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 41 章
这世界真荒诞,两个昨晚还亲在一起的人心思却南辕北辙,
有人计划着离开,有人每一步都筹备着靠近。
眼看姜厘握着纸张发怔,女教师才留意起她手中的放弃声明书。
以防她多想,她又多嘴解释了句。
“这是个例,你也认识这个男生吧。”
优秀的人走的每一步都会不自觉成为别人的模板,生怕姜厘效仿,女教师捏住纸张边缘忙不迭将声明书抽了回去。
离开没多远,姜厘再次做出重要指示。
“绕一圈路回去吧。”
陈屹泽没戴头盔,张开嘴含着风应了一声,本想带人去民宿,才知道姜厘早已搬回老屋。
什么时候请人开始整理的,都没说呢,陈屹泽有心想多问,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老屋门口守了两个大姐,目光兴奋地盯着姜厘从摩托下来,一脸随时准备打听消息的模样。
怎么说呢,小镇的穷,穷在人心。
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固定生活模式,在这个模式里,基调平平,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换来转去无非就是那么些故事,只消听见不同寻常的事情,必定希望打探清楚。
这种侵\犯伤痛的行为往往以叹息收尾,用怜悯的目光包裹隐秘的满足。
陈屹泽对这样的目光很熟悉。
再说回这两个大姐。
其中有一个陈屹泽尤为印象深刻,大家都喊她黄二妹,吊梢眼,染了泽绿的眉,说话带着天生的哑意,常年奔走于小镇消息网里,乐此不疲。
以往试图劝陈兰改嫁,言说女人要是不靠男人,日子怎么过。
据不完全统计,黄二妹被陈兰赶出家门五次,其中有一次动了手,黄二妹打不过陈兰,干脆开始宣传陈兰是个克夫的不吉利女人。
陈屹泽得知消息之后,带着孙明他们几个人,从早到晚站在她家的香料铺子里,谁想进去买东西都要经历五六个小镇混混的凝视,很是折磨人。
一言不发,一站就是半个月。
自那以后,黄二妹看见陈屹泽都会绕开,再远远地啐一口。
同样的,这次瞧见是陈屹泽带着姜厘回来,黄二妹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人陪,或许是觉得姜厘看上去很好说话,所以她还是热情地凑上来。“他是教授主动推荐的交换生,交换到哈佛。”
姜厘听到哈佛二字眉间又一紧,怔怔地抬头看她。
“哈佛不接受单纯的课程交换,为此这同学还特意加入了那边的研究组,其实他专研的量子ai相关专业都涉及政.治敏感,那边安全审查还费了好一番功夫。”
“去年全院校也才走了四名同学,计算机系只有两位,哈弗在华合作项目的教授很喜欢他,前几天还特意飞到B市专门挽留他来着。”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是没去,他像是主意已定,谁劝都没用。”
女老师惋惜地拨了拨鬓角的碎发,又把话题绕回来,“你可不要跟他学,能自我成长的机会一定不要放弃。”
“什么东西跟前程未来比起来都不重要。”
胸口像压了颗沉重的巨石,呼吸都艰涩起来。
姜厘最后只顾着点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楼的。
岔路口行道树繁茂,湖泊中优雅的黑天鹅绕颈求欢,水面涟漪阵阵,姜厘眼底空洞,在旁边草坪坐了好久才起身离开。
他也得早点带着东西去修门框。
孙明这一天就追在陈屹泽后面跑了,见他回来,当场升堂,逼问他到底载着姜厘上哪去了。
“没上哪,”陈屹泽仍然觉得莫名其妙,“就把她带回老屋,然后她就自己上楼了,不搭理我。”
“不搭理你?”孙明一个字都不信,“那怎么不见她上别人的车,就上你的车!你没问她刚才和谁说话吗?”
“干嘛要问。”陈屹泽搬着木头用眼神示意人站远点。
孙明憋了一肚子话要说,陈屹泽启动车床,以噪音对抗噪音。
孙明无法,只好扯着嗓子问了最后一句话:“那你生日!要请她!来!吗!”
陈屹泽装作没听见。
他已有好多年没过生日,但老妈说今年不一样,无论如何希望能在那一天好好吃顿饭,邀请了孙明和王天,还有其他几家多年来一直帮助陈屹泽的人。
生活开始有了起色,陈屹泽当然知道老妈在开心什么,没道理阻止,老妈和三婶提前两天开始准备菜,时间正式来到本年的九月十二号。
不论谁想起来都颇为感慨,想想三个月前陈屹泽在过什么日子,现在,陈兰终于可以把自己去城里带回来的补习班资料拿出来。
“屹泽啊,我都听说了,好多人七老八十都重新考大学,而且你是不经常让你三叔给带资料书回来么?试试?”
很久没有在老妈眼里看到这样的光芒,陈屹泽感恩地接过来,抱了抱老妈说自己会认真考虑。
母子俩没说几句话,陈兰又哽咽起来,最后还是三婶进屋,笑呵呵地打趣,让陈屹泽赶紧去镇口带老太太回来,客人马上就到。
老太太身体向来硬朗,平时也没别的爱好,家里的地没往外承包,种了果树。早几年种田这事儿就是一个老人的爱好,直到家里出事急着凑钱,地承包出去也换不来多少,老太太干脆搞了辆推车,坚持每天去镇口卖水果。
一车水果的重量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家里人轮换着每天把老太太送过去,晚些再接回来。
即便现在已经不太需要老太太继续卖水果挣钱,但她已经有了习惯,每天出去走走对健康也好,所以家里都支持她。
最近,已经有好几次,老太太在饭桌上宣布自己交到了一个朋友,很聊得来。
她积极参与生活,并且愉快地尝试新朋友,不忘夸奖陈屹泽,说因为有这个孙子,让她都能活得快乐一些。
三叔年近半百仍爱在老妈面前现眼,乐于和大侄子争宠,“妈,我这几年都在戒烟,已经小有成效,还是省了很多钱的。”
这几年。
亏他好意思说,三婶都听乐了。
张桂香更是直接戳破,“你多抽点,人没了一样省钱。”
陈屹泽咬着菜闷头笑个不停。
老太太作为一家子的精神骨,那是一把火烧了七十多年都不见熄的脾气。
交了朋友,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人。
陈屹泽想起这个就觉得好笑,答应着乐呵呵地跨出门槛,路上绕去老屋,没想好要怎么开口邀请才合适,在门口略加踌躇,很快被院里的师傅告知姜厘早已出去溜达,不晓得去哪。
陈屹泽只好去接老太太和她的水果推车。
“这话题怎么这么深沉哈哈。”
“是我的错,我不敢干涉你的选择,只是建议你走更宽的道路。”
姜厘眼神闪躲到峰会桌上餐盘上的甜腻千层,刚要走几步过去拿,手腕猛地被抓住。
陈屹泽抓得有些用力,四指像要压进她皮肉中。
姜厘怔然回头,看见他眸底不同寻常的认真赤诚。
“小姜啊,哎哟,刚才是谁来找你?很有钱吧?是你男人吧?”
已然说出了推断出的答案。后面几天,世界很清净,周佳佳没上线,陈屹泽也在气头,坚持没理姜厘,姜厘躺的很平。
隔壁邻居家的大学生提前返校,全家聚餐送他,将楼层闹得暖烘烘的。
姜厘窝在卧室里,从窗户往外看,见到那对夫妻送别了儿子,牵着手在小区里晒太阳。
姜厘给住在老城区的姜爸爸去了电话,说会去陪他住几天。
姜爸爸十分惊喜。
这让姜厘有些愧疚,她过年没有回家,现在来躲峰出行。
通过外卖买了一堆水果肉菜,姜厘来到三中老家属楼里,她长大的地方。
拎着大包小包敲门,家中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楼栋里响起脚步声,老爸姗姗来迟,从楼上一起下来的还有邻居林老师,“哎哟,姜厘回家了,瞧这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东西呢,你爸爸刚帮我装灯泡,让你等啦。”
林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语文老师,和姜厘打了个招呼,又和姜爸爸说好明天再来,这就下楼打麻将去。
姜爸爸拎起女儿手里的东西,很高兴的开门。
门是老式防盗门,家也是穿越二十年时光的老样式,木质的地板、掉漆的墙壁,在布料店里拉的蓝染布做窗帘,一台立式空调吱呀吱呀的送着暖风,因为年代久远,不怎么管用。
姜厘的目光落在墙壁上。
一张“立新社区十大好人”的表彰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奖牌泛黄,挂着有姜爸爸年轻时憨憨的笑脸。
姜爸爸进去厨房切瓜果,叫道:“姜厘,拿一下垃圾桶。”
姜厘找了垃圾桶递进去,看家里有点灰尘,转头去找手持拖地机。
没找到。
姜厘跑过去帮手,一起把机器放了回去,插电,捣鼓一阵,却怎么都开不了机。
看出她情绪不高,姜爸爸笑呵呵的摸了摸她脑袋:“两个月没回家,突然回来了,是遇上什么事了?”
十大好人不好当,谁家有事都要帮,二十年前学校分房,姜爸爸谦让给需要结婚的年轻老师,一家四口人继续挤着这小两室,周女士受不了这个窝囊气,与他离婚,带着一个女儿离开。
姜厘低头:“我知道。”
有时候,也难怪、难怪陈屹泽看着她会这么来气。
姜厘:“哪天拿去的?”
姜厘:“…………”
“佳佳性格霸道一点,像她妈妈,不过心是好的,你不要和她计较,顺着她就好了。”
他说着上楼去,没一会儿,自己扛着机器下来了。
她沉默的吃了一会儿,认可的说:“只要爸爸你开心就好。”
姜爸爸有些尴尬,姜厘忍不住小声说:“上次借东西也是他,弄坏了才还,还不和你说。”
“看你买了好多菜,想要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她要是软柿子,她爸爸就是软柿子树。
姜爸爸手艺很好,姜爷爷以前是开饭馆的,传家宝有锅、勺、菜谱什么的,姜爸爸得尽真传。
“你买的那个拖地机吗?”姜爸爸道,“周老师说想试试好不好用,在他那儿呢。”
姜厘回归手洗拖把,从客厅开始拖地。
姜厘不说话了。
姜爸爸:“年前吧,哟,都俩月了。”
将菜都放到女儿面前,看她吃的香,姜爸爸乐呵呵的说:“姜厘,不要生气,邻里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我们做好事,是因为自己心里乐意,而不是奔着别人的回报嘛。”
这位周老师,借了人家东西,还让人家自己扛回去。
“那未必是人家弄坏的,我自己也用了很久了嘛。”
“佳佳又烦你了吗?”
姜厘十六岁上大学离开家,此后,姜爸爸独居在此,算起来有十年了。
姜爸爸极有厨艺天赋,但厨子能有什么出息?家里头想办法叫他去中学混了个合同制老师来做,后来,他因为做好人好事评了十大好人,解决了事业编,现在从教也有四十年了。
家里的东西,她和佳佳不断买,爸爸不断往外“借”。
他炖了个黄豆猪蹄,做了小炒黄牛肉和开水白菜,另有一道“仙女散花”,是用刀将嫩豆腐切成丝,豆腐丝不断,浇灌高汤,撒上肉末,入口鲜软。
她爸太忙着帮助学生、家长、同事、邻居,看起来又有一阵子没有收拾过自己家里了。
所以姜厘不会说这种话。
如果是佳佳在这里,一定要撂筷子,说一句“妈就是这样才跟你离婚。”
这东西连着底座其实有些重量,拿着爬四层楼,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菜在外面的高级餐厅也只能限量供应,在家里则可以常吃。
陈屹泽冷着脸拦到她面前。
姜厘面不改色从陈屹泽身后绕出来,同黄二妹打招呼:“黄姐。”
“啊?”黄二妹和身边的人互相看一眼,依然想要得到回答,“是吧,哎哟我就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有钱,和你男人吵架了吧?我看那车不便宜。”
姜厘还是笑,“不便宜,把你卖了都换不来一个车轮呢。”
黄二妹笑容一僵,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被羞辱,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喊:“我就来随便问问,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难听哦,还以为多好相处!说话刺人的嘞!”
“怎么还生气了呢?我开玩笑的呀。”姜厘一本正经。
有点爽,陈屹泽靠着院墙抱手瞧得津津有味。
黄二妹马上要扯开嗓子喊,姜厘赶紧抬手止住她,很是为人着想。
“姐,你差不多该回家吃饭了吧,不对,回家做饭,我都知道的,你家那口子动手打人呢。”姜厘摇摇头,开解她,“不怕,以后你要离了,我把我朋友介绍给你,放心,你喜欢我那个年轻朋友的事儿,我不往外说。”
姜厘自认不是善茬一个,故意问:“不过,你能离得了吗?”
无形间谣言已然开始逆转,以很戳心的方式。
黄二妹咒骂着离开,声称姜厘一定是被陈屹泽带坏了。
陈屹泽简直冤枉,他可没这本事。
而且自己想要和姜厘说两句话,嘴还没张开,人已经进了院子,一路上楼,并没有给任何交流的余地。
他呆呆地在院里杵了会,抬手碰了碰刚刚姜厘搂过的地方。
心想原来这人生气是这个样子。
可是,陈屹泽想,那天之后就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呀。
摸了人就应该多说两句话啊,陈屹泽最后看了眼二楼,拔腿朝厅里走去。
老屋里有不少眼熟的师傅,打听得知都是一个年轻姑娘招募他们过来做翻新工作。
小安的工作效率真是没得说。
陈屹泽也没和师傅闲聊,大概说一下屋子里哪些地方需要注意,赶忙回铺子车木头。“如果是出国交换,你提前跟我说,我们去一个学校。”
视线交织在半空,姜厘又听到男生嗓音很轻,依旧执拗地盯紧她。
“不能离开我。”
摇尾乞怜。
她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词会跟陈屹泽扯上关系。
尤其是在他刚光风霁月,被一众顶尖学子簇拥之后。
手腕的红痕越来越深,
姜厘被攥得很疼,她隔了几秒,才轻轻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语气很弱地回他,
“好。”
第 42 章 第 42 章
……
交流会顺利结束后,汤柘和同学们一起订了明晚回W省的机票。
临走前他特意约了姜厘一起到处逛逛,前些日子她考试忙得分不开身,幸好国庆调休后的周日没有被占用,这才挤出时间。
上午十点。
话筒中男生的嗓音兴奋又清澄,条理清晰地把这一天的日程全都安排妥当。
“中午我们吃卤煮,听说味道很奇怪,我之前在老家吃过,不合胃口,不知道这里的正不正宗,吃完到了下午我们去圆明园散步,这个季节应该还有荷花的吧,想想就很漂亮嘻嘻……”
“晚上去什刹海citywalk,找家铜锅涮羊肉,顺带可以去附近的酒吧喝几杯,我带了相机,可以给姐姐拍照!”
姜厘举着手机,耳朵凑近收音孔想把汤柘的声音降到最低,但毕竟没有连接耳机,身侧的高大男生还是轻易听到了语音的内容。
“你不觉得他刻意凹出来的气泡音很恶心吗?”
陈屹泽鼻梁上架着惹眼的BV墨镜,环臂跟在她身侧,面容挑剔。
陈屹泽拥有一段旷日持久的暗恋。
他远远望向主席台,女孩声音轻柔,毫无悔意地念着检讨。
“对殴打老师,我作出以下深刻检讨。”
她讲自己很抱歉对老师动手,虽然是老师侮辱在先,虽然听了许多人身攻击的词,但是学校有规定,学生不能殴打老师,虽然她并不能算是殴打,只打了一下。但老师咬死她动了手,并且因为那位老师是校长的表弟,所以她站在这里念检讨。
说得既真挚又严谨,饱含信念感,不知错也不改错的态度当即引起哗然。
台上台下乱成一片,从初一到高三,细语逐渐变为哄笑,甚至有人大喊牛逼,然后为此收获了班主任的低声指责。
陈屹泽看见校长因为起身得太激动,顶上的假发面很骄傲地上下拍了一下,露出白鸡蛋一样光滑的脑壳。
主持人夺过话筒敷衍几句,生硬地开始颁发这学期的三好学生奖状。
陈屹泽没听清主持人都说了些什么,他只瞧着那个女生站在半人高的主席台旁边,蓝白条纹的校服于她而言太过宽大,行走间几乎有些晃荡。
在主持人宣读三好学生名单的同时,她重新绕回主席台。
她真的很瘦,并不需要谁给她让开路,但前面几个好学生看见她靠近时都避之不及,台下居然还有保安围过去。
“秦……”主持人念名单的声音一卡。
观察到主持人或许有些为难,女孩十分善良地解围,靠过去些,笑得很好看。
“秦晴,高二七班,三好学生,很开心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会离开这个破学校。”
她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和她一样,美丽且锋利,骄傲且上扬。
但陈屹泽认识她温柔的样子。
学校食堂的大叔买菜时看见有条被碾了腿的小狼犬,带回学校安置在前任护校犬的笼子里。
秦晴每天都会带着火腿肠去喂那只小狗。
其实陈屹泽从没敢近距离正面看秦晴,泽少年的暗恋被仰慕和畏惧包裹。
害怕对方太好,又害怕自己不够好。
十三岁的陈屹泽认定,他还能在学校里听很多次秦晴弹琴,一直到他再长高一些,帅气一些。
他将会走到秦晴面前告白,如果可以,希望能够结婚。
可是秦晴突然宣布自己要离开学校,这句话对于私藏爱慕心意的少年来说,同灾难无疑。
他在失去秩序的校会里心慌,不顾老班的呼喝,拔腿去追那个往校外走的女孩。
陈屹泽拉住人,又迅速松开手,稀里糊涂劝她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全程没敢抬脸。
“谢谢你来听我弹琴。”她说。
“再见。”她又说。
之后转身,陈屹泽的视线里,那双脚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真的很瘦,校服穿在她身上很晃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梦。
“我喜欢你啊!因为你很好!所以我喜欢你!”陈屹泽很大声地吼了出来。
“如果以后再见到,我会娶你。”
秦晴安静得有些久,久到陈屹泽怀疑这个世界出了点问题,否则为什么她一直不说话,为什么校园的春风里开始夹杂着老旧风扇的嘎吱声。
她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屹泽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看清过秦晴的样子。
于是他抬起脸,试图看清面前的人,“我叫——”
“小兔崽子!”怒吼炸雷一样把梦劈碎。
然后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声“啪”,痛感把人拉向现实。
三叔的鸡毛掸子早已被盘得油光滑亮,打人时产生的疼痛具有年代感。
陈屹泽瞬间弹起,一头撞上旁边的风扇,在乱七八糟的动静里彻底失去一切回味余地。
“睡得好吧?”三叔目的达到,把鸡毛掸子安置回墙上挂着。
铺子里弥漫着陈年货物的味道,并不好闻,拿一百块肥皂泡了水来冲都冲不干净。
但陈屹泽觉得这样的味道代表很长久,长久就是安心,他喜欢在三叔这睡觉。
本来,他中午去奶场还了瓶子,理论上应该是要回家里铺子接着车那个衣柜的门板,张婶家闺女出嫁,很急这个嫁妆。
但陈屹泽被三叔当街拦下,因为他没能抵抗诱惑。
他这段时间太忙,忙着打衣柜,忙着送货,偶尔还要忙着揍人,没空闲进城。
三叔前两天买了几本新书回来,最新文学奖得主。三叔从不看书,但用来打窝很有效,陈屹泽一定会上勾。
一本三十块的书可以收获一个免费劳动力,你情我愿的事儿,很是划算。
结果陈屹泽睡了过去。
“天天喊你那亲亲,没见你小子好好谈个对象,成天做梦!”三叔拉停风扇。
“那是你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人。”陈屹泽搓着后背站起来,遗憾于自己还是没敢看清脸,嘟囔,“见过就忘不了。”
他身边都是货架,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在狭小空间中显得有些委屈,伸懒腰时撞掉了几箱红糖。
陈屹泽常年被三叔压榨劳动力,于理货一项很是熟练,手脚麻利地完成任务。他出去时顺手在筐里捡个梨,往身上的背心裹两下就当清洁完毕,咬了一大口,打着哈欠毫无正形地靠在柜台准备看看书。
结果塑封都没撕掉,又被三叔拍了一巴掌,“别吃了。”
陈屹泽腮里还裹着块没来及嚼的梨,震惊且含糊地问:“你现在这么抠门了?你又更年期了?”
“别贫啊。”三叔说,“你家老屋那买主不是今天到吗?你要不——”
难得见三叔说话卡壳,陈屹泽很是好奇地凑头过去。
三叔瞪他,继而叹气,“把那张桌子抬出来吧。”
看陈屹泽没反应,三叔又抬起手。
眼看着巴掌要拍去梨上,陈屹泽赶紧护着书躲远,“我说你打人这毛病真是。”
三叔半气半乐,“还能听见你在这事儿上教育人呢。”
“别说得像我跟个恶霸似的。”陈屹泽从冰柜上捞起自己的帆布挎包,叼着梨把书放进去,“那些有钱人不都是过来看一圈就走?什么时候搬不都一样么。”
也是近一年的事儿,政策扶持,秋芒镇有几个小景区,游客增多,城里的老板开始来买老宅做民宿。
陈屹泽家的老屋在小镇东面,荒了几年,被收进置业委员会的名单里,陈屹泽认真地报了个价,自那之后没事就去委员会打听,上周被通知全款买了。
全!款!
老天奶。
这个消息在陈家引起轩然大波。
镇里也有其他卖老屋的,据说是近来民宿行业比较好做,大老板都喜欢跟着政策跑开发的旅游区,就是付钱时总有许多条款,没这么直接又大方的。
陈家好赖是体验了一把暴富的感觉。
也没能体验全乎。
人家是把钱打进第三方账户,说是要来验货,确定好了才正式
签约。
至于三叔说的那张桌子。
算是老物件,值钱也值钱不到哪去,主要是老祖在的时候一家人就在那吃饭,具有某种历史纪念意义。
陈屹泽没那么长情,但明白小老叔这是念旧,只是支支吾吾挂不下脸来说。
三叔觉得要搬出来,就是觉得这老房子能卖掉。
陈屹泽点头说这就去。
三叔又喊:“叫几个人帮你啊!”
陈屹泽已经发动摩托,一溜烟去了。
“猴一样!”三叔背着手准备回铺子,隔壁猪肉店的老孙支着板凳坐下,从裤兜掏出包烟,给三叔递了一根。
“家里有屹泽这种小辈,你就偷着乐吧!”老孙眯着眼吐出烟,“哪像我家那小子。”
“二十三了,一点正形没有。”三叔语气里没有责怪,叼着烟也没点,回头看陈屹泽离开的方向。
老孙和他闲聊几句,难免又讲起买屋子的事,作为邻居,老孙没说得太直白,倒是语带希冀,“要能成,屹泽也松快些。”
“钱啊。”三叔点了烟,重重地吸了一口。
两人的闲聊被一阵古怪的声音压盖。
“咕噜咕噜,噗,咔咔,咕噜,咔,哒。”
这条巷子路面由石板铺就,铺得乱七八糟,棱角四起,什么东西碾过去都会响,却没有过这么诡异的动静,实在让人好奇。
两人同步扭头,看见年轻女人出现在巷道口,因为一身白的原因,整个人都被太阳打得反光。
她头顶的帽檐很宽,圆乎乎地遮住脸,只能瞧见个下巴,人也瘦得很,纸一样晃过来,右手像是受了伤,裹着纱布,左手抬着手机看,身后跟着个半死不活的行陈箱。
行陈箱由一条拴在年轻女人腰间的彩色带子固定,跟在后头一路跌打滚爬。
走到近处,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才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把头抬起来些,脸也从帽子下露出来,很有礼貌地对着街边正在抽烟的两个人点头微笑。
然后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是和熟人打了个招呼。
有礼貌的生面孔。
三叔和老孙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与茫然。
老孙问:“这谁家姑娘?”
三叔答:“不是镇里的吧。”
年轻女人走出去几步之后带着行陈箱调了个头,又绕回来。
她左手拿着手机把自己帽檐往上翻了一些,对三叔笑道:“你好。”
三叔都被搞得局促,“你好。”
“甜吗?”她又问。
三叔发现她指着梨,“甜,自家种的。”
她就不再动了,盯着那筐梨,好像正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问题。
三叔看了老孙一眼,发现老孙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
然后就是很轻的一声“咔嗒”。
年轻女人解开了腰间的带子卡扣,行陈箱扑到地上,她也没回头看一眼,来到三叔面前给他看手机。
“请问您知道这里怎么走吗?”
三叔安静了。
那可太知道了。
老陈家的房子,十分钟之前他刚让自己大侄子去那搬桌子。
“你是干嘛来?”三叔决定稳妥发问。
“我来验房。”女人回答。
三叔点点头,尽量详细地给她指了条路,她说谢谢,继而走进铺子,在货架前转了两三圈,拿了把水果刀出来放在柜台。
三叔看着那把刀,眉头跳了跳。
“真的很甜吗?”她又问了一遍,然后解释,“我最近不能吃太酸,会反胃。”
三叔表示很甜,指了指刀,“削水果啊?”
她点头,认真地挑了半天,把仅有的几个看起来就酸的梨捡了出来。
最后一声像是从干涸沙漠中挤出来的嘶哑,姜厘甚至幻视到了工厂生锈烟囱中冒出的滚滚黑烟。
汤柘又尝试张了张唇,但没有任何声响再能发出,
他彻底被毒哑了。
姜厘一顿,募地转头望见气定神闲的陈屹泽。
第 43 章 第 43 章
早在第一次遇见汤柘后,陈屹泽就对他进行了整体点评。
陈屹泽说汤柘长得很傻,姜厘第一次听到有人的长相可以用傻来形容。
陈屹泽说他的眉间距太远,鼻梁虽挺但略宽,眼型流畅眼神却痴呆,配着双招风厚耳垂,看着像退休后会追着诈骗犯买保健品的类型。
姜厘被他形容得差点不知道汤柘长什么样了,但记忆中这小子从小到大都还挺受女生欢迎的,有几次还被她撞见了表白现场。
她默默埋头吃早点,屏息没出声,一直到陈屹泽点评完他的身高,继而转腔到他的声音。
“他声音……”陈屹泽停顿片刻,继续耸肩堂而皇之地贬低人,“也就一般。”
“还可以吧。”外观来看,姜厘的最大的问题是SAD。
“至于精神,我喜欢用内核这个词,”他说,“人的内核强大,就会相信自己、愿意保护自己。”
看样子,她应该已经勇敢的为自己做了许多,那她是否知道,她已经得到了一些回馈呢?
“当然,我会想办法叫她来。”
但实际上,向内探索,会发现,她的情绪都来自极度的不自信、极度的自我消耗。
陈屹泽一看他表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指自己道:“我?不好意思,以为许薇和您说了,我是她老板。”
宁长舒便确定了,姜厘是不会的。
宁医生笑眼弯弯,不拒绝送上门的金主。
她在社会人群中会感到紧张焦虑,严重时,会有呼吸困难、皮肤红疹等自主神经紊乱症状,影响到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宁医生后面还有课,陈屹泽直接开车送他到教学楼楼下,道别时,询问他科研经费、项目经费等,意思是可以为学术做些经济方面的贡献。
陈屹泽不满:“还得给她找个配偶?上哪儿找去。”
陈屹泽侧耳倾听。
会议室里大家都在等他,他踩点到,没说废话,开始了会议。
奇怪的人际关系样本又增加了一条呢,这有趣的人类世界,每个样本都活在一定的蒙昧之中。
陈屹泽风格简洁,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开会的时候禁止唠里唠叨的废话、花里胡哨的ppt,如果看见模棱两可的观点,以及连时间起止和统计口径都不清晰的数据,他就会立刻打断,让人闭嘴。
“不行就换个人替你干”,这是他凶起来的口头禅。
他是真的凶,助理没有冤枉他。
因为是商科出身,所以更恨别人在技术上含糊其辞的蒙他,技术主管比别的主管还更更更怕他。
姜厘放假,技术主管自知被凶了都没人罩,在会上发言就更加谨慎,等到会议结束,陈屹泽对他点头说不错的时候,那眼泪啊,都快激动地流下来了。
散会,陈屹泽离开会议室,快步走在走廊中,助理亦步亦趋跟着他。
他拆了袖口纽扣,把袖子向上折两道,头也不抬的问:“下午是不是老陈来了?”
助理只觉他料事如神,都还没报告呢!
说来也是巧,下午陈屹泽让别人替他的那个会面,来的竟然是他老爸陈新城。
陈家父子这关系冰的是旷日持久,老陈当爹的主动求和,接受一个投资机构负责人的撮合,过来这里见陈屹泽。
日程表上挂的是投资机构的名字,但来的人实际是老陈。
然而陈屹泽并不知道,跑去见宁医生了,老陈等了半天等不到他回来,失望的走了。
也是好事,即便陈屹泽出现在了会面里,老陈恐怕也不会得到一个高兴的局面。
陈屹泽在楼下看见了他的车,就没打招呼。
真的想要低头,无论如何也会找到机会表达出来。
要是没有,就说明他还勉强。
陈屹泽不勉强他。
助理看他脸色,没往下说了,转而提到另一个人:“许薇小姐刚才也来了,在您办公室里等。”
许薇坐在沙发上等,手里拿着摆件看,有点无聊的样子。陈屹泽走进来,她转头,露出一张
姜厘闹了个大红脸,脑袋要埋进高领毛衣了,陈屹泽往旁边一看,稍挪步伐,身躯挡住外人的目光,从椅子上抄起她外套,往她脑袋上一套,再一拽胳膊,搂着她出去,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排练过一样。
看了看表,陈屹泽没接茬,“走了,去她家接她。”
许薇跟着小跑进来,看这局面,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是她朋友,刚巧路过。”
陈屹泽先出门,许薇落在后面,从桌上拎起一个牛皮纸袋子,说:“你这外套还没带回去呢,大忙人啊……”
前面说了,饭怎样都得吃,高级餐厅不必了,小区外一家中档饭馆更加方便快捷。
那饭馆里,有一桌是靠着落地玻璃的,有个男性食客往外看她,目光惊艳。
等等。
陈屹泽:“嗯,忙。”
饭馆是个大厅,里面也有不少人,都往这儿看。
她下意识就看陈屹泽。
三人吃饭聚会,计划的倒是好,等两人到姜厘家楼底下了,终于打通她电话,却听她说,自己不在家。
碰了一鼻子灰,陈屹泽面色不善的掉头出小区。
陈屹泽嘛,脸已经黑的跟碳似的了。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高中同学聚会,陈屹泽露了个面,外套落下来,许薇给他寄了。
“是我考虑不周,”她说。
姜厘低眸将油条淹死在白花花的豆浆中,想到之前校园举办的主持人大赛,汤柘作为业余参赛成员,还拿了亚军。
中肯来说,汤柘嗓音偏糙,是女生很喜欢的低音炮,男生也会觉得他声音很man,很有魅力。
但姜厘不是声控,一般不会太过关注人的声音是否好听。
各花入各眼,声音也一样,她就觉得陈屹泽讲话有时候劲劲儿的,还蛮有意思的。
“所以你也觉得他声音好听?”
男生募地抬眸,阴郁地看向她。
八仙桌这大块板子并不是可以从前门离开的形状,只能从后门离开。
陈屹泽没料到前院被砸。
院墙塌了一地,碎砖之外,砸墙者和陈屹泽对上视线,对方面上出现刹那惊讶,但立马变换脸色,抛出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我说你躲哪去了。”
齐群。
他去张婶家现眼被孙明拦下,肯定不会痛快,掉头就来搞破坏。
这个动线很好猜。
而且,陈家这老屋卖出去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小镇,买家和委员会约定今日来验收也不是什么秘密。
不乐意看这笔买卖成交陈家拿钱的大有人在,譬如齐群。
隔着残墙一堵,两人相隔不过十步,陈屹泽完全可以跨过去逮人。
“你不想要钱是吗?”
齐群冷笑:“老子信你个杀人犯的儿子卖了房会赔钱,我他妈——”
陈屹泽脸一沉,所有莫须有的指责都会就此停下。
他眯着眼,下颌瞬间绷紧,没有多余的言语或动作,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足以让人感受到压力。
尤其是多年来没少被收拾的齐群。
良久,陈屹泽才说:“我爸不是杀人犯,这件事我记得和你讲过很多回。”
在过去每一次齐群被陈屹泽殴打的日子里。
齐群挑衅多年,自然有了经验。
别看这陈屹泽平日里乐得跟个狗一样,但他从不用嘴巴说自己不开心,以前拎着斧子拦住门也不是没有过,那样的眼神,就是谁再往前就砍死谁。
想起那个画面,齐群缩了缩脖子,指着陈屹泽放狠话,“别管老子的事儿。”
他像是想走,陈屹泽始终没追过去,只是喊了他一声,然后说:“你再去张婶家,我会动手。”
“老子怕你!”齐群回头吼他,离开前顺脚把陈屹泽的摩托踹倒。
陈屹泽的视线滑向地上那堆碎砖。
墙倒了,压住张老藤椅。
以前很多人都会在这个位置,坐在这张椅子上,哈哈笑着,和院外随便哪个人侃大山。
比如老爸。
陈屹泽看了几秒,又回忆了几秒。
最终拽了拽身上背着桌腿的背带,把桌盘滚去院里那棵老枣树边靠着。
然后他过去扒开碎砖,想要把那张椅子拽出来。
之后所有事情都变成了连环的意外。
蒸笼天气,空气凝滞,极其闷热。
陈屹泽蹲在墙边,扒拉一张再无用处的藤椅。
突然,他听见极其细微的,木质断裂的声音。
如同叹息一声。
没有预兆,没有征兆。
像是突然崩塌的倦怠,老树轰然折断。
桌板成了无辜的受害者,被吓得满地乱滚。
院墙被砸,老树轰然一倒,陈屹泽无语到想笑。
他挤了挤右眼,把即将滑下来的汗珠压平,接着用下唇盖住上唇,往自己脑门呼了口气,吹了下额前挂着汗的头发,算作给自己一丝清凉,好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结果听见老妈在院门外惊呼。
再瞧桌板已然逃命至门框。
门框经年累月经历潮湿和干燥,里头塞满了白蚁和木蠹虫,如今能勉强站在这都算是虚假繁荣,绝对拦不住那木板。
当然也扛不住人撞。
陈屹泽偏头呸去嘴里不慎含进去的木渣,刚想问老妈吓到没,这才瞧见那个年轻女人。
在这个被暑热困住的日子里。
他身在废墟和尘埃里,
迎上她直白的目光。
听见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凭心而论,陈屹泽认为这是个美女,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白得像雪一样,好看。
但是。
陈屹泽很快从她脸上挪开视线,看向陈兰,“妈,这位是?”
陈兰应该是没听见这句话,喊着“哎哟”就过去给儿子拍身上的灰尘。
“哎,妈,别拍了,我自己——”陈屹泽被拍得piapia作响。
细小的灰尘重新扬起,在阳光下化作细小的光点四散飞舞。
他只好眯起眼,视线变得狭窄且模糊,捕捉到那个年轻女人正凝望自己,不是好奇或是嘲笑。
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审视。
视线在混沌的灰尘中短暂交汇。
接着,姜厘低下头,轻笑出声,随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再抬起脸,她的微笑停留在礼貌的尺度上。
她往前一步,做了自己很好奇的事。尤其被Mateo看着,姜厘觉得难为情极了。
“再跟我顶一句呢。”
他倏地抬眼,露出眸底的不悦。
姜厘霎时间噤声。
脚面的柔软触感好似软体动物的触手,一点点从根骨陡直地伸入小腿线条,姜厘抿唇要抓他的手安抚,却始终被躲开。
这下就算Mateo再眼拙也看出了两人的关系。
他忙绕到沙发侧面把自己大衣挂起来,语气像是寒暄般,托盘交代出事情始末:“今天多亏了lili,楼上把我们淹了,我和她一块费了半天力气才把房间的水都除出去。”
“Mateo.”
陈屹泽终于擦干净姜厘的脚,背过身平静地看他,“可以麻烦你帮我递一下手机吗?”
他摘围巾时顺手把手机扔在了玄关柜上。
“哦……好的。”
Mateo很快把手机递给他,脸上浮现出未被接腔的尴尬。
姜厘纠结地闷着脑袋也不敢再帮他说话,耳边传来陈屹泽跟某商场柜员的订货沟通。
他说要一双37码的及膝靴,和一双长筒羊毛袜,半小时后送到。
围巾反过来用没沾水的那面裹住泛红的脚面,陈屹泽脱下身上的大衣,还没往下递,姜厘就秒懂般地接过来,牢牢把自己裹成粽子。
“还是哥哥的衣服暖。”
她用中文卖乖。
陈屹泽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心情缓解了没有,转身跟Mateo去了阳台。
楼上的水管工应该已经修理好了,阳台已经不再漏水,只是天花板上洇湿一片,也不知道需不需要再打一层防水。
透色玻璃门被飘来的烟雾晕得朦胧,姜厘看着阳台并排相立的两人,头越来越疼。
怎么就这么巧……
她纯口嗨了一句跟学长相约图书馆,最后真的被逮到跟Mateo共处一室,甚至正巧是她要把对方好心披上的大衣脱下之时,陈屹泽敲响了门。
姜厘手指焦灼地在屏幕上滑动。
被免打扰的聊天记录迸发式地弹出。
越往下,陈屹泽的怒气却越平。
刚开始不回消息的五分钟,他还很激进。
伸出左手戳那个门框。
随着指尖的力气压下去,残渣窸窸窣窣下坠。
手感果然很脆。
“姑娘,我家能做门框。”陈兰立马说,听起来真的很怕她不满意。
姜厘抬头打量整个院门,随着她视线划过,身边这对母子也稍微让了一些,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能修吗?”所以姜厘只问了一句。
“能。”陈屹泽回答。
姜厘看了他一眼,“好。”
陈屹泽觉得有必要回应,于是“嗯”了一声。
姜厘解开腰间拴着行陈箱的背带,拎着梨,抬脚踏进院子。
行陈箱五体投地,又砸起一圈灰。
陈屹泽看看箱子,又看看她的背影。
第一次见到虐待行陈箱的人。
这箱子本该是雪白的,陈屹泽认得上面的标志,这个牌子的东西都十分昂贵。但它此刻伤痕累累,一头倒进灰土碎渣里。
陈屹泽把行陈箱扶了起来,“妈,这是买家?”
陈兰点头,又拧着眉偏头去瞧断墙,小声问:“怎么弄的?”
陈屹泽讲了个齐群的名字。
陈兰没控制住声音“啊”了一声,眉毛皱得更厉害了,小声喃喃:“这孩子真是……”
陈屹泽拍了拍老妈的后背安抚,又抱了一下她,“没事儿,我去给人好好介绍。”
陈兰:“能行吗?”
“行不行的再说吧,”陈屹泽说,“我尽力。”
陈兰对儿子笑笑,“那要我帮什么吗?要不然让你三叔来说?我陪着你们一起吧,我这——”
“妈,老妈,”陈屹泽按着老妈肩膀,让她别着急,“没事儿的,你先回吧,我一会问问她用不用叫委员会的人过来。”
姜厘正在观察着院里倒掉的树,听见陈兰小声喊了个什么,回头去瞧,看见陈屹泽抱了他妈妈一下,也看见被自己那个被扶起来,靠着墙的行陈箱。
视线停顿了几秒才收回去,她继续蹲地上研究倒掉的树,摸摸这,又戳戳那。
“小心划手。”陈屹泽在她后面突然出声。
姜厘被吓得一颤,接着继续摸着老树干。
背影比较倔强。
陈屹泽没明白这沉默是什么意思,只好先蹲在她身边,“我们不是要瞒着你拿东西,那张老桌一直放在仓库,没收拾出来,如果你要买,合同里只写了土地和房屋使用权,东西我们都是要拿走的,墙是意外,我们负责修。”
如果还有之后的话。
毕竟当场被人撞见,该说明的还是需要解释到位。
“好的,”姜厘点头,又说,“那张桌子很大。”
这就让陈屹泽不明白什么意思了,又说了一遍会划手,并表示这棵老树根他也会处理。
对方不语,一昧点头。
陈屹泽清清嗓,把这院子带老屋统共多大,几层楼几间屋说了一遍,“不过这些你合同上应该有,一般看房置业委员那边有人陪同的,要联系吗?”
“不要,”姜厘当即拒绝,又说,“而且我没看过合同。”
陈屹泽从没发现自己这么笨嘴拙腮,否则怎么一句话都接不了?
“这样,多久能住人啊?”她仰头看了一圈。
陈屹泽说:“收拾整理翻新,一个多月,要是舍得请人,加工加点,半个月也行,框架没问题,细处得好好弄。”
“现在不行?”姜厘又问。
“灰大,水电没维修也不安全。”陈屹泽注意到她的右手受伤。
绷带的颜色几乎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但那专业扎实的包扎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伤口,整个掌心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指尖。
陈屹泽没打算问,看她真的对断掉的这棵树很感兴趣,就蹲在旁边陪她看,自己也莫名手闲起来,跟着东戳西摸。
姜厘看着人,发现他真是和读书的时候很不相同了。
她对陈屹泽的记忆并不多,但比较深刻。
高中那天,她大闹校会,看似畅快,总归也是初犯,走向校门时还有些手抖。
陈屹泽穿过人群送来安慰,还附赠了个告白。
如今看来,这个告白,也并没有太多诚意。
是自己变了太多么?
改了个名,又不是换了个头。
姜厘对此怀疑,拿着手机,用黑色的屏幕照脸,认定自己没有问题。
破案了,陈屹泽有大问题。
姜厘又看了人一眼。
陈屹泽正回忆着别家卖掉老屋,都是一堆人来验房,闹闹腾腾东问西问。
蹲这算怎么个事儿?
她手里这袋梨看着很眼熟,不晓得三叔有没有乱喊价。
“走吧,你带我转转?”她终于提出建议。
陈屹泽立马起身。
他还是很希望把老屋卖出去的,决定尽人事。
陈屹泽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路线,“那我先带你看厢房。”
他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疑惑地回头。
姜厘拎着梨,笑眯眯地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衣服穿上呢?”
姜厘第一次对他生气。
陈屹泽忽地笑,胸腔震颤,男生眸底情绪翻腾,浓烈成沉黑的雾气。
须臾间,
他倾身,含住了她的手指。
第 44 章 第 44 章
惩罚在教育学中的观点,是指当个体做出某种反应后,呈现一个厌恶刺激,以消除或抑制此类反应的过程。
如体罚或抄写。
带着韧劲的舌头裹着嫩白指尖,湿腻的触感携着水渍声在方寸电梯间反复回荡,无限制地刷新着姜厘的认知。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掷到了一片无物之境,被轻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湿热潮靡的口腔中跳了跳。
事态发展得太快。
小安告知姜厘,她所有专辑的版权都被收走,同时结束了一切代言合约,对方要求她三天之内做出选择。
她只好决定,多出二十四万。
“姐,那个陈先生看起来很生气。”小安回头看,那个人始终盯着她们。
“我知道,”姜厘说,“先说正事吧。”
小安立刻说:“律所刚刚已经完成了一切分割,从现在开始,你和姜家没关系了,你的养母得知消息后,已经在准备发布会。”
养母。
姜厘是被姜家收养的,在高中那场灾难之后,一众亲戚对她避如蛇蝎,是她的钢琴老师姜臣歌找上了她,表示自己愿意继续支持她深造下去。
“你的手是音乐世界的宝藏。”他这样说,产生了足够的希望。
彼时的秦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满目疮痍。姜臣歌正式领养了她,改名姜厘。
他是一位好老师,好父亲,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姜厘从未拥有过的父爱。
姜厘有个养母,还有个养兄。
直到身体传来可耻的微妙变化,姜厘才意识到陈屹泽眼中的惩罚和她理解的惩罚并不完全重合。
骨骼发软,男生从始至终一直盯着她,
深黑的瞳孔放空又聚焦,唇型合成她指圈的形状,边角溢出一道骀荡的银丝。
他浪荡地含着,睫毛轻阖,还要再往深了吞.吐时,姜厘眉心突然重重一跳,她深咽下喉咙中过重的呼吸,找机会飞快把手指抽出来——
“你疯了——唔!”
眸底旖旎荒唐情欲未退,陈屹泽表情散漫,居高临下,随意又将自己的双指插入她没说完话的口中。
叩住对面人挣扎的下巴,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姜臣歌因意外去世,遗嘱写明深爱妻子,因此妻子是唯一继承人。彼时的姜厘尚未来得及悲痛,就被养母的恶意烫得体无完肤。
原来这位温柔相待多年的养母一直认定姜厘和姜臣歌有肮脏秘密,说了许多不堪的话,字字珠玑,剥皮碎肉,也是那个时候,养母设置了万般针对姜厘的家族条例。
尽管如此,姜厘依然在履行“姜家钢琴师”的职责,为了报恩,也为了让自己好歹还有个家。
半年前,大她四岁的养兄姜辞忧正式宣布要和姜厘订婚。
在没有告知当事人的前提下。
姜厘不知道这份感情萌芽于何时,又是为何发展到这般地步,但这一点无疑彻底烧穿了养母的理智。
在姜厘右手受伤,确诊无法恢复如常之后,养母提前公布了她的家族条例,表示姜厘个人名下拥有超过两百六十万,即姜家赠与房产和车产总额的百分之十,姜家将会收回所有赠与物资,对外公布她这个人和姜家再无关系。
也就是说,姜厘只要明面上拥有超过这个数字的资产,就必须离开姜家。不愿意离开也可以,那么就不能拥有自我财富。
那毕竟是姜家。
所有人都认定姜厘舍不得富贵生活,没太考虑她想怎么活着。
两条路摆在姜厘面前,要么忍气吞声,继续做姜家的小女儿,一个无法再奏出完美音乐的业界过期品,但好歹依然拥有价值,很好拿捏。
要么早点安家,早点离开。
任何一条路都在逼她不准答应姜辞忧的求婚。
养母很认定这段疯狂的关系里,姜厘永远是主动勾引的那一个。
搅动,再搅动,直到指腹传来刺痛感。
他才笑得漫不经心,贴近人的耳垂,轻慢道:“这可不是对我的惩罚,宝宝。”
“就只有这点力气么?”忙碌又平静地度过了几天。
太平得像是齐群那件事发生于十年前。
根据过往经验,陈屹泽为二丫出头后,长则三天,短则半小时,齐群一定要找回场子。
除了这次,他安静得像是换芯了一样。
奇了个大怪。
期间孙明和王天几次试图套话,想知道究竟是多么神奇的句子,可以一举干废齐群。
可姜厘只是笑眯眯地扯开话题,陈屹泽更是一问三不知。
又不可能去找二丫问,两人十分着急于真相。
隐隐约约,好似日子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
陈屹泽再次看向手机,确定姜厘的助理是今天过来。
如果顺利的话。
齐群找上门时,陈屹泽刚把衣柜给张婶送过去,折回来发现铺子门口停着辆摩托,齐群蹲在院里抽烟。
背影很是惆怅。
耳边传来细腻成网状的热气。
姜厘喉咙发干,她眼眶溢出泪水,使劲把叩着下巴的手臂向下压,嗓音含糊不清,“松手……我要讨厌你了……”
“哦,那你准备怎么讨厌我啊?”
陈屹泽眉眼仍旧带笑,玩乐的口吻。
姜厘知道陈屹泽这屋子售价二百四十万,姜厘从二十岁崭露头角开始,演奏会,比赛,代言,专辑合作,的确挣过钱,而且马上能认证伤势,拿到保险赔偿。
但是,被前后堵截的情况下,她需要立马决定,获得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牺牲之所。可要是让她短时间内再去凑另一套屋子的钱出来,那是天方夜谭。
她明白陈屹泽的尊严受伤。
却无法告知真相,因为事实太过难以启齿。
“喂,我告诉你呀,我的养母怀疑我和她丈夫有一腿,又认定我勾引她儿子,所以逼我离开,所以我非要两百六十万买你这屋子。”
多么扯淡的一个故事。
她经历过这么疯的生活,却依然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
手废了,家没了,刚刚亲自推开一个朋友。
人生真的是太过美妙。
留给惆怅的时间并不多,姜辞忧调查小安行踪,两日后到达秋芒镇。
“厘厘,你出来或者我进去,希望你选择前者,相信你也会担心小安之后的就业前程。”
车队堵在镇口,几名保镖巡视着逼退围观的人,阻止试图拍摄的人。
姜厘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熟悉的那一辆车,车窗很快降下,西装革履的人在里面说:“上车。”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姜辞忧无需提高音量就能施加压力。
姜厘喊他“哥哥”,她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也明白自己此时有多么故意。
“别逼我了吧?”
姜辞忧说:“你妈妈的事,我解决了。”
“谢谢,”姜厘问,“火化了吗?”
电梯叮地一声停止运行,银白色的门缓缓展开。
姜厘羞耻之心爆发,许是陈屹泽放轻了对她的桎梏,她一把就推开了对方,直冲到洗手间捧水漱口。
清澈的水面映出稚嫩无措的脸蛋,姜厘抬头从镜中望见自己烧红的脸,唇角明明是水渍,却莫名看出几分粘腻。
刚才的荒诞画面不断重演,她脑袋要爆炸,狠狠砸了一把烘手机,借着巨响遏制了许久才重新冷静下来。
陈屹泽就是个混蛋!!!
骨骼持续性地发软,姜厘身体还没从刚才被支配的恐怖境地中脱离出来。
她垂眸,顶着张惊魂未定的脸重新给陈屹泽量身制定了新的惩罚机制。
“下葬了,”姜辞忧说,“上车,我带你回去见我妈。”
他矜贵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我不想见,谁的妈都不想见,还有你,我不想见,”姜厘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除了和你一个姓之外,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姜辞忧面不改色低声相劝:“厘厘,十车人,总有让你不太体面上车的办法。”
他轻描淡写地暗示会丧失尊严的可能性。
姜厘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姜辞忧正式看她。
“来。”她说。
姜辞忧看向后视镜,司机获意,按下指示键。
前后两辆车的人尽数下车,渐渐围过来。
姜厘拔出握在手里的水果刀,刀尖对准自己下巴,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惊。
她盯着姜辞忧又说了一遍:“来。”
姜辞忧下颌立时收紧,眼底的怒意昭然若揭。
冰凉抵上皮肤,随之而来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决心不变,但她再没有比现在这一刻厌恶生活。
从来都是一塌糊涂。
好在她依然有力气还绝境以决绝。
“你是哥哥,让让我吧,”姜厘笑着说,“五。”
她开始倒数,姜辞忧显然明白数到一会发生什么,但只是眸光不善地看着人。
姜厘没所谓,数得很快。
到“三”的时候,姜辞忧做了个开口的动作,似乎终于准备妥协。
“二。”姜厘没有停顿,继续倒数。
对峙中,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比姜辞忧的语言先声响起。
秋芒镇治安小狗又出动了。
姜厘美滋滋地小跑上去和他并肩走,“欸,你知道有个实验叫——”
许是猜到了她心里想的什么,陈屹泽弯唇,低眸借她的手机敲字:
【我不是巴甫洛夫的狗,我是姜厘的小狗。】
第 45 章 第 45 章
陈屹泽当狗当得很熟练,一路嘘寒问暖,虽然嘴上没个把门,多是插科打诨,但还是充分坐实了自己的弱势地位,下车时的车门都是他绕过去帮开的。
男生倚在车侧,帮挡车框的手在见她下来后又熟练地牵上她。
姜厘心情好,暂时没挣脱。
舒畅的晚风拂过面颊,她抬眸,忽地在廊前看到一辆陌生的商务车。
车身偏高,厢体壮硕,前脸凶悍得像只张开嘴的巨齿鲨,偏偏黑金色车体上滑稽地贴了几张艾莎公主的贴纸,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好巧不巧地停在前院门前,把进家的路全都堵死了。
姜厘默不作声地杵杵陈屹泽,还没等他反应,不远处的车窗倏然流利地降下来。
秋芒镇已经有几个景点体验项目对外开放,山里那个蓝水池子还是比较受欢迎的,近半年来打卡的游客很多,但始终还没正式形成规模,再者大部分都是自驾前来,小镇班车还是服务于本地人员,时间安排极其有个性,早晚都各自有两班来回的,一般坐的都是人。
午后这班,拉着前村后山的人狗鸡羊,跑个来回,车厢里的味道是桐油在腌菜缸里泡制多年的生活气味,深刻入骨,十分难忘。
这就是秋芒镇,偶尔现代,时常粗糙,习惯性半死不活。
据姜厘本人说,她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班车,还与隔壁老爷子相谈甚欢,几乎要拜把子。
她活像个很奇怪的过滤器,能够将任何杂不堪筛住,抖抖摇摇,只给自己留下好东西。
不记得拥挤难闻的车厢有多难待,却记得一个说话有趣的大爷。
“看着路。”陈屹泽停好摩托,对四处探头乱看的姜厘打了个响指。
成功把马上要踩进沟里这个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姜厘指着街对面的奶茶店,“走吧,我请你喝东西。”
陈屹泽付了款,把冰奶茶递过去给她。
姜厘接过去道谢,说下次一定会记得带钱出门,吸了一口奶茶,表情果然变得呆滞。
陈屹泽当然知道班车站门口的奶茶喝起来跟油漆没有区别,又不忍心阻止姜厘体验,顺理成章地欣赏起她难以下咽的表情。纪隽一脸疲累地倒在后排按摩座椅上,瞳孔倒映着星空顶的淡光,“小屹,小厘,你们回来了?”
“纪叔。”
陈屹泽应完,察觉到手心被撬起。
姜厘在身侧焦灼得快要冒烟,想抽手却死活抽不出来,她听到男生一声低笑,在她快要发飙的前夕踩着点松开了手。
车身底盘高,加上夜晚视野不良,应该看不到吧?
姜厘犹豫着上前也叫了声“纪叔叔”
纪隽笑着应下。
“湘湘又往您车上乱贴贴纸了?”
陈屹泽视线落在车上的贴纸,笑道。
他拿了瓶矿泉水,看着发呆的她发了会呆,想起一件事。
“齐群到底听见什么了?”
姜厘反问:“你很关心他?”
像是还在试图接受奶茶的余韵,声音有些黏连。
“说不上关心,但也不能看着他这样,”陈屹泽手指骨节扣扣桌子,“我看他状态不太好。”
姜厘抬起眉毛,倒是没再说多余的话,“二丫什么时候出嫁?”
“下个月初五。”陈屹泽说。
“那等二丫出嫁之后,我会去和齐群说,别聊了,让我睡会。”姜厘迅速做出保证,把杯子往前一推,整个人就要趴去桌上。
店面大门朝向大路,更何况是在车站附近,还有,姜厘今天又穿了一身白。
陈屹泽伸手,食指抵在她脑门上,余光看了眼老板的位置,用口型告诉她:“桌子脏。”
姜厘被迫因为这根指头而仰着脸,刚才打了个哈欠,困得实在厉害,眼睛眯缝,听不进去任何话的样子。
陈屹泽试着松点力气,那颗脑袋立马就要往下砸,搞得松手也不是,继续戳着也不太合适。
“你等一下,”陈屹泽说,“坐好。”
姜厘眯着眼看人,展现一种并不领情但也听话的状态。
陈屹泽今天特意穿得比较正式。纪隽一怔,半颗脑袋探出头才看到窗下淡蓝色的卡通公主形象,“……我说刚才酒局投资商怎么开始就给我点了个果盘。”
男人失笑着开门下车,身上带着薄薄的一层酒气,“你爸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顺带蹭个晚饭。”
纪隽又笑眯眯地转眸看姜厘,口吻打趣,“不介意吧小厘。”
“怎么会介意……”姜厘表情惶恐。
这是她能介意的事情吗!
她要是能介意,早就把陈屹泽丢出去,带着何管家,孙妈,张保姆,开开心心组成四口之家了!
陈屹泽察觉到自家叔叔的恶趣味,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姜厘的头发,“先进门吧。”
“你离我远点儿。”
姜厘眉心狂跳,用气音暗自警告他。
纪隽目光在两人的亲昵举动上停留片刻,随后对上女生忌惮的视线,视作寻常地笑了下,“走吧,外面风凉,我一身酒气,还要先借浴室洗个澡。”
泊车的刘司机恰好跑来,接过陈屹泽抛在半空的车钥匙,纪隽的司机跟着一同把车驶入地下车库。
姜厘一路都落他们两人半步,换鞋的时候也是错了时差磨磨唧唧地换完了。
再走进来时,纪隽已经抱着何管家整理好的洗漱用品上楼了。
他气质很随和洒脱,明明大一轮的年纪却还是能和陈屹泽打成一片。
姜厘听到他故意作势要去少爷房间的浴室洗澡,被丝毫不讲情面地拒绝后爽朗大笑。
纪隽上楼后何管家也跟上二楼去打点客房,孙妈和张保姆忙手忙脚地在厨房加菜,
姜厘身形轻盈,找准间隙鬼魅般地出现在客厅茶几前,一把抽出男生手中的报纸。
“你跟我过来一下。”
阳光透过站台的玻璃,视野之内所有都是明亮,很容易看见那个高马尾的白T恤女孩,她同姜厘一样拥有不属于小镇的风格,很容易辨认。
双方寒暄,女孩说叫她小安就可以,言行并不像短信里那样得体从容,是有些毛躁地再三追问厘姐在哪。
陈屹泽带她出来,姜厘已经抱着牛仔外套等在几步之外,对上目光的同时,她微笑着迈步过来,一边张开手臂,一边把衬衣塞去陈屹泽手里,对小姑娘喊了句“来抱抱”。
小安当即哭喊着扑过去。
翻出几乎用不上的网格衬衣,虽然比不了西装,倒也能体现重视,里面还套着T恤。
把自己的衬衣脱下来,把贴身那面朝上,顶着奶茶店老板刀子一样的目光把衣服垫去桌子上,还没说话,姜厘立马就把脸埋了进去,脸面向墙壁,脑门和发顶对着陈屹泽。
她是真的很困,昨夜很努力想要是睡着,结果越努力越心酸,一直清醒到天明,本想着早上好歹能困,兴许能睡两三个小时,又想到很快就要看见小安,各种情绪疯狂在心里产生反应,没能休息一会。
直到现在,旁边有人陪着,汽油味的奶茶都变得催厘起来,困意上涌,姜厘不愿意错失良机。
衣服上干净的、带着体温的肥皂香味让人无比安心。
姜厘很快就睡了过去。
就刚才那么随手一戳,她额前就留了个印子。
这么娇贵一个人……
陈屹泽看向她的右手,只瞧得见指头,杏仁型的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干净,指形流畅,拥有很漂亮的线条。纱布还是裹得很厚,她应该有按时把自己送去镇医院换药换纱布,但也来了这么些天,还要裹这么厚,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对这只右手的观察时间比自己想象中要长,悬在他们头顶的电风扇已转了几十次脑袋。
“姜厘?”他轻声喊。
姜厘睡得毫不设防,脸侧被挤出个小肉堆,和快要被晒化的棉花糖一样。
陈屹泽扭开自己没有喝过的矿泉水,倒了一小瓶盖,站起来,弯腰,很细致地沿着姜厘的嘴角倒了一小条水痕,甚至还用手指抹开。
很是贴心地为她在衣服上制造了条口水痕。
又害怕天气热水痕干得快,陈屹泽又严谨地补了两瓶盖。
电话果然在约定时间响起,陈屹泽有意让它多响了几秒,顺带让姜厘醒过来。
“喂,你好?我现在下了车,正在往出站口走,请问我现在应该去哪里找厘姐和你?”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和信息里那股操心劲儿有点对不上。
陈屹泽告诉她自己会去车站门口等她,挂了电话偏头一瞧,姜厘脸侧被压得泛红,那一边的头发乱了几缕,困倦地挂在脸边,她还没完全清醒,低着头,迷茫地观察衣服上那条水痕。
陈屹泽忍着笑,起身交代人:“你醒醒瞌睡,在这等我,别乱跑。”
姜厘很慢地点头,依然难以置信地盯着衣服,同时困惑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脸。
姜厘默默鼻子,躲开目光。
“那就加油吧,光是拿到高校竞赛资格难度可不高,但最终亚洲的决赛,及和北美的总决赛就难如登天了。”纪隽又笑,
“这小姑娘,有几分他爸之前在兵营的样子。”
“兵营?”陈屹泽动作稍顿。
“对啊, ”纪隽夹了块鱼,有一搭没一搭道,“上次你爸跟我说了,二十多年前,小厘爸爸和他一起当过兵。”
“我记得你爸下海后还跟我们说呢,在部队击鼓传手榴弹,他差点被炸死,多亏了旁边战友把炸弹从他手中抢出去扔了。”
第 46 章 第 46 章
B市放晴多日,
大片绵软的云闲散地荡在操场上空,接连28℃以上的天气热到让人仿佛怀疑是在夏季。
姜厘目光被刺目的眼光照得发疼,她停顿片刻,拽着柏然到旁边林荫树下乘凉。
“所以厘厘,你真的要参加IPOM啊?”
柏然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装,叉腰,象征性地用手给自己扇风,“身体能吃得消吗?”
又是上课又是准备比赛,还加了外面的工作室,把人劈成三瓣也不够用啊。
一万句定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姜厘始终保持着习惯性的微笑,十分得体地收下每一份流于表面的关心。
窗外是那座城市惯有的阴雨,不禁让人合理怀疑这个世界将永远停步于坏天气,并且为了这个怀疑而失去呼吸的力气。
她把视线移向房间里唯一的、流动的色彩。
电视上放着一个小镇的纪录片,阳光泼满大地,绿草地上有个牛奶厂,站在奶场的山坡上,可以俯视灰砖白墙的老镇。
姜厘不太记得当时身边是谁,但记得自己说想要喝牛奶。
很快,好几盒包装精致的牛奶就被放到她面前。
然后她又听见自己说,不是这种。
接着又道歉,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为难人。
在所有人终于评估完她的实际价值或许将要因为右手受伤而大打折扣之后,病房重归安静。
门外却还闹着,听声音是舅舅和舅妈被保镖拦住,气急败坏地喊她这个忘恩负义的杀人犯,主旨是要她赔钱赔命,之后就是姜厘这辈子都难以复述出口的辱骂。