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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对方显然还有几分犹豫,不过话还未说完,便被寿亲王没好气的打断:“有什么好可是的,别婆婆妈妈!”

寿亲王不等着他犹豫,直接带着睿亲王朝着宫内走去。

睿亲王轻笑冲着寿亲王的侄儿点了点头,缓缓朝着这阔别已久的宫廷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过了皇宫大门那道关卡,宫内的管控显是松懈许多,尤其寿亲王是皇宫内的熟悉面孔,他带一个身穿随从服侍的人在宫内行走着,倒真没有宫人敢上去质问,皆是纷纷行了礼后,便退开了。

二人畅通无阻,一路来到了勤政殿。

到了勤政殿中,守卫与宫人,自是又紧了许多,哪怕寿亲王带睿亲王走的依然是小门。

而勤政殿内的守卫,势力庞杂,若想完全躲避这些人进入,便是寿亲王也够呛,他犹豫再三,只寻了一个宫人进去,让她去唤燕环出来。

燕环原本在殿内伺候着赵清漪洗漱,今日休朝,不过不知是因为作息使然,还是公事繁杂,赵清漪今日起的依然很早,这会儿已是简单用过早膳,让宫人帮忙打扮了。

燕环听说是寿亲王找她,面上不由怔楞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赵清漪。

“寿亲王……不是出京去了吗?”

赵清漪拿着钗环的手也是微微一顿,她神色有几分怔然,半晌之后,冲着身边宫人吩咐道:“行了,今日既然不上朝,便简单一些,不必再戴首饰了。”

她让宫人们都退下了,然后目光看向燕环,轻声道:“你去吧,将人带进来。”

“是。”

燕环闻言,一开始并未多想,只当赵清漪嘴里说的把人带进来,指的是寿亲王。

然而,当她跟着那名宫人的带领,走到了后门时,远远看到站在寿亲王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愣住了。

她不敢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失声叫了一句:“王爷……”

寿亲王听到了燕环的喊声,转过身正要笑眯眯说话,却见身后睿亲王超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只含笑看着燕环温声问好:“燕环,好久不见。”

“王爷。”

看着眼前这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燕环只觉得眼眶发红,她捂住嘴巴,面上神色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你家郡主可好?”

睿亲王轻笑问着,仍是叫着赵清漪从前的称呼,仿佛时光从未改变过一般。

燕环却觉得心中越发的酸涩,她捂着嘴巴没有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忍不住哭,所以只能用力点头。

好半晌后,她方才平静下心情,冲着睿亲王轻声道:“郡主一切安好,王爷您好吗?”

“我也很好。”睿亲王轻笑着,目光忍不住望向了燕环身后的宫殿,再次轻声问道:“清漪如今,是居在这儿吗?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燕环下意识点头,忽而想起了自己出门时赵清漪与她的交代,她忍不住开始怀疑,她家娘娘是否早已猜测到睿亲王的到来。

燕环压下心底里的疑问,带着睿亲王与寿亲王来到了赵清漪的寝殿门口,她亲自伸手敲了门后,推开了房门。

寝殿内静悄悄的,宫人早已褪去,燕环看到了坐在梳妆镜前的赵清漪,她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声:“太后娘娘。”

赵清漪慢慢转过身,目光一丝不差,直接落在了站在燕环身后的那道高大身影身上,她轻轻翘起唇角,只笑道:“别来无恙。”

睿亲王绕开燕环,从她身后迈入了寝殿内。

寝殿内染着淡淡的安神香,而赵清漪身上,又带着淡淡的花露香,两种香味交杂,并不难闻,甚至还有一种和谐交融的滋味。

睿亲王慢慢的走到了赵清漪身前,仔细端详了她的面容与打扮许久,微微皱眉道:“你这头发是哪个宫人梳的,一点都不适合你。”

他说着,竟是直接伸手她挽着赵清漪发髻的那根玉钗拔下,一头秀发落下,重新变回了少女的留发髻。

他的动作太快,快的赵清漪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愕然任由他作为,她下意识去触碰自己身后的头发,而睿亲王则是又拿起了一支眉头,神态温柔看着她轻笑道:“你还未上妆,本王替你画眉可好?”

第36章 我要这个位置,只是想离你近一……

赵清漪抚着自己散落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由看向了睿亲王。

睿亲王目光温柔而专注,他一手执着眉笔,另一手直接撑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她身子有些不自在的动了一下,然而她发现自己如今简直便是进退两难,她整个人都被睿亲王圈在圈在了椅子内,也仿佛是圈进了他的怀中,她抬头之间,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寿亲王刚走入便看到了这么一副暧昧的场景,下意识张开五指捂住了脸,而他的面上控制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瞧着身后燕环要走进来,他赶紧一把拉住了燕环,二话不说便将人拖到门外。

他还尤其细心的将房门仔仔细细关上,自己就站在外头,跟个守门神似的。

“皇叔……”

赵清漪刚刚瞧见寿亲王的身影,正想开口喊住,然而……不等着她声音落下,便瞧见寿亲王一溜烟儿就跑得没了影子。

而睿亲王则是低沉的轻笑了一声,倒也不知他是在笑什么。

赵清漪咬了咬牙,低垂下眼睑,干脆伸手夺过睿亲王手中的眉笔,搁在了梳妆镜前,然后开口道:“睿亲王殿下,请注意您的身份。”

“身份?”

睿亲王闻言,嘴角玩味轻笑,他身子微微低俯,而随着他的动作,赵清漪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躲在椅子里头……逗弄够了,他见她这幅模样实在难受,终于松开了手,居高临下站在她跟前,开口道,“清漪,你该是明白,倘若我真的在意了这身份,就不可能为了你回来。”

他没有往深了讲,但赵清漪是明白他的意思。

她一时无语。

睿亲王半蹲下身子,微微扬起头仰视着她,一双如同墨玉般的眼睛温润亲近,语气更是柔和:“以前对你许下的诺言,我都记得,也都替你办到了。你要为镇南王府报仇,为你父母雪恨,我将南芜国那些皇族都带上京了,到时候只要你高兴,任凭你处置。”

明明是牵扯甚大的朝政要事,可如今在睿亲王嘴里说出,却仿佛变成了一桩只是为了讨取赵清漪欢心的小事儿。

而他说那些话的语气,与年少时他哄她开心时候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赵清漪面无表情听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睿亲王却又轻笑道:“年纪轻轻,叹什么气!这次去西南,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赵清漪闻言,面上一愣,下意识看向了睿亲王,而睿亲王依然笑得温温柔柔:“我找到了你与我提过的那位擅长做鲜花饼的厨娘了,当年她并没有死,镇南王府出事后,她就在老家开了个一家糕点铺子维生,这些年来手艺应是没有生疏,回头我把人给你送到宫里来,你尝尝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睿亲王的话,让赵清漪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她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睿亲王口中的好消息,竟然会是这样一件小事,一件她曾经无意间提及过、怀念过,却又很快抛之脑后的事情。可他却记得……

此时此刻,她心中百味交杂,一时之间更是不知该说点什么。

她抿了抿嘴,最后只咬牙开口道:“当年,你离开皇宫时,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我拒绝了。后来,你皇兄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时,我答应下了……”

“清漪,这些都过去了。”

赵清漪的话还未说完,睿亲王突然出声打断,他轻声道,“当年我问那话时,并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只想让你为了我抛下一切,是我不够成熟,是我的过错。”

“你这又是何必……”

赵清漪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她其实有想过今日见面的场景。

但那会儿想的,不管是被谴责痛骂亦或是冷淡处之……哪怕他和现在一样态度温温柔柔,却避而不谈往事,她都有法子应对,也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尴尬。

可偏偏,萧彦霁态度坦然,对往事丝毫不避讳,并且还将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反倒教她有些无措。

过了许久,赵清漪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道:“王爷既然也说都过去了,那你我便不要再提往事,王爷这些年来在皇陵受苦了,好在如今归来,日后朝堂上,我和皇上还得仰仗王爷。”

她这一番话,说的自认为得体又大方。

睿亲王闻言,反倒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并没有接这个话,而是目光紧紧盯着赵清漪,一字一句慢慢阐述:“清漪,不管外人如何看待我,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懂你?”

赵清漪嘴角微微翘起,语气淡淡叫出了对于睿亲王的称呼,“摄政王殿下。”

睿亲王对此,不怒反笑,他面上带着笑容看着赵清漪轻声道:“清漪,你若真想手握天下权柄,没有人会和你争的。”

“尤其是我!”

他顿了顿,仿佛是解释般的,只说了一句,“我要这个位置,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睿亲王说到这里,神色里带着几分回忆:“我一人孤身在皇陵的日子里,日日夜夜思念着你。想着我的小姑娘她的模样有没有变化……而今天我终于见到了,觉得太好了,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我的小姑娘。”

他说到最后,唇角带笑,但赵清漪看着,心中却是酸涩不已,可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硬着心肠开口道:“王爷说笑了,哀家如今已为人妇、为人母,如何还是小姑娘,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第37章 叶将军也不想今日死在这里,让……

寿亲王守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太阳从晨曦高升成艳阳,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着!

这两个人,这么长时间了,什么话不能说话,就是连孩子,都应该生好了吧!

他心中正是嘀嘀咕咕腹诽着,突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而下一刻,房门被拉开,寿亲王看到自己的侄儿正是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直觉这二人似乎谈的不好,倒是十分有求生欲的问了一句:“这么快就好了?”

睿亲王目光淡淡的扫过屋里,赵清漪依然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正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神态与他先时进门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抚着头发微微颤抖的双手时,心中一动,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没有变过。”

赵清漪握着梳子的手,微微顿住,她背过脸,只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梳头。

寿亲王站在外头,看的一脸不明就里,他隐约察觉到里头气氛的不对劲,又见睿亲王似乎还有留恋,倒是十分善解人意:“你话没说完就继续说,本王给你守着。”

睿亲王闻言,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寿亲王心中嘀咕着,却听得睿亲王温声道:“不必急于一时,我们来日方长!”

睿亲王说着,目光落在了寿亲王身上,面上带着笑容。

反倒是寿亲王,被自己侄儿这一笑,觉得渗的慌:“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不会又打什么坏主意吧!”

睿亲王失笑摇头,只道:“皇叔,我现下不合适出现在这里,烦请你带我出宫,等会儿,我们从皇宫正门入。”

“你也知道不合适,非得让我带你来……瞎折腾!”

寿亲王嘴里嘀嘀咕咕,但到底没有拒绝,只是带着睿亲王继续从小门走去,一边走着,他一边开口问道:“先时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这趟进京到底做了什么打算,你带二十万军队进京做什么!”

“二十万军队,只要叶戟的十万大军退回去,我也会让他们退回西北,进京并未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睿亲王态度十分诚恳回答。

寿亲王听着,忍不住摇头:“我说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心里就是没点成算,你既然回来做摄政王,那就要好好上心点公事,别总是情情爱爱的,我和你说,傅怀瑾那小子,可焉儿坏呢,赵丫头那里没见他少献殷勤,朝廷上的权利,也没少半点不抓,如今在文官中的声望,连孔存希那老家伙都不如他!”

“傅怀瑾……”

睿亲王听到寿亲王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嘴里不由默念了一下。

他自认为是了解赵清漪的,而赵清漪的性子,也绝对不是那种轻易能与人交心亲近的。便是他自己,都已经记不得究竟是花了多少的时间才让赵清漪真正接受他,认可他,毕竟,在最初那段时间里,她永远只会客客气气笑着与他说话,不管他的态度是多么的热切与真诚,她都波澜不惊。

虽然寿亲王写来的信中,对于傅怀瑾与赵清漪的之间的相处多有夸大,但睿亲王还是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二人的确是相熟,甚至是交心相助。

能达到这种程度,他绝对不相信赵清漪与傅怀瑾的关系仅限于表面上那点交际。

可一个自小长于西北,另一个自小闭门读书……二人又如何会有交集。

睿亲王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睿亲王心中正是琢磨着傅怀瑾,而躺在简陋帐篷内的傅怀瑾,心中也是在琢磨着睿亲王。

萧彦霁……这个名字,曾经在上京中是多么如雷贯耳的一个存在,对他来说,也是一场不愿意回忆的噩梦。

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女子,却能对着她娇笑,露出小女儿神态,曾经他嫉妒的几乎发狂,甚至在听到他要回来的消息时,心中顿生恶念。

可到最后,理智阻止了他,因为他发现,或许如今的萧彦霁对于赵清漪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能被她视作争权的敌人。

而他真正需要忌惮的,是在这片营地上的那个少年将军,曾经与赵清漪有过婚约的这个男人。

赵清漪向来冷心冷肺,除了自己和她的弟弟,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却愿意为了叶戟,替叶家求亲,甚至照拂他的亲人……

而叶戟,他何德何能!

一想到叶戟昨日的态度,傅怀瑾心中便忍不住冷笑,他要让赵清漪好好看看,她心心念念挂在心上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傅怀瑾起身时,天色已不算早,营帐外有候着的小兵,听到里头的动静,倒也算殷勤的端了温水进来给她梳洗,傅怀瑾态度温和,接过小兵递上的帕子抹了抹脸后,轻笑道:“麻烦你了!”

小兵并不知道傅怀瑾的身份,只知道是京里来的大官,闻言受宠若惊,一张脸憋得通红通红开口:“大人严重了,应该的!”

傅怀瑾见此,只是温和的笑着,又是开口道:“不知将军是否有交代说让傅某不要随意走动?”

小兵闻言,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傅大人尽可随意走动,只需有人陪同就行了。”

“那好,麻烦了!”

傅怀瑾再次温和一笑,真当是温文如玉,气质儒雅。

傅怀瑾简单用过军营里粗糙的早膳后,当真是不客气的在军营之中随意走动了起来,这里本是离京不远处的一处荒地,暂且被叶戟带领的浩浩荡荡十万大军占据,因为是临时驻扎,各处都安排的十分简陋,但军队里的人,本就行军打仗,倒也不在意外在条件。

只是短短几日,训练场上已经有模有样开始练起了兵。

傅怀瑾经过时,恰好看到叶戟与几名将军打扮的武将站在练武场边看着里头练兵,他倒也毫不避讳,上前打了一声招呼,叶戟眯着眼睛转过身,目光落在傅怀瑾身上时,轻笑一声,开口道:“傅首辅也出来走走吗?”

“一直呆在帐中闷得慌,所以出来走走……”傅怀瑾的目光依然温和。

倒是叶戟,却是锐利许多,配上他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有几分戾气,他微微挑眉,笑道:“也对,傅首辅在京中锦衣玉食惯了,定然不习惯咱们这边简陋的条件,还请多包涵!”

“昨日……睡得挺好。”

傅怀瑾面对这带着几分嘲讽的话语,回答的依然坦然,“只是早上军中号角声响起,倒是把我吵醒了,我便出来瞧瞧了。”

傅怀瑾这般坦诚相待,反倒是让叶戟面上神色微微好转,他不再像方才那般故意挑刺,反倒是指着军中那群在泥地里摔跤的兵士们,笑问:“傅大人觉得,西南军中将士们如何?”

“在下是文官,并不懂行军打仗之事,只是瞧着军中将士们,从上到下,气势十足,倒是……比京中的禁军们要精神气足。”

傅怀瑾说话依然不徐不缓,可这话说出,让站在叶戟身边一侧的将士们都骄傲的笑了出来。

叶戟的神色之中,也满是骄傲:“没错,这群将士们,都是真正在前线动过刀、见过血的汉子们,京中那群连打个架都要回家叫爹娘出来撑腰的禁军自是比不得!”

这话,虽是事实,但其实也有些骄矜过度。

叶戟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傅怀瑾的面色,却见傅怀瑾始终只是轻笑听着,没有其他神色,在他说完之后,傅怀瑾含笑说了一句:“京中的禁军,的确是应该好好整顿一番。”

这副和气的态度,反倒是让人有些摸不到傅怀瑾的底。

说他只是一味阿谀奉承的小人,却也不尽然,至少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决计做不到如今的地位,而且今日也不可能如此泰然来到他这里劝说;可若说傅怀瑾有城府,至今都只见傅怀瑾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至少,他到了军营第二日,所做出的劝说举动,实在是有些不堪上台面。

“傅大人,你的来意叶某已知,叶某的意思,昨日也已与你说清楚,要让叶某退兵,你来不行!”

叶戟面上轻笑,一只手有意无意玩弄着手中的马鞭,颇为漫不经心开口。

傅怀瑾对此,仍是沉稳,摇了摇头开口道:“叶将军,除了这个要求,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几位将士们,压低声音再次开口,“这样吧,叶将军,咱们将话说开了,您其实并没有谋反之心,只是心中不甘心罢了,只要您今日答应退兵,在朝廷会答应您的要求之外,我私人再欠您一个人情,日后只要傅某力所能及之事……”

“傅首辅的人情……”

叶戟闻言,面上划过了一丝嘲讽的笑容,“您傅首辅的人情,只怕天下人绞尽脑汁都想让您欠下吧!要说您是忠君爱国,还是一片痴情……”

他在西北之时,对于京中的消息不是全然封闭,最顶上那几位的举动自是引人注目,不是说二人之间的私情,此等隐蔽之事,外界自然也不可能胡乱传谣,只是……傅首辅对于太后娘娘的衷心,倘若今日他错看了他眼里的那抹情意与对赵清漪的维护,还真当他是因为先帝临终托孤,才会一片赤诚。

傅怀瑾面上闪过几丝难堪,声音也不复先时那般温和,他只冷声道:“叶将军,只说您是否愿意接受这份交换!”

叶戟冷笑看着傅怀瑾,拿着马鞭的手往旁侧一抽,冷笑道:“我如今有兵有马,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要求……”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突然一名小将慌慌张张跑来禀告:“将军,我们营地四周,被包围了!”

叶戟闻言,愣了,下意识看向傅怀瑾,难不成他在用缓兵之计拖延,好留时间给朝廷到外边调兵……

还不等叶戟细想,傅怀瑾显然也是愣住了,他朝着营帐外走了几步,还不等着底下将士们反应过来去拦,却见傅怀瑾袖管处拿出一个烟筒,朝着空中发了几丝烟弹。

将士们急急以为傅怀瑾是发布什么信号,正要上前擒下傅怀瑾,叶戟却是伸出手阻拦了。

傅怀瑾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般光明正大通风报信,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营帐外头出现了几名黑衣男子,皆是跪拜在傅怀瑾面前。

傅怀瑾沉声开口问道:“我让你们随着寿亲王前去,那边可有异常?”

“大人,奴才正要回禀此事,寿亲王殿下昨夜连夜到达了西北驻地后,又连夜赶回了京中,朝着皇宫的方向前去,宫中守卫森严,奴才们不敢再跟,只瞧着寿亲王是今日辰时方才出来……之后,京中一边传来消息说,睿亲王只身前往宫中受封了!”

“废物,为什么现在才来说!”

傅怀瑾面色阴沉,也是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破口大骂,这一条关键的信息,几乎推翻了他的全盘计划,也让他发觉自己错过了最重要的信息。

“奴才原想立刻回禀,只是此处营帐守卫森严,奴才冒险探了大人的营帐一回,您并不在帐中……若非大人突然召见,奴才也不敢现身。”

回禀之人,语气略有几分委屈,他们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暗卫,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出来行动,但在说完那些话后,他也不敢再说其它,只跪在地上磕头认罪,“请大人责罚!”

“退下吧!”

傅怀瑾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考虑之前所推测的究竟对或是错……

如今包围着营帐外围的,只怕就是睿亲王带来的那二十万西北大军,也只有他有这个兵力,倘若叶戟不肯服软低头,只怕连他今日都得搭在这里。

届时,不管赵清漪心中究竟有谁,亦或者谁都没有,睿亲王都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毕竟……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赢的希望。

想到了这里,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一脸警惕的叶戟身上,轻声道:“叶将军也不想今日死在这里,让旁人捡了便宜吧!”

第38章 “叶帅怕是谢错人了,其实本王……

“什么意思?”

叶戟眯起了眼睛,目光打量的看着傅怀瑾。

傅怀瑾看着叶戟这副样子,心中倒也勉强好受了几分,他收起了心底的那些不甘,语气正常了几分,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和与有礼:“叶将军可知在你带十万精兵进京时,远在西南的睿亲王做了什么事情?”

叶戟闻言,面上微微一愣,萧彦霁在西南做下的大事,他自是知晓,也曾派人去西南探听过,但显然萧彦霁对于西南的掌控力的确非同凡响,他派去的探子,无一折损在了西南,就仿佛萧彦霁对他早有所防备一般。

虽然萧彦霁与赵清漪之后的牵扯,他是有所耳闻,可也知晓之后赵清漪对萧彦霁做的事情,在他看来,萧彦霁无非是赵清漪在失去叶家这份庇佑后,另寻的高枝罢了,虽然他心中对萧彦霁隐隐有几分敌意,但细细一想,对方不过是与他一样的可怜虫罢了,所以他并没有执着于此。

之后他带兵进京,一路上倒也不是没有防备,可对于后方,也不可能料到在自己启程后数日,萧彦霖竟然带了比他多上一倍的兵赶在了后台,并且驻扎在离他有数十里远之地。

这已经超过他派出去的后方留守兵探守范围内。

如今被那二十万精兵包饺子似的包围,说到底不过是在傅怀瑾到来劝说之时,略有放松警惕……

傅怀瑾面对叶戟的疑惑,倒是十分善解人意解释道:“叶将军带领十万精兵进京后,朝廷也接到了西南那边传来的紧讯,说睿亲王带了二十万精兵入京,原想睿亲王是打着和叶将军一样的主意,是想用着二十万精兵逼迫朝廷应允一些要求……所以,当时朝廷派了傅某与寿亲王殿下兵分两路,分别前往您这边和睿亲王那头劝说……”

“如今围在外头的,是睿亲王的人?”

叶戟面上神色沉了下来,显然也想到了傅怀瑾要说的话。

不过,傅怀瑾话中的信息量远比他所想要多得多。

傅怀瑾目光颇带几分嘲讽,更是怜悯的望向了他:“对,外头围着的人,的确是睿亲王的人,而且方才若是叶将军没有听错,寿亲王在与我分开前往睿亲王所带二十万精兵营地不久,连夜进了宫……只怕进宫之人,不仅仅只是寿亲王殿下……”

“萧彦霁也进宫了?”

叶戟眼神冷了下来,看来,他们那位太后娘娘,魅力倒远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大的多。当年对萧彦霁做出那样的事情,可对方仍心甘情愿为其驱使。

“若只是寿亲王在其中斡旋,睿亲王便甘愿放弃称帝,放弃如今大好的形式,反为太后娘娘驱使……叶将军您相信吗?”傅怀瑾最后一句话,问得叶戟心头一颤。

若当初还能单纯的认为萧彦霁放弃称帝,只是不愿意日后被世人唾骂,做乱臣贼子!但如今这般心甘情愿为赵清漪所驱使……

“只怕睿亲王与太后娘娘早已达成了一致,那副不和的模样,不过是做给咱们这般的傻子瞧着。”傅怀瑾语气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这也是他心底里最不愿意去猜测的一个方向。

毕竟当初赵清漪在得知睿亲王掌控西南之后的反应,并不像是假的,可如今不管事实是否是这般,傅怀瑾必须让叶戟相信。

“叶将军,任凭西南十万精兵再强悍,双拳难敌四手……倘若今日你我真的折在这里,日后您只会是乱臣贼子,而我……约莫比你好上一些,顶多是为国捐躯!”傅怀瑾这话,说的有几分凄凉,却恰恰说中了叶戟心头上最在意的事情。

当年,他在西北挣扎求生、生不如死,几乎是看不到希望,好几回都要放弃时,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他活下来,或许是振兴叶家门楣,又或许是对某些人的仇恨与不甘。尤其是不断从京中传出的消息,赵清漪退了婚,与萧彦霁感情日深;她要成为睿亲王妃了;她没有做睿亲王妃,却做了皇后;她垂帘听政,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一桩桩,一件件,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与执念,他不停的告诉自己,他要回京去,他要狠狠的让赵清漪跌一个大跟头,告诉她当年的悔婚,究竟错的有多么离谱!

可如今,他高估了自己,更是低估了赵清漪……

他想不通,萧彦霁为什么在赵清漪背叛他之后,仍然甘愿为她鞍前马后,可如今的形势,就如傅怀瑾所说,他已经别无选择。

来日方长,哪怕这一回他并不能如愿,但毕竟他有西北战功护身,哪怕赵清漪再想除掉他,也得估计世人的眼光,日后,他早晚会让她后悔。

“早知如此,叶某倒不若一开始便应下傅大人的劝说,还能让傅大人白白欠叶某一个人情!”

想通了一些事情,叶戟却也有闲心打趣。

傅怀瑾想要牵动嘴角笑,却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了。

见到傅怀瑾这副难受的模样,叶戟反倒是好受了许多。

要知道这位傅怀瑾、傅首辅,为了那位太后娘娘,可也是一片痴情,甚至鞍前马后,不惜放下京中的荣华,以身犯险到他这边劝说,可换来的却是赵清漪的算计,若非他还有几分心眼,只怕到死都不知自己喜欢上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不,或许他有所察觉,否则也不会在背后留这一手。

十万兵马未动,傅怀瑾与叶戟二人换了一身衣裳,声东击西,躲开了西北军的包抄,一路往京城疾行……

或许叶戟在进京之时,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都会有这般狼狈落魄的样子。

而在傅怀瑾与叶戟急赶的上京城里、那座巍峨繁华的皇城里头,朝廷百官齐聚朝堂之上,萧彦霁一身四爪蟒袍,一步一步朝着高高在上的赵清漪方向走了过去。

珠帘后的赵清漪面上是什么神色,众人无从得知,然而萧彦霁面上带着的笑容,众人却是能够看得到,也能够感受到这位即将成为摄政王的睿亲王殿下如今愉悦的心情。

他慢慢的走到了珠帘下的台阶,然后恭敬的俯倒了身体,冲着赵清漪行了一个正式的大礼。

一侧李四儿捧着圣旨上前宣读,睿亲王并没有去听,目光一直望着珠帘后头那道模糊的身影。

明明是一副恭敬的模样,然而那副神态看着,却又诡异的让所有人觉得二人仿佛是平等的。

旨意宣读完毕,萧彦霁一边起身谢恩接过旨意,一边却是面带轻笑,开口道:“微臣此次进京,还要送太后娘娘与皇上一份礼物!”

他说话时,将赵清漪放在了幼帝前头,这本是不合规矩之事,可众人并未发现异常,毕竟如今幼帝尚不知事,本就是太后执掌朝政,何况,萧彦霖说的实在是太过于自然。

“摄政王殿下有心了!”

珠帘后头赵清漪的声音传出,有些模糊遥远,听不出情绪。

而站在萧彦霁边上的寿亲王却是有些着急的开口问道:“什么礼物?”

萧彦霁轻笑一声,正待开口,却听得外头宫人一声一声的禀告声响了起来:“傅首辅到!叶将军到!”

萧彦霁闻声一怔,片刻之后却是看着赵清漪莞尔一笑。

她的清漪,远比他所想更要心软。

不过倒也罢了,毕竟他也不想让她背上不好的名声。

“这两人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寿亲王在边上嘀嘀咕咕,却仍是开口催促着萧彦霁道:“你有什么礼物,快说啊!”

萧彦霁又是笑了,望着赵清漪只是道:“微臣如今,倒不知算不算礼物,不过若这是太后娘娘所愿,倒也算是一份礼物。”

“多谢摄政王殿下援手。”

赵清漪声音淡淡落下,而在此时,大殿之外,走入了两道身着朴素的身影,众人很快认出了傅怀瑾,也有些迟疑的看着有几分陌生、还破了相的叶戟。

二人进殿后,冲着赵清漪俯身行了一礼,赵清漪温声开口:“傅大人快请起,此行辛苦了!”

却并未唤叶戟起身。

叶戟在回京之时,心中早有所准备赵清漪可能会给自己难堪,见此倒也并不奇怪,脸上只嘲讽一笑,却听得赵清漪冲着一侧李四儿开口:“宣旨吧!”

李四儿上前一步,拿出了一早备下的另一道圣旨,出乎意料,并没有为难叶戟,竟是将一早拟好封赏叶戟为大元帅的旨意宣读了出来。

叶戟面上也是一怔,半晌之后,嘴角仍是弯起了一道嘲讽的弧度。

“微臣谢过太后娘娘!”

他的目光直视着珠帘后头那道模糊的身影,之后落在了身旁的萧彦霁身上,轻声说了一句:“也谢过这位摄政王殿下手下留情。”

萧彦霁面上只是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并不客气:“叶帅怕是谢错人了,其实本王并不想手下留情……”

他语气里略带几分挑衅的遗憾。

第39章 他不敢置信开口:“母亲,您的……

叶戟眼底顿时浮起了一丝怒色,他目光死死的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萧彦霖,那副模样,似乎是想要上去动手教训对方一顿。

在场众人不知二人话中机锋,但只是瞧着这形势,便觉得水火不容。

傅怀瑾站在一侧冷眼旁观,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坐在珠帘后头的赵清漪,只可惜珠帘遮挡,看不清她此刻面上的神色,而寿亲王则是有几分紧张的看了一眼叶戟,正想走到睿亲王身侧之时,睿亲王伸手挡住了寿亲王,然后目光看向叶戟,眼里依然带着几分挑衅。

叶戟最终没有动手,冷笑一声,目光盯着傅怀瑾,眼底不知是怒色,还是嘲弄:“堂堂摄政王,说到底不过是某人的一条狗,一条被抛弃了还要舔着脸赖回来的一条狗,当真是没有半分自尊心!”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倒吸几口凉气,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话当真是诛心,在场众人谁人不知摄政王与太后当初哪点事情,而这次兵不血刃便让萧彦霁归复,众人心中的确是有偷偷在想着这位太后娘娘好魅力,好手段,当然也不由觉得萧彦霁当真是色迷心窍,可哪怕众人心中的确是对萧彦霁有几分腹诽,哪里敢这般说出来。

有些事情,哪怕是全天下都知晓了,可不说出来,自然不算什么。

偏偏叶戟要故意说出来……

他们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萧彦霁身上,然而……萧彦霁不知是没有听懂对方所言,还是当真好涵养,闻言竟只是轻笑一声,语气淡淡回道:“从前本王最是钦佩叶老元帅,不仅仅是钦佩他在战场上的威名,更是钦佩他是朝中难得衷心与清醒之人,世人曾也常说叶帅有乃父之风,可如今本王瞧来,真是连万分之一都及不上!”

叶戟面上肌肉不自然抽动一下,看向萧彦霁的目光越发凌厉。

然而萧彦霁只是冷笑继续道了一句:“叶帅自以为胆识过人、卧薪尝胆,可逆别忘了今日能够站在这里,说到底不过是太后娘娘大人有大量,真是不知好歹!”

“大人有大量?”叶戟闻言,满脸嗤笑,他指着高坐在珠帘后的赵清漪冷笑,“在场之人,没几人是盼着我归来,不过最不希望我能够平安回来的,只怕就是这位吧!”

“叶帅,注意言辞。”

眼见叶戟话语之间越发过分,一直沉默在一侧的傅怀瑾突然站出身,语气淡淡说了一句。

叶戟嘲讽的目光从萧彦霁身上移到了傅怀瑾身上,最后却并未对着傅怀瑾说出任何言语,只是又看向了赵清漪嘲讽道:“太后娘娘当真是好手段,微臣佩服!”

“叶戟……”

萧彦霁冷下了脸,朝着叶戟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咬牙开口道,“再胡言乱语,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下官倒是想瞧瞧,摄政王殿下究竟……”

“够了!”

叶戟的话还未说完,珠帘之后始终沉默着的赵清漪开口了,她沉着语气,声音不算重,但在场人都不由自主心中一凛,“既受了旨,领了差,便当恪尽职守,安守本分,朝堂不是争吵的市井酒楼。”

“太后娘娘好威严!”

叶戟似乎半分不畏,闻言说话的语气仍是带着嘲讽。

“叶将军,哀家本以为你好不容易归来,该是迫不及待想见亲人,不想您更有闲心在这里耗费时间。”赵清漪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然而这话落在了叶戟耳中,便成了威胁。

他面色一沉,却也没有再开口。

赵清漪可不管对方心中究竟如何想,见他终于安分了,她伸出手,示意李四儿上前扶她,然而语气淡淡说了一句:“哀家倦了,诸位退下吧!”

赵清漪直接从珠帘后头退了朝,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朝臣们虽然心思各异,可不管如何手段,今日赵清漪到底是占了上风,众人面面相觑后,皆恭敬跪下身子送走了赵清漪。

等着赵清漪离开了朝堂上,众人瞧了瞧还保持着方才针锋相对队形的几人,犹豫着,从最末官职开始一一退出大殿。

寿亲王瞧了一眼一脸倔强神色的叶戟,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扯着萧彦霁,示意他莫生事端。

出乎意料,萧彦霁在赵清漪离开后,连半分眼神都不愿吝啬于叶戟,反倒是看了一眼傅怀瑾,语气意味深长道:“之前本王不在京中时,多有闻名傅首辅之事,日后与傅首辅一道同朝为官,还请傅首辅不吝赐教!”

“殿下过誉了。”

傅怀瑾面上恭敬,语气冷淡。

萧彦霁对此,并不以为意,只在说完这这话后,便拉了一眼神智尚且游离天外的寿亲王离开了。

萧彦霁离开了,傅怀瑾也没有逗留在殿中的意思,他也欲离开。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却听到身后叶戟冷笑道:“傅相当真是好胸襟,太后娘娘刚刚选择舍弃了你,你竟是半分不在意,还愿意维护她?”

“叶帅说笑了,傅某如今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何来舍弃之说。”

傅怀瑾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后转身淡淡道。

“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自欺欺人,傅首辅何必如此卑微,哪怕没有舍弃,可您也该知晓自己在她心中没有那般重要吧!”叶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毕竟从前他根本不是这般多管闲事之人,更加不会对旁人之事指手画脚。

可今日,看着萧彦霁与傅怀瑾二人明明被赵清漪那般……却仍是百般维护,他心中莫名有一股冲动的情绪,他说不出这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样的情绪,可他就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傅怀瑾闻言,微微挑眉,他顿了顿语气淡淡道:“傅某谢过叶帅好意,只是傅某哪怕不是因为太后娘娘……今日也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者的本分。倒是叶帅您太过了,不管从前太后娘娘是何身份,但如今她就是先帝钦点执掌朝政的太后娘娘!”

叶戟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赵清漪何德何能……

可傅怀瑾之言,他却又无法辩驳,尤其他自小的确是守着忠君教义,叶家人从来也都是精忠报国!事实上,扪心自问,今日朝堂上端坐着的人换成是任何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上之人,他都不可能像对待赵清漪这般去对待。

傅怀瑾眼见叶戟面色动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是又道:“这是傅某所想,相信摄政王殿下也是如此……摄政王殿下说得对,太后娘娘的确是大人有大量,但还请叶帅莫在像今日这般无礼!”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叶戟,在听到傅怀瑾提及萧彦霁之时,面上神色微微扭曲,可听到太后娘娘四字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压抑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抬起头与傅怀瑾说话时,倒是态度和缓,只道:“傅大人高风亮节,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着您这般想法。”

傅怀瑾对此,只是风度翩翩一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冲着叶戟微微做辑行礼,便走出了大殿。

叶戟没有再出声阻拦了,他一个人站在大殿之中,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脑子里浮现了方才之事,他如同浮光掠影般闪过了许多的人,有傅怀瑾,也有赵清漪……最后却是停在了萧彦霁身上。

他看着方才萧彦霁所在的地方,嘴角冷笑一声,抬起头毫无留恋走出了大殿。

叶戟并没有出宫,他走出大殿之时,便被李四儿一早留在殿外的宫人叫住,那名宫人恭敬上前行过礼后,低声开口:“叶元帅,李总管吩咐,让奴才领您去叶老夫人和叶小姐所居之处。另,如今叶元帅府邸,内务府已经安置妥当,府中暂且由宫中派遣出的宫人维持,叶元帅若不喜,尽可在日后有了有了替代之人后,打发他们回宫。”

桩桩件件,自然不可能只李四儿一个奴才的意思,背后真正开口吩咐之人,便是叶戟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是赵清漪的意思,李四儿说到底,不过是个具体负责执行这份意思之人。

叶戟面上沉默,只是冲着宫人微微颔首,倒不像方才在朝堂之中那般冥顽不灵。

宫人忐忑之心,微微平息下,他冲着叶戟再次深深行礼,领着叶戟朝着如今安置着叶老夫人和叶惜晴的宫殿走去。

叶戟今日进宫之事,叶老夫人和叶惜晴倒并未收到消息。

二人如今虽然被安置在一处宽敞的宫殿中,待遇丰厚,可到底这些年来谨小慎微的生活,让二人哪怕知晓叶家复起有望,仍是本分待在屋子里。

叶老夫人尤甚,一方面,她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尚且吃着太医开的药调养身子,倒也没这个精力在外头逛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知晓如今在宫中做主之人,是赵清漪,她心中始终有道过不去的坎儿,她不愿意冲着赵清漪下跪行礼……

叶戟来到叶老夫人处时,她正在宫人的伺候下,用着刚煎熬好的药。

药汁苦楚,她皱眉喝下,刚将药碗递给宫人时,听得房门动静,她只当是叶惜晴过来,虎着脸并不抬头,仍自顾自拿着热水漱口,直到一声熟悉而陌生的“母亲”响起时,她整个人怔住了,手中杯子掉落在地上,她跌跌撞撞,满脸热泪朝着外头跑去,隐约看到站在门口那道模糊的身影。

“戟儿……”

叶老夫人捂着嘴唤着。

叶戟红着眼眶走近,伸手赶紧扶住了叶老夫人的手,嘴上只是唤着母亲。

叶老夫人泪水止不住落下,她抱着叶戟好一顿哭泣……

许久许久,终于平复下心情,她伸出手,如同抚摸着孩子一般爱恋抚摸着叶戟的脸,手碰触到他脸上粗粝的伤疤时,叶老夫人顿了顿……用一双不甚灵光的眼睛仔细辨认,也变了脸色:“戟儿,你的脸……”

叶戟正欲解释,然而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叶老夫人那双眼睛上时,他不敢置信开口:“母亲,您的眼睛……”

第40章 您所喜欢的,微臣都愿意替您寻……

叶老夫人听到了叶戟的话,摸着自己的眼睛,满脸心酸,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戟儿,娘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离开的时候,娘的眼睛还是好好的!”

叶戟深吸一口气,方才他见到叶老夫人时,只觉得叶老夫人苍老了许多,但叶戟却并未深想,只感叹岁月无情,而自己离开太久。

可如今,细细看着,却发现叶老夫人的一双眼睛,毫无神采,仿佛是蒙了一层白茫茫的灰。

“娘,怎么会这样,您的眼睛,怎么会看不清东西?”

叶戟扶着叶老夫人手,小心翼翼的让她坐下了,方才握着她的手,连声追问。

叶老夫人本也是疼爱儿子的性子,不忍让刚归来的儿子担忧,所以只想在儿子面前一切说好,可偏偏,叶戟要提到这些事情,而她也实在不是个会忍耐的性子,想到这些年来受的苦楚与委屈,又想着那些仇人春风得意,她没忍住,红了眼眶,只拉着叶戟的手哭诉着:“儿啊,娘这些年苦啊,娘都要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苦……”

叶戟堂堂八尺男儿,在战场上流血流汗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可看着自己的老母在面前悲痛哭泣,心中却是酸涩不已,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开口继续问:“娘,这些年您……”

“自打叶家被抄家后,娘便充入宫中做了罪奴,成日里在掖庭宫中劳作,日夜被逼着做绣活浆洗,不得歇息,随意宫人便能对娘动辄打骂,娘吃不好、睡不好,又想着你和你爹……”

叶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痛哭,她爱怜的摸着叶戟的脸,满目悲怆,“偏生那些人春风得意,娘一想到老天没眼,让那些黑了心肝之人过得那般好,便忍不住难受……幸而,老天到底还是怜惜咱们母子,让你竟能平安归来,娘什么都不想了,只要看着你好好的,便心满意足了!”

“娘,儿子不孝!”

叶戟心中沉重,抱着叶老夫人的双腿,眼底一片濡湿。

叶老夫人闻言,却是摇头轻声道:“儿啊,娘这般,怎么能怪你呢!娘知晓你最是孝顺,娘会这般,也都是那黑了心肝之人害得,你现在是来救了娘,咱们回家去,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任人折辱,那赵……”

叶老夫人脱口而出想要骂人,但到底忌惮有宫人在场,立刻换了话,“戟儿,那些黑了心肝的,自会有报应!”

叶老夫人换口换得快,可叶戟仍是听到了叶老夫人提及到的那个字眼。

他心中五味杂陈,更觉得如同火烧火燎的难受,若是曾经,他总是不愿意相信赵清漪是那样的人,明明是那么温柔可人的一个女子,哪怕他的母亲和妹妹曾在他耳边多次提及过赵清漪身为女子,德行有亏,配不上他,可他心中对于赵清漪总是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更是记得当年父辈们的诺言,不愿意去听那些话。

可偏偏,他曾经那般信重的女子,却在他们叶家落难之际,公然背弃了他们的婚约,转投别的男人怀中,而他在战场上惊心动魄之时,那些难防的背后暗箭,更是让他忍不住揣测。

哪怕他还想欺骗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清漪应是比谁都更不愿意等着他回京,毕竟他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身上难得的污点。

但哪怕他心中是那般认为,在回京之后,都没有像此刻听到叶老夫人哭诉时候更加愤怒与不甘!

赵清漪……她怎么能!又怎么敢这般对待他的母亲,一个无辜的老人……

叶戟双手紧握成拳,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赵清漪的无情,却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他重重的捶在了桌面上,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头走去。

叶老夫人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叶戟的手臂,开口惊惶问询:“戟儿,你做什么?”

叶戟强自压抑下自己的情绪,勉强温声道:“娘,你别怕,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接你回家!”

叶老夫人心中仍是惊惶,但听着自己儿子强硬而温和的声音,微微点头。

叶戟雷厉风行从叶老夫人房中走出,恰好碰上闻讯赶来的叶惜晴,叶惜晴看到叶戟时,面露喜色,连声叫道:“哥哥!”

叶戟闻言,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了已经长大了许多、脱去稚气的叶惜晴,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唤了一声:“妹妹!”

叶惜晴快步上前,却是有些忐忑的看着叶戟面上的伤疤,只觉得眼前这个哥哥,熟悉而陌生,但叶戟却像曾经一般,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温声道:“妹妹,这些年你受苦了,放心,日后哥哥定然不会再让你受这个委屈了!”

叶惜晴闻言,心中酸涩的几乎要落泪,她依赖的上前挽住叶戟的手臂,只轻声叫着:“哥哥,你回来真好!”

叶戟勉强一笑,然而却并未与叶惜晴叙旧太久,只是轻声道:“你先去陪着母亲,哥哥去办点事情,马上回来!”

叶惜晴闻言,面上却是有些尴尬,她想到了叶老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下意识转移话题问道:“哥哥去做什么?”

叶戟闻言,嘴角浮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并未明确说出,只是语气淡淡道:“有些事情,该是好好算一算!”

说罢,他抽出了被叶惜晴挽住的手臂,大刀阔斧,朝着前方走去。

留在原地的叶惜晴呆愣半晌,她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转身看了看身后叶老夫人的房门,她脑中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朝着叶戟身后追赶而去。

“哥哥……”

经了这些年的苦难,叶惜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孩子,只是察言观色着叶戟的反应,又想到了叶老夫人对于赵清漪的厌恶,她便不由的猜测到了叶戟是否是要找赵清漪的麻烦。

可……叶惜晴却觉得这般似乎不太对。

从前,她被娇宠惯了,总觉得赵清漪配不上自己的哥哥,又有丹阳公主在一旁挑拨,下意识便是厌恶针对着赵清漪,后来叶家没了,从前在自己身边与自己百般交好的朋友都远离自己而去,而她在掖庭宫中受苦受难……

与叶老夫人怨天尤人却又认命不同,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当初那般境地是赵清漪害得……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心思,她在看到赵清漪的时候,甚至还想把她当成是一根浮木。

说她趋利避害,说她不要脸都罢,可她还年轻,一想到以后漫长的人生都要这般度过,她不愿意认命。

但她到底还有些羞耻心,虽是这般奋力想要给自己争一个前程,却又……觉得,依着自己从前的态度,赵清漪或许会针对自己。

可偏偏……她虽然没有给予自己优待,却也没有针对自己。

叶惜晴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心理,可不管是为了叶家、为了自己的家人,甚至是为了真相,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哥哥不该去寻赵清漪麻烦。

她希望是自己想错,叶戟并不是去寻赵清漪的麻烦,可她一路追随,却发现叶戟的方向真的是冲着勤政殿的方向而去,她心中越发慌乱,连忙加快脚步,想要去阻止叶戟。

而此刻御书房中,赵清漪正在傅怀瑾的亲自伺候下,用着晚膳。

她退了朝回到书房后,宫人刚刚与她布完膳,便听得李四儿进来禀告,说傅怀瑾来了,在门口求见。

傅怀瑾的求见,赵清漪不算意外,也并没有打算避而不见,所以她让李四儿传人进来,并且邀请傅怀瑾共同进晚膳。

当时,傅怀瑾看着赵清漪面上的笑容,只是走到了她的身边,温声道:“太后娘娘,微臣不饿,让微臣替您布膳!”

赵清漪还未反应过来时,傅怀瑾已经拿过了宫人手中的公筷,替她夹起了菜。

“翡翠白菜、龙井虾仁……”

傅怀瑾将一桌子晚膳中赵清漪最喜爱的几样菜挑拣出来,放到了赵清漪面前的小碟中,然后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仿佛眼中带着一团火。

“这些,都是太后娘娘最喜爱的菜肴,微臣心中始终记着娘娘的喜恶……”

“傅大人……”

赵清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傅怀瑾面上仍是带着笑容,看着赵清漪这般,原本心中满腹的置疑与问询,突然烟消云散,他似乎是释然一笑:“太后娘娘,微臣原本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现在却都不想说、不想问了……”

“就像微臣今日替您布膳时候一般,您所喜欢的,微臣都愿意替您寻来,您所不喜欢的,微臣都会替你扫除干净,微臣不会违背自己当初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