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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染星恍然回神,还未回答,门外传来声音。

“东家。”

她转头看去,白尘烬背着光,站在门外。

第56章 白尘烬来得悄无声息……

白尘烬来得悄无声息, 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花厅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瞬间打破了花厅内原本就紧绷的氛围。

沈染星心中莫名一松,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站起身,微微俯身道:“冯老板, 我还有事, 先……”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 白尘烬已经动了。

他几步跨入厅内,甚至没有看冯维翰一眼,径直走到沈染星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哎!”沈染星猝不及防, 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惊愕地抬头, 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阴冷的眼眸。

白尘烬拉着沈染星转身时, 视线越过了她的头顶,落在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冯维翰。

冯维翰对着白尘烬,俯身颔首,悄无声息地恭送。

白尘烬的那一瞥极快,沈染星稳住身子, 再次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白尘烬拉着沈染星,一路快步, 走回书房。

“砰!”

书房的门被白尘烬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

一路被他几乎是拖行回来,沈染星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气息也有些不稳。

她刚想开口问他发什么疯。

白尘烬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相对昏暗的书房内,亮得惊人,沈染星想说的话卡在喉咙。

怎么了……他好像快失控了。

发生了什么事?

白尘烬一把将她按在紧闭的门板上,动作急切,沈染星莫名其妙地观察着他。

他甚至来不及说话,抑或是,他根本就没想说话。

他的双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开始近乎粗暴地检查她。

冰凉的指尖猛地扯开她衣襟的领口,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脖颈和锁骨,确认没有可疑的标记,然后抓住她的双臂,将袖子用力捋起,仔细查看她纤细的手腕、手臂,甚至连指尖都不放过。

沈染星被他按在门上,像一件需要被仔细查验的物品,动弹不得。

他指尖的冰凉,以及那下面压抑着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剧烈杀意。

这杀意不是针对她,反而是因她而起,因为担心她。

可为什么他突然这般?

因为……冯维翰?

沈染星忽然明白了。

白尘烬如此失态,并非因为他忌惮冯维翰本人。

以他的性子,恐怕这世上没什么人能让他真正忌惮,他忌惮的,是冯维翰可能对她造成的威胁。

他此刻近乎粗暴的检查,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受到了伤害。

冯维翰是白尘烬这方的人,为何会对她不利?

一个念头闪过,沈染星想起二人刚接触时,白尘烬的敌对态度……

她这具身体的身份……似乎不得了,让白尘烬这一派的势力相当忌惮。

正想着,白尘烬的手掌隔着衣料,快速而用力地按压她的肩膀、脊背、腰侧……仿佛在确认她每一寸骨骼是否完好,是否遭受了内伤。

他动作又快又重。

“……我没事。”沈染星怕他真的失控,试图安抚他,“冯老板只是说了几句话,给了几包药,他没有对我怎么样。”

可白尘烬仿佛听不见,依旧固执地确认着她的完好。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下颌处,强迫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瞳孔最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隐瞒。

他这种近乎偏执的紧张,让沈染星的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手,覆上了他正用力托着自己下颌的那只冰冷的手。

然后,在他注视下,她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手腕内侧。

那里,素帛缠绕着,并未直接接触,只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

白尘烬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住。

那只被亲吻的手腕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脉搏在她唇下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血管。

缠绕其上的素帛边缘,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抽回被亲吻的手,猛地扣住她下颌。

另一只掐住了沈染星腰肢,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更加牢固地禁锢在门板与他坚硬的身体之间。

沈染星被迫仰起头。

他的注视几乎要将人灼伤。

白尘烬的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戾与焦躁。

他惯于掌控,习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扫清一切障碍。若是从前,遇到像冯维翰这样试图窥探,可能耽误他计划还不知收敛的人,他根本不会多费唇舌,直接让其彻底消失便是。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这一次,不行。

她被他们盯上了,杀了一个冯维翰,他们只会派来更多、更棘手、更难以揣度的人。

这样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白尘烬利用上一次派来的杀手传话,他们停手了,或许是因为他前几日再度涉险,他们又准备动手了。

目前看来,他们还未动手。

他们会对她做什么?拷问?还是控制她的意识,利用她与国师对抗?

这种明知威胁存在,却无法根除的无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愈发压抑。

而这份压抑,在他面对沈染星时,便化作了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情绪。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也是她的计谋?

以身入局,离间他与他们,让他因她而方寸大乱,从而达到她的目的。

若真是如此……

白尘烬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那她显然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让他无法自拔。

他该拿她怎么办?

白尘烬目光牢牢锁住身下的沈染星。

视线仿佛有触感一般,扫过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拂过她因紧张而抿起的唇瓣,最终落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缓慢而专注。

沈染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双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右眼皮却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然而,偏偏就是她这幅仿佛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诱着他清醒地沉沦。

白尘烬只觉得下腹一紧,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她这无声的邀请下土崩瓦解。

他肆意地揽住了沈染星的腰身,低头吻住了她。

她身子僵住,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沈染星仿佛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只要对上她,他总会多了一分手足无措的感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变得不堪一击,极易失控。

他吻得更深,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沈染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白尘烬才猛地松开了她。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以后不必再见那个人。”

沈染星被他吻得头晕目眩,眼神还有些迷离。

她抬起头,撞入他幽深的灰眸中。

怎么眼睛又变颜色了?

见她发愣,腰间的手紧了紧,沈染星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那个人指的是冯维翰。

心中也同时了然,他这几乎是默认了他与冯维翰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她尚不清楚的,匪浅的关系。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反驳:“我还需要他提供的药……”

话音刚落,白尘烬盯着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明显带着不悦。

她总是这样。

心里装着整个院子,装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妖,装着所有人的安危,拥挤不堪。

他环抱住她的身子,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我让他送来便好。”

轻声说完,他似乎不愿再给她任何反驳或思考其他事情的机会。

他抬手,拨开了她鬓角被汗水濡湿的几缕发丝,然后再次低头,这次的目标是她雪白纤细的脖子。

他轻轻咬她,带着点惩罚和占有意味。

牙齿厮.磨着细腻的肌肤,所触之处带来一阵阵酥酥麻麻的触感,这感觉迅速窜遍全身,惹得沈染星情不自禁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两声细碎而甜腻的喘.息。

白尘烬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与怀中人四目相对。

沈染星迷离地与他相对。

她按在他下颌处的手指,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里坚毅的轮廓。

“别动。”白尘烬的声音暗哑到了极致,震得沈染星心尖发颤。

可她根本没听。

因为她知道,或者说,她凭借着对他的了解,笃定地知道——

他根本不会进行下一步。

她这头驴,目前吃不上这根胡萝卜。

果不其然,在几乎要失控的边缘,白尘烬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住了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一手依旧紧紧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了她在他下颌作乱的手,然后,他将滚烫的额头重重地埋在她单薄的肩头,像一头困兽般,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努力地一下又一下平息体内的冲动。

沈染星靠在门板上,感受到白尘烬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疑虑:“白尘烬……你和那位冯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尘烬闻言,缓缓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

沈染星对上他视线:“如果不想说,那就……”

白尘烬打断她的话,直接回答:“他是我……家仆。”

“家仆?!”沈染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仔细地审视着沈染星的脸,仿佛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伪装的痕迹。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竟然问他冯维翰是谁?

她在暗,他在明,她怎会不知冯维翰是谁。

白尘烬沉默了。

沈染星又问:“那济世堂……是你家的?!”

白尘烬点头。

济世堂,那可是闻名遐迩、遍布各州府的医药世家,底蕴深厚,据说与宫中关系也极为密切,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冯维翰带来的药,从前白尘烬随手就拿出来的御用药,似乎正好对上了这一点。

不过,沈染星有些疑惑,一个济世堂的公子,真的敢这般毫不掩饰地使用御用药吗?

装都不装,也不怕被官府查?

“所以说,你是济世堂的大公子?”沈染星仰头看他,再次确认。

听到“大公子”这个称呼,白尘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感冒。

他沉默片刻,避开了沈染星的视线,语气含糊地应道:“……算是……小公子吧。”

“算是……”沈染星追问,“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

“你不会是私生子吧?”

“……不是。”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算是’呢?”沈染星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们在外一般叫我少爷。”

只是因为称呼吗?

沈染星还想再问,身后门板震动,传来敲门声。

纪明月在外面唤她:“染星。”

第57章 喜爱得有些过了

沈染星吓了一跳, 推了推开身前的白尘烬。

白尘烬手臂僵硬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淡淡的不满,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力道。

沈染星没有看他,径直转过身, 背对着他, 快速整理凌乱的衣襟。

定了定神后, 伸手拉开了书房木门。

门外,天光乍泄。

纪明月果然还等在那里,静立在廊下, 如同一个没有温度的影子。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染星尚未完全恢复常态的绯红脸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她看来, 沈染星继续和白尘烬厮混下去, 迟早会被卷入风暴中心。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不悦的情绪压了下去。

毕竟,如今的她, 既没有资格, 也没有立场。

纪明月气息冷冷的, 表情也是冷冷的, 沈染星大概猜到她的心思。

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她总是不喜自己和白尘烬待在一起。

沈染星扯了扯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抬步走出了书房,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将门内那个冒着更重寒气的男人隔绝开来。

“走吧。”沈染星对纪明月说道。

自今日起, 纪明月要去处理新妖院的事务,或许大半时间都要住在那边了。

行李已收拾好,她出发前, 想来见见沈染星。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回廊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柱,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花草已然重新吐露新芽,倔强地在一片光秃黄土上点缀了绿意。

轻风拂过,沈染星按住耳边飘扬的碎发,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纪明月。

关于明月的身份,她心中早已有了大致的猜测。

从云老先生的异常,到大鹏妖事件中那过于巧合的失控,再到这次袭击后她毫不遮掩的提点和暗中推动的资源调配……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纪明月,很可能是国师那边安插过来的人。

她猜出来了。

她也知道她猜出来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因此而变得极其微妙。

彼此心照不宣,又都没有捅破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又像是默契保持诡异平衡的战友。

沈染星猜不透明月究竟是如何想的。

作为一个奸细,她本应竭尽全力破坏、瓦解共生苑,或者至少是监控、传递消息。

可事实上,在许多关键时刻,明月却选择了出手相助,甚至是不遗余力地帮她。无论是之前寻找药材,还是在这次灾后重建中。

沈染星很清楚,如果没有纪明月,共生苑想要重振旗鼓,恐怕要花费数倍的时间、精力和代价,甚至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两人沿着回廊又走了一段,四周只剩下她们规律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新叶的细微沙沙声。

阳光勾勒出纪明月清冷精致的侧脸轮廓,肌肤白皙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种疏离而利落的气质。

这样一个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甘心受人驱使,行阴暗之事的细作。

可她偏偏就是。

是便算了,还不是一心要害人。

也正是因此,沈染星才一直没有选择与明月摊牌甚至决裂。

如果赶走了明月,不知国师那边会再安插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进来。

若是真正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之人,到那时,局面恐怕会比现在更加凶险和难以控制。

“那些流言,你有听说吗?”纪明月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问的是近日城里愈演愈烈的那些关于共生苑的污蔑。

沈染星点了点头:“听说了,已经着手在查了。”

之前那桩被诬陷自家牛妖发疯伤人的事,当时在公堂之上,她们费了不少力气才自证清白。

可如今,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竟歪曲事实,散布谣言说她们是收买了公堂才得以脱罪。更有甚者,竟直接污蔑她沈染星是人族的叛徒,是妖族安插进来的奸细。

这顶帽子扣下来,其心可诛。

空气随着沈染星的话语落下,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里清晰可闻,嗒,嗒,嗒,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着这沉闷的时刻。

纪明月目视前方:“查到线索了?”

沈染星道:“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不过我大概猜到是谁在背后搞鬼了。”

纪明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三个字:“天瑶庄?”

沈染星点了点头:“嗯,而且,我昨天又收到了李瑶光请求拜访的来信。”

这封信在这个时机送来,挑衅和试探的意味不言而喻。

其实,妖院刚遭灾祸时,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导致了大量委托退单,现金流一度濒临断裂。

那时,沈染星咬牙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才勉强支撑了一阵,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后来,风波稍平,大众慢慢回过味来,发现那场袭击明显是外敌所为,与共生苑内妖物的品行和能力并无直接关联。

再加上她们院里的妖确实训练有素,在执行委托时表现出的专业和可靠有目共睹,于是,一些老主顾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下订单了。

也正是在订单量刚刚有所起色的时候,那些更加离谱、更加恶毒的流言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暗地里传播开来,显然是有人不想看到她们重新站稳脚跟。

结果可想而知,预期的订单增长变得不温不火,始终难以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沈染星接着道:“只要捋捋细节,看看如果我们彻底败了,最大的受益人是谁,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天瑶庄一直想吞并他们,这早已不是秘密。

纪明月:“那你打算如何处理?”

沈染星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纪明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

纪明月也停下来,耐心地看着她。

“其实,我觉得我们未必需要与他们硬碰硬。”沈染星声音轻快,“只要熬过这些日子便好了,你知道萧霁雪吧?”

“萧霁雪?”纪明月微微一怔,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知道。”

朝廷四大驯妖司之一,朱雀司的掌上明珠,在年轻一辈中名声极为响亮。

“对,就是她!”沈染星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双手微微握紧,脸上洋溢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与崇拜,“她也在致力于推广共生契约的理念,认为人与妖并非只能对立,完全可以找到和谐共处,互利共赢的路。而且听说,她的主张还受到了朝廷的认可和鼓舞。”

纪明月静静地看着沈染星此刻的模样。

眼前的她,因为提及另一个人的名字和理念,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那双杏眼黑而润,清澈见底,充满了纯粹的向往和敬佩,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一开始,纪明月甚至一度以为沈染星与那位远在京城的萧大小姐有什么私交,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沈染星似乎只是对萧霁雪这个人……怀有一种莫名的,毫无理由的好感和崇拜。

纪明月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脚下光滑的青石地板上,看着石板在自己的步伐中一块块向后退去。

沈染星并未察觉到明月的细微异样:“所以,我们可以以不变应万变!首要目标是坚持下去,等萧霁雪那边的势力真正发展起来,等萧霁雪所倡导的共生模式得到朝廷更广泛的认同和推行,被更多人所了解和接受,只要萧霁雪成功,那么现在这些针对我们的污蔑和谎言,自然就会不攻自破。”

她越说越觉得豁然开朗,“你想想,先前那些客人们之所以能那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信任我们,除了我们自身的努力,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萧霁雪,萧霁雪让人们有了更多的信心和包容。再过一段时间,萧霁雪的名声更盛,李瑶光散布的这些谎言,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站不住脚……”

渐渐地,纪明月听不见其他内容,只觉得“萧霁雪”这三个字到处乱窜。

她听得出来,此时的沈染星,一心都在萧霁雪身上,毫不掩饰对对方的喜爱,甚至……喜爱得有些过了。

两人穿过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已能望见前院。

远远地,便瞧见雪拂慵懒地倚靠在一辆马车车辕旁。

他轻衣缓带,墨发半束,松松挽起,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他那张昳丽绝伦的脸愈发苍白,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魅惑,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天边的流云,侧脸的线条优美却掩饰疲惫,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沈染星止住了话头。

那日妖院遇袭,雪拂为了护住争取时间,强行催动本源妖力,布下幻阵迷惑杀手。

可他……早已没了妖丹。

失去妖丹的妖,如同无根之萍,强行过度使用妖力,无异于过度消耗躯体。

他的伤势痊愈得很慢,身体一直反复,总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沈染星对身旁的纪明月低声道:“要不……我们想办法,帮他把妖丹找回来吧?”

找回他的妖丹,也算是对这一次事件的报答。

纪明月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也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妖丹,对他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沈染星愕然转头,不解地看向纪明月。

没有妖丹,意味着力量大打折扣,意味着根基受损,意味着可能终生都无法再进一步,甚至要一直承受这种虚弱状态的折磨,这怎么会是最好的?

纪明月缓缓将视线从雪拂身上收回,转而看向沈染星:“你知道天狩司吗?”

沈染星点点头:“知道。”

天狩司,隶属御妖台管辖妖族事务的三大机构之一,与其他机构相比,天狩司的职责更为直接和血腥。

天狩司会深入妖域,猎杀那些被视为威胁的强大妖族,同时也负责捕捉具有特殊价值或反抗朝廷的妖物。

他们是悬在众多妖族头顶的一柄利剑,代表着人族朝廷最铁血,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的妖丹,”纪明月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就是被天狩司的人剖去的。”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纪明月继续说道:“若是找回来,他会再次被天狩司盯上,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是再遭一趟剖丹之罪罢了。”

她顿了顿:“而且,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只是剖去妖丹那么简单了。”

“那我可以放他回妖域。”沈染星道,“回到妖域,天狩司的手总不至于伸得那么长吧?在那里,他或许能安全一些,慢慢养伤。”

在她看来,妖域是妖族的地盘,应该是雪拂的天然庇护所。

然而,听到她这个提议,纪明月唇角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沈染星初时以为那是一个笑,但仔细看时,却发现那只是单纯的肌肉动作。

“你知道……”纪明月声平淡,“他的妖丹,是在哪里被剖去的吗?”

沈染星下意识地追问:“……哪里?”

“就在他妖域的府邸里。”

沈染星:“?!”

雪拂性子跳脱,没个正形,沈染星一直以为是他作死,来人界瞎玩瞎闯荡,失了足,吃了大亏,丢了妖丹……

谁知,他竟是在自己家中出事的。

沈染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在原书中,人族的能力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妖域的规则,直接闯入大妖府邸掳掠大妖。

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染星看向纪明月。

纪明月不再说话,静静朝着雪拂走去,风起,碎发拂过木制发簪的那一点红,在阳光下愈发热烈娇艳——

作者有话说:嗷嗷,谢谢宝们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加油][加油]

第58章 会不会不一样

雪拂将纪明月小心地扶上了车。

安置好明月, 他转身,朝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染星翩翩走来,停在了她面前。

他微微垂下眼睫,缠绵悱恻又忧伤:“东家, 此一去, 山高水长,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行了,别演了。”沈染星双手环胸,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表演:“两处不过大半时辰的车程, 在那边的新据点稳定下来之前, 大多数核心事务、账目、还有重要的药材储备都还留在这里, 你们隔三差五就得回来一趟,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雪拂被她拆穿,非但不恼,那双桃花眼反而漾起更浓的笑意。

“东家真是狠心,连这点离愁别绪都不许人家有了么?”他伸出手, 拉过沈染星的手, 抱怨道:“虽说路途不远, 可一日不见, 我这心里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染星已经抽回了自己的手。

雪拂又打算去拉。

这回,沈染星没再客气,直接抬手,“啪”地一声, 拍开了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你收收性子吧!”沈染星无奈道,“明月嘴上说着不在意,难道就真的是不在意了吗?你风流快活, 四处沾花惹草,觉得无伤大雅,可我告诉你,没有哪个女人会真的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牵扯不清。”

她这话说得直白。

雪拂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眸缓缓睁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这样的话。

他脸上的慵懒和戏谑褪去,只剩呆滞。

沈染星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此刻雪拂是狐狸原型,那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肯定会“唰”地一下竖得笔直。

“真的?”他问。

他居然还真实不知道。

沈染星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住扶额的冲动:“当然是真的。”

她继续解释道,试图掰正这只狐狸扭曲的认知:“明月面冷心热,很多时候口是心非。她解释不在意,那就是在意,谁不在意还特意说明自己不在意的。”

雪拂听得怔怔的,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对他而言颇为新奇的道理。

他回想起明月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再结合沈染星的话细细品味……

似乎,每次他与旁人调笑过后,明月周身的气息确实会更冷几分……

他也是想她如从前那般,多在意他,多和他说话,哪怕是吵架,才愈发肆无忌惮。

他原本以为,只要明月没有明确阻止,便是默许,甚至是不在乎。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恰恰相反?

雪拂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马车窗帘被掀开,罅隙里露出纪明月的半张脸:“雪拂?”

“来了。”

雪拂朝沈染星道别,转身走向马车。

他掀开车帘,钻了进去,里面传来纪明月一声轻轻的惊呼。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离了共生苑的大门。

沈染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刚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白影便闪电般窜上她的肩头。

小雪貂的小爪子紧紧扒着她衣裳,晶蓝眼眸里神采奕奕:“东家,几里外来了好多人,气息很不对劲。”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沉,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白尘烬。

如今妖院元气未复,能抵挡强敌的,唯有他。

她才转身,小雪貂又说道:“我已经告诉白大哥了,他刚才脸色好可怕,什么都没说,直接就走了,应该是去找那些人了。”

正说着,乔阿盈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东家,天瑶庄的少东家李瑶光来了,就在前厅,说要见你。”

沈染星眉头轻蹙。

外面强敌环伺,里面李瑶光适时来访?

这不是巧合。

她把小雪貂放到阿盈手上,道:“嗯,我去会会他。”

前厅里,李瑶光负手而立。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质料华贵的月白长袍,只是与上次相见相比,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他本就生得俊美,五官精致阴柔,此刻这份憔悴,更给他增添了几分破碎和雌雄莫辨的脆弱感,只是那眼神深处,却压抑着烦躁与戾气。

沈染星步入厅内,脸上挂起笑:“李少东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没有休息好?”

她不提这个便罢,一提此事,李瑶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为何休息不好?

还不是拜她所赐!

他相貌本就偏于阴柔,她棋高一招,散布他有龙阳之好,这已经让他恼火不已。

更雪上加霜的是,做那之后,在一次世家宴会上,他不知遭了谁的暗算,竟浑身麻痹,动弹不得,直直摔进了恰好站在他附近的秦昭怀里。

最可恨的是,他当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惊愕、暧昧、甚至带着怜悯的目光,于是那谣言更是如同野火般燎原,愈演愈烈。

一想到众人在看笑话的眼神,李瑶光就气得肝疼。

他今日来,本是打算维持翩翩风度,先礼后兵。可被沈染星这么一关心,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点伪装出来的礼节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连寒暄都懒得维持,直接切入主题:“沈东家,闲话少叙,我今日前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将这共生苑,连同你手下的所有妖仆契约,一并转让给我天瑶庄。价格,不会亏待你。”

沈染星早已猜到他的意图,礼貌拒绝:“多谢少东家好意,只是这妖院是我的心血,没有转让的打算。”

李瑶光见她拒绝,劝道:“你不知道,你已经触碰到了某些势力的利益,挡了别人的财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染星迎着他目光,毫不退缩:“这是大势所趋,我不过是顺应时势而已。”

“大势所趋……”李瑶光轻笑一声,“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我是应上面的要求,带了不少人过来若是你执迷不悟,不肯听从……”

沈染星心知他指的是外面那些带着杀气的人,面上却故作不解,挑眉问道:“不肯听从,又会怎样?”

李瑶光看着她那天真的模样,唇边勾了勾:“会血洗这里,相比先前你们遇到的那两次的,这一次,人更多,手段也更干脆。我也是看在……好歹相识一场的份上,才好心提醒你。”

沈染星心中明镜似的,他们这是软硬兼施,想要逼她就范。

巧了,她这人,软硬不吃!

她也勾了勾唇:“既然前两次生死难关我们都挺过去了,若是现在因为少东家几句话就服输认栽,那我以前吃的苦,受的罪,岂不是都白费了?”

李瑶光盯着她:“你还算是个有骨气的人,难怪……秦昭明里暗里都要护着你几分。”

若不是秦昭那边一直卡着,以他的手段,早就来找沈染星算账了,何至于等到那股势力支持才过来!

自那之后,不少拎不清的男子向自己示好。

都是拜这女人所赐!

没来一个不识好歹的男人,他便想把这个女人狠狠教训一番!

李瑶光说得咬牙切齿,沈染星却听出了酸意和愤懑。

听他再次提起秦昭,又见他这副怨愤的模样,心中那关于“李瑶光爱慕秦昭”的误会更深了。

她体贴地解释道:“李少东家,你也不必太过在意。其实我对秦堂主,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们只是寻常公务往来……”

“你闭嘴!”李瑶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断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拒绝再继续这个让他无比难堪的话题。

“少说这些没用的,识相的话,就开个价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染星缓缓站起身,姿态从容:“李少东家,若是想谈合作,探讨人与妖共生之道,我共生苑大门随时欢迎。若是想强买我的妖院……”

她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我若是硬要呢?”李瑶光也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面色平静又狠厉,手指向厅外,声音阴寒:“外面全是我带来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把你这里杀个干干净净……”

他话尚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门外走进一道身影。

沈染星顺着他视线看去。

白尘烬一袭深色衣衫,被暗红的血液浸透,长剑指地,剑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血珠。

灰蓝色眼眸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冰冷幽蓝光芒,透着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意。

他冷静有序地往里走,周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和血腥气息,仿佛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李瑶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白尘烬走到沈染星身侧,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一抛。

玄铁令牌沾染着新鲜血迹,“哐当”一声,落在了李瑶光脚边。

白尘烬淡淡道:“杀干净了。”

沈染星点点头,看向面色惨白的李瑶光,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甜笑。

李瑶光死死地盯着脚边那枚染血的令牌,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带来的那些人全军覆没了?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瑶光来时,因连日来的各色谣言和某些不长眼男子的骚扰,本就精神不济,来见沈染星一面……更差了。

谁能想到,这新兴的妖院里,竟然藏着一个实力如此强悍的狠角色。

白尘烬的信息显然有人故意隐藏,他自认为对此处了解不浅,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任何商场的尔虞我诈。

最终,一身傲骨的李瑶光受尽了打击,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

沈染星没有亲自相送,只是吩咐了一个机灵的小伙,将他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院门。

待他们离开,沈染星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身煞气未散的白尘烬身上。

那双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亮得触目惊心。

“你有没有受伤?”沈染星走上前,目光仔细地在他身上逡巡,试图找出除了敌人血迹之外的伤痕。

白尘烬摇了摇头。

那些人打算布阵,还未结成,未形成有效的抵抗,就被他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所以过程其实并不艰难,自然也谈不上受伤。

沈染星松了口气,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眸,迈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双臂,环住他,试图安抚。

白尘烬一手执剑,另一个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沈染星的腰上。

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他轻轻拍了一下:“我身上脏。”

沈染星“嗯”了一声,无奈的抱怨道:“既然有多余的力气,下次能不能优雅一点,不要每次都搞得浑身都是血。”

白尘烬沉默了。

他以为她会像记忆中师父身边那个女人一样,责怪他滥杀无辜。

竟然只是嫌他弄得一身血,不够优雅?

让他下次注意点方式方法?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细,也不在意他的身份,更不在他所做的事情。

她和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也不一定会重蹈师父和那个女人的覆辙,最终不会走向那样惨烈决绝、生死离别的结局。

白尘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低沉字:“好。”

话音一落,沈染星撤开了一些。

陡然离开的温热,让白尘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一紧。

挣扎了一瞬,还是没有把她禁锢在怀里。

白尘烬的轮廓深邃如刀削,即便缠着素帛,也能看出喉结的锋利。

沈染星仰头,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白尘烬身躯瞬间僵硬,喉结滚动。

“我去找人备水,你好好洗洗。”沈染星说完,不等他反应,转身离开。

白尘烬立在原地,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刚才被她亲吻过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眸色骤然变深。

第59章 这一次似乎很不一样。……

沈染星回到书房, 心不在焉地处理账目和信件。

分明事情已告一段落,她却依旧心神不宁。

很快,她便知道了原因。

乔阿盈再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东家,外面来了个和尚, 自称慧觉, 说要见你, 要不要直接把他赶走?”

阿盈一直记得,东家对和尚似乎有种莫名的排斥。

刚建立妖院那会儿,连不远处山巅寺庙的屋顶都不愿多看, 清晨听到悠远的钟声也会下意识地蹙眉, 甚至吩咐过若有僧侣上门, 一律拒之门外。

之前倒是拒过几次,不过上一次东家接见了一次,这一次她拿不定注意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染星脱口而出:“赶走吧。”

原来又是那个臭和尚,难怪她心神不宁, 那慧觉简直和她八字不合, 天生相克!

“是。”阿盈应声, 转身便要出去传话。

“等等。”

沈染星却忽然又叫住了她。

她揉了揉眉心, 觉得还是得好好谈清楚,改口道,“……让他去前院偏厅等我吧。”

阿盈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好的,东家。”

沈染星看着阿盈离去的身影, 心中复杂。

她最初排斥慧觉,以为一眼就能看出她底细的和尚,可能身负什么诡异神通, 能够将她这个异世之魂强行送回去。

可经过前几次不算愉快的接触,她发现慧觉虽然执着,却似乎并没有那种强行扭转乾坤的能力。

他更像是一个……看到了灾难预告而心急如焚的人,试图找到那个导致灾难的错误,并修正。

而他认定的那个错误,就是她。

偏厅里,有人为沈染星和慧觉奉上清茶,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僵硬的气氛。

慧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晕着洞悉世事的悲悯。

“沈施主,你可知道,就在今日,就在这共生苑附近,又有数十条生灵,被无情屠戮了吗?”

他说得很直白,目光平静,注视着沈染星。

沈染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她抬起眼,迎上慧觉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只是反问道:“慧觉师傅,那你可知道,那数十条生灵,是带着杀气、准备布阵围攻我共生苑的杀手吗?”

慧觉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和:“他们是因你而来。”

“不,他们不是因我而来。”

沈染星立刻否认,放下茶杯:“他们是因这个院子,因这院子里寻求与人族共存的妖而来。无论开设这个妖院的人是谁,是沈染星,还是李染星,王染星,只要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今日之事都不可避免。”

慧觉依旧静静垂眼,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似乎并不赞同她的说法。

沈染星顿了顿,继续说道:“慧觉师傅,你曾经的告诫,我并没有忘。”

慧觉微微抬眼:“那施主为何仍执意于此,不肯离去?”

“我没有忘,”沈染星重复,“但我同样确信,你所说的生灵涂炭,不是由我引起,更不是因我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引发的。”

慧觉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施主为何如此笃定?”

他凭借多年苦修与机缘,才得以窥探到一丝模糊的天机,知晓此国未来将有一场席卷众生的大灾难。

他不断推演,最终将变数锁定在眼前这个命格奇特的女子身上。

他一直坚信,她就是那场灾祸的诱因。

沈染星迎着他惊讶的目光:“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慧觉知她所说并非妄言,略略屏息静听。

“那是一场不可避免的灾祸,”沈染星道,“无论我在,或者不在,它终将到来。”

闻言,慧觉抬起头看她,眼中盛满惊讶。

窥探天机,乃是逆天而行,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且往往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指向。

他穷尽心力,也只知道将有大灾,以及沈染星是这个局中最大的变数。

而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平静而肯定地说出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沈染星看了慧觉的反应,明白他所知不多。

又见他实在执着,把记得的原书中关于祸乱的内容一一告知。

这并非寻常的天灾,亦非简单的妖魔作乱,这是皇家的权力之争,是盘旋在这个国家顶端的、最顶尖的掠食者之间的博弈。

国师利用妖族,试图攫取更多的权柄;皇帝陛下心知肚明,暗中布局;而作为皇帝手中利刃的萧霁雪,也同样清楚自己的使命。

双方都不可能放手,妥协无从谈起。

这暗流早已涌动多年,最终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定下这江山未来的走向。

沈染星道:“我即便知晓过程与结局,可以我微薄之力,参与进去,也不会产生多大的变化。或许能延缓一时,或许能改变某些细节,但大势所趋,如同江河奔流入海,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强行介入,恐怕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让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说完,沈染星轻轻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看如今的情形,她和身边的人或妖已然在风暴之中。

沈染星自认为自己已然动之于情,晓之于理,可偏偏,面前这个和尚……是头倔驴!

而且是倔驴中的倔驴。

慧觉怔怔地听完,自知那灾祸难以阻止,可依旧不认为沈染星这个异世之魂该待在这里。

也动之于情,晓之于理地劝了她好一阵。

劝得她怒从心气,一路攀升至脑袋,面色都有些涨红了。

沈染星滕地站起来,指着慧觉道:“你这头秃驴怎么就那么倔,我说了,我在那边就只是吊着半条命,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不会有人在意,你怎么还要这般坚持不懈把我赶回去呢?”

慧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沈染星没给他机会,气势压着他:“况且,我在这里又不碍着你了,甚至我还可以给萧霁雪吸引一部分火力,那是有利而无害的。”

慧觉:“施……”

“别施了,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多相陪了,”沈染星打断他,朝外喊人,“帮我送送师父出去。”

说完,沈染星起身便离开偏厅,生怕慧觉再说些什么。

慧觉静静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再次缓慢拨动起手中的佛珠,轻轻道了一句“阿尼陀佛。”

看来,她用这一具躯体,也用得极不安稳。

她不知这具躯体的来历,身份,甚至原本那道灵魂的何去何从,她也不知。

她也担心自己鸠占鹊巢。

沈染星回到房里时,并未见到白尘烬的身影。

询问之下,才得知他留了话,说要去一趟济世堂。

她心下明了,他这是去寻冯维翰了,去稳定那边因今日之事可能产生的波澜。毕竟,又一批国师麾下的杀手折损在这里,还是因她而起。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有些沉郁。

如果不是小雪貂伤势大好,感知能力恢复,提前预警,恐怕妖院此刻已是一片腥风血雨,而他也将再次被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她似乎总在牵连他。

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瓷瓶中插着的淡蓝色小花。

这是冯维翰上次来访时带来的,说是济世堂暖房里培育的,生命力顽强。如今已过了小半个月,花瓣只是边缘微微卷曲,失了些水色,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

一开始时,沈染星也摘了一支放进去,不过才三日,便枯萎发黄,早早扔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橘红,余晖如血。这景色本该是熟悉的,此刻落在沈染星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一种强烈的、被排斥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来,渐渐淹没她。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像是孤身一人站在热闹的集市中央,周遭人声鼎沸,却无一人与她相关。

其实,这种感觉并非只存在于这个世界。

即便是在原先的那个世界,她也从未真正找到过归属。

很小的时候,父母便离了婚,各自迅速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像一个多余的物件,被推来搡去,无论去到哪一边,都是那个不受欢迎的、打破了新家庭平衡的外人。

与有着血缘关系的所谓家人相比,反而是医院里那些穿着白大褂、与她毫无关系的医生和护士,更能给予她片刻的安宁与接纳。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太阳完全隐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覆盖了天地。

屋内没有点蜡烛,一片昏暗,只有清冷的星子亮起,缀满了深邃的夜空,洒下微弱而疏离的辉光。

白尘烬回到房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染星静静地立在窗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夜风从微开的窗缝潜入,拂动她如墨的青丝,背影纤细而孤寂。

即便知道她需要他,想要待在他身边寻求保护,可白尘烬此刻觉得,她像是无意间坠落到他这片污浊之地的仙子,不属于这里,随时可能离开。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垂眸俯身,从后面圈住她。

当怀中传来她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触感时,心底那莫名翻涌的恐慌才缓缓退去,消散在彼此的体温交融中。

“在想什么?”他声线低沉,且字正腔圆。

去了济世堂后,他染上的不同于往日威仪。

沈染星侧过头,脸颊轻轻蹭到他微凉的素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他环抱的姿势,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双杏眸仿佛浸了水,显得妩媚撩人,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白尘烬的眸色便又深了几分。

她蹙眉怨声道:“我在想,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其实,她是一直在想慧觉最后的话。

原来那和尚也不是一个没用的神棍,他说,若是她想清楚了,要回去,可以去找他。

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下次我回来早些。”白尘烬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染星道:“那可说好了,你今日去见冯维翰,有把今日的事情说清楚吗?他们怎么说?”

白尘烬望着她道:“他们会把杀手的尸体处理好,暂时不会管我们。”

“我们家白少爷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白尘烬看着她小嘴一张一翕,左一个白少爷,又一个白少爷,下颌的线条逐渐绷紧。

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沈染星顿了顿,眉眼弯弯:“白少爷怎么了?”

白尘烬轻笑出声。

下一瞬,沈染星的腰肢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桎梏住,紧接着,呼吸也被夺了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吻大多带着侵略性,炙热、危险,如同风暴般令人窒息沉沦。可这一次,却异常的温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

可与他温柔亲吻相反的,是她能感觉到,他箍在她腰侧的手掌,在轻轻颤抖。

沈染星猜想,这大概是男人面对心仪猎物时,掠夺的天性与本能亢奋交织的体现。

这一次,似乎又很不一样。

不知是因为她强撑的开朗在他的攻势下渐渐瓦解,露出了内里的柔软,乍然暴.露下有些不安。

还是因为他今夜彻底卸下了往常的克制。

他们的身后,是那扇敞开的窗。

窗外对着大片田野草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夜风送来青草的气息。

白尘烬将她托起,让她坐在窗台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贴近,挤入她的双膝之间。

第60章 月亮也是一样的

银色的月光如水银泻地, 地面映着一对相叠身影。

白尘烬喉结滚动,逐渐向下移动。

“等一下。”沈染星一手攥住衣襟,一双按在他肩头。

“等什么?”他嗓音压抑低沉,在左耳响起, 引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沈染星心情复杂难言, 张了张嘴, 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往后躲闪。

可她忘了自己正坐在并不宽敞的窗台上,这一后仰, 重心瞬间不稳, 整个人就要朝窗外栽倒。

白尘烬似乎早已预料到她动作, 大掌不紧不慢护在她腰间,稳住了她。

惊魂未定,没等她细想,白尘烬已然再次俯身而下。

那股令人透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

如同被卷入深海漩涡, 氧气被一点点剥夺, 意识在沉浮间变得模糊。

可这一次, 沈染星不太敢挣扎,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挂在他身上,窗台之外便是悬空,她像是依附于悬崖边唯一的藤蔓,只能紧紧抓住他。

她不知为何,今夜的白尘烬仿佛彻底撕去了那层自持克制, 变得如此急切而具有侵略性。

然而,在他这般炽热的索取下,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 自己是否属于这里。

是否真的可以属于这里。

心不在焉的她,几乎只剩下了被动的承受。

白尘烬察觉到她迟迟未有回应,放缓了攻势,环住她身子的手臂收紧,低下头,咬她的耳垂。

轻咬,重嘬,他鼻息里喷出的灼热气息,以及那几不可闻的低沉喘息声,毫无保留地钻入她的耳朵,像是最细微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目光却始终回避着他的注视,带着一丝茫然与游离。

两只手也依旧抵在他胸膛上,力道微弱,却不耽误那几分拒绝的意味。

白尘烬眉宇微蹙,停下了所有动作,伸手,往下探了一下。

不是因为月事……

白尘烬这一动作让沈染星一僵,思绪一下子拉到了他身上,还未等她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下裳被掀起。

晚风带着田野的清凉,瞬间侵袭了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粟粒。

沈染星又下意识躲了一下。

白尘烬的大掌却更快一步,按住了她,掌心触及的肌肤光滑细腻,但触感却是一片冰凉。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便能看见窗外那大片在月光下寂静无声的田野,空旷而暴露。

也许,连他也觉得在这样敞开的窗边太过孟浪,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最终,他还是将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将她放回到榻上的之后,白尘烬来回把她的肌肤温了一遍。

直到她热得雪肤透红。

纵使平日里沈染星举止再大胆,言语再撩人,那也多是建立在知道他会在关键时刻停下的基础之上。

可当下,这般仰躺在榻上,与他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双眸变得黑沉沉的,有些陌生,让她的心肝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床帐落下。

黑暗中,沈染星觉得自己就如同浮木,在狂涛骇浪中,摇摆不定……

发间簪子在不知谁的蹭动间,歪得不成样子,三千青丝铺满了锦枕。

她十指蜷起,死死地抠着身下的被衾,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白尘烬低头看着她,这样一张脸,他如此沉沦,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此时此刻,她眉眼间的无助与强忍的呜咽,更是撩动着他最深处的心弦,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沈染星被他那毫不掩饰的占有目光逼得不知所措,勉强回?神:“白……别……别这样看着我……”

偏偏白尘烬此时心肠硬得很。

她越是抗拒,越是想要躲藏,他越是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瞧,仿佛要透过这层水光,看进她摇摆不定的灵魂深处。

他甚至伸手,将她下意识挡在脸上的手腕轻易捉住,按在一侧,让她无处遁形。

简直郎心似铁,反复磋磨,直到给她逼出了眼泪。

白尘烬才动作微微一顿,亲了亲她湿润的眼睛,尽数将她的泪痕舔舐。

月色朦胧,帐内光影摇曳。

直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沈染星的手才无力地慢慢松开,瘫软在身侧。

方才的白尘烬,跟一头彻底失控的猛兽毫无区别。

此刻,沈染星只觉得周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又气又恼,还是攒起一丝力气,一脚踹了过去。

白尘烬任由她踹在自己小腹上,不躲不闪,反而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俯身,把脸嵌进她脖颈间,松散的衣裳覆在她身上。

看到被衾上的点点红迹,白尘烬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他起身,亲自抱着虚软无力的她,去了一趟净室,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耐心地替她清理了一番。

夜色沉沉。

沈染星累极,却难以入眠。

她盯着帐顶,一动未动。

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看着。

这双手,指节纤细,皮肤细腻,会疼,也受她控制。

半晌,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清冷的月光上。

月亮也是一样的-

乔阿盈这几日有些苦恼。

尽管妖院经历了连番风波,生意一落千丈,外界谣言四起,账本上的进项更是一蹶不振,属实让人愁眉不展。

然而,东家却似乎并未被这阴霾笼罩,反而保持着一种匪夷所思的乐观。

这日,沈染星甚至将她拉到一旁,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她与石多磊婚礼的细节,丝毫没有因眼前的困境,而打算将婚事延后的意思。

“阿盈,你看这喜服的样式,是选龙凤呈祥,还是鸳鸯戏水?我觉得这云锦的料子极好,衬你肤色。”

沈染星摊开一本厚厚的图册,指尖点着上面精美的纹样,眼眸亮晶晶的,兴致高得离谱。

乔阿盈看着东家这般兴致盎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忍不住劝道:“东家,如今院里这般光景,处处都要用钱,我和石大哥的婚事……要不还是再等等吧?等渡过这次难关再说……”

“不等不等,”沈染星立刻打断她,“日子是早就定好的,怎么能随意更改呢?再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点喜事来冲冲晦气,我看这时机就正好!”

“可是……”

“别可是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目前的困难会迎刃而解的,相信我。”

沈染星这可不是信口雌黄,按书中剧情,再过不到两年国师败落,天下在灾祸中恢复,人族与妖族不再争锋相对,生死相斗,世道一片繁荣。

沈染星见她还在犹豫,递过去图册,“快快选个样式。”

乔阿盈见她信心满满,也不再犹豫,选了一款样式。

沈染星做下记录,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塞到乔阿盈手里,“喏,这个,算是提前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乔阿盈疑惑地展开地契,看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又地回去给沈染星。

“谢谢东家。”

沈染星没接:“这是你们的,如今又给回来做什么?”

乔阿盈思考了好半晌,又细细看了片刻手上的地契,下一刻,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张地契可是方圆镇上三进三出、位置极佳的院子的地契,她之前跟着东家去看过,还羡慕了许久。

地契上的名字,居然是乔阿盈和石多磊!

她一直以为只不过是给了几间房,居然是送一整个院子吗?

“东家,这太贵重了!这怎么能行!”乔阿盈的手都在发抖,“这院子,我一直以为是你买下来,将来给我们大家伙儿一起住的,怎么只给了我和石大哥,这不行!”

她以为那处漂亮的院子,会是未来共生苑在镇上的一个据点,或者是东家规划中大家共同的产业。

她从未想过,东家会如此大手笔,将这样一份厚重的产业,单独赠予她和石多磊。

沈染星看着她震惊到几乎落泪的模样,又把她的死契还给她,笑道:“差点把这个忘了,你现在有家了,不用依附于我,死契总能拿回去了吧?”

本以为是温馨的场面,想不到乔阿盈把房契、死契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就要朝她搂过来。

沈染星都被吓到不知该如何反应,任她搂着。

心道,也不至于这样吧……

乔阿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落在沈染星肩头上:“东家,是不是这里开不下去了。”

沈染星一愣:“为什么这么想?”

“不然你为什么那么大方,是不是你要离开了,所以……”

“……不是。”沈染星揉了揉受罪的耳朵,把乔阿盈推开,发现肩头已晕湿漉了一小片,无奈道,“你要是不要,我可以都收回来的。”

乔阿盈眼泪顿时一收:“送出去的礼,怎么可以说收回去就收回去。”

沈染星整理一下微乱的衣襟:“那你就好好收着吧。”

乔阿盈抹干净脸上的眼泪:“你真的不是要离开?”

“不是。”

“该不会……要世界末日了吧。”

“……不是!”沈染星敲一下乔阿盈脑壳,“你脑袋一天天都想什么呢!”

纪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杂乱地放着些剪到一半的囍字和一把锋利的剪刀,她的神色间带着难得的匆忙。

她方才正在隔壁厢房剪囍字,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也顾不上手中剪了一半的图案,端起托盘便快步走了过来。

一进门,便看见准新娘哭花了的脸。

纪明月脚步未停,托盘都没放下,就那么端着走到近前,眉头微蹙,看着乔阿盈:“这是怎么了?”

她语气生硬,不太熟练这般关心他人。

纪明月自幼经历家破人亡,从五六岁起,便被国师收养,灌输的只有忠诚、任务、手段。

她的世界是冰冷而直接的,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接受惩罚。

别说这样为了他人的喜事而忙碌,卧底进来前,即便是与眼前这个师妹,也不过见了几次面。

这一次的喜事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不是以监视或利用的目的,而是作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身份,参与到一场婚礼的筹备中。

乔阿盈见是她,吸了吸鼻子,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将手里的地契和卖身契递了到她眼前。

“东家把镇里那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送给我和石大哥了……还把我的卖身契也还给我了……”

纪明月闻言,目光倏地一凝:“出什么事了?”

沈染星看着纪明月那瞬间紧绷的神色,以及眼中的惊疑,无奈地抬手扶住额头。

她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平日在她们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难道她就不能偶尔大方一次吗?

难得做出如此慷慨的决定,换来的不是感激,反而是两人如出一辙,仿佛大难临头般的震惊和担忧。

乔阿盈见纪明月也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没事没事,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东家是要关掉妖院,离开这里,所以才一时没忍住,嚎了一下……”

纪明月呼吸微微一滞,看向沈染星:“你要离开?”

沈染星放下手,肯定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没有,真的没有。都说了,是阿盈自己想多了,误会了我的意思。那院子就是单纯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卖身契归还也是早就想还给她了。”

听到她的否认,纪明月心底惊疑缓缓散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准备转身离开,她想到什么,动作一顿,目光又落回沈染星身上。

几息过后,她目光仍旧没移开。

毕竟她是奸细,在她的目光下,沈染星有些不自在,心跳微微加速:“我脸上有东西吗?”

纪明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没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继续回去剪红字。”

说完,她端着那盘半成品,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