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雁紧随悬黎上马车,并坚定地把姜家叔侄挡在车外,姜青野笑得欠揍,萧云雁笑得比之不遑多让,半真半假地赞了一声:“小将军好手段。”
与悬黎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悬黎这般怒容。
“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本王没记错的话,姜郎君是奉陛下的令来护送郡主回府的吧,请吧。”
萧云雁拿下巴点了点姜青野的马,示意那才是他的位置,记仇的萧云雁对着一旁装无辜的岁晏小郎君皮笑肉不笑,“不如小道仙算算,我若执意不叫你坐马车,你能不能说得动郡主娘娘关爱照拂呢?”
岁晏双手举过头顶,讨饶一样,“姜家儿郎自然是骑马,论与郡主娘娘的情分,自然是英王殿下深。”
萧云雁暗笑一声,人小鬼大。
岁晏却想,等郡主娘娘成了自己婶婶,再从英王殿下处讨回面子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云雁掀帘坐进马车时,悬黎正在发呆,手里握着个哥窑鱼子纹的小熏炉。熏炉炉壁已经印出了她的指印。
“别发呆了,你预备怎么跟官家狡辩?”萧云雁好像生吃了二斤茱萸,一开口就呛得很,“难道你要跟他说王妃留书和秦照山私奔了吗?”
悬黎松开那熏炉,丢了个合香丸子进去才想到自己没带火折子,点不了熏香,只能将熏炉盖上。
“说实话,我没想好。”她只知道这件事她要做,且要做成,至于交代,她送走自己的阿娘,却还要给旁人交代,心里有气,想不出好办法来。
“横竖段家后人唯我一个,大娘娘总不会看着我死,一定会救我的。”这也是真心话,但云雁觉得她在敷衍自己。
走一步看八步的人,怎么会没想好,可能只是还不便说。
于是他又不问了,开始安慰她:“你若反悔了,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都能派人将王妃婶婶接回来,真到那时,我一定亲自走一趟岭南,我哪怕只是破块油皮,都要秦家举家赔偿,好不好?”
悬黎被逗笑了,看在这份同仇敌忾上,悬黎好心提点他:“云雁阿兄,照楹同你说成婚,你是不是还没给她答复?”
“……啊?”他没说吗?
他以为自己早就应了千千万万遍了,他不是将聘礼单子都托给悬黎转交了吗?
一身冷汗瞬间将他覆盖。
诶不是,他真的没说吗?
马车声盖住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呼喊。
而马车远行后,朱仙镇驿站正堂,有一片青灰杭罗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云雁:我裂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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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马车晃晃悠悠, 云雁也依旧喋喋不休,不再纠结他应没应照楹这事了,因为他已经在一瞬间想好了该找一根多大多粗的荆条上门请罪。
抱着不能只有自己手足无措的念头, 他问悬黎:“许郎君那眼睛不是被柘荣算计的吗?我还和你一同去探望过呢, 这和姜青野有什么关系?”
云雁胡乱猜测道:“他和柘荣勾结到一起了?乱臣贼子?”
悬黎沉沉看他一眼,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好心提醒他:“这话要是被姜青野听见, 他应当会和你好好切磋一下姜家枪法。”
云雁心里好受多了, 眼尾微微上挑, 含着半分笑意慢悠悠道:“那郡主娘娘会为了我与小姜将军势不两立吗?”
悬黎手里握着半盏微凉的雨前龙井,闻言茶盏晃了晃, 却最终没漾出半点涟漪。
“你知道了?”有一同长大的好友便只有这一宗不好,会被好友精准地看穿自己所有的意图,悬黎一点儿都不意外。
虽然她语气平平,云雁也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之意。
他半点不放在心上,主动与悬黎碰了个杯,爽朗应她:“比照楹晚了一点点, 蹴鞠赛那日,她就知道了,团扇遮着半张脸,笑出了狐狸声儿。”
到底还是女子之间的感觉更加敏锐, 他纯粹是因为与悬黎太过相熟。
云雁不顾悬黎熟练蹙起来的眉,学福兴公公那老怀甚慰的口吻揶揄她,“拿捏人心这一块, 咱们长淮郡主还真是炉火纯青,驾轻就熟。”
“……”
悬黎有些后悔好心提点他了。
云雁见好就收,神色正经起来, 开始像个靠谱的兄长一样,温声询问悬黎:“所以是后来又出了什么事,对吗?”
夏风卷着花香撞进车厢,猝不及防将这简陋马车的车帘掀了一角。
大片日光便顺着这角缝隙涌进来,像匹被裁开的金绫,偏心地落云雁侧脸。
他鬓角几缕碎发被风拂得轻颤,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鼻梁的弧度在光里愈发清隽,整张脸上都是茸茸暖光,让人瞧着他便想将所有心事一吐为快。
又出了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悬黎在暖绒的日光里瞧见了前日夜间的月色和星光。
小岁宴的铜钱在月光底下闪过几丝黯淡的光,在铜钱落地的那一刻,悬黎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一枚。
“比起看卦象趋吉避凶,我更信我自己。”悬黎将那枚被她扣住的铜钱放进岁宴手里,柔声道:“多谢岁宴好意,这枚古钱还你,卦算得太准,是会被抓紧玄清观休息的,那老道士特别喜欢收有慧根的弟子。”
身后的朱帘提着一盏五彩斑斓的巨大鲤鱼花灯照明,鱼身鱼尾流光溢彩,给朱帘绕了满身的光,她在这光里,如同下凡来的月宫仙子。
小仙子接着悬黎的话道:“小郎君,入观修行可不能见家人了,听说有些个道士还吃素呢。”
啊,岁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盏鲤鱼灯,遗憾地舔舔唇,他喜欢吃鸡肉也喜欢吃羊肉,山煮羊和拨霞供,哪个也抛不下啊!
朱帘将手里的巨大花灯递给岁晏,岁晏低头看着眼前的花灯提柄,怀着一点窃喜疑惑地看向悬黎。
小岁晏的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琉璃珠,胜过充作鲤鱼眼睛的两颗宝石,悬黎从朱帘手中拿过灯笼柄,放在岁晏手里,“攒钱买的风灯不是被我撞碎了吗?这算是我赔给小郎君的,去年七夕赢过来的,小郎君可还喜欢?”
喜欢!他可太喜欢了!
只是——
“郡主娘娘,”岁晏难为情起来,小声说:“我可以将这鱼灯送给慕予吗?他随祖父在北境,还从未看过这样漂亮的花灯,我那风灯也是给慕予买的。”
慕予体弱,阿爹阿娘都不让慕予挪动,慕予都没能和他一起回京城来,他就想多买一些东西给慕予带回去,他买的磨喝乐,木头小车,水车和小风灯都没有郡主娘娘这个好看。
所以他想把这个送给慕予。
“不行。”悬黎板着脸佯怒,岁晏心里惴惴不安,是他太唐突惹郡主娘娘不高兴了,要是连累二郎也被郡主娘娘不喜的话,二郎活吃了他的。
“不过我可以再送你一个,这样你和慕予就一人一个了。”悬黎笑眯眯地说。
二人手牵手往岁晏的住处走,穿过垂花门的时候,取灯笼的翠幕赶了上来,不同于前一个的流光溢彩,这一个通体蓝色,线条柔和,看着像是一条大鱼,但岁晏从没见过这种鱼。
“听说这种鱼,叫做鲸,是世上最大的鱼,不过我没见过,是瞧它长得好看才留下的,今日一并送给你,带给慕予,北境不临海,一定没有过这种鱼。”
岁晏高高兴兴地向悬黎道谢后将两盏灯都拢在怀里,才想说什么,耳朵却突然动了动,他朝悬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凝神静听一阵后,用气声和悬黎说:“我好像听到了二郎的声音。”
他将灯笼抱住,领在前头蹑手蹑脚地朝声音来处走去,悬黎也轻手轻脚地跟在岁晏身后,仗着身量高些,已经先一步看见了穿着梧枝青色直裰的姜青野。
他所在那一处花园之中没有灯,一身梧枝青罩在他身上,像是被无数恶鬼扒在身上,眼底凶光不显,但漫出来的杀意连悬黎这样没上过战场的人都能感受到。
冷月如钩,不知是谁养的鸟儿在花枝上乱叫,将花园的寂静撕得支离破碎,也掩盖住了悬黎一行人的脚步和气息。
姜青野的靴底碾过青砖,碾碎一地花瓣。
直裰的交领领口微敞,露出颈间的一片痕迹,留下的印记。他没带兵刃,只垂着眼,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不规则的边角都磨得光滑,却依旧在夜色里透着股阴恻恻的凉意。
悬黎眯着眼睛去瞧,越看越觉得那玉佩眼熟。
身量小的岁晏窝在悬黎身边,纳闷道:“我怎么不知道二郎有莲花型的佩玉?”
“我不愿对同在战场拼杀的将士横刀相向,”他的声音不高,像浸过凉水的薄刃刀精准地剖开鱼腹,每个字都裹着能将皮肉冻住的寒气,“许郎君天地广博,将来自然也会遇到更多的娘子,不要妄图夺人所爱。”
许伯言立在对面,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温润。
他暗中攥紧了拳,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姜郎君,尚好之心,人皆有之,你怎知那不是我心中最好最倾慕的?”
“倾慕?”姜青野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戾气,他猛地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浓烈情绪,“既然是倾慕就好好藏在心里,不要说出来给人造成困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凛冽的杀意直许伯言。
姜青野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在沙场上练出来的功夫招式都是狠戾直接,招招都往要害而去,想取对方性命。
因为许伯言造成的,不是萧悬黎的困扰,而是他姜青野的困扰,他看得明白,这话悬黎说过太多遍,她已经真的在考虑与许伯言成婚了。
曾停驻在他身上的璀璨日光,怎能去照耀旁人,成为旁人的前进的方向。
他们前世今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她都将自己这匹烈马套上缰绳了,怎么能突然解开绳子放她自由,转而去驯化别的马呢?
她怎么可以!
二人在晚花水榭之下有说有笑的画面刺得他锥心蚀骨,万般念头都转过,甚至连成全二人的心思都起过。
可这念头起来时,眼前闪过的,全是他与萧悬黎相处的点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萧悬黎了,前世今生,就只有这一个人,悬在他心上,意义与旁人不同。
骄阳高悬,可照旁人,但只能入他怀中,只能爱他。
他在阴诡地狱里行走久了,唯有这般骄阳,才能把他照得像个人。
许伯言早有防备,脚下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开,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他虽看着文气十足,身手却不弱,只是招式更偏向于防守和巧劲,与姜青野的狠辣凶悍截然不同。
“姜青野!”许伯言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愠怒,“你就不怕元娘知道此事后更加远离你吗?”
元娘,听许伯言提起悬黎,姜青野的攻势慢了一步,对阵之中哪容片刻分神,他迎面挨了许伯言一拳,头一歪吐出一口血水来。
“阴我?”姜青野攻势更猛,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砸向许伯言面门,“我与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这人真是讨厌,自以为无瑕无争,却会下黑手阴人,这温润的皮囊也不过是表象罢了,枉他还为心里藏着的算计和执念纠结过。
原本许伯言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从前的姜青野,从前那个会让萧悬黎心动的稚嫩小将军,这让他莫名地烦躁,只想将这面镜子打碎,可现下看来,这人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
那就更加不配肖想悬黎!
许伯言见避无可避,只得抬手格挡。
两拳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臂微微发麻,而姜青野却纹丝不动,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许伯言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麻意,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姜青野这是铁了心要动手,再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他身形一转,避开姜青野猛烈的攻击,同时手肘顺势击向姜青野的肋下,动作干脆利落,竟也带着几分凌厉。
月光下,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一个如暗夜修罗,招招狠戾,带着股阴湿的狠劲;一个似清风朗月,守中带攻,自有一派温润却不容侵犯的气度。青砖被两人的脚步踏得作响,惊得鸣鸟与飞蛾扑棱棱飞起,搅乱了满院月色。
姜青野忽然变招,虚晃一拳,另一只手却如毒蛇般探出,直取许伯言胸口。这一招阴狠刁钻,藏在凌厉的攻势下,让人防不胜防——这正是大凉枢密使姜庾楼取人性命时惯用的伎俩,在暗杀上,从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
只可惜,悬黎十分看重此人,他不能要了此人性命。
许伯言暗道不好,急忙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姜青野擦过他的衣襟,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颈侧一阵刺痛。月白的长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整片胸膛。
许伯言心里明白,姜青野若是拿着武器,哪怕只是个寸许长的匕首,这会儿只怕他已经死了。
“岁晏,”岁晏正看得入迷,听见有人叫他,“把你手里的灯笼举起来。”
他下意识地照做了。
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此举是将他们暴露在对峙的二人面前了。
比试稍歇的两人一同望向被灯笼照亮的地方,矮一些的岁晏满脸做错事的无措和心虚,不敢和二郎对视。
高一些的悬黎,面无表情地从打斗比拼的两个人脸上扫过。
一时之间,这方花园,可闻落针之声——
作者有话说:姜青野:对,我疯了,来吧,穷图匕现吧![捂脸偷看]
第57章
姜青野脸皮厚, 率先收起了自己一身戾气,还能温声与悬黎说话,“我在心底与自己说过, 以后都不骗你的, 就不说我与他在切磋的鬼话了。”
姜青野直白道:“我想杀了他,但是知道你会难过,所以没有下杀手。”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 看得悬黎额头隐有青筋暴起。
那一副求夸赞的嘴脸连岁晏都觉得有些气闷, 二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好像傻的!
悬黎拂过花枝, 款步走出来,神色冰冷, 语气尤甚,“二位将军最好有不得不大打出手的理由,但可千万莫说是为了本宫。”
“郡主,”许伯言满脸歉疚,“此事与郡主无关,是我想见识一下北境姜家的兵法枪法, 才与姜郎君缠斗,一时忘了规矩,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地动武。”
悬黎才一偏头,朱帘翠幕即刻上前去, 扶住了摇摇欲坠却依旧不失规矩的许伯言。
悬黎温声道:“伯言不必揽责,我都明白,但我也希望两位将军明白, 大凉将军的拳头和刀尖,都是向外的,若因我之故害两位将军刀兵相向, 那悬黎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许伯言脸色变了,有些怪自己意气用事,拿伤眼看过去,姜青野的反应比他还要大,他紧紧拽着元娘的袖子,与自己对阵时有多嚣张,此刻便有多小心,他软着声音哄人:“你莫浑说,姜青野会护着萧悬黎长命百岁,常乐无忧。”
而元娘面部线条绷得很紧,一双漂亮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姜青野,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抽了两回手都没将自己的袖子从姜青野手中抽出来。
这神情他见过的,阿爹哄生气的阿娘时,阿娘便是这个样子,想发怒却又生不起气来的模样。
那两个人中间,好像自来有一股有别于旁人的熟稔,旁人看得分明却根本插不进两人中间去。
元娘就像能克制绝世神兵戾气杀意的无双剑匣,单单往那里一站便叫姜郎君恢复了理智,变成了外界传言的翩翩少年郎。
悬黎无法,只得背过手,“朱帘翠幕先带伯言去看伤。”
许伯言自然无异议,他留在这里才是真的没有意义。
许伯言眼神落在姜青野紧紧攥着元娘衣袖的双手上,无声叹口气,他还以为自己有一争之力的,同为边境少将,年岁相当,性情相似,比之姜青野原也不差什么。
可仅仅是元娘那一眼他便明白了,他,不是姜青野啊。
悬黎喜欢的,是姜青野,哪怕这人的外界传言与实际的性情两模两样。
二人互相颔首,许伯言带着满心遗憾离开。
萧悬黎趁人不备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低下头去对呆愣愣的小岁宴道:“岁宴先到廊下去,叫阿姊和你小叔说两句话好吗?”
岁宴忙不迭点头,抱着两个大灯笼一溜烟跑过去,唯有两盏灯笼的光照着半树金桂,碎金半树,簇簇舒展。
悬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泄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要嫁他的,姜青野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真的想过,你若爱重他,我是不是应该大大方方祝福你的萧悬黎。”他想让一心为大凉的萧悬黎去开开心心地去做她自己,如一般娘子舒心适意地插花品茗,或如他大嫂一样教书育人,再者入仕为女官。
只要这是她真正喜欢并愿意去做的,他都会支持。
可今日她抛下他跑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便知道仅有一件事他是不可能大大方方支持并尊重悬黎的,他没办法看着她跑向另一个人,他做不到。
“可见到许伯言,我觉得我与他相比我也不差什么,家事武艺身量我都高他一筹,性情也相差无几,那——”
姜青野庆幸夜色够深,悬黎看不清他脸上的局促,“那为何不能嫁我?”
悬黎看着眼前熟悉到有些陌生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叫姜青野有些无法直视的决绝,轻声道:“可我喜欢的是永远一腔赤诚骄傲的北境小将军姜青野,不是凶残狠厉的枢密使姜庾楼。”
悬黎平静且主动地撕开了他们两个这些日子里的粉饰太平,她其实并未真正地与小姜将军相识过,但她曾与枢密使姜庾楼打过八年交道。
小姜将军在战场上如何锋芒毕露她并不清楚,但姜庾楼曾如何算计人心她是亲眼所见。
她不惧怕那样的姜青野,却没想过两世都为不叫那样的姜青野杀人而绞尽脑汁。
重生以来,她种种筹谋,还军西南夷,助有情人成眷属,将军归北境,落英岭南去。
为得不过是扼住渭宁,尽早掐灭渭宁自立的野心,保全北境军,为大凉续上一口元气,不叫大凉走上如前世一般只能送女和亲的屈辱之路。
如今她的筹谋已经成了一半了,眼看着她就能功成身退去做她喜欢做的事情了。
前世的姜庾楼却从天而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姜青野,我从前与你说过,你并不了解我。今日我再告诉你,不必为前世的救命之恩铭感至今,也不必觉得有愧于我,驱使我救你性命的,不是那一份单薄的喜欢,而是我作为大凉郡主的职责和使命,是我对大凉国土和子民的交代。”
只能和亲的郡主和能收复失地的将军,这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
姜青野忽然笑了,重新攥紧了悬黎的袖口,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摇晃,暖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比你想得还要更了解你,你不必总是拿这个理由来叫我退开。”
香风晚雾之中,姜青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盯着猎物的狼,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却又掺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渴求,更掺了几分北境小将军的明亮坚定。
“是我自愿入你手中,是我自愿为你手中刀剑,我认你为唯一的持刀人。”
姜青野从攥她的袖口转而轻握她的手,牵引着她指尖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去感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脏。
宫灯的光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们之间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的命数。
“你选的这条路太难走了,让我陪你一起,好吗?”姜青野的声音温柔起来,叫悬黎想到了她英年早逝的阿爹。
她张口便要拒绝,却被姜青野长指抵住了唇瓣。
“别这么急着拒绝我,你曾以祝夫子的诗自喻,我知你心怀大志,可我仍想陪在你身边,不叫你孤寂度苍生。”
姜青野收回发烫的手指,又向悬黎贴近了半步,“自然你也不要被我两句花言巧语打动,你就端坐高堂锦绣丛,看着我为你辗转反侧,看我为你赴汤蹈火,再慢慢看到我的可喜之处好吗?”
“噗!”萧云雁被一口茶呛住,他冲悬黎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咳着说:“然后呢然后呢?你是如何答复他的?”
悬黎掖了掖被风吹起来的窗帘,“然后我就跑了,我从未处理过这种事,不知道究竟如何应对。”
悬黎隐下了她与姜青野提及重生的那一节。
云雁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漏洞,“你明明心里有他,为何这般抗拒?还将无辜的许将军牵扯进来。”
这实在很不像是悬黎的行事风格。
悬黎抿了一口微凉的龙井茶,神色郑重,吐出一些不曾向旁人透露过的心思:“我要将许叔送回西南境去,旁的一切都可以搁置。”
眼下这就是最大的事,容不得半分纰漏。
二人一时无话。
萧悬黎永远这样看着好相处实则性子轴脾气拗,她认准的路她要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只会想砸墙过去,而不是原路返回。
云雁脸上浮起淡淡笑意,这才像是他萧家的女儿。
云雁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远处的汴京城门已隐现,樊楼的招子在晨光中闪着微光。马车继续前行,载着一路的闲谈与心事,朝着那座巍峨的城,缓缓驶去。
主路的青石板被往来马蹄踏得发亮,两侧酒旗招展,“仁和楼”“丰乐楼”林立两侧,窗棂上雕的缠枝莲细致入微,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糖画儿——泥人儿——”的吆喝混着酒楼里飘出的琵琶声,在晨光里缠成一团热络。
绸缎庄前,穿着统一枣红色服饰的伙计正踮脚往货架上挂新到的苏绣,水红、葱绿、月白的料子在风里轻轻晃,引得路过的贵女驻足,丫鬟忙着掀开轿帘回话,鬓边的珠翠在日光下闪闪烁烁。对面的胡饼铺飘出芝麻香,刚出炉的胡饼被掌柜用铁铲敲得“砰砰”响,围着的孩童们伸长脖子,鼻尖几乎要凑到炉口上。
这是萧家人治下的汴京城。
马车越往里走,越是能感受这份让人心生欢喜的喧嚣,杂耍班子搭起了临时戏台,穿红衣的女子正转着十二面绣球,引得看客们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拍下,唾沫横飞讲着不知哪朝的志怪故事,周围茶桌旁的茶客们听得入神,手里的茶盏凉了都未察觉。
他明白悬黎的心思,她期盼她幼时生活过,毅王必生守护的地方也能有这份让人安心欢喜的喧闹——
作者有话说:悬黎: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彩虹屁][加油][捂脸偷看]
第58章
“云雁阿兄, ”悬黎打开了一盒雕花梅子,挨挨挤挤的雕花梅码得整整齐齐,像一盒水头好雕工精致的玉佩, 她把这盒子往云雁的方向推了推, “你说官家会因何事暴跳如雷而起杀心呢?”
那语气像是在说,不如今日正午吃馎饦吧。
虽说他与悬黎私下就爱没大没小地妄议官家,但云雁就是感知到了这次悬黎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平静的疯感。
像是被姜青野缠得没脾气, 准备在官家面前与他玉石俱焚了。
这一敏锐的触觉, 从天灵盖起, 一直电到他脚底板,扎得云雁浑身酥麻, 他板起脸来将那螺钿盒子盖上,重新推回悬黎手边,语气无比严肃,“说吧,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云雁无比沉痛,脑子里已经为悬黎计划了三条逃跑路线, 以小姜将军如今对悬黎的迷恋,想来应当很愿意把悬黎带到北境去藏起来。
“不过是在某些事上彻底绝了官家的念想而已。”他想齐人之福,他想粉饰太平,也要看人心向背, 若是事事都能随着自己心意来,那不要做陛下了,去做富贵闲人。
这表情云雁熟, 他们两个在藏书楼被罚抄,萧悬黎说把抄经书换成拓印的话本子时便是这样的表情。
满脸正经地干着大逆不道的事。
偏偏官家的心思被她拿捏地很准,一次也没露过陷, 幸而萧悬黎是女子,上不得朝,不然定是个能玩弄人心拉帮结派,搅得朝堂乌烟瘴气的奸佞小人。
“我不想听!”云雁双手捂了下耳朵,“只有我置身事外,我才能出其不意救你脱离泥沼,这不是咱们早就说好的吗?”
不论何事,他们两个都只许有一个人牵扯其中,这样才好在大娘娘也不方便插手的时候救一救对方,也救一救对方想护着的人。
可现在,云雁忧心忡忡,悬黎牵扯其中太深了,她现在的处境,如抱重物走悬丝,稍不留神便会万劫不复。
“还不如随着王妃婶婶一道去岭南,带西南驻军将领回渝州,再不济还能和姜青野一道去北境,别在这一趟浑水里搅着。”
云雁变戏法一样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丝帕来。
丝帕打开,是一支长簪,簪头是朵玉兰,从上头暖融的光亮便能感受其莹润的质感,“知晓你不爱太繁复的,特意选了这一支。”
云雁按了按簪头,那长簪又长出一倍来,簪尾尖尖,在日光下泛着尖利的光,锋利得很。
他将那簪头一旋,含苞的玉兰成了全开的花,“此处可以放些药品,不拘什么品类,应当能防身。”
他将簪子收回原状,重新包好塞进悬黎手心,“这晚花水榭的事,实在让人警惕,朱帘还随着王妃南下了,你身边又少了一个得力的人,还是需要事事小心,谁知道哪个人哪时哪刻就揣了见不得人的坏心思呢。”
云雁好似意有所指。
“君子道合久以成,小人利合久以倾。”车窗外突然响起了一片童稚之声。“高位重名盖当世,退朝归舍宾已盈。”
听清了童谣内容,悬黎和云雁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目凝重。
这话,可太诛心了。
悬黎掀开一脚车帘,骑马在前头引路的姜青野也勒紧缰绳停了下来,面色深沉地与悬黎对视,眉目里是仅有他们二人明白的心照不宣。
是《四贤一不肖》,文臣阵营里的纷争,要从这一组四联诗开始了。
姜青野眼神询问悬黎:是否插手?
悬黎轻轻摇头:静观其变。
做这诗的人是简在帝心的傅道隽,宦海沉浮几十载也没叫陛下厌弃,不要贸然插手才是。
现下悬黎更想知道,这组诗,已经传扬到了何种地步,有没有传到陛下耳中。
像是看出悬黎顾虑,姜青野勒马回撤,行至车边,“据我经验,陛下此时,必然已经知晓。”
这诗若是还没传到陛下耳中,那傅道隽不是白写了,据他所知,这人从不做无用功。
渊檀,议政殿上,气氛凝重得仿若能拧出水来。
龙椅之上,官家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那一组传遍京城的《四贤一不肖》诗,御案前,文武百官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这诗,诸位都看过了吧?”还是官家打破沉默,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大相公吕宿向前一步,袍袖一甩,躬身道:“陛下,此诗蛊惑人心,实乃大逆不道。傅道隽一介书生,竟公然非议朝政,指责大臣,其心可诛。詹璟文等人结党营私,目无君上,被贬乃是罪有应得,傅道隽却为其鸣冤叫屈,扰乱朝纲,不可不惩。”
话音刚落,右司谏韩相公挺身而出,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然。詹卿等人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不过是直言进谏,便遭贬谪,天下人皆为其抱不平。傅公此诗,不过是道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朝堂之上,本就该广开言路,如今若因一首诗就惩处傅公,恐怕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吕宿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射向他:你莫要被詹璟文等人蒙蔽。他们表面忠君爱国,实则心怀叵测,妄图结党把持朝政。傅道隽与他们勾结,作诗煽动舆论,其罪当诛。”
韩相公毫不畏惧,直视大相公的眼睛,朗声道:“大人,空口无凭,怎能随意给人扣上结党营私这样严重的罪行。詹卿被贬,清明之士不过是仗义执言,便也被牵连,这岂不让人寒心。如今满朝文武,谁还敢直言进谏?陛下若想革新朝政,就需广纳贤言,重用忠良,而非听信谗言,打压异己。”
大相公身后的拥趸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反驳,御史中丞程渠站了出来,谄媚地说道:“陛下,韩相公所言差矣。詹璟文等人行事乖张,不遵圣意,被贬是咎由自取。傅道隽作诗污蔑大臣,理应严惩,以正国法。”
这时,詹璟文的好友,馆阁校勘余燕岑忍不住出声:“程大人,你身为御史中丞,不思匡扶正义,却在这里颠倒黑白。詹卿等人一心为国,反被诬陷,你却视而不见,还有何颜面居此高位?”
程渠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余燕岑,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你与詹璟文等人交好,想必也是他们一党,人要分得清好赖,莫要胡乱结党牵连自己。”
余燕岑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余燕岑行得正坐得端,何惧无能污蔑。倒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阿谀奉承,陷害忠良,才是真正的无耻之徒。”
朝堂之上,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一时间乱作一团。官家看着吵吵闹闹面红耳赤各怀心思的大臣们,心中烦闷不已。
他深知詹璟文等人的才能,也明白朝堂需要不同的声音,可大相公树大根深,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处理此事,他不得不谨慎。
底下还在争吵,已经从就事论事演变成了互掀老底,连对方在国子监读书时赊了一顿馄饨钱这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嘴。
这不像是在议事,倒像是商贩在菜市口吵嘴。
冷眼沉思良久,他开口道:“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做思量。退朝!”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大臣们见状,收敛了心神,纷纷跪地叩拜,看着官家离去的背影,各自心怀鬼胎,缓缓退出大殿。
官家离去的神色并不好看,程渠扶住了大相公,“老师,您瞧官家此举,可是要重拿轻放?”
他对詹璟文倒是没什么偏见,可一个朝廷不过就那么几个位置,被詹璟文占了旁人又将如何出头,若是能将这一众自诩清流的蠢货踩下去,他才能更好地在朝中立足。
“我瞧未必。”大相公捋了捋胡须,眼中有精光闪过。
詹璟文有大才不假,恃才傲物也是真,自以为腰杆挺得直便能在朝中屹立,还是太天真了。
陛下若真是要重拿轻放,此事根本不会有放到朝中公开商议的机会。
“陛下不肯正面处置,只怕还有旁的考量。”这个他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小皇帝,心思也一年比一年多了。
程渠搀着大相公朝殿外走,也忧心老师的近况,“陛下明明体恤老师年事已高,特许老师恩养,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地将老师也请来了,却也没有议出个章程来。”
寥寥数语之间,大相公脑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抓住了什么,“钟璩丁忧期满,想来陛下是要把重要的位置留给他。”
若说傅道隽敢仗义执言是深受陛下爱重的缘故,那钟璩便能够得上亚父的位置了。
“老师是说,今日这场朝堂争论,是陛下有意为之?”程渠也不是傻子,一点就透。
“慎言,入仕多年怎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你瞧你师兄在朝上便从不多言。”哪怕今日吵得热火朝天,他也不曾多出一言置喙。
这样谨慎的人,才能在朝中走得长久。
“清栩不如师兄多矣。”程渠虚心叹道。
“世间如太傅者寥寥。”往后殿走的陛下也向高德宝叹了一句。
高德宝像陛下肚子里的蛔虫,“听闻钟太傅都走到朱仙镇驿站了,是邀他到渊檀来,还是等回宫再召见?”
陛下睨了高德宝一眼,高德宝即刻躬身,“即刻传召太傅入殿觐见。”——
作者有话说:《四贤一不肖》诗,四首组诗,出处蔡襄
第59章
“太后, ”身着绛色交领襦的潇湘姑姑一路穿过青铜瑞兽流出来的汩汩香气,带着半身苏合香的气息向太后复命。
“郡主一行在朱仙镇送别了王妃,已经回汴京城去了。”潇湘姑姑踌躇半刻, 接着道:“钟璩丁忧期满, 正在朱仙镇下榻,撞见郡主送王妃走,却没有露面。”
福安也捧着一盘子紫藤花糕紧随潇湘姑姑而来, 闻言悄悄看了太后一眼, 却并未说话。
这一举动没逃过大娘娘的法眼, 举着单片水晶镜子品一幅山水图的大娘娘,涂着绛红蔻丹的长指点了点福安, 不紧不慢地开口:“有话直说。”
福安搁下紫藤花糕,一叠声道:“奴才取糕回来时,正巧瞧见陛下往后宫来,模样不大好看,吩咐高内侍传召钟太傅呢。”
钟太傅从前就站在陛下那头挑唆陛下不与太后一心,还公开指责太后牝鸡司晨, 若是郡主送王妃离京这么大的事被钟太傅知道了,还指不定生出什么风波来呢。
“大娘娘,我们要不要?”圆荷姑姑神情严肃,同太后低语, 想抢先一步截下钟太傅。
大娘娘细致地看《溪山行旅图》中的蜿蜒山景,目光定在画中那一列细细小小的行旅队伍上,她从未生出过以脚丈量大凉国土的心思, 因为比起那劳人体肤的活计,她更喜欢于权力顶峰,朱笔御批, 掌控全局。
段瑛性子虽与她大不相同,但这一点上,却与她殊途同归,段瑛喜欢待在一间屋子里,万事不愁,忧愁困苦,喜怒哀乐全由他人去体味,她只要心态平和安然度日。
悬黎是处世态度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养出来与她们全然不同的一朵奇葩,她骨子里有如先帝一般的忧国忧民,她想周全所有。
她还向往自由,想做山间无拘无束独行客,行遍大凉山河。
所以悬黎会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捧给她,也捧给段瑛,拼了命地筹谋送段瑛走。
“不去管他,”大娘娘金口玉言,“既然有抽身离开的心思,那总得有面对一切后果的智谋和勇气。”
前一个他,是指钟璩,后一个人,在说悬黎。
“将这画收起来吧。”大娘娘搁下水晶镜子,在圆荷姑姑触碰到紫檀木的轴头时突然改口,“不用收起来了,将这画装进匣子里送到毅王府去。”
说罢大娘娘点了点福安,“你送去,然后她身边伺候。”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福安喜滋滋地接了圆荷姑姑的手,仔细地将画收好。
既然胸怀天下,那北境,也或许会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大娘娘微微一笑,想来北境姜家会很乐意站在长淮郡主的身后。
她也很想瞧瞧,艺高人胆大的长淮郡主究竟想达成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四贤一不肖和出走的王妃,朝堂乱局和皇室丑闻,可终于让陛下逮到机会把矛头对准看似垂帘听政实则手握大权的大娘娘了。
听了钟太傅的密报,陛下先是震怒而后拊掌连说了三个好字。
“太傅归京来,朕的心便定了。”陛下罕见地笑意加深,“毅王妃是太后胞妹,运作得当,却权指日可待啊!”
陛下高兴地传了膳,要与老师共饮。
而殿中的钟璩,急匆匆被召进渊檀,还来不及修整,一身青灰杭罗直裰好几处褶皱,还沾着许多拍不掉的灰尘。
闻言也没有喜上眉梢,很有宠辱不惊的文人风骨,只是低了低头,声如滚珠,“臣僭越,斗胆劝陛下先平朝堂乱局,私下再惩处毅王妃事。”
“哦?”陛下的笑意微冷,偏头听钟璩细说。
“如今各邦使臣仍在汴京,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出去,恐怕会被心怀鬼胎之人利用,有损陛下天威。”
若是寻常官眷闹出这样的事端,也不过是秦家二郎的一段风流韵事,可他拐走的是毅王府寡居的王妃,这便极易牵扯到陛下身上去。
“还有一事不可不防,”钟璩神色凝重,狭长的眸子里闪着危险的光,“若是大娘娘有意为之,那她就是拿自己的妹妹换了岭南的忠心!”
“这——”陛下下意识想说大娘娘不止于此,转而想到自己已经捏住了邓家,还想用悬黎牵制姜许两府,大娘娘有此一手也并不叫人奇怪。
“不过——”钟璩话头一转,“岭南山高路远,即便拉拢,一时半刻也派不上用场,岭南若是真有异动,那陛下正好借机,彻底拿下岭南。”
钟璩三言两语,将陛下的心绪拉扯地几番起伏。
悠悠一声叹息过后,正殿后的黄花梨桌上只剩一只宽口的建窑兔毫盏,厚厚的茶汤面上是一株将要成型的梅树,只有一条树枝长长地攀长出来,几欲从茶面挣脱而出。
绘制这茶百戏的人,心思应当不在茶汤上,这茶咬盏时候不长,没一会儿功夫便散了。
而从后殿出来的贤妃邓韵如,擦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茶渍,低声嘱咐水心:“今日听到的事,一个字也不准透露出去,若是叫我爹知道了,我便将你逐出宫去。”
水心知道轻重,脸色也没比邓韵如好到哪里去,赶忙应道:“娘娘放心,婢子心里有数。”
邓韵如的脸色也没好看几分,她身边的人她约束得住,那殿前的阿弟呢?他听到些许风声会不会动些不该起的心思?
大娘娘与陛下斗法,作壁上观才是正理,贸然介入其中,不论哪一方胜,邓家都会碍眼,哪怕他们已经与陛下共荣共损。
她却还是想尽可能地给邓家寻一个稳妥的退路。
“晚些时候将三小姐请来,不要惊动旁人,你知道该怎么说。”邓韵如眉心微蹙,疏朗的枝桠漏下被细碎切割的光,斑驳在邓韵如脸上,树影游移,轻抚她的眉心,却没能将那结给推开。
她进宫后这短短数日蹙眉的次数比同先头夫君成婚数载都多,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她也算是初窥门径了。
而心中难免升起一点儿无法言说地对大娘娘的钦佩之情,大娘娘能做到如今大权在握的这地步,又不知付出了多少。
水心谨慎地点点头,搀着自家娘娘回住处去。
*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若是你,便即刻设法回北境去将少将军留在京中”悬黎看着不请自来出现自己院里的姜青野,嘴角下拉,一副公事公办生疏语气,两个人已经在对方面前撕破了所有伪装,悬黎说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姜青野眉眼弯弯,心情很好地往那青蛙仕女旁边放了一尊青蛙郎君和几只能浮水的木头鸭子,青蛙郎君线条简单,但劲装短打,手里还拿着一柄长枪,像是青蛙仕女最忠诚的护卫。
木头鸭子的篆刻要好上许多,线条柔和圆润,还点了眼睛绘了羽毛,细细地上了一遍油,这几只鸭子自由地浮在水面上,悬黎板着脸看过去,鸭子头上的发饰都是她戴过的,剩下几个作男鸭打扮。
不知为何都要成双成对。
放好这几只鸭子,姜青野朝悬黎走过去,悬黎看他一眼,却没有退开,也没有打断他。
“头上这玉兰簪子瞧着不错,但真有危险,哪个会等着你拔簪子呢?”寻常戴戴也便罢了,还是不要太过指望这簪子能成大杀器。
姜青野从自己怀中摸出个檀木盒子,打开是一对莲花金镯,悬黎垂眸,这莲花与她前世褪给姜青野的那一副一模一样。
倒是难为这人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姜青野细心给她戴上,“将玉镯做成中空太难了,我还没研究出来,好在金镯不难,你偶尔出门也可戴一戴。”
悬黎腕上的轻微凉意吸引着她低头去看,錾金镯整体瞧着很完整且严丝合缝,姜青野按了按莲心,自莲心处漫出一阵烟气来,是寻常熏衣用的檀香。
“这个可以替换成迷香。”姜青野说着将一个圆肚红瓷瓶搁在悬黎掌心,他常年握枪,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划过悬黎掌心时带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姜青野贴心给她介绍:“这个是我调的,起效快,随风散,别误吸了。”
姜青野又按了两下莲心,自莲心处弹出半寸长的匕首,“刃上喂毒,见血封喉,足以自保,我还备了一些暗器,等你闲暇时我教你发暗器,谁敢近你周身三尺,你尽管暗器招呼。”
悬黎随着姜青野的讲解认真去看,却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姜青野脸上,这人温声细语讲解镯子用途的模样堪称温柔,脸颊上的梨涡也随着他说话而时隐时现。
悬黎脑中莫名浮现了那句,见君则有,不见则无。
指尖有些痒,但悬黎忍住了戳他梨涡的冲动。
“萧悬黎,”姜青野的目光仍旧在那对镯子上,颊上的梨涡却加深,以悬黎的角度看过去,是个极其灿烂的微笑。
风穿回廊,带起檐下脆铃与院中竹影摇晃,他说:“在英王别庄的那个晚上,我知道你其实没醉。”
檐下铃响,不及心响,竹影摇动,不及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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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悬黎小院里不知何时种的木芙蓉已经盛放, 随风摇曳,此花味淡,微风没能卷出半点香气。
悬黎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一簇淡粉起起伏伏。
但木芙蓉有根, 不会被风连根拔起, 悬黎心里亦有数,任凭心湖荡起多少涟漪,她自岿然不动。
“对, 我那时起知道了, 你是姜庾楼。”悬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抽回手时还不着痕迹地在姜青野掌心挠了一把,“我这些日子以来的推拒忸怩纠结都是装出来的, 枢密使想如何呢?”
萧悬黎眼波流转之间,散发了些有别于以往的妩媚,有些不可方物,让姜青野目光发直,根本挪不开眼。
只是这抹风情没达眼底,萧悬黎的眸子深处一片冰冷。
姜青野忍俊不禁, 压不住嘴角,像把对悬黎的感情揉进了骨缝里,再借着眼神、指尖、眉峰的微澜,一点点漫出来, 浓得化不开。
北境小将军鹰隼目光落过去的瞬间,却像被温水浸过,软得能盛下漫天星光。那双眼瞳像含着层薄雾的湖, 湖底因为萧悬黎一个轻微但的举动炸开细碎的光,漾得满湖都是暖意。
姜青野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轻轻捏住了悬黎的耳朵。那一下轻得像风扫过。
他指节泛白, 明显是用了力的,悬黎却并不觉得疼,只是耳廓一片温热。以悬黎的角度,能够看见姜青野喉结滚动了一轮她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姜青野肩膀微微塌了下,像是满腔的不舍被生生抽出去一些,只余下指尖残留的温软,在他手心里烧出一片滚烫。
姜青野摩挲了下悬黎的耳廓,悬黎不闪不避地仰头去寻他的眼睛,先看到的是他嘴角慢慢扬起个极浅的弧度,再向上看,仿佛有什么从他眼底深处一点点晕开,染得眉梢都带了甜。
在这一刻,悬黎好像突然捉住了些属于姜青野细微的、克制的、却又绷不住往外溢的情绪。在他每个眼神流转、每个指尖轻颤里,让人心头跟着一软,他好像是要告诉她藏在他努力克制之下的,是怎样汹涌的一片海。
好像酿了二十年的酒,终于在这个夏天还了她二十载的辛劳一个酣畅淋漓的甘醇。
悬黎的的一双青白玉瓜果型耳饰搭在姜青野掌心也成了温热的。
他又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双手,语气里颇为遗憾却又带着无尽的期盼,“萧悬黎,我们前世就该这样纠缠才对。”
何须因朝政那等莫须有的小事剑拔弩张,他们合该耳鬓厮磨,合卺交杯。
“一身凛然正气的人是做不来这一套的,你为何一定非要让我用恶意去揣度你呢?前世那样的立场,都没能让我觉得你不可与谋,如今自然更不会了。”
“我知你在顾虑什么,愿身化绕指柔,融大凉萧家挺得最直的一根傲骨,北境凶鹰的脚镣,从前世起,你已经铸成了,今生他不会再噬人了。”
姜青野话锋一转,“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陪在这猎鹰身边。”
姜青野说起话来像在打哑谜,但是悬黎听懂了,硬摆出来的风流无羁溶了一层水,她说:“我记得,前世你坏过我一桩婚事,那险些被我榜下捉婿的青年才俊,是当朝状元郎,名唤拂冲。”
“老师。”杜拂冲虽形容狼狈起却身姿挺拔,只是身量不算高,脸上也一团孩气,无遮无挡的日光毫不避讳地与他亲昵,豆大的汗珠淌下来也并不去擦。
汗水几乎要浸透布袍时,钟太傅长长的甬道内现了身,杜拂冲上前行礼问安,面上没有半点不耐的情绪。
钟璩板着的脸缓和了些,他略一颔首,“事出突然,带累你遭这一番罪。”
杜拂冲仍旧躬着身,态度谦卑恭敬。
“明年三月,你便下场吧,早早入仕,替陛下分忧。”钟璩捻须,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
“学生年岁尚轻,恐难入围。”杜拂冲一板一眼,钟璩看得出来,这不是谦辞。
钟璩倒也不意外,起先正是看中他,小小年纪便宠辱不惊才将人带在身边尽力教授,带进京来也是想扳一扳他这刚直性子,不然恐怕入仕也是举步维艰。
师徒二人朝马车走去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这是贵人出行时的先头警示。
钟璩心下有了个猜测,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踏着他方才行过的行道走来,最前是“清道”的禁军,着皂色短打,手持朱漆棒,分作两列开路,口中吆喝着“回避”,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扛着“警跸”“肃静”牌的内侍,木牌鎏金,黑底白字,在日光下晃出冷光,无声地昭示着圣驾将至的肃穆。
而后是两队“天武军”甲士,身披明光铠,甲片缀着朱红流苏,腰悬宋剑,手按刀柄,步履沉稳如磐石,甲叶相击的脆响与靴声相和,成了仪仗的韵律。甲士之后,是举着“日月旗”“龙凤旗”的旗手,旗面用蜀锦织就,日月图案金线勾边,龙凤身姿舒展,风过时猎猎作响,映得周遭都亮堂几分。
再后便是太后的“龙肩舆”,以香楠木为架的轿撵,轿厢四周蒙着烟霞色纱罗,隐约可见内里铺着的紫貂褥子。抬辇的内侍皆是精挑细选的壮汉,着青色圆领袍,步伐一致,肩头平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轿中之人。轿厢两侧跟着贴身宫女,手捧鎏金痰盂、素面铜镜等物,垂首敛目,步幅细碎如莲。
微风掀起纱罗,只露出裙琚的一角藏青,非太后不能穿的制式,钟璩恍惚,他从前,也曾这样长久的注视这一角藏青。
文德殿的檀香总带着股沉郁的静气,那时他捧着《论语》讲授时,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之侧的珠帘。
帘后,太后着一身烟霞色常服裙角也是滚了一圈藏青的边,只露出半只搭在膝上的手,莹白如玉,指尖缠着串东珠念珠,转得极慢。
每月三次的经筵,成了他最煎熬的时辰。他声音朗朗讲着“克己复礼”,眼角余光却总落在那道珠帘上——她偶尔会轻咳一声,或是让随侍女官递杯清茶,细微的响动都像针,扎得他心头发紧。有次讲到“关雎,乐而不淫”,帘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握着书卷的指节霎时泛白,后半句卡在喉间,差点读错了音。
他开始借故留在宫中。有时是称“御书房有旧档需核”,在廊下枯坐半宿,只为等她散朝时乘撵经过;有时是托太医院的旧友,打听她近日的饮食起居,听到“太后夜寐不宁”,便整夜对着药方子出神,想在药材里掺些安神的远志,总想着进献太后却总不能如愿。
深秋时节,太后在垂花殿设小宴,召了几位老臣闲话。他坐在末席,目光小心翼翼地望向太后,也只敢落在她鬓边那支凤穿牡丹的步摇上——那簪子据说是先帝所赐,如今却衬得她颈侧肌肤愈发清瘦。席间她举杯劝饮,酒液沾湿唇角,他几乎要失态地起身递帕子,硬生生掐着掌心才按捺住。
散席时,他故意落在最后,攥着那一方绣兰草的锦帕,只敢在袖中辗转,回到府中对着那方帕子枯坐到天明,帕角被指腹摩挲得发皱。
冬至大朝,百官叩拜时,他恰好在她凤座之侧。地砖冰凉,他低着头,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叫不上名字的合香气息,混着一丝牡丹香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那香气像无形的网,缠得他呼吸滞涩,叩首时额头几乎要撞上金砖,心里却疯魔般地想:这或许会是他献上那方子的好时机。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下。
他是先帝钦点的太傅,是辅佐新帝的肱骨,她是先帝的皇后,是当朝的太后,隔着君臣、隔着礼教、隔着生死,这心思便是逆天而行的罪孽。
而那日的百官大朝,是吕宿向太后祝祷,得了太后的夸奖,他嫉妒得面目几近扭曲。
夜里,他独坐书房,掐着那方不见天日的锦帕,忽然抓起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满《论语》,晕染开的字迹糊成一片,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心事。
无数个无声的夜里,他只能蹲下身去,脊背弓得像只受伤的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忏悔自己的恶念。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见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和眼底那片不敢见光的、汹涌的暗潮。
如今再见太后,那些他以为被他抛诸脑后的幽暗难明心思全部翻涌出来,历历在目。
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他愧对陛下的信任,枉为人臣枉为人师,甚至,他都比不上弄权擅专的吕宿。
吕宿都不曾动过这样龌龊的心思。
这股难以压抑的渴慕像藤蔓,日夜缠绕着他,在朝堂上强撑的镇定,在独处时便化作冷汗,浸透了贴身的中衣。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坦坦荡荡的天子太傅,只能在这无尽的煎熬里,一天天佝偻下去,活成自己曾经最不齿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亿些些禁忌[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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