择适合做大本营的也没有几处。”陌笺道,“不如咱们先过去看看,边走边聊?”

她现在的主要目的就是探寻反叛者联盟的大本营所在,以及了解南桥那边的具体情况。

反叛者联盟要想万无一失地骗过祁惑,不留点真东西,祁惑可不一定会上这个当。

至于留的是不是真正的大本营,就另说了。

祁惑二话不说,同陌笺一起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一边飞,他一边后知后觉:“方才破阵的动静大了些,就算线索所指的大本营地址为真,那边恐怕已经有了防备。”

“也可能是匆忙撤走。”

陌笺的余光瞥过祁惑面上一闪而逝的懊恼之色,随口道:“但看他们准备多时,又是困住云海宗明远城,又是将你骗去绿洲困住,说明他们自知敌不过你,留在此处直到你破阵那刻才离开的可能性极低。”

“就算原址为真,他们也当是早就撤离了。”

祁惑张了张嘴,“那……”那他们还有必要过去?

“绿洲与云海宗、明远城不同,变化不可控,反叛者联盟那边应该会留几名元婴境监控祁师兄你的动向。”

陌笺挥袖,将自己彻底隐匿敛息,只有声音传出,缥缈不定,“现在的你与藏青城的一队明牌一样,在明,负责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她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在暗。

祁惑听着陌笺不算解释的解释,一时不知如何说。

倏地,他想起了南桥,通过景和考验又回到天魅宗,一待就是百年有余的南羽之弟。

“陌师妹,你说这消息……会不会是南桥……”祁惑刚起了个头,又生生顿住。

他难得有些犹豫,方才讲述南桥相关的事迹时,祁惑越发觉着南桥一言一行都是向着云海宗这边的,不然也没办法通过景和的考验。

可若消息来源是南桥,那此人可就隐藏得足够深了,一介元婴初期,连化神境的景和都蒙骗了。

“不好说。”她不确定,但认为有这个可能。

陌笺的神识铺展,扫向各处,口中道:“咱们盘算半天,单单只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南桥确实有可能是我们这方的,但不排除他这一系列行为只是为了麻痹云海宗的可能。”

也或许,南桥通过景和考验在前,真切叛变在后。

他回天魅宗准备退宗,自此一去不返,只传讯告知景和天魅宗有异,谁都不知道里面的哪一个环节开始不对劲的。

而他在那之后每十年送去一件天魅宗高阶修士的珍藏之物,也或许是借此麻痹并稳住景和这位云极第一人。

虽然从陌笺的角度,她认为南桥想要蒙骗景和百年之久,还是很有难度的。

陌笺道:“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咱们可以先往坏的方面做假想。”

当然也可以想想好的方面,但先别抱什么希望,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陌笺和祁惑以明远城为中心,先飞到万里之外,再以此为起始点,从向南与向北之间优先挑选了向南行。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阵法波动,也没瞧见什么可疑踪迹。

及至接近明远城正南方向,二人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陌笺指尖弹出一缕灵气,微末的阵法波动犹如火星如油锅,顿时暴涨数倍。

紧接着,浅蓝色与白色交织的阵法骤然显现,隐隐可见里边的建筑。

那是一个小镇,空无一人。

祁惑抬手,朝着阵法的方向重重劈下,火焰化成的巨型长剑劈在了阵法结界上。

结界生出了一道裂纹,随着火焰巨剑的持续发力,那裂纹迅速扩大,蔓延至整个结界。

“咔嚓——”

清脆的响声过后,阵法崩碎。

巨剑散开,化为一只只小巧灵动的火焰朱雀,振翅飞往小镇各处,搜寻着可能存在的线索。

方圆百里再无人烟,陌笺立于高空,饶有兴致地说道:“祁师兄这招不错。”

以本命剑为原型,瞬间凝聚出火焰巨剑,灌注的灵气与剑意越多,威势越强。

这剑还可化整为零,转为驭使者想要的形状模样,心随意动,便于操控。

若换陌笺自己来使用这招,可以先以雷系功法《有形》凝聚出万千雷蝶,再将雷蝶合拢为巨剑。

待到巨剑散去,雷蝶重现,无需陌笺再耗费灵气,雷蝶能自行吸纳外界灵气补充自身,聚合随心。

能一直存在,直到陌笺掐诀驱散。

此处的人撤得匆忙,桌上茶壶内的灵茶仍有余温。

也是因为陌笺、祁惑选对了方向,速度也够快。

祁惑根据火焰朱雀回馈的讯息初步判断,撤退者不多,只有六七人。

他看向陌笺,“追?”

“几名元婴境,用不着你我二人同时出动。”

陌笺想了想,将一枚施加了隐匿术的远距离联络符交给祁惑,“我去寻南桥那边的线索,追踪就交给祁师兄了。若有所获,你我再联络。”

“好。”祁惑收起远距离联络符,一遁千里。

陌笺目送祁惑远去,感应主仆契约另一端的位置所在。

她与南桥之间的距离更远了,陌笺沉心凝神,才勉强借用彼此间模模糊糊的契约感应到南桥在往北的方向,至于更多,无从知晓。

依照藏无纱所言,以天玄宗牵头,灵兽宗、魔门宗、天魅宗聚拢过去,结成了反叛者联盟。

陌笺觉得这天玄宗也有些奇怪,他们明明培养了大量的杀戮魔兽,还手握着强行提升修为境界的功法,就算是让另外三宗并入天玄宗,也属实正常。

可天玄宗没有这样做。

陌笺想到她在藏青城外抓住的那几个元婴修士,他们统一了衣着款式,但又分别来自灵兽宗、魔门宗、天魅宗。

反叛者联盟的行动,不可能独独缺少了天玄宗才是。

陌笺记得最先被她击杀的二人就站在营帐正中间,最靠近桌案的位置。

从站位上来看,这二人中的一个或两个,应当来自天玄宗,是这几人力的核心角色。

陌笺回忆这二人被另外四人拱卫的模样,不期然想起了早有传闻说天玄宗不满自身始终是修真界第三宗这个名头。

天玄宗在拿出杀戮魔兽与功法后没有急吼吼地吞并另外三宗,难道是想尝一尝这做第一宗的甜头?

陌笺顿时失笑,止住了这点不合时宜发散出去的思维。

南桥现今所在,会是反叛者联盟如今的大本营位置吗?

不管反叛者联盟里的四宗是否合并,他们都不见得能一条心。

以天玄宗至少百年的谋划来看,他们也不会蠢到将大本营定在宗门旧址上,任由另外三宗随意进出。

陌笺倒是知晓百年前的天玄宗旧址所在,但她猜测那里与她和祁惑方才寻到的地方一样,早已不是天玄宗重心所在。

天玄宗是否举宗搬迁到别处去了?他们舍得生活修炼多年的宗门旧址吗?

第278章 南桥

与西方明远城的炙热高温不同,北方终年积雪,白色覆盖了盘踞北面绵延不绝的山脉。

越往北,气温越低。

跨越草地与雪地的界限,即为昆仑群山。

昆仑群山人烟稀少,除去因自身需求在此长居的少数修士,就只有在此孕育在此生活的雪中精怪。

雪中精怪耐揍耐寒、实力强横,可能出现在群山的任意地方。

它们成群结队,在发现一只雪中精怪时,周围往往潜藏了许多只。只要路过修士一个疏忽,雪中精怪们就会依靠地理优势,趁机给予致命一击。

故此,昆仑群山危险重重。

但这危险仅限于化神之下。

雪中精怪最高修为不及修士中的化神境,顶多与元婴期大圆满修士的境界持平。

它们或人形或兽形,智力不弱,不会招惹修为境界远高于自己与族群的生物。

暮色暗沉,陌笺循着契约的定位来到了昆仑群山边界,凛冽寒风由远及近,呜咽声虚无缥缈。

若有似无的幽幽哀怨飘来,萦绕在陌笺身边不过半息,就被她外扩的灵气震开,消失无踪。

隐匿敛息状态下的陌笺通过神识感应寻到了方圆百里内的一些雪中精怪,却没有寻到任何修士的踪迹。

雪落无声,残存的他人经过的痕迹被彻底掩埋。

南桥的定位显示他在昆仑山脉深处,往北千里的位置。

陌笺偏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摆。

在为肩上幼狐狴犴和旁边的灵鱼施加了隐匿之术后,陌笺方才抬脚向前,施展瞬时继续赶路。

随队前往昆山境那次,以陌笺堪比破茧中期纯体修的体魄,仍能感受到昆虚之风那深入骨髓刺入神魂的寒意。

而这一次,经过天雷淬炼的化神境之躯轻松驱散了那股寒意,昆虚之风从陌笺身侧拂过,再轻柔不过。

作为百年前的云海宗领队,八卦峰景乾根本不似他口中所说那般阵法天赋平平,他一直是云海宗首屈一指的高阶阵法师,是在生死关头为寻生路将自身祭炼为阵盘的云极第一阵法师。

有如此人物坐镇的云海宗,又岂会被修为最高只有元婴境的天玄宗以大型困阵困住一两年?

陌笺按照她破那困阵所需的时间来估算,认为以景乾师叔的阵法造诣,他能被困住两个月已是顶了天。

元婴与化神是两个阶段。

前者需要不断地历练斗法、磨砺心境,为化神积攒足够的“本钱”,故需时常在外行走。

后者不然,化神境出手,动辄造成山海震荡,他们更多的是身居宗内,静心修心。

这也是云极少有化神境出现的缘由之一。

而另一点,则是他们认为现今修真界还没有到生灵涂炭不可挽回的地步,更愿意放手给年轻一辈,让他们借这危机迅速成长。

与雾极妖修之乱中不约而同选择闭关的那些化神境一样。

祁惑作为目前在外行走的唯一一个化神境,被反叛者联盟视为需要优先解决的目标。

为此,反叛者联盟在设计将祁惑困住后,另派数人监视他的动向。

前有藏青城出现来历不明的化神修士,后有祁惑突然脱困,前后时间不过半炷香。

两地相隔甚远,即使是号称遁速最快的剑修从藏青城赶至明远城绿洲,也得有小半个时辰。

有这个时间差的存在,很难让人将出现在藏青城的那名化神修士与祁惑脱困的原因联系到一处去。

饶是如此,若这反叛者联盟有头脑清醒的,也该知晓这化神修士与祁惑的突然脱困应当有些关联。

比如藏青城的那名化神境还有同伴。或许同伴修为不及化神,所以才隐匿自身偷偷前去明远城绿洲。

但在放出祁惑后,修真联盟在外行走的化神修士可就增至两名了,而反叛者联盟的化神修士数量……仍是为零。

有祁惑去追赶那些奉命监视他的修士,陌笺并不担心他会跟丢。

在藏青城派出一队明牌吸引反叛者联盟的此刻,她需要尽快寻到南桥,最好是能顺着南桥这条线摸到反叛者联盟的大本营。

陌笺施展瞬时,前行数步,从昆仑群山间穿过。

在路过一片平坦空地时,她稍稍停留。

此处是百余年前昆山境开启的秘境入口。

现在并非正确的开启时间,陌笺也没有七块烈焰接引令合二为一,这里只有厚厚的积雪,看不出任何秘境痕迹,就连一丝阵法波动也没有。

在没有烈焰接引令指引的情况下,没有参加过昆山境的修士很难准确找到此处,误打误撞除外。

昆山境。

漓清自落入鬼城未亡河至今都没有下落,希望他的“九死一生”体现在那一线生机上。

哪怕强行压制修为不化神,哪怕晚一些出来都没关系,只要人还活着。

陌笺收回目光,看向昆仑群山更深处。

一步,再一步,昆虚之风从两侧掠过,陌笺来到了距离南桥百里左右的位置。

随着彼此距离的缩短,陌笺从只能感应契约另一端的方位与距离,到现在可以凭借契约探查南桥现状。

契约另一端的人气息微弱,灵气凝滞连金丹修士都不如。

昆山境只许元婴境入内,南桥虽是仓促结婴,境界略显虚浮,但那一身元婴修为没有作假。

陌笺不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现在这情况。

陌笺仗着自身的隐匿敛息之术再往前行一些,凭空出现在高空。

视线向下,陌笺看见了嵌入山体只露出高垒台阶与恢弘门厅的建筑。

神识穿过防御结界往内一探,轻松将内里复杂的地形构造与各境界修士的分布数量探了个彻底。

守门的四人是元婴后期,正在攀爬台阶的二人是元婴初期和中期,内里分别散着两百六十七名元婴后期与大圆满,还有数量不少的金丹境和少量的元婴初期、中期。

至于练气与筑基境,一个都没有。

单论元婴境修士的数量,这反叛者联盟甚至超过了百年前的云海宗。

但他们多是境界虚浮之辈,只有近三成修士的境界还算稳固。

此时的陌笺距离南桥不足十里,她的神识下沉,在地下一层搜到了南桥。

南桥两侧的琵琶骨被厚重玄铁刺穿,四肢与脖颈也被玄铁束缚。

七条锁链镌刻着封禁灵气的篆文,向上延伸至天花板。

锁链被刻意收短勒紧,令他只能垫脚减轻自身重量,但又无法真正放松。

身上的伤势新旧叠加,干涸的血迹被伤处的新鲜血液覆盖,四周还有半干不干的刑具胡乱摆放着。

很明显,他身处地牢,状况也是肉眼可见的十分不好。

以他经脉滞涩的情况来算,如此状态至少十个月。

至少十个月,再结合祁惑口中来历不明的反叛者联盟大本营线索,陌笺认为祁惑猜测的部分内容为真。

线索是南桥想办法递出来的,但被反叛者联盟提前察觉,于是南桥被抓,反叛者联盟选择将计就计,骗祁惑入局。

但这只是她的一点猜测,缺少佐证。

一缕微风飘向反叛者联盟大本营的入口。

终于爬完百多级台阶的两名粉袍修士踏上了最后一级平台。

左侧那人对从身侧经过的微风似有所感,抬眸往身侧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心下有些疑惑。

右侧的人不知同伴在看什么,拉过身旁修士的右臂,在两侧值守修士的目光神识洗礼中往门内走去。

隐匿状态的陌笺没去管门厅那边的小插曲,右手掐诀不断,穿过一层又一层对她来说不算严密的阵法结界,没有引起建筑内部掌管阵法的修士注意。

行至关押南桥的地牢房间处,陌笺挥袖张开一道隔绝阵法笼罩此间地牢。

“滴答——”

有水从天花渗出,凝聚成水珠,摇摇晃晃,坠到地面。

被钓起来的南桥耸拉着头,意识昏昏沉沉地,呼吸声微弱。

陌笺伸手去探南桥颈侧,脉搏有些缓,体温也微微泛凉。

灵气顺着相触的地方钻入南桥经脉,修为被废外加失血过多,滞涩感不减,连排斥他人灵气的自动反应都没有。

就算他的身体仍是元婴境,但缺乏灵气的滋养,内外伤不断,情况并不好。

若说现在的南桥是用来骗祁惑上钩的苦肉计,那反叛者联盟一方也太大手笔了。

反叛者联盟其实没有本事对化神期的祁惑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不然也不会将他困住。

陌笺轻叹一声收回手,还是更倾向她的那个猜测为真。

头脑不甚清醒的南桥迷迷糊糊听见一声叹息,强撑着睁开眼,他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人碰到他了。

动作太轻,更像是幻觉。

嘴唇干裂的南桥睁着一双失焦大半的黑瞳,试图将眼前模糊的场景看清。

但这都是徒劳,他看不清,也知道眼前没有人。

陌笺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及化神又被废去修为的南桥根本无从察觉。

隐匿状态下的陌笺身形不显,凝视着南桥那双被动刑弄至近乎全瞎的眼睛与他伤痕遍布皮肉外翻的脸,右脸还有个烧红铁具烙出的“×”字。

陌笺还记得南桥在昆山境时漂亮到有些过分的脸,实在很难与现在这张联系到一起。

竟真是幻觉。

南桥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好一阵,确认真的没有人,才慢慢垂下了眼睑,自嘲地笑了笑,不小心扯到伤口,下意识轻“嘶”一声。

陌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连接天花板的七条锁链横向划过,剑气将链条斩断,失去支撑的南桥往旁边栽倒。

陌笺将人捞住打横抱起,驭使灵气搁在她与南桥之间,避免对方二次受伤。

穿过南桥腿弯的右手手指向着储物袋的方向勾了一下,一颗八品温脉丹与几颗新生丹被她用灵气塞入南桥口中。

充盈灵气在温脉丹的作用下平和地钻入南桥四肢百骸,大部分灵气从寸断的裂口逸散,只有小部分在一点点温养他破损严重的经脉。

在南桥模糊的视野中,抱住他的人慢慢显露出身形,但他看不清,只能勉强辨别出黑色和大片的红色,应该是黑色的头发与红色的衣服。

南桥睁着眼,嗓音干涩,似许久没再说过话,“……敢问、阁下……是……?”

“散修晏无秀。”

陌笺将她留在南桥体内尚未完全撤去的灵气牵引起来,引导着新生丹的药效游走南桥的全身,“你若不想彻底失明,还是不要强行睁眼为好。”

南桥一怔,一条红色的缎带骤然出现,覆在南桥双眼上,并于脑后自动打了个结。

最后的视野暂时失去,南桥被折磨到不太灵敏的五感没有什么提升。

他张了张嘴,强忍着喉咙的痛意:“为何……”要救他?

陌笺垂眸,居高临下凝视着过于轻的南桥,鬓边的发被凝固的血痂沾染,糊成一团,一道净尘术落下,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原因。”

此间地牢房间霎时寂静。

陌笺右手向上一指,缤纷的灵气从指尖钻出。

不拘于雷系灵气,各系灵气化成了颜色各异的蝴蝶,翩跹穿过头顶天花与墙壁,无声振翅飞向大本营内被陌笺神识标记过的修士,身上因果之线深红近黑的那一批。

至于因果之线颜色浅淡的修士,她暂时没有动。

陌笺有留意到这部分修士多为天魅宗出身,她低眸再看南桥,询问出声:“是你给祁惑递的明远城外地址?”

南桥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即使提问之人刚将他放下来,还给喂了恢复丹药,眼盲的他现在无法辨别对方目的。

第279章 谢谢

陌笺看出了南桥的无声抗拒,倒也能够理解。

以南桥的角度来看,他不清楚“晏无秀”是谁,修为尽失又近乎目盲的他无法确定提问者是敌是友。

在经受一年左右的私刑折磨后,他很难相信他人。

拒绝回答才是正常的。

陌笺带着南桥闪身至地上一层最深处的房间,隔绝阵法将他俩笼罩,没被任何修士察觉。

此处的修士数量最多。

房间正中间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块,百余名金丹境围着石块盘膝而坐,不断将灵气灌入其中。

在他们周围,四名元婴初期来回踱步,见到哪位金丹境停下来就挥动手中长鞭。

再往里的墙壁上分散着二十七个坑洞,与中间那块黑石有一条连线。

洞中各据一名修士,掐诀将黑色的灵气从连线中抽取出,不断纳入体内。

彩色灵蝶翩跹着涌向因果之线呈深红近黑的那部分修士,突兀的火焰冰霜等骤现。

短促的惨叫还未扩大,便被掐断,再无声响。

“不要……”南桥伸出手,摸索着拽住了陌笺的衣袖,嗓音沙哑,“还请……手下留情……”

看在南桥是伤患的份上,陌笺放出了太师椅,将人安置到太师椅上,南桥赶忙松手,握向了两侧的扶手。

陌笺微微俯身,撑在一侧扶手靠近椅背的地方,“你在为谁求情?”

南桥抿了抿唇,回道:“……有一部分……是被胁迫的。”

南桥无法说他们完全无辜,被胁迫着作恶也是作了恶,无从抵赖。

陌笺给予的恢复丹药确实有些效用,南桥现在可以压着自身的不适,完整地说出一整句话。

“所以,他们才总是被关在这里……”

在需要用到这群人的时候才会放他们短暂出去一阵,且会有多名修士随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陌笺看向尚且存活的那些人,多是为中间黑石灌输灵气的金丹境,他们匆忙聚拢,惊慌地环顾四周。

坑洞内的元婴没有全军覆没,有一男一女活着,他们快步走至活着的那些金丹境跟前,挡在前面。

迅速扫过已然毙命的二十九名元婴境与十来个金丹境,强压下因被迫中断抽取黑石灵气造成的反噬,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陌笺没有急着现身,她欣然看着这两名元婴境将那些金丹境护在身后,随口道:“没死完。”

南桥偏了偏头,红色缎带遮住了视线,他只能用耳朵倾听。

他的修为被废,承受私刑后神识也受到了极大影响,但不代表他彻底没了神识。

南桥听见压低的抽气,听见金丹境难以克制的沉重呼吸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谢谢。”

陌笺直接指出:“你在保他们,即使你被废去修为关押地牢一年,即使你被动用了各种私刑。”

南桥权衡一阵,没有回答。

他不想在这陌生人面前承认,他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回答只会增加他的软肋,也会将这些人架在火上。

“放心,活下来的都是没怎么做坏事的。”

只有做的坏事足够多,沾染的血债足够多,因果之线才会被染成那种颜色。

被胁迫的修士身上也有冤债,但都在可以想办法恕罪的范围。

陌笺不太满意南桥这戳一下动一下的态度,她干脆用神识轻触彼此的契约感应,“南桥,我是云海宗陌笺。”

他们仍在隔绝阵法内,陌笺并不担心她的话会传到他人耳中。

契约被触动,南桥瞬间意识到,契约的主导者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自称“散修晏无秀”的人,其实是陌笺,南桥的心神难免产生了一些波动。

外形与声音可以骗人,契约不会。

南桥只与一人订立过主仆契约,旁人无法冒充。

也正因为他身上有这契约,反叛者联盟的人没能强压着他绕过此契约,订下另外的契约逼他就范。

南桥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的钝痛暂时驱散了他杂乱的心绪。

吞服的恢复丹药在短暂滋养过南桥的身体后,各处伤口的疼痛感迟缓地传递给南桥,昭显它们的存在感。

陌笺耐心等待着。

南桥翻飞的思绪透过契约传递给了陌笺,陌笺不动声色地感应着其中的诧异与震惊,还有时隐时现的些微放松。

陌笺细细分辨,没寻到任何违和之处。

过了半晌,南桥的声音响起:“我没有背叛云海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也没有背叛修真联盟。”

陌笺能判断出,南桥的这两句话都是真的。

她问:“天魅宗呢?”

陌笺其实能看出来,房间内活着的修士大部分是天魅宗出身,他们身上的功法对修习了鲛人魅术的陌笺来说很是明显。

南桥咳嗽了几声,回答道:“大部分叛变了,少数低阶弟子被裹挟着被迫叛变。”不从,就是死路一条。

南桥不是天魅宗核心弟子,一边小心避开觊觎他的筏絮长老,一边琢磨如何暗中盗走高阶修士的珍藏之物。

为此,他刻意往上走,想办法挤进新晋长老的备选名单,顺便制造证据来撇清自身与那些失窃珍藏之间的联系。

待天玄宗开始作乱,作为备选长老的南桥勉强窥到了宗内不对劲的地方。

那段时间,晋升元婴境的修士太多了。

有些在前几月还是金丹初期中期,才过了短短几月,便晋升为元婴期。

南桥没有修习宗门主流的魅术双修术,但也知晓这两种功法的大概进阶速度,没有这么快的。

而且,这些人的境界一直很虚浮,他们也不闭关稳固。

实在反常。

南桥尝试将消息传递出去,但手中只有已经飞升的景和的传讯符,传讯符无法飞至上界的景和手中,景和也不可能收到讯息回到本界。

陌笺道:“以你元婴境的修为,离开不难。”

“是,但那些低阶弟子是无辜的。”南桥道,“那时候我也正被密切监控,不宜妄动。”

在逃离宗门与留下之间,南桥思索再三,选了后者,为了那些没有叛变的无辜的低阶弟子。

南桥道:“我主动迎合上去,获了些高层信任,让那些弟子不要轻易尝试那功法。”

那功法过于邪异,比天魅宗的魅术双修术都要快得多,南桥认为它就算能短暂地快速提升修为,总有一天会反噬己身。

就像魅术与双修术,它们对灵根与天资的要求没那么高,但吸纳的灵气驳杂繁多,想要将之彻底炼化需要漫长的时间。

若不炼化,一直积在体内,也会影响日后的修行。

南桥再道:“待有了些话语权,天魅宗想借机叛到反叛者联盟,在挑选背刺目标时,我引导着他们选了散修联盟。”

陌笺问:“为何选它?”

“那些散修也有蹊跷。”南桥道,“在我从云海宗回到天魅宗准备退宗的路上,偶遇牵头修士中的几人离去,一身血腥味。”

“当时我身上有你师尊留的一道隐匿符,才没被他们发现。接下来……”

南桥想到那日场景,叹出一声:“再往前数里,见到了被屠戮殆尽的村镇,连着三个。”

在为那些人收尸时,他有将此事报给景和,但后者没有寻到这几人的踪迹。

一直到天玄宗起事,与天魅宗虚与委蛇,终于成为临时领队之一的南桥与另外几名同道代表天魅宗参加修真联盟议事,见到了以那几人为首的散修联盟。

稍一打听,他得知这些人常年闭关,是些避世的得道散修,此次出关是想为修真界献一份绵薄之力。

而之后,天魅宗要挑选背刺目标,南桥暗示散修联盟那一批修士不知跟脚,比起知根知底的云海宗等,散修联盟更可能影响天玄宗之后计划。

宗内有几人被他提前说动,附和了几句,背刺目标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说谎。

陌笺在心底评价一句,再看南桥,“你被揪出来废掉修为却没被杀,是有别的用处?”

南桥应声,这回他主动道:“云海宗被困,祁剑君在外搅局,我终于寻到机会向他递消息大本营所在,但被提前发现。”

“事后复盘才明白,我的那些糊弄根本没瞒过天玄宗。他们顺势给祁剑君设了局,请君入瓮。”

说到这里,南桥自嘲一笑,“而我这条命的作用,是用来钳制脱困后的祁剑君。”

或者,还有钳制祁惑背后的云海宗的意思。

天玄宗认为,就算不能钳制,也不过是让他继续苟延残喘而已,万一钳制有用呢?

陌笺看向阵法外警惕万分的两名元婴境与诸多金丹境,没有出声。

或许不止试图用他来钳制祁惑,还有逼与南桥站在一边的天魅宗修士。

“就算你考虑那么多,还想护着他人,但你修为被废,空有元婴境的身体,寿元也跌落大半。”

陌笺无情指出:“你不剩多少寿元,也难以再踏上修道之途。”

南桥道:“我知道。”

陌笺道:“在无法与姐姐一起飞升之后,你自己也无法飞升了。”

他道:“我知道。”

陌笺听着南桥没有迟疑的回答,也没有感应到契约那端带来任何悔与恨,她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南桥想了想,“可以请您将那些不算大恶的弟子并入云海宗吗?”

“不可否认,他们即使被胁迫,也还是做了很多错事,但请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陌笺没同意,也没拒绝,她再问一遍:“你呢?”

南桥低了低头,“我可以去云海宗做扫洒弟子吗?我的寿元还有一些,应当还可扫洒几十年。”

若陌笺同意接收这些弟子,也愿意接受他到云海宗扫洒。

几十年的时间,他可以“看”着他们赎完大部分罪,也可以放心一些了。

之后,他也能安心地走。

惴惴与释然,两种情绪交织着,点缀着南桥被毁掉容貌的眉间。

有些奇异,陌笺觉着这样的南桥其实一点都不丑。

陌笺轻笑出声,她好像总是能遇见这种能让人心情愉悦的人。

雾极有,云极也有,比比皆是。

南桥侧了侧头,他不清楚陌笺在笑什么,但没有贸然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陌笺看向那些警惕着试图挪到出口方向的修士们,说道:“由你自己告诉他们。”

自己告诉,即是说……陌笺同意了他的请求?

南桥握紧了扶手,声音干涩:“谢、谢谢!”

“是你应得的。”

无论是冒着风险给祁惑递消息,还是作为一个反叛者联盟大本营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