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跟你说
吃晚饭的时候, 余秋就收到了一手最新八卦。
江湖包打听李伟明同学, 迅速搜集到了张楚茹事件的始末, 压低声音跟自己的女同学们分享:“你们知不知道她妈为什么那么恨她?”
这孩子耳朵到底是怎么长的?什么哪儿都有他。
也是,就那位关老师满世界嚷嚷的劲头, 就算他们医务人员再藏着掖着都躲不过这么位猪队友啊。
余秋瞪眼:“你今天的常用中草药中毒的病案记熟了没有啊?”
与大众普遍观念当中,所认为的中草药没有副作用十分安全的认知相反,每年医院都会收到不少草药应用不当中毒抢救的病人。
因为中草药不是没有副作用与不良反应, 而是因为缺乏足够的临床试验以及临床应用追踪, 所以它们的不良反应上只能标注两个字,不详。
本县依山傍水, 湿气极重,不少人有风湿性疾病,也常年泡用药酒。外敷的情况还好,内服那风险系数可增加了不少, 搞不好直接一顿酒下去人就嗝屁了。
李伟民讪讪:“我这不是好心收集病人的情况,好帮助临床判断病情嘛。”
陈敏到底没有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八卦心, 开口催促道:“你有话说话。”
陈伟民是个自嗨派, 给点阳光就灿烂,尤其是女同学给的阳光。
他挤眉弄眼道:“当初张楚茹不应该下乡的, 她是69届的, 政策允许独生子女留城, 他们家都给她找好工作了, 她却跟着个男人跑了。”
陈敏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不是跟……”
可怜小陈大夫又被捂住了嘴, 只能无辜地呜呜。
“呀, 都知道的。她跟个同学好上了,同学得去西北,她就一块儿去了。那几年她可真是孝顺儿媳妇,还把自己的毛衣拆了给准婆婆打毛衣呢。”
陈敏越发奇怪:“那后来呢?那个男同学呢?”
这回张楚茹生病开刀,就出现了何队长这一位男同学。可何队长没去西北插队呀。卫校的赵主任也留在了本县。
“男同学攀高枝了,娶了革委会主任的姑娘,直接变成了公社干部。”李伟民摇头晃脑,“听说当初张楚茹还去闹了,结果被嘲笑是自己上赶着倒贴。”
陈敏拍案而起:“这人要不要脸啊?明明是他当的陈世美,居然还有脸笑别人。真应该来个包拯,直接给他狗头铡。”
食堂里头的人全都闻声抬起头,盯着小陈大夫看。
余秋赶紧拉她坐下,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侯向群打了饭,端着搪瓷缸子跟他们拼桌,摇摇头道:“不稀罕的,这种事情,哪儿都有。”
他朝自己的同伴们眨眨眼:“我跟你们说,前儿我才听说一件事情呢。那才叫一个真正的惨烈。”
本市有一对下放的小情侣,情况有点儿像张楚茹跟她的初恋男友。不过刚好反过来,是女方必须得下放,男方可以留城。
“那小伙子长得叫一个精神,听说当年他在学校打篮球的时候,别说他们学校了,其他学校的女同学都跑过去看。”侯向群唏嘘感慨,“他家是南下干部,条件好的不得了。家里头都给他在钢铁厂找了份好工作,谁看了不眼红?”
结果小伙子不忍心恋人一个人下乡,跟着过去了。
吃苦受罪不说,有情饮水饱总是好的。可是女方先受不了了,开始动摇。
“他们那儿可不比咱们这里,苦的要死。住的是茅草棚,台风一来,屋子就直接被掀翻了。吃的是炒通菜,别说是油,就连盐都要数着粒子放。山上全是山蚂蝗,他们还得起天不亮就上山砍茅草、伐木、开荒、除草,累得要死。”
陈敏听的浑身直打哆嗦,小声嘟囔着:“这么苦啊,都没有照顾吗?”
他们这些在本县下放的知青都还不错啊,就是下了生产队,队里头基本上也给安排几公分之类的轻省活计。
李伟民老气横秋:“你以为哪儿都像我们这里这么好啊。有的地方可脏了,重点就管知青。”
侯向群被打断了话,颇为不满:“你们还要不要听下去呀?”
余秋赶紧捧场:“说说说,后来怎么了?”
侯向群却反问道:“你们听过五朵金花的民谣吗?”
陈敏好奇:“是那个电影《五朵金花》吗?我在学校的时候看过。”
侯向群摇摇头:“女知青嫁给工人是有长期饭票的幸福花,嫁给军人是为国流血牺牲的光荣花,嫁给老师是不咸不淡的南瓜花,嫁给农民是寄人篱下的牵牛花,嫁给知青是同命相怜的苦菜花。这才是五朵金花。”
在农村劳动强度大,收入水平低,生活困苦不堪,小情侣当中的女方实在吃不消了。
都说人有两次投胎,一次是出生,一次是婚姻。她没办法再把自己缩回娘胎里头去,于是将主意打到了结婚上头。
能让条件优越的恋人追着跑,这姑娘本身也非常出色,追求她的人不少。其中有一位就是解放军军官。
女知青不想当苦菜花,她想成为光荣花,于是就有了外心。
但这种事情是纸包不住火的,有一次解放军写给她的情书被她的恋人看到了,两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激怒之下,小伙子拿着菜刀砍死了自己的女友,然后又引颈自戮,结果割断了喉咙,却没有立刻死。
“当时他们生产队的人抬着他去公社卫生院,那叫一个惨喽。脖子上全是血泡沫,他还不如当时就死了。”
陈敏听得浑身发抖,手上抓着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啊?他们干嘛要这样?”
李伟民气嘟嘟的:“这个女人真是该死,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还害死了这么无辜的人。”
要不是为了她,那个蓝知青干嘛要下放啊?这么好的对象都不晓得珍惜,这人死有余辜。
侯向群到底年长几岁,结了婚又有娃娃,明白生活的艰辛。
他朝李伟民翻白眼:“你先去过半年那样的生活试试,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人总不能靠喝凉水过日子。”
侯大夫叹了口气,看着两个女医生,“行啦,跟他们一比起来,那个张楚茹算幸运的了。最起码的,人还活着不是?”
余秋在心里头叹气,暗道这事儿可不好讲,要真是肺癌晚期脑转移,命能留在哪一天都难说。搞不好到时候还真是生不如死。
陈敏被这个故事剧烈地撞击着,她小心翼翼地提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要说苦,他们的对象不也一样的苦?而且人家本来完全不需要受这个苦。”
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余秋咽下了嘴里头的饭,叹了口气:“你想将自己的人生跟别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人家也未必愿意呀。”
一个人抛弃一切,跟着另一个人走,对另一个人来说,很可能就是沉重的负担。
本来人家的人生过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的事情,这么突如其来的牺牲,对人家来说,很可能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侯向群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这过日子呀,一定要睁大了眼睛。照我说,那小伙子也是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枝花。这个有了外心让她滚蛋就是了,凭他的人才,怎么着就不能再找个好姑娘。”
“他也在后悔吧。”余秋若有所思,“当初他下乡的时候未必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等到后面困难重重,爱情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可以给他心理安慰,告诉他,他选择的一切并不是错误。”
可惜这根稻草已经逃走了,生活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曾经做出的选择。
他的人生崩溃了,他无法接受,他只能用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是一题阅读理解,余秋大概会写下答案,永远不要试图将自己的人生跟别人捆绑在一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无论如何只能自己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侯向群认认真真地告诫自己的找小同行们:“当你们是弟弟妹妹,我才跟你们说掏心窝子的话。以后你们找对象啊,最好还是那四个字,门当户对。两个人谁也不要为谁牺牲什么,否则将来总有一天会意难平的。”
陈敏快速眨巴着眼睛,感觉侯向群的话好像有点儿不太合适,一点也不革命。
侯向群朝她笑:“这话入了你的耳朵就当我没说过,别往心里头去。”
余秋也摸摸小姑娘的脑袋,认真地告诫她:“别急着找对象,先好好学习工作再说。”
陈敏立刻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你说什么呢?谁要找对象了?”
余秋故意逗她:“哎哟,我们家小敏不找对象的话,多少小伙子要哭死喽。”
可怜小陈大夫闹了个大红脸,跺着脚不依:“余秋,你太坏了。
余秋看着她气啾啾的模样,心里头的恶趣味简直膨胀到了极点,真是忍不住要伸手揪揪她的小脸蛋。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能这么可人呢?
“小秋大夫,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情要跟你讲。”
何东胜站在食堂门口,喊住了正往外头走的赤脚大夫。
余秋赶紧收敛自己那颗摇曳不已的怪阿姨心,缩回咸猪手,冲何东胜笑得端庄娴雅,只差没露出标准的8颗牙。
“有事儿吗?何队长。”
何东胜略有些踟蹰。按道理说,不管谁追求小秋大夫,他都没资格指手画脚。
而且平心而论,赵志远的个人条件并不差。干部家庭出身,自己吃的是国家粮,还能够解决女方的工作问题。
这几条摆出去,赵志远真的很有资格骄傲,因为的确会有很多女青年飞蛾扑火一般蜂拥而上。
小秋本人是黑五类家庭出来的,母亲去世了,父亲还在牢里头关着,基本上招工招学招兵这些好事都轮不到她沾边。
要真想重新做回城里人,估计嫁个城里人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可是一般城里人又怎么会娶个乡下姑娘?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就有隐疾,总之基本都是在城里头实在找不到媳妇,才会考虑农村女孩子。
跟那些人一比起来,赵志远简直就是白马王子,完全有资格被众星拱月。
何东胜觉得自己不应当阻拦,否则说不定有一天小秋大夫会恨他的。恨他斩断了她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年轻的生产队长又始终放心不下。他觉得赵志远不是良配,小秋跟了这个人,以后是要受苦的。
听听赵志远的口气,这还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呢,他就一副施舍的口吻。谁知道结婚以后,小秋要在到家到底怎么跪着才能活下去?
何东胜七想八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过来给余秋提个醒:“那个小秋啊,咱们出去走走。”
人在医院附近的话,说不定隔墙有耳,叫人听了话去却反而不美。
余秋怕他有什么正经事,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点点头道:“行,我正好要出去透透气。”
她托陈敏带走自己的搪瓷缸,跟着何东胜一块儿出了医院大门。
年轻的生产队长跑医院的次数实在太勤了,路上碰到医生护士都能跟他点头打招呼,谁看着他都不稀奇。
外科的护士还托他帮忙看有没有田鼠干,最近有个人开刀了,术后要加强蛋白质营养。
何东胜连连点头:“我记住了,回头他们会送过来的。”
余秋在边上保持沉默,她就知道杨树湾人在医院里头可以做起生意来,有着院方跟医生护士的默许。
没办法,再鱼生火,肉生痰,青菜萝卜保平安,生病的人就必须得加强营养。
要是蛋白质跟不上的话,肚子上的口子都长不好。
买肉要票,那就只能指望田鼠干了。
人出了医院大门,余秋小声嘀咕:“你们还是小心点儿,别叫人抓到了把柄。”
要是平常,何东胜肯定会应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而此刻,他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反复在脑海中打草稿,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走过半条街,都要到学校旁边的小农场附近了,余秋忍不住催促:“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赶紧说吧。我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虽然夕阳无限好,虽然这个时节的晚风吹在人身上非常舒服,可她劳碌命,无福消受啊。
那个乌头泡酒差点儿没了小命的病人是个典型病案,她得赶紧写文章投到杂志社去,能多一个人看到,又少了一分中毒的风险。
何东胜被她催促着,只得咬咬牙开门见山:“小秋,你觉得赵主任怎么样?”
“什么赵主任?”余秋没反应过来,“医院没主任姓赵啊。”
何东胜略有些欢喜:“就是后勤的那个赵志远。”
“哦,你高中同学呀。”余秋反应过来了,“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找周大夫啊,我现在待妇产科。”
“不是。”何东胜赶紧摇头,“我就是想问问你对他的印象。”
余秋奇怪:“我跟他又不熟,能有什么印象?怎么,他要竞选什么优秀,要我们给他投票吗?”
何东胜摇头:“不是工作方面的,是生活,你在生活上对他印象如何?”
余秋快速眨巴了两下眼睛,感觉这话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工作上,生活上,小秋大夫心中警铃大震。
妈呀,这个丧心病狂的年代,该不会连十五岁的小丫头都不放过,都给人介绍起对象来了吧?
余秋赶紧义正言辞地强调:“我跟他不熟,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更加谈不上生活。我现在一心一意想要做的就是好好当医生,其余的什么生活问题,我一概不考虑。”
何东胜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觉得,你年纪还小,将精力放在学习与工作上是最合适不过的。”
余秋疑心自己听错了,这年头保媒拉线就这么不上心,敷衍得简直明目张胆。
不过也是,何队长自己这会儿还凄风苦雨呢,哪里有心思关心老同学的个人生活问题。
唉,这家伙实在是倒霉,原来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还偏生摊上了这样的丈母娘。
小秋大夫饱含鼓励地朝何队长点点头:“你也别灰心,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总归会有希望的。”
何东胜莫名其妙:“我灰心什么呀?我没什么好灰心的呀。”
余秋赶紧露出标准的微笑:“没事,没什么。”
年轻人总是要面子的,姐姐非常理解。
我去请会诊
何东胜送余秋回县医院。
其实现在天刚染上暮色, 距离黑沉沉相去甚远, 小秋大夫自觉独自返回也没任何问题。然而年轻的生产队长却坚持。
有的时候, 余秋也觉得她的这些朋友同伴们挺有意思的,似乎在某些方面相当坚持绅士风度。
两人行到护城河方向时, 前头传来田雨的怒骂声:“李红兵,我今天不罚你抄课文才怪,你给我等着。”
回应她的是李红兵走腔走调的唱戏声:“哎呀呀, 小田老师你莫气, 我给你扯红头绳。人家的闺女有花戴,爹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 给我喜儿扎起来。”
田雨一声冷笑,扬起手上长长的柳条就直接甩到了得意忘形的少年身上。
李红兵猝不及防,大惊失色,原来这不是喜儿而是李铁梅呀。
这小子嗷嗷叫着到处逃窜, 随手抢过同伴手里头的笼子,直接往田雨的方向伸:“哎呀, 哎呀, 小田老师你不要生气,我送你一份大礼。”
里头刚被逮到的田鼠上蹦下跳, 吱吱直叫。
田雨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啊啊啊, 赶紧把田鼠给我拿开。”
回答她的是少年郎得意洋洋的大笑声, 混世魔王李红兵单手叉腰, 得意的不得了。
旁边的小孩子们也跟着嘿嘿笑, 个个脸上都是快活的神色。就连一向乖巧的小伟也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调皮。
田雨看到何东胜跟余秋, 立刻找到了靠山:“何队长,你再不管管他们。”
何东胜憋着笑,故意朝李红兵沉下脸:“管当然管,明儿就跟我回杨树湾,看还闹腾不?”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一道雷,轰得少年郎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还是领头的李红兵反应最快,赶紧朝田雨一个劲儿地打拱作揖:“小田老师我错了,您别生气,您大人有大量。我马上就烤田鼠干,一日三餐都供奉你。”
田雨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才一日三餐田鼠干呢。你当我是黄鼠狼啊?”
余秋抿着嘴巴,强行忍笑。
李红兵找到了新的讨好对象,赶紧又朝着小秋大夫求饶:“哎呀,小秋大夫你就行行好,帮我们说说呗。你看我们在医院可乖了。”
余秋绷住脸,故意摇头:“我可没发现你们有多乖。”
李红兵还要抓耳挠腮,何东胜直接断了他的退路:“别想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日子了。赶紧的,都跟我回去,收收心,准备开学。”
田雨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马上就要开学了。”
李红兵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他想说自己要留在县城。可是将他抓的所有田鼠胆子加在一起吞下肚,他也不敢说自己不想上学。
开玩笑,杨树湾的小孩要是敢逃课,那真是全村人逮着了都能揍一顿,而且旁人没有不叫好的。
小伟看着垂头丧气的朋友们,无比失落:“你们都走了吗?”
又只剩下他跟哥哥了。
余秋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等你哥哥好了,你也要回家上学呀。”
小伟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回去,我哥回家会喘不过气的。”
余秋安慰少年人:“那是因为你哥哥那时候有腹水,等腹水排的差不多了,你哥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小少年却哭了起来:“我不要,要是我哥哥气喘不过来了怎么办?”
他年纪太小,对于死亡没有清晰的认识。但是哥哥发病的那次,就把这孩子给吓坏了。
他不敢让哥哥回家,因为在医院里头才安全。
余秋忍不住头痛,那也不能让这哥俩把医院当成保险箱一样住着呀。且不说住院花钱多,就是一直霸占床位也不合适。
毕竟现在小伟哥哥其他的治疗基本上都停了,就是每天定时艾灸,然后过段时间就抽血复查相关的指标。
何东胜出来打圆场:“回头问问闵大夫吧,看下一步要怎么治疗?”
小伟垂着头,小声嘟囔:“哥哥回去要下地的,我不想哥哥下田。”
可是不下地干活的话就挣不到工分,他们生产队本来工分就不值钱,家里头养两个孩子的负担实在太大了。
马上夏天就要过去,他就连逮知了猴补贴家用都做不到。
小伟想留在县城,这样他才能挣到钱养活自己跟哥哥。
少年人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单一个村里跟一个县城,却让他清楚的明白了地里头真的刨不出钱来。
他现在一天挣的钱比父母加在一起苦干一个礼拜还多。
何东胜何尝舍得县城的这笔好买卖,比起地里刨食,做生意的确赚钱。
可是,人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点儿蝇头小利。钱什么时候都有机会挣,但是孩子的未来更重要。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群小崽子们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放弃了求学的机会。
留在县城住的地方是不愁,找找关系打打招呼,继续待在宿舍里头没什么问题。因为现在卫校的招生人数比起巅峰时期少了差不多一半,总有房间空出来。
可是老师很成问题呀,田雨又不能把自己劈成两个人用,她总要顾杨树湾小学的孩子们,那才是她工作的大头。
生产队长不发话,李红兵就是再满怀期待,也只能垂头丧气跟着大人们往医院走。
没得说了,都这样了,当然得跟朋友们去道个别。不然不声不响地走了又算几个意思呢?
余秋在边上安慰他:“你回去以后也能挣钱的,到时候每家每户都有小兔子。你养好兔子剪了毛,不照样挣钱吗?再说前头就是天热,大家不愿意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所以才上你们这儿订饭吃。后面天一凉快起来,这生意也不好做了。”
李红兵觉得小秋大夫在医院里头还挺灵光的,出了医院门就不行。开玩笑,他们在县城里头只做卖医院饭菜的生意吗?多的是挣钱的门路。
再说了,养两只兔子忙一年能剪多少毛?说不定卖的钱还抵不上他们在县城一天挣的钱呢。
何东胜清清嗓子,大有意味地瞪了眼想要张嘴嚷嚷的少年,李红兵只得悻悻地闭了嘴巴,听小秋大夫说鸭蛋经。
唉,这么多鸭蛋到时候腌好了,也得经他们的手卖出去呀。小秋大夫就是没成算,不知道应该怎样挣钱。
她以为他们每天上门除了收垃圾之外,就空着手推车吗?怎么可能。
菜场的菜就那么多,而且到点儿关门。错过点儿买不到菜的人家怎么办?杨树湾的酱菜还有刚从地里头摘下来的各种蔬菜甚至小鱼虾,都是下饭的好东西呀。
一个袋子过去,另一个袋子回来,里头压着钞票。
他们从山里头换回来的山芋干除了自己吃还要磨成粉做粉丝,这东西跟田鼠干一块儿煮,味道美的很,而且又不收粮票,在县城里头卖的可好了。
余秋哪里知道自己遭了小孩子的嫌弃,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到时候每家每户两只兔子,四五只鸭子,一年下来针头线脑买盐打醋的钱肯定是不愁了。”
何东胜相当配合的在边上点头:“对对对,等过年了,家家户户也能添身新衣裳。”
余秋又开始未雨绸缪:“那从现在起就把布票攒好了,不然到时候拿着钱也买不到布。”
李红兵真不稀罕听他们说这些。
他愁眉苦脸地去了县医院,挂着张脸站在小伟哥哥的病床前,一副快要哭的模样:“好啦,我要回家了。等小田老师给我们放假,我再上县城看你。”
小伟哥哥朝他点头:“嗯,那你好好学习啊。”
李红兵到底没憋住,忍不住追问田雨:“小田老师,你就不能留下来给我们上课吗?学校还有校长他们呀。”
“不行。”田雨杏眼圆睁,“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不回去的话,其他人要忙死的。你别给我想三想四,好好学习才是真的。”
她看着这些孩子卖饭菜就心里头打鼓,生怕会跑出一堆人来,把她的学生们拖走了。
可这又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父母工作的码头附近就有这样的孩子,躲着红未兵,偷偷摸摸的卖些茶水跟点心。
唉,人总要喝水吃东西的,又不能随身带着开水壶。国家的事情还是太多啊,管不匀方方面面。
这应该还是社会主义的草吧,都是从社会主义的地里头长出来的。
李红兵试图使用哀兵政策,可惜他在小田老师面前形象委实不佳,小田老师完全不为所动。
“你们缺老师吗?”
病床上的小伟哥哥试探着开口问,“要是教小学的话,我可以试试看。”
他一句话石破天惊,病房里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集聚上去,看的原本就性格腼腆的少年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磕绊:“我上的不一定好啊,我就是说可以试试看。我上到高二才回家的。”
其实家里头原本想让他将高中读完,但后来肚子实在太大了,他根本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放弃了学业。
李红兵立刻双眼放光,大力夸奖小伟哥哥:“怎么不行啊,哥,你就是我亲哥。你高中生怎么教不了小学生呢?我小田老师才初中毕业呢。”
什么叫做才?一个小学都没上完就辍学的家伙,还有脸挑三拣四?
田雨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招呼上学生的脑袋:“给我老实待着去。”
她转过头,满脸严肃地看着小伟哥哥,“那我得听次课,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当老师。”
余秋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我们小田老师可是要把关的。”
果然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生活处处结着善缘。原本都以为无解的难题,答案居然直接送到了面前。
余秋摇着头感慨不已,转身往妇产科病区走,她晚上还要跟着值班呢。
何东胜追她上楼:“我送送你。”
小秋大夫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送的,我都到了医院了。”
她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哦,醉翁之意不在酒,张楚茹还在妇产科住院呢。
唉,希望那位关老师冷酷到底,这会儿不要在病房,好歹给何队长见见心上人的机会。
爱情这种东西充满了玄妙,事情的好与坏要看是什么人做的。张楚茹虽然经历过渣男,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输卵管还保住了,将来怀孕生孩子没什么影响。
就是一个长期咳嗽和时不时头痛叫人头大如斗,真希望只是普通的咳嗽变异性哮喘跟普通的头痛。
真要这样的话,她的人生还有希望掀开新篇章。
就是不晓得何东胜家里头人怎么想,要是婆婆不好相处的话,张楚茹嫁进何家,日子估计也不太好过。
婆婆对儿媳妇好不好,可未必跟她人好不好有必然联系。
《边城》里头,船总顺顺是出了名的好人,慷慨大方好善乐施。可是他的大儿子因为翠翠远走他乡出了意外去世,顺顺就对翠翠爷孙再没有好脸。
说不定,何家人觉得张楚茹配不上何东胜,要对她态度冷淡呢。
余秋记得何东胜家庭关系倒是挺简单的,只一位寡母拉扯着他长大。
10来年前的那场□□,让杨树湾走了不少人,何东胜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余秋觉得何母人挺和气的,但按照普遍观念,寡母的儿子最不能嫁,因为不出意外你得跟婆婆抢儿子。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人已经到了病区门口。小秋大夫正琢磨着要不要喊何东胜进办公室喝杯水,好给他制造看望张楚茹的机会。
杂物间里头加床先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要你对人合软一点,你不听。现在肯有人要你就不得了了,你拿腔拿调给谁看啊?”
余秋头大如斗,感觉这位关老师有偏执狂的嫌疑。现在她好像一心一意地就想把女儿给嫁出去。嫁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从自家的户口本上踢走。
张楚茹的情绪似乎也非常激动:“你不就是因为我没有按照你所设想的那样生活,所以巴不得我死吗?好,我告诉你,当初我为什么要下乡?因为我宁可死了,也不想跟你在一个家里头待着。”
当母亲的人不甘示弱:“那你去死啊,死在大西北不就干净了,你跑回来做什么呀?脏了我的家!”
护士皱着眉头跑到杂物间门口,扭开门就喊:“你们安静点儿,别老是大喊大叫的。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家。”
这母女俩闹腾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护士都懒得再劝慰讲和,只求她们不打扰到别人就行。
张楚茹的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突然间双眼一翻,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直接晕了过去。
护士赶紧冲上去。
余秋喊何东胜:“帮忙打电话叫会诊。”,自己也跑过去。
张楚茹这样频繁昏迷绝对不是什么好征兆,余秋怀疑她脑部已经有病灶占位,而且病灶越来越大。
周医生匆匆忙忙地从家里头赶过来,看到病床上脸色煞白的女子,他忍不住叹气:“你这是做什么呢?你真要你女儿死吗?”
关老师站在旁边,一张脸冷峻得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温情这个词跟她没有半点儿关系。
周围的医生忙忙碌碌丝毫打扰不到她,她看向女儿的眼睛照旧冷冰冰。
跟她相熟的护士过来带着她往病房外头走:“哎哟,等你女儿身体好了,你要怎么跟她吵就怎么跟她吵,我们绝对一句话都没有。”
关老师却昂着头,嘴巴抿得紧紧的,死活不接朋友的腔。
她看到何东胜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头愈发显出了恨意,似乎在怨怼女儿又让她丢了脸。
何队长生怕再被她抓住说什么女不女婿的,赶紧避让到边上去。
好在关老师当着外人的面似乎还要脸,倒是没有再对何东胜一把鼻涕一把泪。
病因不明,医生护士们能做的就是对症处理。
在给张楚茹吸上氧气,又密切观察了半小时之后,这个年轻的姑娘总算悠悠转醒。
她刚才跟母亲吵架的时候就觉得头痛,一时间吃不住便晕了过去。
这回周医生端正了颜色,跟她直截了当地开始谈:“你现在的情况,可以说越来越糟糕。既然你说你爸爸赶不回来,你母亲又不管你,那你的病情我就只能跟你自己交代了。我们怀疑你肺上跟脑子里头都长了东西,搞不好要动大手术。”
张楚茹费力地听着,半晌只冒出一句话:“你们是让我走吗?你们以为我愿意回来吗?我不过是没有地方可去而已。”
余秋突然间转过头问护士:“张楚茹的医药费有没有断交?”
护士摇摇头:“钱还有呢,今天中午又交了费。”
关老师骂归骂,倒是没有为难医院。
余秋点点头,看向张楚茹:“你也听到了,你妈并不是不管你。”
病床上的女人虚弱地笑了:“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花钱?因为这样她才能接着羞辱我。”
余秋点点头,突然间反问道:“从小到大只有你母亲羞辱过你吗?那些羞辱过你的人有几个为你花过钱?”
她冷酷无情,她市侩社会。别整那些虚的,对于医院跟病人而言,能够源源不断支付医药费的才是正儿八经的真情实感。
真金白银这东西,99%以上的时候都比什么都实在。
郭主任从办公室回来,皱着眉头跟大家说现在的情况:“省城是有个巡回医疗组目前下乡巡诊,其中有咱们国家著名的肺癌专家郑教授。不过他们的规划路程当中没有咱们县。”
余秋追问:“郑教授他们现在在哪儿?能不能麻烦他过来看一看,再不济帮忙看看片子也是好的。”
郭主任摇摇头:“时间赶不上,他们下一站已经定好了,明天一早的火车。”
到处都是病人,要是每一个人去求助,巡回组都要跑的话,那他们的医疗巡回工作也开展不下去了。
余秋当机立断:“绥县是不是?我记得渡口有班夜船就是往绥县去。我们马上再给张楚茹拍一次片子,我带着片子过去请求会诊。”
她风风火火地离开病房,去办公室里头开胸片申请单。张楚茹的胸片已经是一个礼拜前拍的了,到现在很可能已经有病情变化。
何东胜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追问:“你要干什么呀?”
余秋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要去一趟绥县,请专家会诊。”
何东胜赶紧起身:“我跟你一块去吧。这么晚了都。”
余秋笑着点点头:“也好,省得你在这儿也不安心。”
真没看出来,小何队长还挺深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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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门异物取出术
夜船晚上九点准时出发, 此刻的渡口不复白日人声鼎沸, 到河边纳凉的人们也渐渐离开, 都回家睡觉去了。
余秋到渡口值班室买票,今晚上夜班的阿姨直接将一包糖炒栗子硬塞给她, 让她坐船的时候吃。
余秋推辞不过,还挨了阿姨的批评:“你也真是的,大晚上的还要跑那么老远, 有什么情况不能等明天再说吗?”
余秋苦笑:“明天人家就走了呀。”
现在又不比2019年, 专家坐在医院等你过去。
阿姨叹气:“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
说着她撕了两张船票,递过来, 又朝窗户外头喊了一声,招呼自己的同事帮忙照应着。
“这可是我侄女儿,你可得上心。”
船工笑着回应:“没问题,我绝对当小姑奶奶供着。”
船工没有说空话, 他给余秋跟何东胜安排了处好位置,临着窗, 前头还有张大桌子, 可以趴着睡觉。
何东胜刚坐下来就招呼余秋:“你赶紧睡觉吧,船要开五六个小时呢。”
晚上江面船少, 但行船速度也不能快, 因为视野距离有限, 开太快的话会危险。
余秋随口应了声, 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却迟迟不能入睡。
她在脑海中反复思量张楚茹的病情。一时希望专家能够给出肯定的答案。一会儿又害怕, 这姑娘要真是肺癌晚期脑转移该怎么办?
年纪轻轻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好在船一开,颠簸的行船就像是摇篮,摇摇晃晃地拽来了睡意。
余秋闻到窗户外头有浓郁的花香,凝神细嗅,原来是桂子飘芳。
她睁开眼睛往外头看,河岸边的路灯却照亮了没有开败的荷花。
夏与秋的交界就这么奇妙地融合在一处,叫人分辨不出那香味究竟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了。
余秋嘴角含笑,枕着流水的星光,渐渐陷入了酣眠。
何东胜反而没睡着,他看着趴在桌上的小赤脚大夫,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姑娘。
胆子实在太大了,想到什么就立刻要去做,简直就是一腔孤勇。
要是人家教授不愿意看片子更不愿意过来看病人的话,那他们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何东胜都不用问,就能猜测到小秋大夫的答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算还有一线希望,都要去试试看。
窗外的星星眨着眼睛,护城河的柔波摇摇晃晃,行船不急不缓的往前开,远远的只有青蛙跟蟋蟀发出的声音。
何东胜就在这一片静谧中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船究竟开了多久,最后船工过来唤醒他们的时候,外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真糟糕,渡船公司安排的时间表总是这么混乱。这个点儿黑漆麻乌的,他们下了船都没有地方待着。
船工倒是好心,问他们要不要去渡船值班室坐会儿。
余秋笑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没事,医院急诊总归开着门。”
他们问了路就直接往睢县医院走。
此时街上的路灯已经灭了,黑灯瞎火的,好在何东胜随身带着手电筒,医院距离渡口也不算太远。两人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医院门口。
此时夜色正浓,从外头他们甚至看不清医院的轮廓。带到走进去,余秋才辨认出睢县医院没有了小楼,只一排排的平房。
房里头倒是亮着灯,照亮了内科外科的招牌。
他们进了急诊,挂号处的护士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主动打了招呼:“同志,你们哪儿不舒服?”
余秋赶紧回应:“不是的,我们想过来找人,又怕太早打扰了人家,就想在这儿坐坐。”
那护士脾气极为温和,还主动给他们指点位置:“那你们坐那里头吧,那儿有凳子。别站在门口,夜风吹久了容易受凉。”
余秋立刻道谢,跟着何东胜一块儿往里头走,昏黄的廊灯下的确摆着一排凳子,是给候诊病人坐的。
此刻已经到了后半夜,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余秋坐下去,何东胜拿出那包糖炒栗子招呼她吃。
然而现在实在太早了,余秋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她不饿,倒是有些渴。
何东胜拿了随身带的杯子过去找护士,询问哪儿可以打水。
那护士的确脾气很好,还主动拿了开水瓶给他倒了半杯水。
何东胜端着水过来,余秋被他劝着喝了两口水之后,又吃了几颗糖炒栗子,接着眯着眼睛坐在凳子上打盹,等待天亮。
迷迷糊糊间,外头传来响动。
余秋被惊醒了,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张望。
一个三四十岁年纪的男人扶着位白发的老头儿,朝平房里走,嘴里头喊着:“大夫,大夫,赶紧救救命啊。”
昏黄的灯光下,被他搀扶着的老头面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大颗的汗珠,整个人看上去情况很不妙。
余秋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想看清楚他的情况。
挂着急诊招牌的房门开了,里头跑出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
他一边过去帮忙搀扶病人一边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
患者儿子模样的男人焦急地回答:“我爸爸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结果东西戳进去了,后头拿不出来,越来越难受。”
余秋还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诊疗室的门被关上了,医生开始检查病人。
她到底没有走远,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何东胜也跟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余秋摇摇头,表情微妙:“我也不知道。”
摔跤的时候,东西插进去取不出来了,能插在哪儿呢?
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的样子,诊疗室的门又开了,中年医生走出来,皱着眉头招呼护士:“帮我喊一下顾大夫吧,这人纲门异物不好取。”
护士瞪大了眼睛,像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朝诊疗室的方向看:“什么东西呀?”
医生的表情有些古怪:“玻璃瓶,全部进去了。”
护士赶紧应声,朝门外走去。
不多时,一个白大褂扣了一半的中年医生走进来,径直进了诊疗室,嘴里头问着:“怎么搞的呀?这是?”
患者儿子说了句什么,诊疗室的门又合上了。
余秋听到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医生的商量声:“不行的话,打个麻醉吧,好歹放松点儿。”
另一位医生也进了诊疗室,手里头还拿着个布包。
只可惜麻醉打了也没用,玻璃瓶是光滑的,纲门即使松弛下来,他们看到细细的瓶口也无能为力,因为根本没有着力点,实在没办法往外头拽啊。
急诊大夫愁眉苦脸:“我的大爷哎,你这一屁股坐的可真是位置,这也太巧了。”
患者的儿子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问医生:“那现在要怎么办?”
大夫们也没招,这又不是普通的生病,书本上教了怎么吃药开刀。
这纲门里头的异物,好取的相当好取,不好取的像这种玻璃瓶,实在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诊疗室的门被敲响了,护士在外头招呼值班医生出去。
她指着旁边的余秋道:“这位医生是江县的赤脚大夫,她说她知道怎么取这种异物。”
值班医生倒是爽快的很,直接招呼余秋进去:“你要什么工具呀?只要我们能找到的,一定给你找来。”
别看赤脚医生理论水平普遍不行,他们常年行走在乡间,对于各种稀奇古怪的情况反而见得多,处理起来也有经验。
“拿个三腔二囊管过来,再给我个皮头针。”余秋戴上帽子口罩,直接进了诊疗室。
患者的儿子叫唤起来:“哎哎哎,怎么有女同志进来呀?”
那急诊医生干脆的很:“当年你光溜溜出来的时候,是谁给你妈接生的?我们做大夫的不讲究男女。你还想不想让你爹找点儿安生?”
患者儿子这才闭了嘴巴,躺在诊疗床上的老头儿其实神智是清醒的,因为只给打了硬膜外麻醉,但他却闭上眼睛,死活不吭声。
余秋戴上手套,接过河东胜递上来的三腔二囊管,就往里玻璃瓶里头塞球囊,然后打气让球囊充盈起来。
她还没开始动,围观的三个大夫全都竖起了大拇指夸奖:“高,还是你这办法巧妙。”
护士拿来头皮针,疑惑地看余秋:“这个要挂水吗?”
余秋摇摇头:“不,麻烦你帮我把针头剪掉。”
这种纲门异物取出,原理还是两个,第一,建立牵引装置,三腔二囊管就充当了这个牵引装置。第二还得消除负压。瓶子多半入得比较深,要是有负压加持的话往外拽还真不太方便。
余秋用剪掉针头的头皮针小心翼翼地插入瓶子跟直腸中间的空隙,然后往里头打空气,这么一来的话,负压就被消除掉,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拉动了玻璃瓶。
旁边多了个声音:“这办法不错,脑袋瓜子真灵光。”
何东胜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医生,下意识地回答:“那当然,我们小秋大夫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
余秋听不得这彩虹屁,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一边回答:“我在书上看到的。”
她还想再解释两句里头的原理,结果瓶子被拔下来的一瞬间,老头儿放了个响亮的臭屁,顿时整个诊疗室都充满了硫化物的气味。
余秋赶紧侧过头退到边上去,妈呀,这可真是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他差点没被熏晕过去。
先前夸奖她的老医生笑了起来:“咱们这个操作可是充满了味道啊。”
值班医生赶紧跟他打招呼:“郑教授,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我们没想到还又来了个援军。”
郑教授摆摆手:“没关系,今儿我也算长见识了,没想到还能这样纲门取异物。”
余秋侧过头,惊喜不已:“您就是郑教授啊,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有张片子想请您帮忙看看。”
郑教授抬起眼看她,笑着点点头:“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小秋。你这丫头脑袋瓜子够灵光的,既会用球囊压迫宮腔止血,还晓得用球囊来取异物呀。”
他伸手问余秋要片子,“给我看看吧,文教授给我打过电话。”
余秋心中一惊,她倒不知道这件事情居然惊动了文教授,看来是郭主任托了一圈人才联系上这位郑教授的。
她赶紧招呼何东胜把片子拿过来,恭恭敬敬地递给郑教授。
郑教授也不含糊,就在诊疗室里头,将片子放在日光灯底下,仔仔细细地观看:“我觉得这个不太像是炎症表现啊。”
余秋点头:“我也认为不太像,我们做了痰液培养和痰液查找,既没有发现癌细胞,也没有找到嗜酸杆菌。患者近来都头痛,从昨晚入院后已经晕厥过两次,每次大约持续二三十分钟自行苏醒。”
余秋难掩担忧的语气,“我们害怕她出现了脑转移的症状。”
郑教授表情犹豫:“这事儿恐怕不太好办。”
他抬手看了下自己的表,打定了主意,“这样吧,我去江县跑一趟,回头再坐车跟你们汇合。”
他转过头看跟在自己旁边的中年男人,“小祝,麻烦你跑一趟了,帮我把早上的票给退了。我从江县坐车走。”
中年男人表情为难:“教授,那你岂不是太辛苦了。”
郑教授摆摆手:“不妨事的,这姑娘年纪还这么轻,总归要想想办法。”
被他称为小祝的中年男人只得应声,赶紧去张罗车子。
不多时他就跑过来汇报:“教授,县革委会有辆车刚好要去开会,中途经过江县,您要不要坐这辆车走?”
郑教授大喜过望:“就它吧,什么时候动身?”
“已经要开了。”中年男人答话,“他们要赶在上午抵达会场。”
郑教授风风火火,立刻招呼余秋跟何东胜:“走吧,坐车快,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咱们不要坐船了,时间跑不赢。”
余秋立刻应下,跟着往医院门口走。
格委会的车子倒是很客气,直接开到门前接人。待看清他们一行人之后,跳下来的秘书表情为难:“车子坐不下啊。”
这辆小车里头坐着要去开会的革委会主任以及他的秘书、副主任还有司机,无论如何也只能勉强再坐进去两个人。
何东胜当机立断:“教授,您先跟车走吧,我们回头坐船过去。”
到底是蹭人家的车子,郑教授也不好勉强。
他点点头:“也好,到时候有什么我给你们留条。”
小车开走了,余秋跟何东胜都长长地吁出了口气。虽然理智告诉小秋大夫,假如张楚茹真到了肺癌晚期,就算是再厉害的大佬能做的估计也微乎其微,但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来的强。
这么一番折腾,天边已经隐隐显出了鱼肚白。何东胜示意她:“要不,我们先去渡口吧。”
两人刚出医院门,就看到先前那位纲门里头插了玻璃瓶的老头儿被他儿子搀扶着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老头似乎很暴躁,一个劲儿地要推开他儿子。做儿子的人倒是好声好气地在旁边伺候着,一点儿发火的意思都没。
两人走出医院门的时候,传达室的看门大爷刚好走出来,朝他俩投去奇怪的一瞥。
待到人走了以后,看门大爷才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兔儿爷。”
余秋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下意识地追问:“这不是他儿子吗?”
“老兔儿爷哪儿来的儿子?”他们大爷脱口而出之后才收嘴,“你个小姑娘家问东问西个什么意思?”
余秋赶紧闭嘴,朝何东胜使了个眼色,抬脚走人。
她当然不相信什么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直接让玻璃瓶捅进了媲眼里头的鬼话。别的不说,谁家玻璃瓶是倒着放的?刚好就让你摔上去丝毫不差地一捅到底?
嘿,当纲门括约肌不存在呢?便秘都能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无论是纲门还是荫道异物,真正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基本上都是人为。
当然,患者愿意怎么说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医生只能听听而已。
何东胜倒是在边上庆幸:“幸亏他没有反过来,不然要是玻璃瓶底在最外面的话,那瓶子可真没办法取出来了。”
根本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啊。
余秋摇摇头,相当冷静:“一般不会。因为抓着瓶子口,他们会有一种瓶子尽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觉,也才敢往里头不停地塞。要是反过来的话,他们会恐慌,会下意识地留一截在外头。”
何东胜侧过头,满腹狐疑:“你怎么知道?”
余秋这才反应过来,走在自己身边的并不是同事。她居然跟个年轻小伙子讨论了这么重口味的话题。
姐姐那知性优雅的美好形象哎,顷刻毁于瞬息之间。
小秋大夫赶紧清清嗓子:“我瞎猜的呗,反正他这么做总归都有心理需求的。哎,值班室有灯亮着呢,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卖票了。”
可惜他们过去的时候,从睢县到江县的客船刚好才开走半个小时。
下一班客船?等着吧,要到下午四点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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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当成驴肝肺
余秋当然不耐烦, 等到下午四点钟。
妇产科医生, 尤其是干产科的人, 个性都风风火火,时间恨不得掐着秒针过。从现在到下午4点, 中间足足有10个小时,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赤脚医生培训班的课要上,新生的妇科病人要查房, 昨天来的早破水的大肚子不知道有没有动静。要是迟迟不自行发动宮缩的话, 他们就得给人挂催产素催生了。
两人又折腾到睢县汽车站,好不容易敲开了窗户, 里头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都没听他们说什么,就语气极为不耐烦地吼回头:“还没上班呢。”
说着“啪”的一声,窗户又合上了。
何东胜抬头看大厅里头的钟, 皱起了眉头,明明现在已经6:30了, 怎么着就没上班?
余秋朝她摇摇头, 这种公家窗口单位的共同特点就是到了上班的点儿,他们的表就会变得特别慢, 要是到快要下班的时候, 那时钟风筝就是被人拨过的, 永远都超前。
越是小地方, 这种现象就越严重。
怎么办, 等着呗, 要是跟车站的人吵起来,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还不知道要吃什么暗亏呢。明明有票说票卖完了,你还能把人家怎么滴?
好在车站到底有供人休息的椅子。两人就坐在长椅上,余秋主动拿了糖炒栗子剥了往嘴里头送。
何东胜默默地看着小赤脚大夫,感觉小秋还真是天生当医生的料。
才刚给人家那样过,现在居然一点儿不反胃,吃得香喷喷。
余秋一包糖炒栗子都要干光的时候,那个小窗口终于又慢吞吞地打开了。
何东胜赶紧过去询问往江县去的汽车。有倒是有,不过得中午12点发车。
没的话说,还是得等,何东胜立刻掏腰包,买了两张汽车票。
太阳升到了屋顶,八月走到尾声,红日却依旧热烈,县城也活泛了起来。何东胜招呼余秋:“走吧,我们去吃饭。”
光这点糖炒栗子是不抵饱的。到时候上的船,恐怕更是没地方吃饭。
余秋跟着起身,两人也不走远,就在车站附近寻馆子。
不远处的街头一排都是国营店,有卖油条豆浆的,有卖包子馒头的,还有人推出的大车桶上贴着纸,上书芋头两个字。
余秋顿时两眼放光,就要上去排队。无论油条还是包子,那都是要粮票的,他们吃不起。芋头好啊,芋头只要掏钱就行。
何东胜却伸手拦住她,下巴示意左边:“咱们吃粽子吧。”
粽子是堂食,有专门的店面,摆了桌椅板凳供人们吃。
门开了,糯米与红枣的浓郁香气散发出来,确实勾人的魂。但是余秋坚定的摇头,吃芋头就好。
粽子是用糯米包的,不用猜肯定得要拿粮票买,他们哪儿来的粮票?
何东胜笑了起来:“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荷包,“没事,我带了粮票出来。”
这回余秋是真惊讶了:“你哪儿来的粮票?”
农民根本就不发粮票的。从一开始的设定上,现在的国家政策就拒绝农民离开自己所在的土地,这是个不欢迎人类迁徙的时代。
何东胜大踏步往前走:“跟人换的。”
有的人家想吃粉丝,但手上又没钱买,那就直接用粮票换,一斤粮票换两斤粉丝。
余秋还想拦着人,何东胜已经进了店面,直接开口要粽子。
“我吃不下,要一个粽子就行。”她满脸真诚,“红枣馅的。”
何东胜皱眉头,又给她要了杯豆浆。服务员倒是麻利的很,立刻算清了账,三个粽子两杯豆浆。她直接舀了两勺白糖到小碗里头,让他们自己端到位子上去吃。
红枣糯米粽子配上白糖,果然味儿美的很。余秋吃了半个粽子才反应过来,糖碗都被她给霸占了。
她赶紧将小碗往前头推,招呼何东胜:“你也一块儿吃啊。”
何东胜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余秋下意识地想张口说她叫服务员再多拿点儿白糖。话到嘴边,她才猛的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2019年,买糖那是要凭借票的。
她只能满心惆怅地看向柜台,那服务员正在给新来的客人拿粽子,一个粽子配着的居然还是两勺白糖!
余秋顿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仔仔细细盯着柜台。她观察了约莫10分钟,惊喜地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无论客人到底买多少粽子,服务员都会搭配两勺白糖。
余秋顿时兴奋起来。她伸出手,问何东胜逃粮票:“给我票。”
何东胜愣了一下,以为她没吃饱,起身要自己去买。却被余秋按住了:“我去。”
小秋拿着粮票跟钱钞,兴冲冲地跑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要求买一个小粽子。
所谓的小粽子,用粽叶包成三角形,上头系着的带子是彩色的。这是当地人用来打发小孩子的吃食,大小只有正常粽子的1/3。相应的,粮票跟价钱也是1/3。
营业员动作麻利地拿了个小粽子,然后又在碗里头加了两勺白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么做有任何不妥。
余秋端着碗回来时,手都是抖的。
她兴冲冲地跟何东胜分享了自己的发现。
年轻的生产队长也非常稀奇,他如法炮制,又跑了一趟柜台,那服务员似乎并不关心来买粽子的人到底是谁,对方又添加了几回,反正一趟买卖就是两勺白糖。
余秋前前后后吃了5个小粽子,她每将手伸向糖碗一次,心里头就咆哮一回。
完蛋了,余秋,你彻底完蛋了,你估计一顿就能把自己吃成高血糖。
妈呀,这么多糖,你想当成米来吃吗?
要死了,你对得起自己考的营养师证吗?你的营养学老师估计会疯掉吧,内分泌科的主任肯定在摇头。
造孽啊,这孩子,馋糖馋到这份上。
可她心中的小剧场咆哮得再厉害,都阻拦不了她伸向糖碗的手。
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人类对于食物的渴望。尤其一个油一个糖,估计将糖放在猪油里头炸开了,才是人们最欢迎的美味。
何东胜也跟着干掉了三个粽子,他当即下了决定:“今年过年咱们多熬点儿红薯糖,用坛子装好了,也给杨树湾的娃解解馋。”
余秋连连点头:“对,咱们过个厚实年。”
她肚子撑得几乎要站不起身,不得不伸手扶着桌角才站稳。
何东胜招呼她:“咱们出去逛逛吧,看看有什么东西能买的,就一并捎上。”
余秋摇摇头:“我没什么要买的。”
她从黄挎包里头掏出笔记本,开始写纲门异物取出术。这活别看技术含量不高,临床工作中却非常实用,完全符合《赤脚医生》杂志中要求简单方便易行的征稿通知。
何东胜在边上笑:“你也真是的,这点儿功夫都不放过。”
余秋点点头,满脸认真:“时间就像海绵里头的水,都是挤出来的。”
她从小被人称之为学霸,可这个学霸绝对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连排队的时候都在背单词背成语。
何东胜点头,倒是不勉强她:“我去外头转转,到时候过来找你。你要是有事走的话,跟店里头的店员说一声。”
余秋赶紧抬起眼睛,连连点头,至于自己知道了。
她正要垂下下巴,接着奋笔疾书时,眼睛突然间扫过刚进店人的手指甲。
指甲终端出现白色横纹,这是典型的米氏线啊。
余秋下意识地又抬高头,在看清对方的眉毛时,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主动询问:“师傅,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除了掉眉毛以外,是不是还掉了头发?”
“干嘛?”那人没了眉毛,眼睛瞪得倒是老大,“别给我搞神神鬼鬼的这一套,我跟你说,算命是封建迷信,我马上就举报了你,蹲大牢去。”
余秋赶紧摆手:“你别误会,我是个大夫,我怀疑你有可能中毒了。”
她话音一落,那男人反应更加过度,扯着嗓子嚷嚷:“什么中毒了?我告诉你,我们这没特务!”
他一吵起来,店里头的人全都转过视线看。何东胜人都已经出了店门,听到吵闹又不放心追回头,现状赶紧站在了余秋的前头:“哎,你这人别不是好赖呀。我们大队的大夫看出来你身体不对劲,好心提醒,你怎么还骂人啊?”
那人就跟点燃了的炮仗似的,突突突的根本听不进话,胳膊一甩就大踏步往前跑:“你才中毒了,你们全家都中毒。”
旁边人都劝余秋:“随他去,他不听,毒死他拉倒。”
余秋却拔脚就追。不行,这人有典型的铊中毒症状,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铊,这意味着很可能有其他的中毒者。
他要是不当回事的话,他身边同样症状的患者也有可能稀里糊涂就这么走了。
有的时候病人之所以抗拒,仅仅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后果究竟有多严重。
余秋在前头跑着,何东胜跟着后面追。两人一路跑,还一路大喊:“师傅,你别急着跑,先听我们把话说清楚。”
不想那人却愈发惊恐起来,跑得更快了。
余秋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病人很可能已经出现中毒的神经症状,所以易激惹,情绪极度不稳定。
那人跑到路口,立刻上了一辆拖拉机。拖拉机发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往前跑了。
要死了,人的腿怎么能比得上车轮子呢。
余秋喘着出气,扶住自己的腿,感觉快要窒息了。
天呐,这家伙也真是的,她看上去就这么像骗子吗?骗他她有什么好处?
旁边一位拎着衣服筐的大婶奇怪地看这对年轻人:“你们追老毛头做什么?他可不是什么三只手。”
余秋大喜过望,赶紧求助大婶:“婶子,你认识这个人啊?我刚才看他掉了眉毛,手指甲也不对劲,我怀疑他中了毒。我想让他去医院看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跑了。”
大婶一听中毒两个字,立刻唬了一跳:“哎哟姑娘,你可别吓唬我,这好端端的怎么中毒了呀?”
“不知道,有可能是拌老鼠药以后没洗干净手就吃东西了。”余秋说话还带着喘,“我前头碰到过一个差不多情况的病人,后来去市里头治病了。”
大婶慌的不行,妈呀,这吃了老鼠药,人还能好。老毛头也真是的,好话赖话分不清。
她赶紧伸手,朝旁边店铺的方向喊:“大狗子,快点儿,你不是要去杜家边公社吗?把这位大夫捎上,直接去老毛头家里,别这犟老头子毒死了都不知道。”
又是杜家边,前头那个卖老鼠药的也是杜家边人。难不成他们那儿有老鼠药的产业链?家家户户靠着卖老鼠药过日子?
那可不是小事,厉害的老鼠药别说是吃进嘴里头,就是戴着口罩手套操作的工人,只要干一个礼拜,人就能直接趴下。
店铺里头跑出个年轻人,手里头还抓着啃了一半的烧饼。他回应着大婶的话,直接从店铺后头又开出一辆车。
余秋坐在拖拉机上对着周围的大麻布口袋囧囧有神。何东胜手上还拿着大喇叭,这是大神硬塞给他的,好让他们在半路上追上人了就直接喊话。
可惜拖拉机到底耽误了不少时间,前头的那辆始终没让他们见到影子。
拖拉机开出了县城,路边显出了连绵的青山跟翠绿的稻苗,不远处的老黄牛还在悠闲自在地甩着尾巴吃草。走地鸡发出咯咯的声音,走地鸭,拍着翅膀跳下池塘。
拖拉机在郊外的路上行驶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终于显出了村庄的轮廓。车子一拐弯,隔着个小土坡,前面的拖拉机露出了冒着黑烟的车把手。
何东胜大喜过望,抓着喇叭就大喊:“师傅你停下,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你得相信我们,不然你会没命的。”
谁知听了他的喊话,前头的拖拉机跑得更快了,瞬间就消失在茂密的树影中。
后头拖拉机赶紧开除马力往前追,快要到村口的时候,车子却熄火了。刚才出来的太急,司机没留心检查拖拉机,这会儿不知道哪里出故障。
现在可没有修车的地方,车子有问题都是司机自己动手。
拖拉机手认命地从车上拿出工具检查车子,直接示意村庄的方向,让他们自己过去:“你们就问人,村里头没有不晓得老毛头住哪儿的。”
他自己不能走,拖拉机上还放着货呢。这一走的话,万一叫人顺手牵羊了,他都没地方找人去。
余秋跟何东胜赶紧向他道谢,白耽误了人家一趟功夫,还年内人家车子出问题了,他们可真是够不好意思。
两人行到村口,看见几个小孩子正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打枣儿吃。
余秋赶紧上前询问:“小姑娘,姐姐想问你一句,老毛头家住哪儿啊?”
那小姑娘很有警惕性,扭过头来瞪她:“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何东胜脸上堆笑:“我们是老毛头的熟人,有点事情要找他,麻烦你帮忙指个路可好?”
小姑娘伸手一指:“囔,那边。”
余秋下意识地沿着她指点的方向扭过头,顿时一股浓郁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她的眼睛就来得及看到一块阴影。
何东胜反应极快,自己往后一躲,又直接一脚踢过去:“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拦路抢劫不成?”
猫着腰在后面下黑手的人见一招不成,立刻招呼众人动起手来:“把他们拿下,不然他们肯定跑去告密。”
余秋顿时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海洋,那些小孩子居然无所畏惧,直接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腿,三两下就给她捆上了麻绳。
“哎,你们干什么呀?”小秋大夫急了,“老毛头中毒了,我们是追过来提醒他的。”
那被他们穷追了一路始终不肯露脸的老毛头此刻却伸出了脑袋:“别理她,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过来搞事情的。”
余秋指着他的眉毛道:“你的眉毛都掉成这样了,你还没事?你这人怎么就听不进话去呢?”
老毛头冷笑:“我打小就没眉毛,你编瞎话也找个能糊弄得过去的呀。”
何东胜双拳难敌四手,也叫几个小伙子给压住了,他赶紧解释:“你们不要误会,我们是隔壁江县的,来你们这儿办事。看到这位大哥像是中毒的样子,我们大夫才好心……”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叫人直接塞了块臭抹布。
余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直接嘴里头堵住了块破布,熏得她差点儿当场晕厥。
小秋大夫又急又气,这里的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不问青红皂白就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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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上了天
余秋跟何东胜连辩解都来不及辩解, 直接叫人丢进了柴房, 咔嚓上了锁。
门一关, 余秋就狠狠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塞在自己嘴里头的破布并不严实,否则因为气压影响的因素, 她压根就打不起来喷嚏呀。
小秋大夫立刻精神了,舌头伸出莲花的功夫,拼命地往外头推破布。
等到好不容易能说话了, 余秋先愤怒地控诉何东胜:“你们这儿怎么这样啊?”
要不是因为清华朱令案, 要不是她大规模铊中毒后果究竟有多严重,她费这种功夫?
何东胜满脸无辜,发出呜呜的声音。
余秋只得挪到他身旁, 头往前一伸,咬住他嘴边的布, 直接给拖拽了出来。
终于能说话的生产队长才委屈呢:“谁知道他们这样,没道理呀。杜家边不是不讲理的地方。”
两个县离得这么近, 彼此都算是知根知底。哪儿的人热情好客, 哪里的人蛮不讲理,旁人不晓得,乡里乡亲没有不心中有数的。
余秋翻白眼, 没好气道:“你说现在怎么办?”
她倒是不担心被杀人灭口,真要动手的话, 直接将他们推进塘里头淹死会比较方便。到时候还不用担心被查上门, 失足落水这种事情, 全村集体犯罪最容易隐藏真相。
外头传来人咳嗽的声音, 两人立刻噤了声。
何东胜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开始磨手上的麻绳。他压低嗓音:“不管,咱们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幸亏拖拉机手还在外头修车子,他们还不算是全军覆没。
余秋看了他一眼,绑在身后的两只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然后她就在何东胜逐渐瞪大了眼睛注视下,两条胳膊神奇地从后面绕过头顶挪到了前方。
生产队长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余秋已经麻利地过来帮他解手腕子上的麻绳,这种情况还是互助来的比较快些。
柴门里头响起哐的一声,守在门口的人赶紧跑到窗户边来看,结果什么都没瞧见。
他朝里头喊了一声,没听见任何声响。这人慌了,赶紧从外头开了柴房门,进来看动静。
结果他的脚刚迈进门槛,脖子就叫人勒住了。余秋毫不犹豫地往他嘴里头塞破布,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就老实在这儿呆着吧。
两人手忙脚乱,压根不给这人反抗的机会,直接将他丢在角落里。
待到开了柴房门,余秋跟何东胜准备出去之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清了那村民的脸,顿时惊讶不已:“是你?”
何东胜也认出了这人脸,前头往自己纲门里头塞了玻璃瓶那老头的儿子。噢,按照医院看门大爷的话来说,两人应当不是父子。
那人拼命地挣扎,嘴里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何东胜蹲到了他身旁,一只手直接搭在他的脖子:“我现在把布拿开,你要叫的话,我直接掐死你。”
那人慌忙摇头,等到他嘴里头的破布被取出来之后,他第一句话就是:“大夫,你们怎么在这里?”
余秋差点当场抓狂:“因为你们杜家边的人不相信我是大夫。那个老毛头有典型的中毒症状,搞不好你们村里头也有其他人中毒,还没有察觉到。”
她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余秋跟何东胜都来不及躲,只能抓着那男人当人质。
外头走进四五个男人,见状立刻脸色不好。还是他们的人质反应迅速,赶紧开口开保票:“队长,这俩人我认识,他们的确是县医院的大夫。昨晚我肚子疼,我还看到他们给人治病来着。”
那被称为队长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十分怀疑:“真的?”
余秋立刻开口:“当然,你们村要是有电话的话直接给江县县医院打个电话,或者给你们睢县县医院打个电话问问昨晚的值班,或者直接打到我们红星公社去问,看我们到底是不是坏人。”
那队长站在原处没动作也不吭声,叫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何东胜开了口:“我是红星公社杨树湾大队的生产队长,我们到你们县来是想请个专家过去看我们的病人。我们的大夫在街上看到你们有个社员同志很可能中了毒还不自知。要不是出于阶级兄弟的感情,我们才不多这个嘴呢。”
“杜福平,杜福平你们认识吗?我记得他就是你们杜家边的人。”余秋思路清晰起来,“这个月杜福平去江县出差的时候,曾经去过县医院。你们问问他是不是我给他看的病?如果不是我诊断出来他铊中毒,他现在很可能就没命了。”
余秋追踪的那个病例,他去了市里头最后院方辗转找来了普鲁士蓝,治疗了一个礼拜之后,这人病情明显好转。
旁边有人接了话:“福平叔的确去城里头住院了,前儿婶婶还到大队来要报销。”
这下两头对上了,杜家边的队长脸色好看了许多:“哎呀,这真是一场误会。前段时间广播里头不是宣传要小心敌特分子吗?我们看你们是生面孔,又一个劲儿的打听,就想差了。”
说着他朝何东胜伸出手,满脸热情的笑,“真是谢谢你们啊,到底是乡里乡亲的。你们还有事要忙吧?那我今儿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我现在叫人送你们去渡口,你们直接坐船回去。”
他三言两语就要打发两个不速之客走。
余秋赶紧发话:“我们也不要吃你这顿饭,但是老毛头必须得赶紧去医院。你们不知道铊中毒是怎么回事,我清楚,非常严重。一开始看着不明显,就是肚子痛掉头发而已,人的精神也不太好。但是很快就会送掉命,就算勉强救回了一条命,人也彻底废了。”
她穿越过来之前,网上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翻出清华朱令案,为这个曾经风华正茂却被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的姑娘哀叹不幸。
“你们杜家边这么短的时间里头,连续出现了两起铊中毒事件,必须得搞清楚毒源到底在哪儿。如果不控制住的话,很可能整个大队乃至整个公社甚至整个县的人都会遭殃。”
小秋大夫满脸严肃,“我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我真的知道这件事情后果会有多严重。”
队长皱起了眉头,左右看看众人:“你们这段时间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围着的村民都摇摇头,谁也搞不清楚到底哪儿不对劲。
“杜福平我怀疑是跟老鼠药有关系,他可能接触了鼠药没有意识到,不小心中毒了。”
余秋再一次强调,“我绝对没有窥探你们隐私的意思,但你们必须得如实告诉我,老毛头是不是也以卖鼠药为生?”
队长立刻拉下脸:“哎哟大夫,你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怎么可能会搞小买卖?”
“好,是我说错话了,我跟你们道歉。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不是都经常接触老鼠药?正常人日常生活当中很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金属铊,它是一种比较少见的工业原料。”
余秋恳切地看着对方,“现在我请求你们帮忙将这个源头找出来,并且尽快解决问题。”
中年队长动作颇为麻利,立刻叫人将老毛头喊过来,问他最近有没有弄老鼠药。
老毛头本来还否认,后来还是他邻居说了,这段时间闹耗子,他在家里头摆了老鼠药,结果毒死了村里头的一只野猫。
余秋没敢放松,追着问老鼠药的品种。等到袋子拿过来,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
这种老鼠药她知道,里头没有金属铊啊。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老毛头是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杜福平儿女双全,两人都不是一个生产队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多少交集呀。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两个人都出现了铊中毒的症状?
“队长,现在麻烦你们好好帮忙想一想,到底有什么事情让两个人都凑在一起?比方说谁家办喜事,大家一块儿去吃饭之类的。”
何东胜在边上补充道:“或者是谁家来客人了,他们都陪桌吃饭。”
在场的人还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老毛头跟杜福平都谈不上是村里头有头有脸的人,谁家就是来了客人也不会喊他们作陪。
先前叫何东胜摁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突然间回过神来:“我想起来了,毛叔你跟福平叔都一块做工。”
余秋赶紧追问:“做什么工啊?”
一般农村出工都是以生产队为单位,这两个人都不是同一个生产队的,到底有什么事情将他们凑到一起。
老毛头立刻急眼:“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做哪门子的工啊?地里头刨食做工。”
旁边队长开口打圆场:“大家凑到一块儿割茅草算哪门子的做工。你俩都好好想想,看是不是刚好一个碗里头吃过饭。”
无论小秋大夫在如何追问,这些人的嘴巴都跟蚌壳一样,死活不肯透露事实的真相。
余秋无奈,她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行,那毛叔你先去医院吧。你们其他人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想到了,就直接去市里头的医院化验小便。”
那队长连连道谢,从旁边人手里头接过一篮子鸡蛋,直接塞给余秋跟何东胜当谢礼,忙不迭地赶人走:“多劳你们费心了,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找找原因。”
几人往村口的方向走,快到那棵歪脖子酸枣树底下时,远处突然间传来轰隆的声音。
余秋下意识抬头看天,艳阳高照,并没有电闪雷鸣啊。
杜家边的队长变了脸色,旁边的人赶紧往发出声响的方向跑。
余秋跟何东胜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都假装没听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