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玉神色晦暗,只道二字,“暗场。”
三猴儿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眼楚怀玉,笑道:“这马球大会可是衙门兼办的,哪来的暗场,公子若是想玩儿两把,咱们回城里,也不远……”
“怎么,孙千转行了?”
楚怀玉只用一句话便让三猴儿住嘴,脸色微变,“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猴儿将楚怀玉带到一间茶棚,对坐在入口两桌的壮汉们使了个眼色,几人顿时拔高声音谈天说地,偶尔夹杂几句荤话哄然大笑。
外头喧哗很好地掩盖住三猴儿试探之言。
“敢问公子从哪听说的千爷?”
楚怀玉脸色阴暗,明明外表看上去与此地格格不入,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又意外地与四周相融,好似本就属于这里。
“听说?呵呵,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每日守在文府后门等待施舍的乞儿。”
三猴儿震惊得瞪大眼睛,显然头一次听说千爷过往落魄,又见楚怀玉神色不屑,好像与千爷很熟的样子,他再不敢多问了。
“小的眼拙,还请公子莫怪罪,小的这就带您去见千爷。”
三猴儿连忙起身带路,神情越发恭敬,茶棚口的壮汉朝楚怀玉投来恐吓目光,被他狠踹了一脚。
“瞅什么瞅,小心半夜被野鬼钩了眼珠子去……嘿嘿,公子小心脚下。”
壮汉龇牙咧嘴地缩回脑袋,不敢有任何怨言。
三猴儿在前面引路,楚怀玉不远不近地跟着,外人瞧不出两人同行,便也不引人注意。
走到热闹之地时,楚怀玉看见三猴儿停在套圈摊主跟前,与他耳语几句,摊主老翁用浑浊的双眼扫了下楚怀玉,微微点头。
三猴儿似是得到满意的回答,立马咧着嘴离开,继续往前走。
楚怀玉目光在摊主脚边的华美纸鸢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眼摊主,对方朝他咧嘴一笑,语气殷勤。
“公子套圈吗?”
楚怀玉微微摇头,抬步离开。
*
马球会场最偏僻的角落有个赌坊,专以马球比赛做赌,就算在打马球的淡季,只要有人比赛,此处总会热闹。
明日就是马球大会开赛的日子,平日不好赌的游客也会来赌坊下几注,故而今晚格外火爆,进出全靠挤。
少有人知赌坊与隔壁卖鞠球的店铺之间有一扇小门互通,与赌坊相比,球店生意可谓惨淡,三猴儿带楚怀玉来时,店内没有一个顾客。
球店伙计见到三猴儿带了面生的人来,立刻迎上来,探问道:“三哥带人来看鞠呀,咱们这花样繁多,小的给二位介绍一下?”
三猴儿朝楚怀玉抬了抬下巴,嘱咐伙计好好招待,然后独自进入球店内堂,约莫一刻后回来,似是走得急,气息微喘。
“千爷在里头呢,请公子随小的过去。”
三猴儿看向楚怀玉的眼神越发尊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炙热。
他跟着千爷做事也有两年,第一次看到千爷听到一个人的名字时激动地摔下椅子,心里越发好奇楚怀玉到底是何身份。
二人从小门进入,顺着石梯往下走到底,又经过两段狭窄曲折的暗道,打开一扇机关石门,才算来到赌场地下空间。
长长的甬道四通八达,暗门无数,显然绝不限于赌场下方,这里便是楚怀玉所说的暗场了。
了解这地方的人不会怀疑,每扇门后都有人正在进行着见不得人的交易。
三猴儿手拿烛台,带头朝甬道深处走去,路过某些暗门时隐隐还能听到里头嘈杂的人声,八成是私人举办的秘密赌局,赌注自然也都是不许在明面上交易的东西。
大概走了两盏茶功夫,三猴儿推开一扇石门,亮眼的光线顿时照亮甬道一隅。
三猴儿弯着腰退后,讨好地给楚怀玉让路。
“公子请。”
楚怀玉迈入光亮,便见一间约莫四五丈长宽的石室,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分坐两头打牌,看上去有些拥挤,味道也很浓烈。
三猴儿不适地皱了皱鼻子,不管一天进来几次都觉得辣眼睛。
“通过里头那扇门就能见到千爷了,小的在这等您。”
楚怀玉点了下头,顾自往里走去,两侧的壮汉大多只看他一眼便继续打牌,并不关心他是谁。
门另一侧是个稍微大一些的石室,里头床柜桌椅齐全,显然有人常住此处。
此时此刻,孙千正光着膀子歪坐在桌前,装模作样地翻看账本,粗壮的手臂大幅度来回摆动,不禁让人担心他手里的账本随时可能变成碎渣。
待楚怀玉进来,他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邪肆的笑。
“呦,稀客呀,三猴儿说你找我,我还不信呢,咱们楚公子如今可是官身,怎得屈尊降贵来我这黑窝,莫不是来抓我的吧?”
楚怀玉微微抬首,淡声道:“账本拿反了。”
孙千手里的账本顿时飞了起来,惹得他手忙脚乱,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禁黑着脸骂了句脏话。
“老子早认识字儿了!你他娘的到底找我啥事儿,有屁快放,老子一盏茶功夫能赚千金,可没时间跟你扯犊子。”
孙千将账本扔到一边,大刀阔斧地转向楚怀玉坐着,丝毫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一脸戾气。
楚怀玉也不跟他废话,直言道:“我要前两年马球大会期间暗场赌间的账本,包括今晚。”
孙千顿时被气笑了,“你咋不让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呢?”
“前两年的命案你应当清楚,今年势必要查清此事,要我私下暗查还是带人来抄家,你自己选?”
孙千突然站起来,气势汹汹走到楚怀玉面前,健硕的身躯被烛光映在石壁上,犹如一座小山将楚怀玉笼罩。
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楚怀玉,孙千眼中闪过得意,语气凶悍。
“信不信老子今日做了你,旁人连你尸首都找不到?”
楚怀玉毫不退让,幽深的眸子直视孙千,“你试试?”
孙千皱眉,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腱子肉,毫不怀疑楚怀玉一点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擅于作死。
“你认真的?”
楚怀玉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已经说明一切。
孙千扬眉,抱起胳膊道:“老子可不做无利之事,你别跟我提交情,老子没计较你跟我手下说老子坏话就算大度了,账本可以给你看,不过我得先听听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楚怀玉曾在暗场两年,对这里的规矩再清楚不过,交易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说自己有什么,而是先弄明白对方想要什么。
“既然千爷日进斗金,想来是不缺银子,不如说说你的条件?”
孙千轻哧一声,暗骂楚怀玉还是那么有心机,接着笑了起来,“看在我俩曾经共患难的情分上,我也不为难你,让你老姐陪我喝两杯,账本随便你看。”
楚怀玉皱了皱眉,“秦月?”
“她说望月城乌烟瘴气的,便来鹿城躲清闲,不瞒你说,老子一看见她这心里就麻酥酥的,怪不得劲儿,见不着吧,又想得紧,这几日才想明白老子这是开窍了,不过你也知道你老姐多难搞,硬来肯定不行,你帮我牵线搭桥,我助你破案,如何?”
听着孙千的肺腑之言,楚怀玉忽然有些好奇他在秦月面前是不是也会这般直言不讳。
“我答应你,但要先看账本。”
“成。”
*
月牙高高挂起时,楚怀玉才从赌场出来。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与三猴儿回到外围,打算外出一趟,不过发现身后跟了条尾巴,他又改了主意。
此时外面已经没有太多人,各个摊主也开始收摊,楚怀玉停在套圈摊位前,向老翁请教纸鸢的做法。
“难得有人对我这手艺感兴趣,而不是像那些公子哥只会撒钱强买,日后若有不顺手的地方,随时可以来寻我,我常年在这摆摊。”
老翁意外的好说话,教得仔细,楚怀玉也学得认真,不过耳听为虚,还要动手去做才能见真章。
楚怀玉拜谢老翁,走时隐隐听到老翁感叹。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年轻真好哇。”
弯月渐渐下坠,街道上人影稀疏。
楚怀玉回客栈的路上故意走过一个胡同,那尾巴便迫不及待现身了。
长刀在夜色中泛着寒意,持刀人高大健硕,脸上蒙着块布,楚怀玉却通过衣裳认出对方是棚区那边的打手,顿时明白,这是有人买凶杀自己。
第67章 是怀玉在流血
马球大赛开始了。
今年共有三十支队伍参赛, 根据报名顺序排号,婉姝所在队伍是九号,队长由陆靖担任。
按照惯例, 以抽签的方式决定对手。
第一天,陆靖抽到的对手是鹿城本地几位年轻公子组建的队伍, 因对方配合不利,九号队伍以四比一轻松取胜。
“哎呀,我才刚热身就结束啦。”包幼兰臭屁一句, 将对手气得甩袖离去。
因比赛场地只开放四个, 有的队伍要下午才能上场比赛,包幼兰提议去看其他队伍比赛, 知己知彼,得到一致认可,结果当真发现有人使用不光彩的手段。
好在被发现犯规的队伍会受到扣分惩罚, 严重犯规的队员还会被罚下场, 不得再参与比赛。
有些队伍人数多, 为了削弱对手实力不惜故意犯规伤人,以此取得胜利, 引得众怒, 却又无可奈克,因为规则如此。
陆靖资历最深, 早已见怪不怪,玩笑道:“咱们可就两个替补,千万要注意别被对手阴到。”
此时谁也没想到他会一语成谶。
第二日, 存留的队伍只剩下一半,且今日只取前八名。
陆靖抽到赵珅的队伍时松了口气,“赵公子为人坦率, 我们至少不必担心对方不择手段。”
包幼兰撇撇嘴表示质疑,待看到何蓉和柳家兄妹也在其中时,怀疑顿时化为实质。
“大家一定要千万小心!尤其是那个何蓉!”
王燕茹小声问为何,听何蓉讲完与何蓉的过节,顿时面露严肃。
男队员们一笑而过,显然没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
*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人马各就各位。
柳慕见婉姝没有上场,眼中闪过嘲讽。
比赛为十四人制,每队三女四男,男女轮换在前排抢球。
第一局首发,由女孩儿开场。
一声哨响后,裁判将彩色的鞠球高高抛起。
包幼兰一杆当先,将球传给王燕茹,还不忘朝何蓉投去挑衅的目光。
王燕茹快速运球,男子们在旁保驾护航,许是顾忌王燕茹是女孩儿,又是第一局,柳晗等人并未逼得太紧。
九号队伍拿下首分,竖起一面与赢家胳膊上的绑带同色的红旗。
旗开得胜,九号队很快拿下第一局,休息一炷香时间后,开始第二局。
许是上局包幼兰与王燕茹配合太好,这回对方明显开始针对二人,有意阻断她们配合,彩球也更多落到双方男队员手中。
男子间的争夺显然要激烈许多,柳晗看准身体不太灵活的王鸿远,以他为突破点,最终拿下第二局。
王鸿远本就不善运动,这次也是为了王燕茹参赛,这回算是体验到大赛的残酷,不想拖累队伍,便主动下场换吴旻睿上。
他想着,就算吴旻睿水平一般,至少比他灵活些,能够撑到结束,不至于丢脸。
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吴旻睿的马球技术很强,第三局奇胜。
中场休息时,包幼兰难得没有毒舌,朝吴旻睿竖了个大拇指,“真让人刮目相看啊,吴哥,下局继续打爆他们。”
吴旻睿轻哼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得意的弧度。
第四局,对方也换了队员,一直没动静的赵珅上场,从开始便有意针对吴旻睿,甚至不理会团队配合,只全力压制吴旻睿,像是与他有仇。
时间快尽时,双方得分相同,最后一球被王燕茹抢到,对方男队员也不再谦让。
关键时刻,王燕茹本想出其不意把球传给包幼兰,却在挥杆时忽然被人打到腿,一声痛呼趴倒在马背上,手上力道偏失,球被柳晗抢到,很快打入球门。
第四局,对方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柳慕第一时间跑过去,满脸惊慌地道歉,“你没事吧,要不要看大夫?”
王燕茹捂着腿趴在马背上,只片刻功夫便疼出冷汗,显然情况不妙,王鸿远愤怒推开柳慕,牵马去找大夫。
“燕茹忍一忍,大夫就在场外侯着,很快就到。”
许是前三场大家都很守规矩,又都是有身份的人,故而没人特意关注柳慕,不知她是否故意为之,只能听从裁判判决。
“裁判说她不是故意的,判接触犯规,刚刚的分数不算,加时半刻。”
陆靖说完脸色沉重,很是担心王燕茹伤势,可赛场上队员受伤只是寻常,他不能因为燕茹是他表妹而放下整个队伍。
王燕茹受伤下场,只能婉姝补上,配合上难免需要磨合,剩时太短,最终还是被对方拿下本局。
休息时,包幼兰气愤道:“你们看到柳慕刚刚的眼神没有?我才不信她不是有意的,下局我盯死她。”
最后一局是胜负局,大家都全力以赴,开场便是猛烈的攻势。
贺枫强势突击,连进两个远球,使得九号队气势大涨。
第三球又被贺枫抢到。
柳晗暗中朝身边的男队友费明使了个眼色。
对方人数少,只剩王鸿远一个替补,随便弄下去一人换他上场,他们这局便赢定了。
费明得到指示,在抢球时故意加快马速,见吴旻睿闯过赵珅过来与贺枫打配合,费明眼中闪过狠厉,径直撞了过去。
吴旻睿听出马蹄声有异,当即做出反应,弃球调转马头,不料对方竟假意打球,用球杆攻击马腿。
只听一声嘶鸣,吴旻睿连人带马摔了出去。
若非贺枫反应迅速飞身将马踹开,吴旻睿极有可能会被压废。
如此明显的恶意,引得四周观众嘘声一片。
尖利的哨声响起,裁判黑着脸叫停比赛,判费明严重犯规,立即下场,队伍扣三分。
以吴家的势力,费明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再参加马球大会了,但他脸上丝毫没有遗憾,只不走心地辩解了几句便很快退场。
吴旻睿摔断了一条胳膊,也是气极,被带走时大骂对方阴险狡诈,不讲武德。
旁人不知,本队却晓得费明一直唯柳晗马首是瞻,赵珅目光沉沉地看向柳晗,眼中满是警告。
柳晗装模作样地表示震惊,作势要去找裁判理论,“费兄怎会如此……我不信他是这种人,一定有误会。”
柳慕接话道:“他昨晚去赌场下注,拿出所有银子压我们赢,有一半还是借款。”
柳晗这才止步。
一阵唏嘘后,比赛还要继续。
柳晗眼藏笑意等待王鸿远上场,但在看到来人时皱起了眉,他不认得来人,但对方的气质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场的并非王鸿远,而是楚怀玉。
做为队中唯一认识楚怀玉的人,赵珅下意识去看婉姝的反应,见她原本愤怒的表情因楚怀玉的出现而平息。
赵珅眼底一暗,手上力道将球杆握的嘎吱作响。
“鸿远放心不下王姑娘,让我来顶替,报名册上应当有我的名字。”楚怀玉对陆靖道。
“阁下便是楚公子吧。”陆靖显然知道这回事,打过招呼后面色沉重地对大家作了一揖,“接下来还请诸位务必尽全力,若能赢下这场比赛,陆某必有重谢。”
言外之意,他开始相信王燕茹受伤也并非意外。
“陆兄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一个团队,他们故意伤人,就是在打我们所有人的脸,便是为了自己出口恶气,我等也定会尽全力。”程鑫愤愤道。
贺枫冷脸附和:“只能赢,不能输。”
包幼兰没有说话,但凶狠似要吃人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婉姝同样愤怒,但在看到怀玉时,内心莫名安定下来,原来在她内心深处,早已将怀玉视作能够顶起一片天的男子汉。
在怀玉看过来时,婉姝下意识忽略掉之前的不快,认真道:“我们一定要赢。”
楚怀玉微微点头,声音温和而坚毅,“好。”
婉姝此时才发现怀玉比前几日清瘦不少,削瘦的面庞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看起来不太康健。
难道他病还没痊愈?
婉姝不由走近了一步,关心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怀玉勾了勾唇,朝婉姝露出安抚的浅笑,“无碍。”
他说的是无碍,而不是没事。
然而婉姝还没来得及深究怀玉的回答,裁判便吹响哨子,示意比赛继续。
楚怀玉率先转身,补上吴旻睿的位置,少年身着修身墨色裤衫,衬得身躯越发笔直,气势丝毫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位男性。
裁判抛球,场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婉姝只得压下心中疑虑,投入到比赛当中。
场上众人策马奔腾,抢道挥杆,谁也不让谁。
女孩儿们也是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全力以赴,而包幼兰格外勇猛,可以说是杀红了眼,连对方男队员碰上她都有些发怵,生怕被她一杆子挥到脸上。
男子们互相掣肘,女队员反而成了这场比赛的关键。
婉姝和陆莹配合幼兰运球,全力阻挡柳慕与何蓉,成功进得一球。
由于对方开始便有三分落后,饶是继续犯规,也没能将比分追上。
时间还剩不到一炷香时间时,他们还落后两分。
包幼兰再次抢到球,往前猛冲,婉姝在右侧紧紧相护,挡住柳慕避免她抢球。
眼看时机成熟,包幼兰挥杆打球,但赵珅已经追到侧前方,反应迅速地将球拦下来。
彩球弹向斜后方,赵珅一队立刻掉头运球,陆靖等人也不甘示弱追了上去,此时便看谁的速度更快,婉姝双腿用力夹了下马肚子,尽力追去。
贺枫巧妙的一击将球传到婉姝面前。
此时婉姝在队伍后方,反倒有利于击球进门。
彩球就在眼前,婉姝压身挥杆,将球传给最近的怀玉,怀玉一击将球射进球门,顿时引得一阵欢呼。
与此同时,婉姝才刚起身,便见左前方何蓉骑马极速贴近自己,目光阴狠地挥着杆子向她袭来。
婉姝一惊,本能地用手里的球杆去挡,两杆相触时何蓉却忽然卸了力,像是遭不住她的力道,身子猛地朝另一侧倒去。
“啊!”
柳晗及时接住何蓉没让她摔下马,接着怒视婉姝,“你故意的!”
由于进了球,大家都停下来,闻声都赶过来。
只见何蓉坐在马上哭着控诉,“我已经及时收杆了,顾姑娘为何这般用力打我?”
婉姝也被方才惊险的一幕吓到,白着脸道:“我以为你……”
“还想狡辩,我都看见了!你传完球就该收杆,为何又去打蓉姐姐,你就是故意的!”
另一侧的柳慕愤愤出声,像极了打抱不平的正义之士。
一时间,几道谴责的目光落到婉姝身上,楚怀玉策马上前挡住,冷声道:
“你说故意就是故意,当裁判是瞎的吗?”
场边两名裁判交涉几句,很快出示画着黑圈的牌子,判婉姝接触犯规,扣一分。
柳慕当即出声嘲讽,“看来裁判眼神很好呢。”
楚怀玉脸色一黑,掉转马头就要去找裁判理论,但被婉姝拉住了袖子。
“算了。”
总归是她挥杆导致何蓉差点落马,裁判只根据眼睛看到的判断,才不管她是否出于自卫心态。
这种事在赛场上本来就说不清的。
楚怀玉凝视着婉姝,神色执拗,显然不想让她受委屈。
婉姝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小声道:“不过是方才那一球不算数罢了,我们好好配合,再得分就好啦,总归不会叫他们赢去。”
楚怀玉发觉婉姝的笑意,这才作罢,不过回身列队时,看向对手的目光越发黑沉。
另一头,何蓉被柳慕哄得破涕为笑,很快擦掉眼泪,故作坚强道:“我没事了,我们继续比赛吧,”
赵珅将目光从婉姝身上收回,看向何蓉时陡然转冷。
“何姑娘哭够了就下场吧。”
柳慕惊讶地看向赵珅,又看向何蓉。
两人不是关系暧昧么,赵公子不来安慰就算了,怎么还赶人呢,难道是何蓉一厢情愿?
只见何蓉柔柔笑道:“我没事的,我可以坚持到最后。”
赵珅脸色难看,声音再度冷下来:“你与我只能留一个,要不我下场?”
何蓉面色微僵,察觉到其他队友投来的异样目光,她立刻撅了撅嘴,仿佛早已习惯了赵珅强势的关心,妥协道:“好吧,我下去就是,你别生气。”
“……”
面对队友误会的眼神,赵珅额角青筋暴起,想要骂人,但何蓉已经策马走远了。
包幼兰看到何蓉下场,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骂道:“我看这个蛇蝎女人就不在乎输赢,只想毁你名声。”
婉姝听到包幼兰的话没什么反应,此时她正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
血,怎么会有血?
婉姝倏然转头,望向站位边缘的怀玉。
是怀玉的胳膊在流血。
第68章 蛊惑
婉姝扯了扯缰绳, 本想去找怀玉问清怎么回事。
忽然哨声响起,裁判示意比赛继续。
见裁判举起鞠球,包幼兰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家也都各就各位,全神贯注地盯着裁判的手, 无人注意到婉姝的异样。
随着鞠球被高高抛起,场上再次激烈争夺起来。
婉姝不得不回归比赛,尽量让自己保持专心, 可握着缰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尤其在看到怀玉奋力追逐、毫无顾忌地冲入对方阵营挥杆夺球时, 她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楚怀玉从赵珅手中将球夺下,成功传给贺枫, 由他一杆入门得分。
眼看比分相差更大,而时间所剩无几,赵珅一队脸色都不大好。
在下次开球之前, 柳家兄妹对视一眼, 眼里闪过只有彼此才懂的算计。
下一球由女子打头阵, 柳慕故意慢下动作,让包幼兰拿到了球, 随后作势追赶, 挥杆时余光瞄准的却是婉姝。
婉姝因为身旁的怀玉有些分心,等她察觉到不妙时, 柳慕球杆的头部已经近在咫尺,眼看就到打到她下巴,躲避已然来不及。
婉姝呼吸一滞, 下一瞬便见一道细长的影子从眼前闪过。
只听嘭的一声,柳慕扬起的杆子被突如其来的暴力镇压下去,力道之大震得她手臂发麻, 瞬间松开了球杆。
“你犯规!”
柳慕很快反应过来,怒指楚怀玉,想要倒打一耙。
不过裁判也不是傻子,亲眼看着她的球杆几乎碰到婉姝的脸,若非楚怀玉及时出手,婉姝必定摔下马,轻则毁容,重则残废。
裁判没理会柳慕的控诉,反而严肃地给予警告,暗示他们适可而止。
柳晗才不在乎裁判的看法,反而察觉到楚怀玉出手时动作有一瞬僵硬,有心观察之下,很快发现了他胳膊不便,似有伤势,心中顿生一计。
“严防贺枫,让楚怀玉拿球。”
柳晗暗中对队友下令,然后看向一直不太配合的赵珅,眸中闪过算计,笑道:“赵公子想必早有发现,既然没有松手,又何必犹豫不决,成王败寇,再不果断些就真的要输了。”
赵珅被人戳穿卑鄙的小心思,面色微沉,却没有开口反驳。
接下来,楚怀玉几次拿到球,但赵珅总在他挥杆之时出手,两杆□□撞,令他手臂上的伤口一次次撕裂。
楚怀玉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但无法避免身体因疼痛造成的僵滞,柳晗便是利用这空隙夺球射门。
很快比分被追平,贺枫等人也发现了楚怀玉的伤势,既愤怒又无奈,对方可以不惜犯规严防死守,他们却没有犯错的余地。
就在赵珅准备再次挥杆撞击楚怀玉的球杆,拿下最后一分赢得比赛时,身侧忽然传来柳慕的惊呼声,下一刻,一根球杆狠狠砸在赵珅的臂弯处。
赵珅闷哼一声,球杆应声落地,转头便见婉姝正双手紧握球杆,愤怒的目光好似在看十恶不赦之人。
赵珅不敢置信地看着婉姝,同时心底发凉,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卑鄙之事。
其他人同样错愕。
婉姝刚刚撞开柳慕,毫不掩饰地对赵珅下狠手,简直是明目张胆地严重犯规。
众人愣神之际,贺枫趁机一杆入球,打出一个三分球。
与此同时,裁判的哨子吹响,比赛也在此刻结束。
婉姝犯规正好扣掉贺枫刚得的三分,两队最终打成平手。
婉姝没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也无暇关心比赛结果,第一时间下马走到怀玉跟前,他惨白地脸上同样带着惊讶。
婉姝看见怀玉不住发颤地胳膊,以及腕间留下的道道血痕,红着眼骂道:“你是笨蛋吗?一场马球赛而已,就算赢了他们这种人,也不是值得娇傲的事,你作什么这样拼。”
“顾姑娘这般出言不逊,是输不起吗?”柳慕不满地冷声开口。
向来与人为善的婉姝第一次当众不给人留颜面,愤怒与憋屈在这一刻爆发,对柳慕横眉冷对。
“是谁为了赢得比赛不择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小见大,球品见人品,我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你。”
婉姝目光狠狠划过对方每一个人,接着回头用力拍了下怀玉□□的马,怒气冲冲的样子令在场的人都有些惊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看大夫!”
楚怀玉愣愣地由着马儿带走,见婉姝骑马追来,喉咙咽了咽,不敢发一言。
直到见了大夫,婉姝不肯回避,楚怀玉不好意思当着她面脱衣裳,才弱弱开口。
“我。”
只是才发出一个音节,便被婉姝冷声打断。
婉姝强势地对大夫下达命令,“快把他衣袖剪开。”
大夫立刻动作麻利地照办,在看到楚怀玉的伤口时大惊失色。
“你这是被砍伤了,还敢来打马球,胳膊不想要了?”
楚怀玉身子僵硬,低下头没敢去看婉姝。
大夫一边感叹年轻人莽撞无知,一边给楚怀玉上药包扎,最后严肃嘱咐道:“公子若不想日后落下暗疾,阴天下雨骨头疼,便好好修养两月,万不可再做重活。”
说完摇头离开。
场面忽然陷入安静。
良久,楚怀玉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婉姝落泪,心里一慌,“你,你别哭,我不疼的。”
“你疼不疼和我有什么关系!”婉姝气得转身要走。
楚怀玉下意识伸手拉住婉姝,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婉姝意识到怀玉用得是受伤的胳膊,硬生生忍住了挣扎。
楚怀玉见此,眼中闪过亮光,随后歉声道:“我本想让你高兴的。”
“你看我高兴了吗?”
婉姝瞪着双眼回头怒视之,眼角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有点可怕,还有点可爱。
楚怀玉定了定神,不想放过眼下缓和关系的机会,握着婉姝的手不放,以卑微的姿态仰视着她,可怜道:
“是我不知廉耻轻浮了你,吃些苦头也是我罪有应得,我甚至想过假装忘记醉酒时的失态,以你的性子就算生气,也必然会选择息事宁人,至少表面上不会与我太过计较,我就还能靠近你。”
“可是我知道我忍不住的,我骗不了你,更骗了自己,婉姝表姐这样好,难道喜欢你有错吗?我是配不上你,可我的心意没有错。”
“我曾有过姐姐,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绝非姐弟之情,我嫉妒每一个靠近你的男人,我想和你白头偕老,我真的心悦你,表姐,婉姝,你相信我好不好?”
婉姝没想到怀玉忽然提起那晚的事,一时间又气又羞恼,开始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面红耳赤道:
“你在胡说什么,你放手,被人瞧见我还要不要脸了!”
楚怀玉不肯放,执拗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我没有逼迫你接受我,若你讨厌我,我便离你远远的,独自守着这份心意,可是你关心我,向着我,甚至为了我去伤人,难道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情意吗?”
婉姝挣扎不开,索性放弃了,声音含着生气与无奈,“我对你好是因为把你当弟弟!”
“不对。”楚怀玉缓慢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地蛊惑,“你明明清楚我的心意,哪怕我酒后失态冒犯了你,你还愿意原谅我,依旧这般关心我,根本不是把我当弟弟,婉姝,你有没有想过,看不清自己心意的一直都是你。”
婉姝被怀玉的逻辑震惊到,甚至有一瞬间被绕进去,开始怀疑自己,但这想法很快被她掐灭。
“正是因为把你当弟弟,我才对你这般宽容。”婉姝辩驳道,“况,况且,你那晚也没对我怎么样。”
“不对。”楚怀玉再次否定,眼神有片刻飘远,似乎回忆着什么
“我曾经的姐姐也曾对我很好,我也把她当亲姐姐对待,可是她为了自己逃离魔爪而背叛我,令我险些丧命,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情深,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可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而无动于衷,一直没有放弃我,这分明就是爱我呀。”
婉姝听到怀玉的遭遇有些怔愣,一时忽略了他荒谬吓人的结论,“你说的姐姐,是已经去世的秦家小姐?”
楚怀玉眨了眨眼,语气也很平静,“秦月不是秦啸澜的亲女儿,只是他妻子在世时收养的孤女,秦月也没有死,而是逃掉了。”
婉姝对上楚怀玉古井无波的双眼,心尖儿忽然颤了颤,有些不敢再问。
楚怀玉却打定主意要坦白,主动告知内情。
“秦啸澜丧妻之后暴露本性,对秦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直到我与母亲入秦府才收敛许多,或许是继兄对我所做之事令秦月觉得与我同病相怜,她常在我被欺负后偷偷安慰照顾,比我母亲都关心我。”
“我母亲去世后,她说要带我逃离秦家,我们计划分开逃跑,然后在郊外破庙碰头,可当我赶到的时候,破庙里只有继兄和秦家侍卫,我不过是秦月用来转移他们视线的工具。”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很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意,不对,其实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过,你可怜我也好,可怜我就不忍心拒我太深,我便总有机会靠近你。”
“也许我就是个卑劣无耻之人,可是我忍不住,我真的好喜欢你,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可以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无羞无耻苟活的畜牲。”
“我终究生而为人,也想要幸福快乐,婉姝,你若半点机会都不肯给我,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婉姝也不知该怎么办,她只觉得眼前的怀玉好狡猾。
这样的怀玉实在讨厌,又实在可怜,谁又能做到丝毫不为之动容呢?
第69章 大赛取消
楚怀玉没错过婉姝眼底的松动, 在她沉默无言之时,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神情越发脆弱。
“我知你一时接受不了, 我不逼你,拿我当弟弟也好, 可怜我也罢,我只求你不要躲我,我们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阿姐, 求你……”
他用那双水润泛红的眼眸小心翼翼望着婉姝, 像是祈求得到宽恕怜悯的信徒,卑微, 讨好,又满怀期待。
婉姝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热,有些发怔。
扪心自问, 她有多厌恶怀玉的心意?其实并没有。之所以接受不了, 无非是太过看重姐姐的身份, 认为他的心思有违纲常伦理,以至于恼羞成怒。
可实际上, 所谓的姐弟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如今得知怀玉从未将顾府当做可以依赖的家, 也从未将自己视作亲姐,婉姝心里除却有些许惊讶失落, 最先想到的是,怀玉这些年到底是如何度过的。
他自小受虐,母亲薄情, 姐姐背叛,必然心防极重,即便顾府真心待他, 他也觉寄人篱下,惴惴不安。
他视自己为低贱之人,不配与顾府为家人,所以从不任性,事事恭顺,无非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违背恩人,他从不快乐。
婉姝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喜欢自己的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份心意似乎太过沉重,压得婉姝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有些慌张无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年她一直以姐姐的身份对怀玉指手画脚,又何曾问过他愿意与否?
那么怀玉的心意,她又凭什么觉得是错的?
婉姝沉默不言,气氛忽然凝固。
楚怀玉明白自己今日这番话会给婉姝带去冲击,她需要时间消化,逼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慢慢放开了婉姝的手。
婉姝见怀玉敛目垂下头去,一副被拒绝后深受打击的模样,心跳竟乱了几拍,悬在半空地手下意识往前伸了伸。
“我。”
此此时门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婉姝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像是做坏事险些被抓包,吓得心脏狂跳。
这房间是他们队伍男队员的休息室,属于公共区域,包幼兰见房门开着,直接进了屋。
此时楚怀玉已经整理好衣裳将伤处盖住,正襟坐于榻边,婉姝则僵着身子站在一旁,还没从紧张中缓过来。
包幼兰心里存着气,丝毫没有发现异常,进门便怒气冲冲道:
“你们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那柳家兄妹竟然以咱们人手不够为由要求裁判淘汰咱们队,真是太不要脸,气死我了!”
怀玉受伤还有王鸿远做替补,但婉姝犯规被罚下场,女队员便缺人手了,无法继续比赛。
婉姝虽不后悔对赵珅出手,但对队友还是心有愧的,歉声道:“此事怪我。”
“怎么会怪你,要是我弟被人那么欺负我肯定比你下手还重,我就是气不过被那群阴险小人的算计……对了,楚公子伤势如何?”
“没事。”
包幼兰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找什么。
楚怀玉道:“吴公子伤到了骨头,有些严重,吴府已将他接回城内。”
“谁,谁问他啦。”包幼兰脸颊飞红,瞪了眼楚怀玉,接着便匆忙拉婉姝出门,去另一个房间看王燕茹。
*
王燕茹没有伤到骨头,但隔着衣服都能看出她小腿外侧肿的老高,看着就疼。
婉姝与包幼兰到时,王鸿远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她放弃明日的比赛,她们才知王燕茹竟要带伤参赛。
精神可嘉,但毕竟只是场娱乐活动,不值当拿身子去拼,婉姝二人也跟着劝解。
王燕茹疼得直皱眉,但精神头还算不错,对二人笑道:“我这样子想抢功劳也做不到,明日我只是去凑数的,输赢还要靠其他人。”
王燕茹十分坚持,说难得来一趟,并不想让自己留有遗憾。
王鸿远心疼又无奈,只得让她保证明日上场不许参与争夺,否则他立刻让人将她带回望月城。
王燕茹虽不喜受威胁,但也知道表兄是担心自己,痛快地应了。
婉姝与包幼兰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没待多久便离开,让王姑娘好好休息。
陆靖等人得知王燕茹的决定,无不叹一句女中豪杰,队伍没被淘汰,队员们的斗志也达到顶峰,张罗着去搜集其他获胜队伍的信息,提前制定对策,提高胜算。
赵珅的队伍自然是他们重点调查对象,还真查到了些不寻常之事。
“这个费明竟然在赌场压了这么多银子赌自己队伍赢,看来他们早就打算不择手段。”
“还有柳家公子,竟然连续六年参赛,为何从未听说过此事?”
“柳大人一直在外为官,几年前才回鹿城,且行事低调,柳晗也是去年才显露身份。”陆靖道。
从收买来的资料上看,柳晗并无固定队友,每年都是临时组建的队伍,最好的成绩也只是第二名,从未传出过恶意犯规的流言。
与此同时,楚怀玉也在暗中调查今日存活下来的八支队伍。
他这次来鹿城是为了查案,遇到婉姝算是意外。
这几年陆续有姑娘在马球大会上被残害,看似是淫贼所为,实则不难发现,受害者皆是当年参赛者的亲友。
比赛场上,球手心态何其重要,若是至亲挚友在决赛前夜被害,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
京城权贵好马球,每年大赛得冠者,不仅能收获奖金名声,还会被各地官宦富绅招揽,有机会面见权贵,有人为此杀人也不奇怪。
鹿城官员也想到了这点,但从未找到过证据。
去年这宗悬案被捅到上头,上面下令今年必须结案,鹿城官员深知凶手不是简单人物,便将周边几座城都拉下水,要求联合办案。
这不是份好差事,各城派来的多是无足轻重的小官员,若无法破案,上头怪罪下来,他们便是弃子。
楚怀玉自荐时,包大人虽然很吃惊,但也不意外年轻人要表现,欣然同意。
楚怀玉确实想立功,只有快些往上走,他才有底气说给婉姝安稳。
可他也知道官场浮沉,有太多明争暗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既要得包大人看重,又要避免惹旁人眼红,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找个挡箭牌。
秦淮此人阴魂不散,心怀不轨,正好为他所用。
婉姝她们离开不久,秦淮便出现在了楚怀玉面前,面上隐含怒意。
“昨晚有人刺杀你?”
楚怀玉没有理会秦淮的表演,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楚怀玉认为比起虚名,切实的眼前利益才更诱人,他来此处第一日便盯上了赌场。
暗场账本上记录的人名都是假的,但赌注假不了,多是旧朝遗宝,不少达官显贵喜欢收集,以秦淮的身份去查并非难事。
秦淮见楚怀玉一如既往的冷淡,丝毫没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也不生气,乖乖回话。
“今年年初,冀州太守黄绪的夫人在皇后生辰宴上献出一套头面,正是你给我的名单上的淑文皇后宝妆,虽然黄绪得之前转手无数次,但从鹿城流出时,是由柳家出手。”
听到柳家,楚怀玉眼中寒意顿现。
秦淮不解道:“听说柳晗队伍中好几人重金压自己夺冠,他们不过是临时凑起来的一群乌合之众,光靠犯规和杀人可拿不到冠军,这么说这支队伍只是障眼法,柳家真正推举的另有其人?那何必让柳晗露面,完全隐在暗处岂不是更稳妥?”
楚怀玉见秦淮不似装傻,冷笑道:“柳家,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秦淮讶然,“柳家在鹿城也算大族,什么人能让他们甘为马前卒?”
“连秦二公子都没查出来的事,我又怎会知道?”
“……”
*
大赛最后一日,八进四时,陆靖幸运地抽到八队里积分最低的队伍,赢得有惊无险。
很快场上只剩四队,再比两场冠军便诞生了。
赵珅的队伍也在其中,不过赵珅没有出现,如今由柳晗带队。
两队再次碰上,包幼兰在一旁讽刺道:“呦,都进前四了,不知你们还有多少替补?”
柳慕嘲笑的目光扫过王燕茹与王鸿远,不甘示弱道:“难为你们能坚持到现在,一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哦。”
“人要脸树要皮,有时候我真佩服柳姑娘。”
“包幼兰!”
裁判的哨声打断了二人剑拔弩张,比赛开始后,柳晗等人许是太过自信能赢,没有再恶意犯规,甚至没有针对伤员王燕茹,意外的守规矩。
不过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开场没多久,程鑫在抢球时杆子飞了出去,正好打在柳晗的鼻梁上,柳晗毫无防备,直接摔下马,然后被柳慕的马踩到了大腿。
随着一声惨叫,比赛被叫停。
程鑫满脸惊恐地表示自己手滑,绝不是故意的,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医药费,还说如果柳晗废了,程家会供养他一辈子。
众人听了嘴角微抽,以程家的财力养一个人和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要不是程鑫态度太过诚恳,连队友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就在裁判纠结要不要判程鑫严重犯规时,马球场忽然涌进一群官兵。
“朝廷办案,即刻停止比赛,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观众席上很快议论四起。
“什么案子要叫停比赛,难道有队员被害了?”
“也有可能是某位球手犯罪了呢。”
观众们很快被清离,刚刚在比赛的四支队伍却被留在现场,正当大多数人一头雾水时,官兵头领大手一挥,下命将柳晗的队伍和另一支队伍,以及所有球场工作人员带走。
剩下两支队伍的人面面相觑,神色茫然。
程鑫嘀咕道:“难怪怀玉说不必担心比赛。”
婉姝从替补席走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禁面露疑惑,在大家离开球场时,她走到程鑫身旁,状似无意地问:
“昨日多谢你送怀玉回客栈,他有好好在客栈养伤吧?”
程鑫面色一僵,“啊嗯。”
婉姝看出程鑫有事瞒着自己,并未为难他,回到客栈后,没等她去找人,派去照顾他的侍卫便来传话。
“表少爷有公务,去鹿城衙门了。”
“昨日离开马球场后,他都做了什么?”
侍卫犹豫道:“表少爷与秦公子去办事了,没让小人跟着,晚间才回。”
婉姝微怔,“秦二公子?”
“是。”
婉姝对秦淮的身世有所耳闻,但知道了怀玉在秦家的遭遇,对秦淮的看法再不像之前那样简单。
能在秦家备受宠爱的人,又会是什么单纯无害之人?
秦淮身无官职,有何事需要与怀玉合作?怀玉是自愿还是被迫?
婉姝忍不住胡思乱想,最怕是秦淮刻意接近怀玉,对他图谋不轨。
就在婉姝不知所措时,官府忽然传出消息,今年马球大赛取消,勒令所有人立刻离开会场。
婉姝放心不下怀玉,当即决定前往鹿城,却未想到即将身陷危险的会是自己。
第70章 婉姝被人骗走了!
鹿城柳氏世代经商, 家底丰厚,从五十年前柳老太爷捐官开始,有意改换门庭, 培养长子柳平升入仕为官,由庶子打理家业。
在柳家财力支持下, 柳平升也不负众望升至四品廉吏,负责监督冀州所有官员的廉政,连太守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然而宦海风波, 柳家的财力放到权贵眼里不过是还算肥美的鱼, 柳平升能走到如今地位靠得绝非只是钱财。
柳平升岳父是滁州主簿丁杉,品级不高, 但丁家乃官宦世家,即便如今族中并无高官,多年来积累的人脉却是了得。
而鹿城马球大会这几年夺冠的队伍, 有近一半人数被各地官员招揽, 这些官员大多与丁家关系匪浅。
能够在短短半日间查到这些, 秦淮出了不少力,他脑子灵光, 很快想通了背后的深意。
“被招揽的那些人马球技术并非顶尖, 看来是早与那些官员有了牵扯,冠军身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毕竟没人会去特意关注靠打马球为生的人。”
秦淮感叹官场弯弯绕绕的同时,又疑惑柳晗在其中有何作用。
楚怀玉让他去查这几年被柳晗淘汰的队伍,很快发现那些队伍大多是赌场备受赌徒青睐的, 也就是最有可能夺冠的。
柳晗连续六年参赛,目标从来不是夺冠,而是做清道夫, 为他人铺路。
秦淮还是不理解,“既然连裁判都能收买,又何需柳晗亲自上场冒险?暗场那些珍宝也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柳家又不缺财物。”
楚怀玉没回答,在事情得到证实前,一切都不过是猜测罢了。
况且他才不在意柳晗有何企图。
明日就是决赛,而存留下来的八支队伍有一半队伍有他提前安排的细作,只等柳家暴露,余下的就是鹿城官员的事了。
至于此事会在朝廷掀起怎样的风波,楚怀玉心中唯有期待。
秦淮只知道楚怀玉利用自己查案,却不知他要将功劳让给自己,直到决赛日的早上,他在前往马球场的路上被一位满脸血的姑娘挡住去路。
“救命,有人要杀我!”
那姑娘正好倒在秦淮马车前,秦淮有预感此事与案子有关,便让手下去查看情况,结果看到了胸口插着簪子倒在巷子里的费明。
那姑娘说与费明昨晚相识,约好今早一起去看比赛,不成想他故意引她到无人的巷子欲杀她,但被她察觉反杀。
秦淮知道费明,见他还有救,便让人送他去医馆,并派人去报官。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费明有些精神恍惚,面对官兵的审问,竟然直接将柳晗招了出来,说是柳晗命他杀人扰乱对手,以保证能拿到冠军,又说不是要自己拿冠军,而是另一支队伍,还交代了自己表面上在赌场赌柳晗赢,实则在暗场偷偷买另一支队伍。
出于对柳家的忌惮,鹿城审刑院左使杨柏亲自过来又审了一遍,得到同样的答复后,便有了接下来比赛被叫停一事。
就连赌场下面的暗场也被抄了,不过因为暗场构造复杂,出口太多,官兵只抓到了几个小喽啰,以及从火中抢救出来的一些账本残页,其中一页便记录着淑文皇后宝状。
此事牵扯之广让整个鹿城的官员紧张起来,第一时间将所有知情人以及可能知情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并取消马球大会,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楚怀玉与其他数名协查官被集中在衙门一间班房里,明面上让他们查阅往年悬案案宗寻找线索,实则是为防止他们向外传递消息。
“说是联合查案,如今抓到嫌犯却将我们踢到一边,好一个过河拆桥。”
“凭什么软禁我等,放我们出去!”
“诸位难道不知这差事本就是费力不讨好的,如今我等置身事外未尝不是件幸事,大家稍安勿躁。”
有人愤怒不满,有人随遇而安,只有少数几人真的在查阅案宗,楚怀玉便是其一。
楚怀玉在进衙门前又得一消息,两年前丁家送了嫡女入东宫为太子良媛,颇受宠爱。
都说太子如冰莹雪至,贤德表明,但不如五皇子得圣心,五皇子若有野心,必然会拿柳家之事大做文章。
此二人相争,他们这些小官此时卷进去便是蜉蝣入海,想要出头难如登天,还不如多看些案宗增长见识来的实在。
楚怀玉偏坐一隅,专心阅读,丝毫不知婉姝留在鹿城没有回家。
*
婉姝知道怀玉有公务傍身,起初只想见他一面,确认他会顾忌伤势行事后便离开,但当她来到衙门,道明自己来给弟弟送药后,衙役却说衙内没有叫楚怀玉的人。
可怀玉让侍卫转告的明明就是他来衙门处理公务。
就在婉姝求助无门,不知所措时,包幼兰提议去吴家,借着探望吴旻睿伤情的由头打探情况。
婉姝关心则乱,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并未考虑到自己登门会使人误会。
吴夫人正因儿子的伤势心情郁郁,得知婉姝登门探望,顿时来了精神。
人家姑娘主动登门,可见是对旻睿也上了心的。
再想想自家的傻小子,摔成那样还不愿意回家,嘴上说是担心球队受欺,分明是放心不下顾家姑娘。
“快请进来。”
吴夫人自认为看得明白,心情有些激动,待亲眼看到婉姝,见她姿容秀丽,举止得当,不由眼前一亮。
瞧着婉姝眼底隐有忧愁焦虑,吴夫人只当她是在担心吴旻睿,又见她慌忙中挑选的礼物也很周全,还不忘带上包家姑娘作伴,以免惹人闲话,可见是个性子稳妥的。
吴夫人心里别提多满意了,对两位姑娘好一番夸赞,尤其看向婉姝时,目光温柔的像是在看亲生女儿。
“你放心,睿儿从小就皮实,大夫也说了,好好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初……哪里用你们劳累,睿儿伤的又不是腿,你们安心坐着便是,我已让人去叫他了,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吴旻睿便进了堂屋。
如今全城都在议论马球比赛取消之事,他自然也听说了,以为婉姝二人是特意在临走之前来探望自己,既惊讶又感动。
直到说了会儿话后,看见包幼兰偷偷朝自己挤眉弄眼,婉姝亦有些心不在焉,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不久后,二人告辞,吴旻睿立刻起身相送。
还没走出大门,包幼兰便凑近吴旻睿,迫不及待地发问。
“听说马球大会那里的赌场被抄了,还发生了命案,你知不知怎么回事?”
见吴旻睿摇头,包幼兰当即不满地拧眉,“你爹可是巡御史,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吴旻睿下意识护着挂在脖子上的胳膊远离了一些,小声反驳道:“你也说了巡御史是我爹,又不是我,我对我爹的公务可没兴趣。”
“嘿,你。”
吴府管家就在后头跟着呢,婉姝怕二人吵起来,连忙拉了拉包幼兰暗中提醒,然后与她调换位置,小声与吴旻睿说话。
“听说官府抓了许多人,怀玉似在其中,我担心他遭受无妄之灾,又不知能做些什么,想着吴公子乃鹿城人士,或许消息灵通些,这才登门叨扰。”
吴旻睿警惕的面容这才缓和下来,他知道自己下场后是楚怀玉顶上的,还同自己一样被算计受伤。
“原来如此,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你们今晚留宿鹿城吗?若有消息我派人去知会你。”
“我们住在鹿角客栈乙字三号房,劳烦你了。”
吴旻睿见婉姝神色不安,又安慰了几句,目送二人上马车后,立刻转头让管家派人去打探父亲在哪。
管家神色古怪地应了。
*
离开吴府已是寅时,包幼兰刚在车厢内坐下便捂着肚子神色痛苦地看着婉姝。
“刚刚没忍住吃了块点心,更饿了。”
婉姝这才想起来因为自己急着来鹿城,害的幼兰也没用午饭,歉声道:“我们这就去用饭,你想吃什么?”
包幼兰立刻扬起笑脸,“去宝山酒楼吧,离衙门近,说不定还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婉姝目露感激,转头吩咐车夫去宝山酒楼。
此时并非饭点,衙门附近的酒楼茶馆却全都爆满,无不在讨论今日发生的事,自然也有不少人抱着同样的心思。
莫说雅间,便是大堂都没有空桌。
正打算换地方之时,婉姝听见有人唤自己。
“顾姑娘。”
程鑫与贺枫正在大堂角落一桌,看到婉姝等人立刻上前打招呼,告知她们别处一样客满。
“二位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桌?”
“不嫌弃不嫌弃。”包幼兰摆摆手,率先坐了过去。
“多谢。”婉姝朝程鑫点了点头,也跟着过去。
程鑫忙让小二将桌上残羹剩饭撤走,重新点了饭菜,而后才问二人为何还在鹿城。
婉姝知道程鑫是怀玉好友,便未瞒着。
程鑫立刻道他也在找怀玉。
“好像是有人为了马球赛冠军而谋害人命,并借此在赌场敛财,据小道消息说是柳家干的,就是柳晗他们家,他家在鹿城颇有影响力,他爹又身居要职,这案子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如今与本次案件有关之人全被关进了衙门,而怀玉是外调辅官,知道此事的人不多,若他真如你说进了衙门,也应是奉命行事,顾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婉姝闻言心中稍定,公务上的事她不好多打听,便道:
“我也不是非要见他,只是不放心他的伤,想嘱咐他几句罢了,哪怕送些药也好。”
程鑫立刻表示自己会想办法联系怀玉,若能见到定会告知,接着看了眼抱剑靠在窗边的贺枫,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就拜托贺兄悄悄走一趟衙门,他轻功一流。”
婉姝随着程鑫目光看去,只当他是在开玩笑,衙门可不是能随便溜进去的。
“贺公子与怀玉早就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他留在这是为了找人,不过没说在找谁。”
婉姝微微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殊不知,贺枫要找的人是她三舅舅。
而楚河此刻正坐在距离酒楼不远的茶棚内,直到婉姝从酒楼出来才跟着动身。
*
傍晚,吴旻睿来到鹿角客栈给婉姝送消息。
他本想让小厮来的,是他母亲非要他亲自来。
“父亲说楚公子等人都在衙内办公,只是不许与外界通信,不会有危险,你们大可放心。”
婉姝心底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们要在衙门待几日?怀玉伤得不轻,药不能停,也不知他带了没有。”
吴旻睿摇摇头,歉声道:“我父亲说这件事牵扯甚广,让我们不要再打听,且鹿城最近不太平,建议你们尽早回家。”
婉姝与包幼兰对视一眼,随即表示明日就离开。
“对了,这是家母让我带给二位的礼物,是些鹿城特产。”吴旻睿将两个礼盒分别放到二人面前,他不好在女孩子房间久留,很快告辞。
吴旻睿走后,包幼兰一边打开礼盒,一边乐道:“吴夫人真是热情,咱们去是探病的,走了还有礼物拿,不知道还以为……”
说着说着,包幼兰忽然停了下来,婉姝也终于发觉不对劲儿。
两人默默对视,眼中皆是“糟了,吴夫人怕是误会了”。
包幼兰忽然起身朝门外追去。
“我帮你找吴旻睿说一下,让他赶紧跟吴夫人解释清楚。”
包幼兰跑出门时,吴旻睿刚踏上马凳,一只脚迈上车辕。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拽下来。
“等下,我有话跟你说。”
一时情急竟忘了吴旻睿手臂骨折。
吴旻睿毫无防备,伴随着一声惊呼,他身子猛然失衡,不受控制地扑向包幼兰。
“公子!”
包幼兰只觉眼前一暗,下一刻便仰倒在地,被吴旻睿砸了个结实。
“吴旻睿!”包幼兰下意识要发火,听见吴旻睿异常的惨叫声才想起来他胳膊有伤,顿时脸色一白。
待吴家小厮将人扶起来,包幼兰看见吴旻睿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
吴旻睿已经疼地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包幼兰一眼。
吴家小厮也愤怒地瞪她一眼,而后匆忙扶吴旻睿上马车。
“公子忍一忍,小的这就带您去找刘大夫。”
包幼兰刚被小环扶起来,吴家马车便从身旁呼啸而过。
小环咽了咽口水,“小,小姐,吴公子好像摔得不轻,怎么办?”
吴公子是吴家独子,万一残废了可不得了。
包幼兰从惊吓中回神,急声道:“快让人牵马车来,我们跟去看看。”
婉姝在屋内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让包幼兰替自己去有些不妥,很快也走出客栈,不成想晚了一步,包幼兰已经乘车离去。
从客栈伙计口中得知事发经过后,婉姝又惊又悔,正打算也跟去看看吴旻睿伤情时,两名官兵从拐角出现。
伙计见官兵要进客栈,立刻笑脸相迎,“两位官爷用饭还是住店?”
一名方脸官兵侧目看了眼婉姝,另一人则问伙计是否有姓顾和姓包的姑娘入住客栈。
伙计下意识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婉姝,两名官兵随其停下,目光略显犀利。
“小女子顾婉姝,信都人士,两位大人可是寻我?”
方脸官兵闻言朝婉姝抬了抬手里的令牌,语气带着些安抚性的笑意。
“我等奉命带顾姑娘与包姑娘到衙门候审,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些马球场上发生的事,还请二位随我们走一趟,不知包姑娘可在客栈?”
见二人穿着衙服,婉姝并没有怀疑,只希望去了衙门有机会见到怀玉。
“包姑娘有事方才离去,我也不知她具体去了何处。”
“无妨,我们留下一人在此等包姑娘,便请顾姑娘先随我去衙门吧。”
“可以带丫鬟一起去吗?”
“当然。”
方脸官兵向另一人点了下头,然后带领主仆二人往来路去,拐过街角,入眼的便是一辆简朴的马车,车夫也是个穿着衙服的官兵。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衙门马车简陋,还请二位莫嫌弃。”
婉姝方才还在想从此处走去衙门至少要半个时辰,没想到衙门这般周到,连忙向对方道谢。
婉姝二人上车后,方脸官兵坐上车辕,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走吧。”
天色昏暗,两名官兵驾车而行,自是一路畅通,无人敢拦。
约莫一刻后,楚河立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房屋上,看见马车中途改变方向,往衙门相反的方向驶去,心中一沉,立刻运起轻功追去。
*
程鑫花重金买通了负责给衙门倒夜香的大爷,自己乔装打扮混进衙门,好在晚上光线暗,也没人在意一个夜香郎。
他捏着鼻子不知倒了多少桶秽物,才终于走到楚怀玉所在的班房。
班房内还算安静,被关了一日的年轻官员们都已接受现实,坐在位置上或是做做样子翻阅案宗,或是发呆,也有个别人寻了角落睡大觉。
楚怀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偶尔能看到外面路过的衙役。
忽然有人贴着窗户走过,楚怀玉微微抬眼,恰好与鬼鬼祟祟的程鑫对上眼。
程鑫赶紧朝楚怀玉挤了下眼睛。
“……”
看门的衙役看了程鑫一眼就给开了门,程鑫低头弓背进屋后,也未得到太多关注。
待程鑫走进盥洗室,楚怀玉已经等在里头,用眼神询问他的来意。
程鑫压低声音,长话短说,“用不用我帮忙做些什么,伤药带了吗?顾姑娘也十分担心你,四处打探消息,现在还没离开鹿城呢。”
听到后面,楚怀玉的表情才有了波动,有些许讶然,随即便是窃喜,心道婉姝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
不过心里高兴是一回事儿,理智还是在的。眼中亮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肃然。
楚怀玉严肃道:“我不会有事,帮我转告婉姝,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早尽快离开。”
程鑫点点头,张嘴还想问几句,楚怀玉却没给他机会,洗了把手便出去。
程鑫叹了口气,只能捏着鼻子提起恭桶,出去后悲催地发现,楚怀玉是见完了,但夜香还没倒完。
等他完成任务从衙门出来,已是半夜。
程鑫推着粪车拐入一个巷子,将粪车还给大爷,大爷走后他赶紧脱了臭烘烘衣裳扔到一边。
贺枫从墙上跳下来,看了程鑫一眼,默默远离两步。
程鑫嘴角微抽,“明早我们就离开鹿城,你有何打算?”
贺枫摇摇头,他之所以跟着程鑫,是因为在马球大会看见过楚河坐在他房间屋顶上,似乎在保护他,加上那次踏青时两人也同时出现过,他便以为楚河是程鑫的暗卫。
跟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盯错了人,贺枫回想前两日与程鑫住在一家客栈且参加过那次踏青的有好几人,一时也难以判断楚河到底在保护谁。
贺枫动作一顿,忽然福至心灵,问道:“你可知楚怀玉父亲是谁?”
程鑫蹙了蹙眉,“他幼年丧父丧母才投奔了顾府,我只知道他老家是青州的,你问这做什么?”
贺枫想到顾夫人正是青州楚氏,一时间眼神几经变幻,最终归为平静。
“明早我便不送程兄了,一路顺风,告辞。”
贺枫说完消失在原地,来去如风,只留脸色微黑的程鑫。
“怎么说我也是你曾经的雇主,好歹把我送回客栈再告辞啊。”
程鑫一人来到鹿角客栈,给了伙计一锭银子让他帮忙留意婉姝,便打算去睡觉,结果得知婉姝被官兵带去衙门,愣了好一会儿。
“不对吧,我和顾姑娘是一个队伍,没道理只审她啊,包姑娘呢?”
“傍晚出去了,至今未归。”
程鑫心觉不妙,立刻返回衙门,自报身份主动受审,却被大门看守当成可疑之人,要把他关进大牢,他才知道婉姝并没有来衙门。
他想报官,说都尉府千金失踪,又怕毁了婉姝的名声,一时间陷入纠结。
幸而在前往大牢的路上,贺枫忽然出现将衙役打晕。
程鑫激动地对贺枫道:“快去找怀玉,婉姝被人骗走了!”
楚怀玉自打见了程鑫后便没心思看案宗,此时班房已经熄灯,多数人已经入眠,睡不着的人也寻了地方躺卧休息。
唯独楚怀玉还坐着,透过窗户缝隙观星月,他在想婉姝今夜是否安眠,会不会因为担心自己而睡不好,有没有带他送的安神香……
正出神之际,窗外忽然闪过一道暗影,接着一个小球穿过缝隙向他砸来,楚怀玉下意识拿起文书挡住。
看到是个纸团,他犹豫了片刻才弯腰捡起,借着月色看清内容后,猛地站起身子。
凳子擦过地板发出难听的声响,在深夜中尤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